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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打包盒 临终的丧曲


    在酒吧进行乐队快闪表演的计划泡汤了, 因为临时插进来的吃饭计划,明蓝不得不取消了周五其他行程,花了些钱雇了个擅长乐器的同学过去顶包。


    她对明德成撒了谎, 周五那天她其实还有两门专业课需要上, 本来赶回家看江彻只是临时起意, 看完就打算偷偷回去了,来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被吃饭的事一打断, 她的潇洒劲儿自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没了回去上课的兴致, 在自己卧室里一觉睡到上午十一点才起床。


    要放在平时, 肯定会收获明德成的数落“天天就知道睡觉”,可这天睡醒,家里却静悄悄的,明德成已经出发去公司了。


    她独自刷牙、洗漱、吃完早午餐,在寂静的别墅里静坐发呆。


    屋外芳姨压着嗓音正同管家聊天, 谈及自己的孩子到了婚嫁年龄却嚷嚷着要做不婚主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管家说搞不好不结婚才好:“我女儿结婚生了小孩以后, 跟她老公为了孩子的事儿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会儿吵教育问题,一会儿吵食物问题,我和我婆娘都快被他们烦死了。”


    絮絮叨叨地谈论着世俗的烦恼。


    晚上五点二十分,载她出发的车停在了别墅大门口。


    明蓝挽着一个粉色Miu Miu手提包走了过去。


    她没有打扮得太隆重, 一袭藏有淡淡刺绣纹路的亮面白裙长及膝盖以上, 搭一双矮跟鞋,嘴唇涂了薄薄的裸色唇蜜,清爽又不至于太显敷衍的装束,像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镇压起了不少平时艳丽妖冶的锋芒。


    江彻沉默地替她拉开车门, 又沉默地载她前往目的地。


    车里放着她喜欢的音乐,但现在不管是民谣还是摇滚都丧得像是临终的丧曲,要把他俩一起送走。


    从昨天明德成在他住所门口说完那番话开始,明蓝就没再跟他说过话了。


    她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行道树,被裸色唇蜜包裹起来的果肉般的嘴唇以微不可察的弧度抿起。


    南德天府是南德区近几年兴起的一家有名的中式餐厅,装修成了古典庭院的风格,有专业的乐手在现场进行古筝、琵琶、古琴等演奏,高昂的价格有一半都是在为餐厅环境买单,适合追求小装怡情的年轻人约会。


    至于吃的,跟喂猫没两样,一盘菜端上来,夹进嘴里嚼两口便只剩空气。


    车停好,江彻绕到明蓝那一侧替她拉开车门,沉声交代:“我在这里等你,小姐,你好了告诉我就行。”


    她终于从喉咙里吝啬地“嗯”了声,算是回应。


    江彻目送她走进去。


    *


    和方见瑜吃饭严格来讲并不算糟糕的体验,尽管一段时间没见,明蓝再见他时感到有些生疏,但吃饭过程中他表现得十分绅士,找的话题毫不冒犯,交流节奏也把握得刚刚好,既不至于让她接话接得吃不上饭,也不至于全程都在尴尬地埋头猛吃。


    就连点的饭菜看起来都是精心钻研过的,都是口味清淡、制式精致的广式小点心,没有大蒜,没有辣酱,吃完以后不会产生任何口气,而且每份食物的大小都体面地维持在能够一口吞下的范围。


    一顿为了友好交谈而精心考量过的晚餐。


    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们的兴趣爱好重合度实在太低了,他喜欢历史和古代文学,说话做事都文邹邹的,选的用餐地点便已初见端倪。


    相较起来,明蓝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从灵台方寸山上下来的猴子,她知道她这次过来不是单纯为了吃顿饭,而是为了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为了让他们的聊天不至于出现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的悲剧,只好尽量披上人皮维持人形,挖掘脑海中为数不多的诗歌储备同他有来有回地对谈。


    她很少这样迎合别人,向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许是看出了她主动迎合的生硬和刻意,结束时方见瑜体贴地表示:“下次见面选一个你喜欢的活动吧。”


    她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假装听不懂下次见面的深意,懒洋洋扫了眼他单薄纤瘦的体格,玩笑道:“那就不一定在室内了。”


    “我没关系。”他和煦地朝她笑笑,“你做你自己就好,之前在宴会见面那次就挺好的。”


    做自己吗?


    明蓝想我现在要是放开本性,可能得把你吓死。方见瑜从外貌到气质都是那种学生时代会被老师当成心头宝的乖乖三好学生,人到中年说不定还会皈依佛教,戴着珠串吃斋念佛,乖到她连言语上逞一时之快都难得的会感到不好意思。


    她默默腹诽的时候,方见瑜先站了起来,主动说:“我送你回去吧,现在这个时间点女孩子独自回家不太安全。”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对方有司机,但这种情况下总还是要走走流程客套一番。


    明蓝谢绝了他的好意。


    他们在餐厅门口分别,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不少蚊子了,看她长腿裸露在外,方见瑜绅士地把自己的防晒衫脱给她,让她遮遮小腿。见他坚持,明蓝最终接受了他递来的衣服,在胯部绑了个结,挥挥手,说:“我会找机会洗干净还你的。”


    “其实我应该说不还给我也没事。”方见瑜微笑道,“不过我很期待下次和你见面,所以——好的。”


    这句话含有一点点暧昧的成分,但方见瑜说得并不令人讨厌,明蓝也就朝他笑了笑。


    一直到上车,她脸上都还挂着浅淡的笑意,携带一身初夏的气息,热乎乎地坐进了车里。


    一股不属于方才餐厅的咸香味道充溢着车厢。


    她怔了怔,盯着香气的源头。


    ——是一份从附近另一家她常吃的餐厅里打包的牛排。装在餐厅外带饭盒里,左边的牛排已经被均匀地切开了,吸满浓郁的酱汁,断面颜色艳红,像沁了层红酒,又不至于生到鲜血横流,是她习惯点的七分熟做法,右边则罗列着一些红绿交杂的解腻小菜。


    江彻举着那个饭盒递到她面前,静静看着她。


    车里音乐低缓地流淌,像一个人午夜梦回的呓语,喃喃念出陌生国度的语言。她呆滞地注视着饭盒与他握在饭盒边缘的手指,沉默良久,才抬手接了过来。


    左手捧着饭盒底部,右手握着餐具,一勺一勺,慢慢往嘴里送。


    直到咽下去的牛肉滋润着她的肠胃与味蕾,明蓝才终于发现自己刚刚在餐厅里原来根本没吃饱。


    在感到饥肠辘辘之前,已经有合口的食物送到了嘴边,充塞她的肠胃,像哭之前有人递纸一样体贴到令人怨恨。


    她的心像泡在一杯清透的柠檬蜂蜜水里,酸酸涩涩,甜腻且发涨,丝丝缕缕,剥不出具体的心情。


    披在她腿上的防晒衫因为坐姿的问题逐渐从她腿上滑了下去,明蓝留意到江彻朝她腿上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肯定发现了,只是什么也没说,安静等她吃完饭盒里大半的牛肉,拆开一包湿纸巾交由她擦嘴,自己则下车去找垃圾桶安置饭盒。


    回来的时候,明蓝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嘴巴揩得干干净净,滑落在地上的防晒衫也随手叠好了塞到柜子里。


    开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言。


    *


    见面之前,方毓歆没想到明蓝信誓旦旦说要请教的是这个问题。她可爱的女儿正仰着面孔认真问她:“妈妈,婚姻是什么?”从她这个角度俯视过去,明蓝的五官就像初生的羔羊咩咩讨.奶一样迷茫和纯净。


    久违的见面,由于明蓝提前说过不想见到继父,所以她随便寻了由头将人打发去公司了,这个周末是属于女士的周末。


    “你已经到思考这种问题的年纪啦,宝宝?”她好笑道。


    “……我下个月就二十了。”


    她们坐在方毓歆家的客厅里,方毓歆让菲佣端了刚煮好的玫瑰花茶出来,一边给明蓝倒了一杯,一边微笑着,毫无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妈咪年纪大了,记忆力一年比一年差。”


    紫红色的玫瑰花茶将她的嘴唇润成同样的颜色,她透过透明杯底看着明蓝,放下杯子时,眼神与声线都变得清明起来,通透地点出:“你爸爸让你去接触适合的男孩子了?”


    明蓝含混地嗯了声,脖颈微垂。


    她肉眼可见地陷入了一种犹疑的心境,方毓歆拍拍她的手掌,告诉她别想太多:“放轻松应对就好。”


    这句话听起来像长篇大论的知心话的前奏,而明蓝也确实想知道始终践行自由恋爱的方毓歆会对这种事给出什么看法——


    来找方毓歆交流而不找其他人也是因为她自己内心渴求的答案正是方毓歆极有可能给出的“爱情是婚姻的基础”“让自己舒心才是好婚姻”这类回答,但她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对她说:“宝宝,婚姻就只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很多人爱你 我过来陪你


    周末结束, 明蓝听了一脑袋“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多的是结婚以后各自乱来的夫妻”的话离开了方毓歆家。


    由于对话过于诡异,到最后她甚至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妈妈, 你跟我说实话, 你和我爸究竟是谁出轨了?”


    闻言方毓歆乐不可支, 哈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和你爸爸没有谁出轨过,不要胡思乱想。”说完还补充了让明蓝更加觉得不安的一句话, “反正你只要记得我们大人的事跟你无关, 我们都爱着你就好了。”


    这句话常见于离婚后闹得不可开交的父母安慰孩子的说辞, 明蓝突然对明德成和方毓歆当年的离婚产生了怀疑, 据她所知他们分开的理由虽然不太美好, 但并没有闹到鸡飞狗跳的程度,因为.性.能力缺失而惨遭妻子抛弃的明德成虽感愤懑,可也维持了该有的体面,故作从容地选择了放手。


    难道事情的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会不会是方毓歆早就已经跟现在的继父出轨了?还是说出轨的其实是明德成,他的情人说不定就是知道他没了生育能力, 才要死要活地闹到了方毓歆面前, 致使方毓歆得知真相,最后毅然决然抛弃了明德成。


    杂七杂八想了一大堆,事情的真相却难以还原。


    新的一周开始时,明蓝不得不把注意力暂时拉回了学习与社交上。


    她与方见瑜见面的次数逐渐频繁起来,很快从一周一次缩短为一周两次, 明德成对此乐见其成, 基本每次见面他都会细细盘问“你和他聊得怎么样”,他说方见瑜与方毓歆都姓方,虽然是方姓的不同分支,但往上数四代曾经是一起在战争年代扛过炮火的关系, 也算出生入死,沾亲带故,是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见面的大部分场地,方见瑜都礼貌地遵循了明蓝的意见,但自从带着他去玩过一次射箭以后,明蓝很快得知他是位豌豆王子,患有先天哮喘,不适合任何会喘气的体力活动,能接受的最激烈的运动是下围棋。


    “……实在不好意思。”他低头对着面前的棋盘,歉疚地苦笑道,“我这样太扫兴了。”


    “没事。”


    明蓝对围棋仅有的认知也就是堪堪知道要把围棋下在线与线交汇处而已。


    小时候明德成倒是有给她报过围棋班,试图给她启蒙开智,但她执意要同老师下五子棋,性格过分温柔的围棋老师制不住她,最后将她教成了一个五子棋高手。


    围棋上的五子棋战况已经陷入了赛点,她手执黑子,啪嗒一下,爽利地将棋子落在一条斜线的末尾。


    “我赢了。”她得意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摊开,“钱来。”


    打麻将玩牌下围棋——所有脑力竞技活动在明蓝简单的思维逻辑里都应该有钱财惩罚才过瘾,为了将其限定在朋友之间友好切磋的程度,她要的钱不多,输一局给六点六块钱红包意思一下而已。


    方见瑜刚才已经给她转了几笔账,现在她又赢了,习惯性做出一个讨钱的动作,然而这回传过来的却不是微信的嗡嗡提示音,而是沉甸甸落在她手掌上的重量。


    她低下头,看到了躺在自己手心里的一个黑灰色丝绒盒子。


    “不是说不要送礼物吗?”明蓝嘴角的笑容淡下来。


    虽然与方见瑜的社交已经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任务,可为了延缓进度——像盗铃的人进行偷窃行为时愚蠢地掩耳——第二次见面时她就特意向他强调过了,见面时不需要送她任何礼物。


    “没有别的意思。”方见瑜没被她突然冷淡下来的脸色吓倒,依然是一副谦谦公子的温润模样,微笑着,慢条斯理解释,“你还记得有天晚上你接送过一个崴了脚的叫方怀钰的女生吗?她是我妹妹,这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你,又怕你觉得唐突,现在我们稍微熟一点了,你收下这份谢礼能让我心里好受点。”


    明蓝仔细在脑海中仔细检索了一遍那天晚上酒吧的事,恍然地“哦”了一声:“原来你们是兄妹,难怪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是,所以请你收下吧。”他笑眯眯地用下巴隔空点了点她手里的丝绒盒子。


    既然事出有因,明蓝也没再同他矫情,交代了几句“举手之劳,下次没必要再送了”便把盒子收了起来。


    直到回到车上,打开那个丝绒盒子,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后,她才知道她被骗了。


    里面是一条戒指做成的项链。


    方见瑜很聪明,没直接送戒指,因为知道戴在手上的戒指送出去会给当事人造成压力,但他也没有选择不送,而是把戒指改造成了可以佩戴在脖子上的项链。戒指周围镶着一圈素雅的小碎钻,不像大颗钻石那样夺目吸睛,含蓄地表明了主人希望更进一步的态度。


    她眯眼打量着那条项链,车内灯光将它照得细细闪光。


    过了许久,才轻笑一声,侧目看向坐在驾驶座的江彻,问:“好看吗?”


    从上车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那个盒子上。


    听到她的问话,江彻将视线抬起来,安静与她对视,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默默收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滚,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明蓝扣上盖子,玲珑的盒子不过掌心大小,毛茸茸的,像一只仓鼠团在她手上。她把它托在指尖转了转,突然将盒子递给他。


    “你帮我戴上吧。”她说。


    仓鼠从她手心里跑到了他手心里,但在她手里乖乖蛰伏的小鼠一旦待在他掌心,却展现出了咬人的功力,无形的门牙啃啮在他手上,造成一种十指连心的淡淡的酸痛。


    他摩挲着盒子的外沿,用大拇指将盖子重新启开。


    闪闪发光的戒指项链再次出现在他视野里,耀眼到几乎灼痛他的眼睛。


    明蓝已经背朝他转了过去,将铺在肩背后的黑发撩开到一旁,雪白的脖颈敞露给他,如同引颈受戮的天鹅。他将冰凉的链条一圈圈绕在手上,凉腻的触感像毒蛇的艳骨。


    过了许久,他倾身过去,为她佩戴起了项链。


    冰凉吊坠垂在两条细伶锁骨正中间,链条像锁链一样捆缚住她的脖颈,银色链身将那抹瓷白的皮肤衬得越发柔腻。


    佩戴的过程中他表现得极富耐心,也很专注,全程手指都没有触碰到她,只有脖颈后面传来的细微拉扯感提醒明蓝这条项链不是凭空飞在她脖子上的。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她听到自己带着讽意却依然故作从容的声音,“那为什么以前要把别人送我的礼物藏起来?”


    背后的动作终于明显地顿了一下。


    这份变化没有逃过她的感官,明蓝感到真相揭穿后的愉悦,她肆意根据这份停顿猜测江彻脸上现在可能出现的难堪,这种带着些微报复心理的场面让她感到扭曲的快.感,但同时又充溢一股闷闷的伤心。


    江彻很快又继续了手上动作,手指翻飞,利落地替她扣上了项链背后的锁扣,吊坠的重量随之垂下来,加起来总共一克拉的钻石重量,轻到大风来了都扛不住,却坠着她的心微微向下沉。


    明蓝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朝她伸出右手,像是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最终却克制地收了回去,注视着她的眼睛,眼底一闪而过她看不懂的情绪:“小姐,我希望这世界上有很多人爱你。”


    车窗外有小孩笑闹尖叫互相追逐着跑过,一个没抓稳的氢气球擦着他们车辆的挡风玻璃飞到了天上,廉价的红绿相间的色彩,生机勃勃地挣扎束缚飞向了蓝天。再远一点的地方有摊贩抓着大把气球,卖力吆喝:“六一儿童节嘞——买个气球,买个开心!”


    原来今天已经是六月第一天了。


    明蓝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那是她不再过儿童节的某个儿童节,路边有人免费发放气球作为节日福利,她经过时也被人往手里塞了一个。


    毕竟是陌生人给的陌生物品,那时江彻不由分说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气球,前前后后检查一番,确认没有安全隐患才交还给她。她牵着氢气球细细的线,说:“怕危险还给我干什么?处理掉就好了。”反正气球对于那个年纪的她来说早就已经不是必需品了。


    他看着她,小幅度摇了摇头,用低沉和缓的声音告诉她:“小姐,我希望这世界上有很多人爱你。”


    *


    回到家里,费彦正敞开双腿坐在她家沙发上玩Switch,双腿中间大得还能再塞进去一个人。他和唐姝茵时不时会这样不打招呼突然光顾她家,明蓝已经很习惯了,走去冰箱里拿了瓶冰镇饮料,中途踢了他一脚,让他把有碍观瞻的腿闭起来,玩完游戏没要紧事就赶紧滚。


    “要紧事?有的有的。”费彦操纵林克在地图上上蹿下跳,“你不是快要生日了吗老大,我来跟你商量下生日宴会的事儿啊,你定好在哪办了?”


    “还没。”


    “那正好,要不要搞个游轮party啊?”他兴奋地盯着她。


    明蓝知道这小子只是自己想玩,也不接话,支在另一条沙发上,斜眼听他继续放屁。


    “我跟你说,那游轮是最近新竣工的,星辰号,你听说过没?还没正式招待过客人,我打听了下他们的安排,你要是现在预约,到真正生日那会儿就能成第一批上船玩的人了,我们也能顺带跟着沾把光,多爽啊。”


    “得了吧。”她没被费彦绕过去,闲闲地一票否则了他的提案,“还游轮,最近我家的事你不知道?我的生日得过得低调点。”


    “啊……影响有这么大吗?”他小心地低下嗓音,挠挠脑袋,劝道,“谁家做生意没个起落,而且你要是把生日宴会办得气派,不是更能打那些心怀腌臜的小人的脸,让他们看到你家还气派着?”


    明蓝摇了摇头。在现今社会舆论不向好他们的情况下,她的生日宴会如果过得铺张,很可能会被拿出来批判,而且游轮这种陌生且封闭的聚会场合维.稳难度也大,万一出现点差错,譬如有客人受伤了,对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昭岚电子都会是致命打击。


    她坚持说她的生日宴在家里过就好,费彦虽然难掩失望,但也表示理解:“那到时我送你点好东西补回来。”


    想到上次生日他和唐姝茵联合送给她的好东西明蓝就感到头皮发麻。


    那个六月刚好高考结束,大家都像出笼的鸟,跃跃欲试商量着要去各种地方旅行。本来明蓝跟他们两人商量好了要一起去冰岛的,但临行前她突然生病了,江彻坚决不肯放她带病去玩儿,她只好独自留在家里养病,眼巴巴目送费彦和唐姝茵离开。


    快到她生日时,病终于养好了,唐姝茵和费彦也回来了,两个人黑得跟挖煤工一样站在她面前,只剩一口牙是白的,她盯着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装扮,迟疑地问:“冰岛有这么晒?”


    “我们改道去西藏了。”唐姝茵说。


    明蓝:“?”


    “我们亲自去西藏挖了冬虫夏草送给你当生日礼物。”费彦举起一个袋子。


    东西当然是好东西,但因为明蓝自己干不出这么傻的事儿,所以收到礼物那一刻实在是又好笑又感动又无语。


    费彦没在她家待太久,确认她不打算办游轮派对后就离开了。


    入夜时分,明蓝吃了饭,洗了澡,躺在自己房间里吹空调。


    一楼传来开门声,她瞥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多。这些天明德成常常加班到这个时间点才回来,她已经习惯了,猜测不久后脚步声就会朝着二楼来,然后她爸会习惯性咳嗽几声,像大人物微服一样折腾出点动静,通知她他已经回家,如果这时她能顺带喊声“爸”,他就会感到莫大的满足。


    但这次很安静。


    隔了好几秒,她听到楼下管家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尽管她的卧室门半敞着,可隔得太远,明蓝还是没听清,只知道肯定不是“先生,欢迎回家”。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放下手里的书,随意踩着拖鞋走了进去。


    刚到门口就和楼梯上的女人打了照面,明蓝惊讶地瞪大眼睛:“妈妈?”


    和方毓歆的见面一月一次,十分固定。令她惊讶的不只是因为现在距离她们上次见面才过去仅仅两周,还因为方毓歆出现在这里——自从七年前离婚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踏足过丈夫所在的明家了。


    她也理解了刚才楼下管家的磕巴是因为什么,前夫人突然莅临,不管是像往常那样叫“夫人”还是生疏地唤成“女士”自然都显得怪怪的。


    “出什么事了?”


    这是明蓝的第一反应。


    方毓歆朝她笑笑,笑容不像往常随和,未达眼底就消散了,看着有些疲惫。


    “没什么大事,宝贝。”她说,“只是你爸爸今晚有事不回家,他怕你害怕,让我过来陪你睡一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长发为梯 他作为参照


    明蓝敛下面上的惊愕, 定定注视着方毓歆。


    明德成有事的时候多了去了,平时也常常出差,动辄三五天不着家, 即使是她还未成年时他也从来不曾因为自己要出差就把方毓歆叫来陪她——家里有管家有保姆, 还有江彻镇守, 安全得很,而且她也不是那种怕孤独怕到父母不在家就没法入睡的小孩。


    “有事”两个字说得委婉含糊, 却隐含着一层更糟糕的意思。


    在她持续不断的追问下, 方毓歆也并没有说得多清楚, 只是含糊地表示公司的运作需要与多方周旋, 工商啊税务啊, 政策变来变去,有时候忘了紧跟新政策发展,还在沿袭旧政策旧模式,导致对接上出现了一些纰漏也都是正常的。


    “该补的资料补上就好了。”方毓歆说。


    明蓝还想再问,方毓歆却左顾右盼起来, 轻巧地转移话题, 让她帮自己拿来一套睡衣和干净的浴巾:“好久没在这住,我都没带换洗衣服,宝宝,麻烦你啦~”


    在方毓歆面前明蓝一直是服侍她的命,闻言心内虽然依然惴惴, 担心是偷税漏税等问题, 可还是暂且压下不安,直愣愣转身去了自己的衣帽间。


    洗好以后,母女两人躺在大床上,如出一辙地面朝上仰视着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大半, 只剩一盏床头灯幽暗地亮在床头,方毓歆笑笑,感慨道:“好久没跟你躺在同一张床上了。”


    虽然明蓝会定期去方家探视,可因为有继父在,她从来不会吵着闹着要同自己妈妈一起睡。方毓歆知道自己女儿只是面上看起来骄纵,但其实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着近乎敏感的体贴。她伸长手握住她的手背,叹了口气,说:“我和你爸爸都委屈你了,宝贝。”


    顿了顿,又柔声道,“这次的生日宴,我们就静悄悄地办好吗?请一些你玩得最好的朋友,把方公子也叫上,其余的就一切从简吧,等以后好起来了,妈咪再给你补上。”


    明蓝在黑暗中含混地嗯了一声,没再深入这个话题,停顿几秒,她说,睡吧妈妈。


    “晚安。”


    “晚安。”


    *


    明德成消失了两天一夜,再回来时整个人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他出现得静悄悄的,没有任何预告,连管家都未曾发现他的行踪。


    明蓝走出卧室打算上个厕所时正好看到他站在洗手间外的洗手台前剃须,下巴裹着一圈泡沫,上半张脸的眼窝被顶灯照得深深凹陷进去,显得瞳仁有红枣那么大,像个连环杀人犯正在清理作案后喷溅上血迹的面孔。


    她被他这副尊容吓了一跳,迟疑地喊了声爸。


    明德成用鼻音回应了她,头也不回地问:“你妈回去了?”


    “……嗯。”


    方毓歆在这里睡了一觉,白天就离开了,仿佛有女巫给她下了不能和明德成出现在同一密闭空间内的诅咒。


    话题进行到这里就卡住了,明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续的话,正打算进去卫生间,就听明德成问:“你这个月是不是要生日了?”


    在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又问她打算怎么办,请哪些人。


    “请几个玩得好的朋友,简单点办就行。”明蓝说。


    结果这句话也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他,他骤然停下了剃须的动作,冷笑一声,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透过镜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阴恻恻地问:“连你也觉得我要不行了?”


    镜面映照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以及撑在洗手台边缘也扼住不住颤抖的手臂。


    明蓝与镜子中的他对视,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明德成已经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了。


    像所有陷入中年危机,对逐渐流失的生活秩序与事业掌控感感到恐惧的中年男人一样,属于她爸爸的黄金年代已经悄悄流逝。


    每月一染的发根,变淡的胡须,衰老的颈纹。


    ——以及公司出事时再难做出的正确决断。


    人的衰老不是一瞬间的事,它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里,如同神在书页角落留下的注解,阅读的人甚少中断阅读进程仔细查看,而当终于留意到的时候,才会发现前面的书页里已经埋藏着大量关于衰老的注释。


    镜子里明蓝的神色严肃怔忡,明德成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脾气来得不妥,深深吸了口气,继续着剃须的动作,生硬地对她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没必要替我省着。”


    她垂下睫毛,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洗漱完再出来,明德成已经消失于洗手台前,明蓝没有机会问他昨晚消失是被叫去做了什么事,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即使问了,大概也得不到有用的回答。


    她选择给他留下一件体面的底裤,走回房间,拉开阳台门,靠在阳台栏杆上对着脚下的玫瑰花田发起了呆。


    玲姨每天都会擦拭阳台的围栏,且对干净有着近乎洁癖的追求,明蓝随时随地可以将洗干净的身体靠上去,不怕沾染上任何尘埃。


    风吹荡着她的长发,在发与发形成的狭长间隙里,她看到江彻从别墅外走回了他的居所。


    一身便服,腰带束起来,衬得腰细腿长。


    鞋底踩上花园小径,安安静静的,没有踩踏出任何声响。


    快要到达目的时,他似有所感般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树影,与她的碰撞。


    风把他的目光吹得悠长,叶絮零落,枝条款摆,只有他的眼睛定在原地,像深蓝海浪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明蓝与他静静对视了很久,久到江彻隔壁住着芳姨的屋子亮起灯,窗户打开,芳姨举着个小锅,探出半个身子来,说:“小江,你回来啦?我晚上给小姐煮圆子,不小心煮多了,还剩这些我自己也吃不完,你要盛碗去吃吗?”


    他转过身,不知同芳姨说了些什么。


    他们对话时,明蓝悄悄退后几步,将自己掩回了黑漆漆的屋子。


    *


    结课早的课程在六月中旬就需要考试了,以温习为借口,明蓝稍微减少了与方见瑜的见面。


    虽然没能见面,但他一直跟她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联络,偶尔会适当地询问一句是否有学习上的难题需要他帮忙。


    方见瑜毕业前修读的同样是金融,成绩优异,绩点每学期都能维持在3.95以上,和明蓝这样间歇性努力长期性躺平的个性完全不一样。她确实有一些专业上的难题需要找人请教,于是从善如流地将自己不会的题目发给了他,周末他们通常会花上一小时左右的时间进行视频通话,他负责讲题,而她负责提问和倾听。


    “小姐在恋爱吗?”


    夏天是杨梅季,明蓝捏起玲姨端进来的冰镇杨梅,刚送进嘴里,就被她的问题问得呛了一下。


    抽出两张纸巾,擦干净嘴角咳呛出来的紫红汁液,明蓝有点无奈地问:“为什么这样问?”


    玲姨朝她笑笑:“因为从来没见小姐主动跟江保镖之外的异性打过视频电话。”


    她啃咬杨梅的动作微微一顿。


    玲姨很快就离开了,空调房里只剩下杨梅的酸甜气味氤氲在她周围。明蓝吐掉还沾着许多果肉的果核,垂眸看着自己被果汁染紫的指甲,比凤仙花更鲜艳的颜色,像某种瑰丽的有毒的蘑菇。


    大概在江彻成为她保镖的第三年,她就有了跟他视频通话的习惯。


    那时他在安保公司里研习结束,已经不再需要接受培训了,明德成也因此开始三不五时带着他出差。


    相遇后很少分开这么长的时间,明蓝难以避免地有点想他,不想实话实说,借着要礼物的由头打视频过去,在卡顿且模糊的画质中对着他清俊的面孔坚持说完自己想要什么礼物。而他总会说:“好的,小姐。”也不管那些礼物是不是贵到需要掏空他一整月的工资。


    再后来上大学,室友不在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打个视频电话过去捉弄他。


    成年以后她很爱玩那种似是而非的代表“大人”的恶作剧,比如穿着抹胸裙跟他打视频,受到镜头限制,画面框进去的通常只有她的脸颊和锁骨,白生生的一片,未被画面捕捉的下半部分经由大脑的想象肆意填补,就好像根本没穿衣服。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秉持非礼勿视原则把她的画面切成小框。自以为很隐蔽,但从她这边看过去,他视线落点的转变尤其明显,她会明知故问“你干嘛不看我”,然后他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她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比起在聊天框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明蓝向来更习惯直接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甚至看到自己的脸,她性格的侵略性在这方面展露无遗,唐姝茵刚跟她成为朋友那会儿还为此磨合了很久。


    “你不知道吗?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喜欢突然接打电话,尤其是视频电话。”她小心翼翼地解释,“我跟我其他朋友打电话之前,都会先发消息定好打电话的时间,给她们一点心理准备。”


    而明蓝兴致来了,经常一个电话便直接丢过来,没有任何预兆,像她本人的存在一样常令人感到心惊肉跳。


    她以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直到经由玲姨提醒,才想起在认识的异性里,她似乎确实只主动给江彻打过视频电话,连费彦都没有这种待遇,因为她根本懒得看见费彦那张小白脸。


    与江彻的通话在漫长的岁月中潜移默化为了某种衡量的标准,在她长到可以谈情说爱的年纪以后——他作为参照物,被用来衡量她与其他男生的情爱关系。


    明蓝用指甲掐着那团软乎乎的果肉,看它酸涩的紫红液体流淌在她指缝里。


    *


    “是呢!今年第一茬杨梅,甜得很,给小姐送完还有剩,她让我拿来了,你要尝点吗?”


    路过携着杨梅筐子的芳姨,江彻随口问了一句,得到了如上回答。


    他刚从健身房运动完回来,穿着运动背心,披着毛巾,正打算回自己屋里冲个凉,闻言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您自己留着吃吧。”


    “嗳,那我送点给其他人去。”


    芳姨夹着篮筐,笑眯眯应着,继续往前去了。


    明家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犹如暗流的颓势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些上了年纪的佣人,他们并非主人,不需要站在管理者的角度担忧一座大厦的摇撼甚或倾覆——因为不知情,也因为没必要。


    就像生活在蚁巢里的工蚁,巢穴毁了,换一个新的就好。


    江彻落后她几步停在原地,抬头望了望明蓝紧闭的窗。


    他回到屋子里,脱掉衣服,拧开喷头,站在冷水下冲了十几分钟的澡,洗干净以后稍微用毛巾沥了沥头发,穿着宽敞的短袖和长裤走了出来。


    最近夜晚风大,不用吹风机,站在屋外吹着风也能将头发晾得半干。他房门没关,洗完澡以后打开房间的音响,放着轻音乐,无意识踱步到门口,边用干毛巾搓干发尾,边抬眼扫向明蓝的方向。


    这次她出现在了阳台。


    穿着睡衣,手里举着一杯紫红色的液体,一边摇晃一边嘬饮,透过花影与树影,毫不掩饰地看着他。


    风从他的衣摆灌入,吹拂他的肌肤,也揉乱了她的长发。


    对视像一种默契,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隔着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朝他勾了勾手指。


    动作很微小,江彻奇怪自己怎么总是能看清。像被无形的狗链牵引,他不受控制地来到了她的阳台下,抬起头仰视着她。月光将明蓝的目光涤得混沌又澄亮,她把头发通通撩到一边肩膀上,握着那圈厚厚的头发,像长发公主垂下发丝,挑起发尾,笑吟吟地朝他示意了一下。


    童话里的桥段当然无法发生在现实,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的头发能承受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可江彻还是攀着无形的绳索顺利上去了,手抓在阳台凸起的墙壁上,利落地翻进栏杆,像一个夜闯民宅的怪盗。


    站稳以后,他闻到了一股酒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永远冷静 他让她离开


    像所有喜欢没底线地逗弄小孩的家长一样, 明蓝未成年时就常常被各路亲戚怂恿喝酒。


    “尝一点吧。”


    “喝两口没事的。”


    幼儿阶段是用筷子蘸酒,故意骗她伸出舌头品尝,看到她被酒精辣得皱起来的五官, 大家就会开怀大笑。到了少年阶段, 筷子替换成酒杯, 大人们喝酒时总是顺带给她也倒上薄薄一层,打趣般激她:“能不能喝?这么一点点能不能喝?”


    明蓝还小的时候经常中计, 后来开窍了, 领会到其中暗藏的权力关系, 有一段时间开始变得厌恶喝酒。


    到了成年, 酒精成了她和朋友小酌的社交工具。


    她对酒精没有特别的喜好, 只将其视为必要场景下的道具,也因此从来没有喝醉过,更缺乏独饮的兴致。猛然看到她在喝酒,江彻有些吃惊。


    酒是杨梅酒,几年前就酿好了, 珍藏在地下室专门开辟的酒窖里, 味道甜腻,她问他要不要来一杯,他摇头拒绝了。明蓝笑了笑,也不勉强他,手肘支在阳台栏杆上, 对着风景自己喝自己的酒。


    江彻站在她身边, 大约两臂的距离,与她一起望向阳台外的景色。


    花园往外是其他别墅,再往外便是丘陵。


    丘陵更远处,就是天了。黑得并不彻底的天幕, 因为光污染而浅浅散发紫光。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开口,只有大树被风撩动的婆娑叶影摇曳在他们中间。过了许久,明蓝才悠悠地问:“江彻,你有想过从我们家辞职以后去做点别的工作吗?”


    她嘴里杨梅酒清甜的气味被风吹到他鼻端,问的问题也随之浸润一股酒的醇香与苦涩。他侧眸看着她,大手摊开,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栏杆,说:“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她并不相信他的答案,笑了笑,继续问:“那你有什么梦想吗?”


    “没有。”


    得到的答案全是没有,很难不怀疑是某种敷衍,但她此时缺乏刨根究底的兴致,所以并未深究。倒是江彻反过来问她:“你呢,小姐?”


    “什么?”


    “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空闲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搭叠在一起,想了很久,才说她仅仅只有一种三毛式的追求:“想哭时就哭,想笑时就笑,只要这一切出于自然。”


    不求深刻,只求简单。


    对比起那些“挣一个小目标”“成为科学家”之类的梦想,她的梦想显得不求上进多了,只比混吃等死上那么好一点点。笑着自嘲完,她抬起眼帘,看到江彻始终认真注视她,漆黑的眸子像无月无星的天空。像在帮助她显化,他低声说,小姐,你会过上这种生活的。


    她耸耸肩,举起酒杯,朝他的方向送了送,笑道:“借你吉言。”


    抿两口酒,顺着钱的话题问,“你想要涨工资吗?”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当前阶段给他多发点工资她还是能做到的——当然,这句没说出来。


    江彻微微摇头,说他的所有工资都存着,已经很够用了。


    从来没听他说过存钱的事,她好奇地问:“存了多少?”


    他没说具体数值,只简单地说还行。


    不懂存点钱有什么好对着她遮遮掩掩的,她撇了撇嘴,随口玩笑着说:“存那么多钱干什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啊?”


    说完自己先愣了愣,笑意从眼角眉梢褪去,觉得这话说得好没意思。


    风还在沙沙地吹,明蓝趴在栏杆上,小腿随风的节奏轻轻摇晃,一口一口,将杯子里的紫红色酒液抿干净。杨梅酒的红逐渐从高脚杯转移到了她脸上,蒸煮成微醺的热意。


    “你走吧。”她突兀地开口道,“我想休息了。”


    说这句话时她语气里的赶客意味不浓,本可以借题发挥,引申出更深的话题,可他连违抗都没有,顺着她的话题轻轻嗯了一声,沉声说:“小姐,晚安。”


    尾音像低音大提琴,滑入夜色,轻轻滚动她的耳膜。


    她用余光看到他果真转身要走,突然觉得有些气闷,在理智反应过来前,手已经在酒精的催化下动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彻垂眼看她淡粉色的指甲像合拢的贝壳一样扣在他手腕上,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抬眸。


    他的瞳孔在夜色下像口波澜不动的古井,里面沉淀着一些复杂的东西。被他注视片刻,明蓝心里翻涌的那些热乎乎的潮湿的酒气逐渐冷却下来,手指缓慢松开,像个反复无常的病人一样再次变卦道:“……你走吧。”


    说完自己先转过身,往屋子里去了。


    这么一点点酒,其实没到让她醉的程度,只是稍微降低了她的反应速度,让她走路的速度也比平时慢,握着酒杯的手才刚碰到窗帘,就被背后伸来的手握住了,干燥而温凉的气息从背后扑过来,将她包裹在一股凛冽淡香中。


    大脑迟缓地转了几圈,才意识到他从背后抱住了她。


    江彻的怀抱很轻,轻到明蓝透过阳台玻璃门上面模糊的倒影才能看出他的影子叠在她身后,正微微垂首,用下巴轻贴她耳边飞扬的鬓发。


    一触及离的拥抱,分开时他的指腹摁在她突起的腕骨上,流连般揉一把,声音却很干脆,掺着微微的哑,温声交代她:“进去吧,小姐,快要下雨了。”


    空气中确实有潮湿的泥土腥气,是夏夜常有的雷阵雨的预警,她吸了吸鼻子,背对着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的拥抱很快随着第二天睡醒,被明蓝与其他类似记忆一起折叠到了大脑的角落里,用一个黑漆漆的箱子收起来。


    她有太多事情要忙。


    生日宴最终确定在家里举行,原本只想口头约几个朋友来参与,但因为明德成坚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以管家还是遵循往年的流程,制作了不少请柬派发出去。


    宴会的事全由管家一手操办,从两周前开始他就在忙着采购伴手礼、联系乐队等琐事了。换成以前明蓝会把乐队取消,直接由自己和朋友亲自上去演奏,甚至会亲自参与到宴会设计的流程里,嫌管家给出的方案太过板正老派。但今年情况特殊,考虑到明德成刚刚被请去喝茶完,正处于敏感时期,为了安安稳稳度过这个生日,她几乎什么都没管,只负责确认最后的节目流程单。


    管家因此而倍感责任重大,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说小姐,我一定让你度过一个难忘的二十岁生日。


    她的生日在六月二十号,刚好是周六,为了能在零点庆生,宴会定在周五晚。临近生日前一周,家里便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串门的客人。


    有些是从前初高中的阶段性朋友,亲自过来送了礼物,并道歉说不好意思:“下周一我就要考试了,忙着复习,没时间亲自来参加,礼物我先送上了,你别见怪,下回我生日我请你来啊。”


    明蓝在其中嗅到了微妙的转变。


    虽然明德成被请去调查的事并没有在新闻上曝光,可大企业背后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人脉,私底下肯定对发生的事有所耳闻。大家既想同他们划清界限,避免引火上身,又怕他们日后东山再起,记恨起今日的离弃,于是一些圆滑世故的人精便聪明地选择了礼到人不到,用一种折中的方式明哲保身。


    说什么需要期末考,往年她的生日不也是这个时期吗?明蓝听得想冷笑,面上却依然维持和煦表情收下了礼物,按照礼仪给了回礼,感谢他们送来的祝福。


    不熟的朋友选择远离,她尚可以从人性趋利避害的角度来理解,尽管不爽,却也不至于怄气,真正令明蓝火大的其实是徐清扬。


    他也提前给她送来了礼物。


    大概是怕亲自到她家里被她和明德成扫地出门,也可能是为了当众给她难堪,徐清扬托秘书来到了明蓝的学校,像那种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上一圈蜡烛告白的显眼包一样,把送给她的礼物用一圈白色桔梗花围着,大剌剌摆放在她宿舍楼下,用一个廉价的大喇叭喊着“祝你生日快乐”。


    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忠诚,本是美好的花,但白色的花在东方语境里往往还蕴藏着另一层不祥的意味。


    明蓝不知道他这个举动是否暗含示威,昭岚电子落寞期间,相关的订单当然大部分都被汇芯泉抢去了——总之她确实被他放浪的举止气得不轻,那些礼物连看都没看就让前来接送她的江彻处理掉了。换成以前,她大概还会威风凛凛地亲自前去找他算账,可今非昔比,她不愿意自己的冲动给家里人添麻烦。


    专业课的考试在周三当天便了结了大半,还剩两门,需要排到下周再考,因此她打了电话,让江彻提前过来接她回家,打算下周考试时间再回校参与。


    处理那些礼物时,江彻的脸色很不好看,明蓝极少看到他展现出这么外露的生气,大多数时候他都像一尊观音,她很怀疑自己脱光了躺在他面前,他也只会给她披上一件薄毯担心她着凉。但这次载她回家的路上,透过后视镜,她清楚地看到他的五官始终因愤怒而死死绷着。


    到了晚间吃完饭的时候,明蓝没在自己的阳台上望到他的住所亮灯,问了管家,才知道他出去了。


    她想他极有可能是把那份冒犯的礼物丢回了徐家家门口,至于更过分的,她并不担心。江彻不是那种会凭满腔热血突然打人的人,尽管他有这个能力,可更多时候为了避免给她和她家惹麻烦,他都倡导和平处理。从他来到她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没见过他冲动亦或失态的时候。


    他好像永远都很冷静。


    ——一直到周四晚上十一点之前,明蓝都是这样想的。


    *


    “跟我走。”


    周四晚上十一点,江彻携带一身酒气站到她面前说出这句话时,明蓝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含着满嘴泡沫站在洗手台前刷牙,与嘴巴一起瞪圆的是两只黑亮的眼睛。


    消失了一整夜和一整个白天的男人突然降临在别墅二楼的走廊里,滚烫的手如铁铸一般扼牢她的手腕。


    电动牙刷嗡嗡撼着她的牙齿,牵连得那块牙龈都在颤动,但比电动牙刷更让她头晕的是江彻的话,他让她离开这里,跟随他一起去远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四支舞 轮到我了


    从卓文君私奔到荡气回肠的红拂夜奔, 出逃的故事在历史上从来有着浓墨重彩的笔画,连后院开得烈烈的玫瑰也像一片将燃的火,铺在单调的夜色里, 催促明蓝进行一场追寻自由的奔袭。


    可她没有答应。


    最初的惊愕过后, 江彻看到她朝自己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拒绝得十分明白, 甚至连缘由都没问,就已经明确表明了不行。


    他怔在原地, 心里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 却又陷入了一种绝望的不甘心。


    ……为什么?凭什么?


    对视几秒后, 江彻上前一步, 把她扛了起来。


    裹在浴巾里的女孩像一条包裹在米浆里的粿卷, 柔软白净,他把她扛在自己肩膀上,像一个扛着空空如也的麻袋偷完东西然后满载而归的小偷,就这么扛着她,三两步跃至楼下, 打开正门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睡了, 只有监控还在工作,明天它们会勤勤恳恳地把刻录下的影像忠实反映给管家,但江彻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扛着她走到了车库里。


    这个过程中明蓝破天荒的很安静,任由他把她塞进副驾驶,又抓起后座一件薄外套, 仔仔细细披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直到穿戴完毕, 他站起身,看架势像是要往驾驶座去,明蓝才终于伸手拉住他,好气又好气的, 慢悠悠地问:“……你打算酒驾带我去机场?”


    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问题的严重性,严肃地俯视她。


    眉眼一如往常凌厉,唇也依然是淡漠的颜色,眼底浓烈的黑却弥散如重重雾影,他看起来完全醉了,只是醉得并不特别明显,思忖片刻,忽然又握着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绕着车辆前方走了半圈,将她转移到驾驶座,自己则坐进副驾驶里,催促说:“走吧。”


    明蓝瞪大眼睛看他,几秒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车里除了她的笑声,便只有江彻因为酒精而略显粗重的呼吸,他打开了附近机场的导航,把手机架到驾驶座旁的支架上,一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又理所当然。


    “四十分钟后就到了。”他看了眼预估时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跟醉鬼简直讲不清道理,明蓝吸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在他期艾的眼神下发动了汽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宠他,明明知道走这一趟只是浪费时间。


    车子开出车库,开出别墅区,开向山脚下,向着机场的方向平缓地驶去。


    路上她嘴里残余的泡沫一一消融,只余牙膏的甜味,淤堵在牙齿起伏凹陷处,舌尖一一舔过,怎么舔都舔不干净。江彻看她一眼,打开了一瓶矿泉水,递到她嘴边让她漱口,又用另一个空瓶子承接她吐出的漱口水,结束后,自然而然地递给她两粒口香糖。


    不像私奔,倒像两个小学生外出春游。


    离这最近的机场也有四十分钟车程,所幸夜晚车少,明蓝开车又快,一路疾驰,这个行程很快缩短到了半小时。停在机场入口处的车道上,明蓝熄灭了引擎,侧眸,静静看向他,打算瞧瞧他还能作出什么妖。


    江彻也看着她。


    漫长的对视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慢慢摸出了属于她的护照和身份证。


    以为他只是喝醉以后随口撒撒酒疯而已,所以看到这些东西,明蓝实打实吃了一惊,又不由自主想到,如果他有心要害她,那实在是太容易了,毕竟他对她家那么熟悉,连她的身份证放在哪都手到擒来,像一个高明的猎手在往返的必经之路上娴熟设置陷阱。


    他把这些东西往她面前送了送,像是有一堆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俗烂台词想说,“我挣钱养你”或者“我会对你好”,反正男女关系就是这样,在一地鸡毛到来前,世间最美好的诺言都可以尽情挥洒且无需负责,可嘴巴张开,那些冗长的话最后通通只是化成了再三强调且显得笨拙的一句:“跟我走。”


    车窗外的机场耸然挺立,在黑夜中焕发着现代化的银白色光彩,像一只沉静的科技巨兽。它与一切新的、自由的东西联系起来,仿佛只要步入那里,就能像进入太空中转站一样,逃离地球上索然无趣的生活,抛开所有世俗禁锢,开启一段恣肆的星际冒险。


    很美好,也很浪漫。


    可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人只要活着就有职责。


    明蓝垂眼看着他手里的证件,睫毛盖住眼神,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已经很能说明态度,江彻迟迟等不到她回答,声音低微下来,卑弱的,带着点颤意,几乎像在求她:“小姐——”


    在他接下来的话出口前,明蓝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抬起头,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带着罕见的温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地对他说:“江彻,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好吗?”


    *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们依然很沉默,但这份沉默较于来时更显得窒息。


    明蓝抿着嘴唇,对此视若无睹,把车倒车入库停回了车位,取下车钥匙,车内各种响动瞬间消失,被地下室的沉闷烘得更像坟墓。


    一片死寂中,她把车钥匙交给他,自己独自来到监控室,把江彻带着她出去的片段选中删除,怕不够保险,还将前面无人出入的片段复制了一段,p了下时间,安回因删除而产生的监控空缺里,伪造出一段非专业人士看不出异常的监控。


    操作完这些便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躺回床上,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意外地睡了无梦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节奏快得简直像在打战。


    从清晨开始家里所有佣人便都忙着布置现场,明蓝也被分配了核对名单的活,忙得晕头转向的同时还不得不抽时间打扮。


    期间她看到了江彻——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身上气味清洁,眼睛黑白分明,连条红血丝都看不到。发现芳姨忙到没空给她递早餐,他亲自端了餐点给她,像平时那样平静地交代她吃完再去忙其他事。


    被他站在一旁监视,她虽然有点心不在焉,却也只能先着手解决眼前的三文鱼牛油果沙拉。


    慢吞吞吃下半盘,江彻递给她擦嘴的纸巾,拿起盘子和剩余的食物,颔首去了楼下,全程都安安静静,越发显得昨晚的行为举止像是鬼上身——也可能鬼上身产生幻觉的人是她自己。


    明蓝眯眼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背影完全从走廊拐角消失。


    下午服化道的人都来了,带着所有道具。


    银色腰封束住腰身,像镣铐扣在她身上,身为主角的明蓝仿佛犯人一样被围在中央,在周围人形似狱卒的暴力协助下才勉强将自己塞进腰封里。


    “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束腰这种西方传来的封建糟粕?”费彦在旁边摇着头咂舌指点,换得管家更局促的表情,他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个腰封本来应该根据小姐现在的腰围定制的,穿上去刚刚好,但琐事太多,裁缝拿错成了小姐前年的腰围尺寸,我也没有及时检查出来,是我的疏忽。”


    明蓝今天的装束很重工,红色大拖尾像斗鱼艳美的鱼尾,腰间腰封一束,又多了几分英气的味道。


    化妆师正挥舞化妆刷在她眼皮上涂抹色彩,闻言她抽空说了声没关系。家里经费吃紧,大事小事都需要管家亲自张罗,有些细节照顾不到也正常。


    唐姝茵在一旁听着却总有股不祥的预感,因为至少去年和前年,明蓝的生日会都没有出现过这些所谓的小纰漏,这当然并非管家故意为之,而是经费和人力双双减少的结果——细节上的逐步缺失往往总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到来。


    她甩开那些不好的想法,振作微笑,把自己带来的礼物先行交去登记了。


    宴会黄昏时分才开始,他们这些玩得好的朋友提前了一些到达,帮明蓝打打下手。她被化妆师摁在椅子来回摆弄,唐姝茵看着却觉得那些色料敷在她脸上实属多余,只是起到了增添饱和度的效果,因为她的五官颜色天生就生得极浓极深。


    五点多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到来了,方见瑜算是到得早的那一批。


    唐姝茵和费彦早就听说明蓝最近和这位方家公子走得很近,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一睹这位有钱少爷的真容。他长得人如其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谦和有礼,从发色到瞳色都是温润的茶棕色,好好先生的做派,与明蓝颇具攻击性的外貌截然不同。


    “这种人一看就是外热内冷的类型。”费彦酸溜溜地说着闲话。


    明蓝懒洋洋睇他一眼,让他别多嘴。


    方见瑜带来的礼物装在一个华美的古风匣子里,握起来沉甸甸的,她收下礼物,没有急着拆开,交给身后的佣人收管,招手让他跟随自己前往适合说话的地方。


    费彦和唐姝茵在他们身后好奇地探长脖子,像两只脖颈修长的大鹅,恨不得拿个窃听器粘在他们身后。


    害怕明蓝发威,两人最终乖乖的,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明蓝把方见瑜领到她自己的卧室去了。这地点很微妙,费彦说老大居然这么猛,唐姝茵掐了他一把:“瞎说,蓝蓝喜欢的不是江保镖吗?”


    说这话的时候,背后掠过一阵劲风,唐姝茵下意识朝后扭头,看到被他们议论的当事人之一正从他们身后走过,意外穿了一身黑色正装,头发朝后梳去,一个很考验脸型的背头造型,将他刀刻斧凿的五官坦荡地暴露出来,剑眉星目,眼尾如刃,帅得令人晕眩。


    他问他们知不知道明蓝在哪里。


    唐姝茵嘴里磕绊,没能说出口,是费彦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她跟方见瑜单独在她卧室里。”


    江彻听完,脸上没有太大反应,眸光一沉,说他知道了。


    他慢条斯理整理着手上的黑色手套,踱步去其他地方帮忙,似乎并没有受到这个答案干扰,唐姝茵看着他的背影,稍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会很……在意。”


    “……我看他确实挺在意。”


    费彦也盯着江彻的背影,出于男人的直觉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不爽,像看不见的硝烟缓缓涌动在空气里。


    整个一楼大厅都被整理出来当作了宴会的主场,明蓝家的别墅跟同等家境的人比起来其实不算大,楼栋也不高,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没安电梯——虽然算上地下共有四层,可地下和地面最高层只有佣人常去,明蓝和明德成多在只在一楼二楼活动。


    繁琐的大件家具被暂时搬走,腾挪出更多场地,请来的专业小提琴手站在演奏圆台上沉醉地演奏。


    宾客沓来,光影交迭。


    明德成身着高定西装,端起肃穆庄重的笑,对来往的客人言笑晏晏,熟练地用国际形式、商场变动和家长里短抛引话题。明蓝伴在他一旁,挽着他的胳膊,同样笑得甜美。


    “老大最近变得好懂事。”费彦无聊地趴在岛台上,用指甲抠杯沿的盐粒,送到嘴里品尝,果不其然被咸得五官发皱,“我还是更喜欢她以前作威作福的样子。”


    “没办法呀,我们总要长大的。”唐姝茵成熟地说,“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变得跟明叔叔一样。”


    后面的流程无非是吃饭、各种发言与跳舞。


    明德成照本宣科讲了一通假大空的发言,随后曲乐起,第一支舞明蓝当然是和明德成跳了,然后,第二支,在万众瞩目之下,方见瑜走上去邀请了她。


    从明蓝卧室出来后,他与她的表情都很平静,唐姝茵与费彦猜不出他俩究竟单独说了些什么,不过应当不是负面的话,否则方见瑜也不能主动上前邀舞,明蓝更不会答应。


    在生日这种场合下将第二支舞的舞蹈权交给方见瑜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宾客看在眼里,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知道这举动释放出一个信号——明家与方家联姻的事不说十拿九稳,起码也是两厢情愿了。


    作为从玉城来到清城发展的新贵,方见瑜在清城尚未站稳脚跟,需要一个地头蛇亲家在背后扶持,而对近来资金周转困难的明德成来说,方见瑜背后所蕴含的雄厚财力也是他所需要的。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不管背后势力如何暗流涌动,两位年轻的当事人面上依然八风不动,仿佛单纯沉醉于舞蹈中。明蓝的裙摆旋转如同盛放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张合翕动,送出阵阵香风。


    男俊女美,登对又养眼。


    舞动的过程,唐姝茵无意间瞥见了倚在角落的江彻。他那身黑色西服连带黑发黑眸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脸是白的,被黑暗衬出一种不健康的墙白,吸血鬼一样,眼眸追随着明蓝的身影,手里不紧不慢摩挲着一个扁圆形的物什。


    离得远,她看不清他手里盘的是什么,只知道他的眼神实在太露骨了,阴郁中又包含着一种克制过的贪婪,因为没人留意,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用目光从头到尾看遍平时只能仰望的人。


    一曲终了,唐姝茵留意到他倾身动了。


    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担心后续走向不受控制,出于某种直觉,她推了费彦一把,急匆匆催道:“轮到你了!”


    费彦一头雾水:“啊?我吗?”


    他被推到前方,脸上白痴般茫然的表情在大家的注目下被迫收敛成一个生硬的笑,走上前,人模狗样地弯腰朝生日主角递出了右手。


    明蓝不知道他在搞哪出,但她今晚确实没心情再应付其他男士,费彦的出现不失为一种救场,于是她接受了,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里。与方见瑜跳舞时绷着神经,跳得她腰酸腿疼,肌肉僵硬,但跟费彦跳舞不需要,明蓝一放松,鞋跟无意间碾上了他的脚。


    被她连踩三脚,费彦脸都绿了,努力维持笑容陪她跳完了一曲华尔兹,下场的时候是单腿蹦跳下去的。


    可惜没人怜悯他的悲惨遭遇,唐姝茵拍拍他的肩,敷衍地夸了句“做得好”,目光却压根没落在他脸上。她在想着别的事——明蓝一场宴会只跳三支舞,这是她雷打不动的规则,现在三支舞的名额都结束了,后续再有别的,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刚这样想完,就见角落里的江彻直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大厅正中心的女孩走了过去。


    她站在灿灿光线下,面容流光溢彩,像被花瓣重重拱起来的甜蜜的花蕊。


    明德成本来正同宾客说话,嘴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清江彻的动作后,脸猛然一沉,想制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大步流星行到明蓝面前,甚至没做邀舞的动作,而是直接牵起了她的手。


    圆滚滚的杏核被他宽厚干燥的手掌包拢着,硌上她的手心。


    他朝她微微一笑,说:“轮到我了,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失乐园 我告诉他,


    从慈善晚宴上摘得的杏子, 从去年到现在,辗转飘零——终于以介质的形式回到了她手上,像舞会的请柬、爱丽丝梦游仙境的邀请函。


    手掌被他包裹着, 以一股不容置疑的温和。明蓝收拢指尖, 逐渐扣紧了他的手。


    他眼眸微动。


    整个大厅的光源突然都切断了, 黑暗的降临让宾客们发出了嘈杂议论,主持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声调因着急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女士们先生们, 舞蹈环节暂时结束, 接下来我们请到了清城有名的一支独立创作乐队, 为我们带来他们新近实验的视觉剥夺演奏。”


    明蓝知道这必然来自明德成的示意, 目的只在阻止她当众接受江彻的邀舞,免得破坏他今天的计划,她爸惯会玩这些装腔作势的把戏。她可以和身为父亲的他跳舞,可以和身为联姻备选人的方见瑜跳舞,甚至也可以和身为朋友的费彦跳舞, 可唯独不能是江彻。因为他不是圈子里的人, 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保镖,出格意味着偏爱与特殊。


    不过这份黑暗除了让宾客们无法窥见后续失控的走向,也给明蓝提供了肆意发挥的空间。她抓紧他的手,挽起裙摆,摸黑拉着他从后门跑了出去。


    鞋跟踩在地面上, 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裙摆随着奔跑的动作翻卷飞扬,像一丛烈烈燃烧的野火。


    火苗舔舐黑夜,也舔着他的手掌与心。


    穿越人潮来到屋后,迎面扑来的是夏夜的潮热。


    清扬琴声从繁华别墅里流淌出来, 点点滴滴,如同细雨润泽大地。明蓝气喘吁吁站定,回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腰背就被一只手掌稳稳承托住了,他引领着她,附和琴键的节奏在月夜下迈开了舞步。


    舒缓的,轻柔的。


    那枚杏核依然卡在他们相贴的掌心里,肚圆边刺,既光滑又磨人,存在感鲜明得难以忽视,如同灰姑娘的水晶舞鞋,在寂寞的后院同时间争抢着有限的魔法。


    开式转折,盘旋转折,花园小径上铺的石砖并不完全适合跳舞,狐步舞轻灵的舞步被粘连得拖沓绵长,在月色下却别有一番绵柔情致。


    明蓝从来不知道江彻竟然还会跳舞。


    一直以来他充当的都是舞会中在角落里默默注视她的角色,从认识到现在,八年的时间,她只知道他擅长观察与蛰伏,却从来没见过他工作之外休闲娱乐的样子,也就不得而知他同样会舞蹈和唱歌。


    手护住她的腰,如同杠杆的支点,将她送出去又稳妥地迎回来。


    舞动间汗液沁出,细细密密濡湿她与他的鬓发,被月华映得闪闪发亮,像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水纹。


    步伐迭起,旋转飞扬。转动间她鬓边抿得整洁的发丝从整齐盘发里甩落,洗发液的气味被体温蒸煮得浓烈,混合着花园里玫瑰馥郁的香气,若即若离。


    几天前明蓝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放弃空调,选择在闷热的花园起舞,要是让几天前的她穿越到未来目视这一幕,大概只会怀疑此刻的自己罹患了精神上的疾病。不止她异常,江彻看起来也和平时不太一样,脸当然千年不变还是那张脸,可他的眼睛让她想到溶洞里暗流涌动的地下河,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潜藏一种晦暗粘稠的物质。


    音乐赋予一切美的意境,以至于一曲舞毕,屋子里的乐声停了——他仍然像攥住魔法的尾巴一样死死攥着她的手,那枚杏核化身为刺刀深深扎着他手上的神经,啸叫着提醒他魔法已去。


    再说一次吧。


    请求她跟随他离开,在命运到来前。


    可是她先开口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噙着气喘吁吁的笑:“江彻,我刚刚和方见瑜单独聊了聊天。”


    他手上动作一僵,喉间涌上一股发苦的涩,既害怕听到她说类似于订婚的回答,又害怕听到的不是这类回答。


    而她唇瓣张合,犹如女巫施展诅咒,并没有给他阻止亦或拒绝的权力,他听到她清脆明晰的声音,单纯又铿锵地宣定他的罪行:“我告诉他,我喜欢你。”


    *


    听到这个回答时,方见瑜有一瞬的沉默,随后他笑起来,问她:“所以我该放弃了吗?”


    这句话蕴含的更深的意思是,所以我们之间的合作要终止了吗?


    明蓝摇了摇头,望一眼窗外,顺手掩上窗帘:“我爸爸本来打算大三大四送我出国,我以前怎么样都好,反正随他安排就是了,但现在我打算留在公司里历练。”


    “哦……你想靠自己的实力力挽狂澜?”


    他微笑着看着她,外表依然温和谦润,但话语里很难说没有讥诮的意思。


    明蓝并没有生气,也没急着辩解,只是低头用茶杯撇开茶盏表面的浮沫——上好的西湖龙井,是明德成为了招待方见瑜特意买的,她随手递给他,直视他的眼睛,不闪不避地说:“方见瑜,我想试着成为一个商业价值胜于婚姻价值的合作伙伴……我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以另一种形式缔结合作关系。”


    顿了顿,又诚恳地缓下声线,“给我两年的时间,好吗?在这期间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现在这样的订婚名义,你也可以选择私底下寻觅新的合作伙伴,我不介意。要是两年后我还是没有混出什么名堂,而你也还没找到更好的结婚对象,我会和你结婚。”


    她在争取,不仅为了能够自由选择爱情,也为了能够自由自在地选择她的人生。


    闻言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番话说得十分坦率,但也十分天真,从认识之初他就隐约察觉到明蓝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甚至过分好了,以至于她的喜怒好恶都不加掩饰,并且拥有一项在同龄人中十分稀缺的品质——诚实。


    她大可以掩藏真实意图,拖着他吊着他,直到达成她的目的,可她却选择了告诉他真话,以便他可以公平地选择骑驴找马。


    这种诚实在当今社会很难说是宝贵还是缺根筋,起码在生意场上,对他人诚实往往意味着让自己吃亏——她直来直去的思维从根上就不属于商人。


    但因为他现在是这份诚实的获利方,所以实在很难对这样诚恳的她摆出臭脸色。方见瑜笑了一声,抿了口茶,无奈地叹气说:“明蓝,你真是让我很……”


    棘手?为难?头疼?


    他暂时找不出适合的形容词,只是觉得,如果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相识,他大概会很乐意和她这样的人交朋友。


    她会是一个很讲义气的、对每一段关系都真诚以待的人。


    *


    “……江彻?”


    讲完以后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明蓝不解地出声叫了他。


    男人站在她面前,面容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如遭雷劈的空白,始终紧握她的那只手也逐渐松了力道,导致那枚扁圆的杏核从他们手心中滑脱出来,滚了几圈,掉进旁边的红拂玫瑰花丛里。


    月黑风高,花影重叠,杏核顷刻间便在泥土间失去了踪迹。


    明蓝急得“欸”了一声,挽起裙摆试图弯腰去找,但被腰封以及厚重的拖尾卡着,蹲都蹲不下去,只能作罢。


    “小姐?”


    在佣人房里睡觉的玲姨惺忪着睡眼走了出来,瞧见她与江彻面对面站在花园里,有些吃惊,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表,说快要零点了,你们怎么还没去前厅吃蛋糕呀!


    玲姨前两天受了寒,感冒未愈,怕她带病帮忙把病过给宾客,管家没让她去前厅当服务生,只让她在自己屋里好好休息。


    经她提醒,明蓝才记起时间,匆促嗯了声,说:“现在就要去了,您吃蛋糕么?待会我让芳姨带一块给您。”


    “我就不吃了。”玲姨笑呵呵的,“蛋糕太甜,吃了腻得慌,蛋糕是你们小娃娃才喜欢的玩意儿。”


    “不甜的,是咸动物奶油。”明蓝笑笑,单方面做了决定,“我给您留一块没那么多奶油的,您在屋里好好歇着。”


    说完提着裙摆,转身踱去别墅主楼,离开前贴着江彻的耳朵,笑吟吟交代:“你等我一会,生日会结束了我再跟你细说。”


    才迈开两步,就看到二楼书房的位置,唐姝茵和费彦两个人头挨着头,从窗户里挤出来,挥舞胳膊催促她说:


    “快点快点啊!你刚才跑哪去了老大,倒计时要开始了!”


    “跑几步啦蓝蓝!”


    她扬了扬眉,一副皇帝的做派,任由那两人在楼上皇帝不急太监急,自顾自走得悠然从容。


    流动的裙摆在她身后淌成滚滚岩浆,漫上红拂的花瓣,灼烧着江彻的眼睛。


    黑发,白肤,残阳如血的红裙。


    简单的颜色,组合成极致的色彩,像一张对比度拉到最高的老旧照片。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个场景。


    尽管耳边已经嗡嗡颂起了慈悲无量的经文,为他永无可能开始、永无可能结束也永无可能成功的爱恋哀悼。


    “江保镖——”


    见江彻定在原地,迟迟没有跟上,玲姨指着明蓝的背影,笑着催他,“你也去呀!”


    装着双层蛋糕的推车已经准备就绪,雕有数字二十的蜡烛插在上面,明亮且恒定地发散光芒。以其为圆心,宾客们呈放射状围在蛋糕周围,等待着主角亲临。


    明蓝在大家的簇拥下一步步站到中间,大厅里的挂钟眼看就要奏响,主持人手持话筒,面带专业的微笑。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最初是费彦这么说。


    他惯会神经兮兮,从小就是高敏体制,还兼有轻度的感官过载。唐姝茵嘘了他一声,低声提醒他不要影响倒计时。


    “五——”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可是我真的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好了好了,那也等倒计时结束了再说。”唐姝茵随口敷衍着他,专注地盯着蜡烛。


    “四——”


    明德成左右望了望,脸色骤变,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三——”


    底下围成圈的人群里多了一些嘈切议论,站在外延的宾客惊奇地探长脖颈看向窗外。


    “二——”


    唐姝茵不安地揉了揉耳朵,与周围神色迷茫的费彦对视:“奇怪,我好像也听到了……费彦,该不会是……”


    “一!”


    最后的倒计时落下,钟摆准点摇晃起来,敲出铮铮巨响,而叠这片审判的钟声之上响起的却不是早就设置好的生日快乐歌,而是一阵刺耳鸣笛,催命符一样啸叫着从山林的四面八方逼近。


    是警笛声。


    直到警车将别墅团团包围,迟钝的客人们才像得到号令的麻雀群一样,尖叫着推挤着四散逃开。


    人群拥挤,溃如蚁穴。


    “怎么回事?!”


    “警察来了,为什么会有警察,啊?!到底怎么了??”


    惊慌失措的呼号声不绝于耳。


    明蓝立在大厅中心,神情茫然,完全搞不懂这是哪一出,只有不妙的预感像一只只尖利的小牙,寸寸啮咬她的指尖。直到看到警察们强势地破门而入,吓坏了在场所有客人,她才果断向前一步,拦在众人面前,沉下脸问:“不好意思,我们正常举行聚会,没有进行任何违法活动,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的警官朝她出示了证件,公事公办的语气:“你就是明德成的女儿?你父亲明德成涉嫌多项罪名,我们收到命令将他带去调查。”


    说完对身后众人干脆利落发出指令,“搜!”


    如同江鲫南迁,警察们瞬间冲了进来。


    尖叫声,喝令声,脚步声,碰撞声。


    视野里一切甜美的事物轰然倒塌,气球破裂,蛋糕融化,彩带褪色成降伏的白旗,如同伊甸园的崩溃,失乐园的降临。


    “蓝蓝!”


    “明蓝——”


    好像一直有人叫她,无数人惊恐的脸从她面前闪过,有人用力拉拽她的胳膊,不知道是想求她挽救这混乱的现场,是想逼她给个解释,还是想要搀扶住她。


    她分不清。


    听觉与视觉混沌成一团,警察的话在这片混乱中延迟地抵达她的耳膜,既清晰又模糊,努力消化着自己听得的事实,大脑却像生锈僵化的仪器,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她明明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将它们组合起来。


    什么是犯罪?什么叫犯罪?


    仓促中捉住了其中一个警察的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中失真且变了调,反反复复语无伦次地诘问,说怎么可能,你们在说什么,我爸爸怎么可能犯罪,你们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被她捉住的年轻警察冷淡地看着她,本想甩开手,被人附耳说了几句,才转圜脸色,说这都是基于法律做出合理合规的缉拿。


    “我们收到了一些证据,证明你父亲有可能涉嫌走私罪、非法经营和一桩二十多年前的谋杀案。”说到这,年轻的警察端正神情,带着几分逼迫之意,严肃地问她,“女士,请你配合调查,不要包庇罪犯。告诉我们——你的父亲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爸爸” 可是妈妈…


    十四年前。


    春天多雨, 空气潮湿而闷窒,每到黄昏,石柳破败的沥青街道总是灰蒙蒙的, 像汲着一层灰蓝色的雾, 黏稠而且忧郁。江彻无比厌恶春季, 除了天气因素外,还因为春天是动物发.情的季节。


    走在路上, 能看到两条流浪狗背对背连在一起, 仿佛正举行某种神秘仪式一般徒劳无助地转圈, 发出一些恼人的犬吠。


    他很想捡块石头朝它们丢过去, 又觉得欺负两只被本能支配的畜牲很没意思, 忍下指尖的动作,继续朝前赶路。


    再晚点回去就赶不上做饭了。


    越是靠近居民区,越能闻到空气中浮动的各种气味,尖椒,大蒜, 葱油, 热热闹闹地跳跃在炒菜的刷拉声里。自建楼的墙壁和地面因回南天而滑腻不堪,江彻走得小心,既担心滑倒,又实在不想去伸手扶身旁几百年没清洗过的楼梯扶手。


    小心翼翼来到二楼,便见住在二楼的王奶奶一家房门敞开——她站在门口用豁了口的门牙嗑瓜子, 两瓣唇肉像细长条的虫子一样嵌满皱纹, 且向内凹陷,看到他,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江彻熟视无睹,继续向上走。


    三楼的老陈一家也敞开了门, 听到脚步声,探长脖子朝外看,瞧清是他,嘴里含得濡湿的劣质烟抖了抖,脸上露出和王奶奶如出一辙的意味模糊的笑容,为了掩饰,还故意清清嗓子说一句:“小江,今天放学这么早啊?”


    江彻的脚步至此才算顿住,领悟了什么,脸色细微地一僵,转身,故作镇定沿着原路下楼。


    “这孩子,性子真闷,都不晓得应一声……”


    老陈带笑的话消散在空气里,换得王奶奶呵呵的一声附和:“是嘞!”


    正是返点,楼下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为了避免碰到更多人,江彻顺势拐进了自建楼后的小巷。


    这条巷道是他所住的自建楼与背后那栋自建楼形成的夹缝,也即城中村里所谓的握手楼。当初的规划本来是要留下一条能够通过三轮车的小道的,但双方都想多占一些地,你往后修一些,我往前挪一些,弄到最后,能通过三轮车的巷道变成了现如今只能容纳一人正身通过的狭缝。


    抬起头,灰蒙蒙的天被各种被单与衣服遮挡得连一线都窥不见。


    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干硬的抹布与垃圾,蚊虫肆虐,能闻到一股源于下水沟的恶臭,甚至还能透过一楼的绿色玻璃窗看到一楼人家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


    他从书包里翻出英语单词本默背。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即使借着一楼人家窗户里渗出来的光也完全看不清单词本上的单词了,江彻才收起本子,背着瘪瘪的书包重回楼上。


    这次王奶奶和老陈家的门都关上了——江彻知道这举动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没热闹可看”,也就是说那个不速之客一样的男人已经离开。


    住在这种人员往来密集的地段,最藏不住的就是八卦。


    谁家添了二胎,谁家男人出轨,谁家打骂孩子……在居民楼里,每一个居民的日常都不再是秘密。它们会像长了翅膀的纸飞机,从一户人家口中添油加醋地飞向另一户人家的耳朵,然后迅速传遍整栋楼。


    这些秘密当中自然也包括偶尔光顾江家的那个神秘男人。


    除了江彻和江莲,这栋楼中尚且没人见过神秘男人的真面目,连他的鞋子长什么样都不得而知,邻居们之所以知道他的存在,是因为声音。自建房隔音差,一点点声音都能放大无数倍,被热衷于探听他人隐私的平民百姓捕捉。


    大家抓心挠肝地好奇,可没有一个人敢当着江彻的面问上一句:“喂,那个偶尔会来你家的男人是不是你爸啊?”


    因为去年的事仍然历历在目。


    那时租住在三楼的还不是老陈,而是一个独自来城市务工的老大伯,姓黄,某天傍晚,他和其他街坊邻居站在楼梯间说闲话:


    “要我看,楼上那户就是被包养的小三啊!你想想,正经人家的男人就算在外头工作,逢年过节总得回来吧?结果她家的这个男人,过年过节都不见人影,只有平常才会突然出现那么一小会儿,出现了也只是干那事,也不陪婆娘逛逛街,也不去孩子学校参加家长会,而且到现在都没人见过那男人的脸,遮遮掩掩得跟偷人似的,这要不是小三和大款,我把我姓倒过来写!”


    说完,站在他对面的人面色一变,还没来得及提醒他,江彻已经把楼梯间角落里装修剩下的红砖通通拍到了他后脑勺上。


    刹那间砖块碎裂,泥土飞溅。


    据那位目击一切的邻居说,当时楼梯间都是血,姓江的小崽子拍完人不够,还回自己屋里摸了把膀子粗的菜刀出来,被江莲千拦万拦着才没把人剁成碎片。


    这描述不乏添油加醋的成分,不过被砖块拍成脑震荡的大伯出院后确实连夜搬走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从此楼里再也没人敢当众说江家闲话,就算说,也要把家门关起来说。没办法,十几岁的小孩,连法律责任都不用负,谁知道哪天惹恼了他,会不会被他杀了?


    大家既把他当凶神防着,又出于人皆有之的八卦,忍不住想看他家笑话,于是演变成了现在这种微妙的氛围。意味深长的眼神,似是而非的话语——没有任何明确的有关“说闲话”的证据,可就是膈应得人恶心。


    江彻迈着步伐来到他家所在的四楼,停顿片刻,按响门铃。


    过了十几秒,江莲来开门了,看清是他,和善地笑了笑:“不是带钥匙了吗?还按什么门铃?”


    他抿着唇没说话,等江莲转身,眼神才隐蔽地往玄关处的鞋架上一扫,没瞧见那男人常穿的棕拖鞋,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江莲走回厨房料理晚饭,江彻换好鞋子,放下书包,走向厨房打算帮忙。


    他心下装着事,忘了完成每天的惯例,人都走到碗槽前了,对上江莲阴郁狠毒的眼神,才猛然回过神,退回到玄关处,对着摆在玄关架子上的相框端端正正鞠了三次躬,沉默良久,说:“爸,我回来了。”


    江莲握着锅铲跟了出来,目睹完全过程,毫无表情的脸上这才绽开一个柔和的浅笑:“去餐桌坐着吧,菜就要好了,今天不用你帮忙,你等着吃就行。”


    他点点头,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


    一菜一肉一汤,和平时差不多的分量,不同的是,这次的肉菜是一盘龙虾。


    足有成人的小臂那么长,趴伏在瓷盘上,艳红如霞光。


    江莲腼腆地笑笑:“妈妈第一次做龙虾,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做法,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江彻拾起筷子,没有动那盘龙虾肉,反而一味夹着另一盘番薯叶,一筷一筷往自己嘴里送,在吞咽的间隙,找到时机对江莲说:“医生说你要少吸油烟,晚饭交给我就行。”


    江莲身体一直不好,常常发作偏头痛——据说是生他时落下的毛病,去诊所查了很多次都查不出什么问题,最后医生也只能给出一些模糊的建议,让她平时减少劳作,避免忧思过度。所以家里的家务,大到扫地拖地小到做饭洗碗,几乎都是江彻包揽的。


    由于身体限制,江莲同样干不了重活,无法外出打工,只能在家里做做工艺品贩卖,好在她手艺不错,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不至于短了孩子的吃穿。


    只是,龙虾这种东西对他们的收入来说还是太奢侈也太不现实了,江彻心知肚明这只龙虾是那个男人带来的,因为知道,所以一直避免碰它。


    江莲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说:“不碍事,只是偶尔做这么一两次而已。”说完又问他最近的月考考得如何,“还是全班第一名吗?”


    他闷闷地应:“嗯。”


    “那就好。”她如释重负一笑,“我儿子就是争气,对吧?”


    江彻眸光一闪,没说话。


    沉默地吃完了一顿晚餐,他帮忙收拾完碗筷,洗净锅碗瓢盆,擦了擦手,拎起刚才随手放在地上的书包,打算回到卧室学习,然而才刚走进去,就看到了放在床铺上的一个崭新的kindle。


    连包装盒都还留着。


    他脚步一顿,随后走过去,拿起那盒kindle到了卧室外,对正在阳台给大丽花浇花的江莲说:“我不需要,你拿去卖了吧。”


    江莲直起腰,走回屋里,轻声劝他:“收着吧,你魏凯叔叔特意买给你的,怎么说也是他的一番心意,刚才他还念叨着要见你一面,谁知道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晚。”


    江彻跟进去,把kindle放到了茶几上,没再多说什么,可这举动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放完kindle就返身回了卧室,江莲在外面清咳几声,不再勉强他,将那盒kindle收到自己怀里,柔声叹气:“好吧,那妈妈帮你处理了,我今天有点累,先去睡了,你别学习太晚,睡前记得跟你爸爸说声晚安,知道了吗?”


    “嗯。”


    得到回应,她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主卧。


    江彻做作业的速度很快,他并不是那种会循规蹈矩把所有作业都做完的乖乖三好学生,遇到会的题目通常总是直接跳过,遇到棘手的才会停下来钻研钻研,因为成绩不错,所以老师们一般也不会说他什么。


    一个多小时后他写完了所有作业,去浴室冲了个澡,将衣服放进洗衣机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着节借阅来的课外书等洗衣机完工。叮咚一声响起已是半个多小时后的事,他起身把衣服全部晾晒好,又拖了拖地,这才来到玄关处的相框前,朝着相框拜了三拜。


    这是他记事起就有的习惯。


    在他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开始知道人是由男女两性结合生下的以后,自然免不了问出那个庸俗的问题:“妈妈,我爸爸在哪里,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


    他甚至天真地怀疑过,“魏凯叔叔是我爸爸吗?”


    那时江莲的脸色骇然一变,想都不想就抬起手猛扇了他一巴掌。


    力道很重,完全没收着。


    他完全被打蒙了,才几岁的小孩,脸上婴儿肥都未消,被这力道带着飞出去半米,趴在地上,红肿半张脸,茫然地仰视忽然变了一副面孔的母亲。


    妈妈打完他就心疼地落下了眼泪,替他揉着脸颊,哽咽着说:“魏凯叔叔不是你爸爸,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你记好了小彻——”


    她摆出一张相框,告诉他,相框里的才是爸爸。


    “从今往后,你每次离开家和到家的时候都要跟他打声招呼,让爸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好吗?”


    他怔怔地盯着相框,小声对江莲说:“可是妈妈……我害怕。”


    “怕什么?那可是你亲爸爸!”江莲的脸上又有了怒意,拉扯着他,把他摁到了相框前,压着他的脖颈,逼他给相框上的爸爸鞠了三躬,“就这样打招呼,就这样!懂了吗?啊?!你懂了吗!”


    “我不要,我害怕!我害怕……”


    “鞠躬!我让你鞠躬!”


    反反复复,哭了许多次,练习了许多次,那天晚上年仅五岁的江彻才总算学会了如何跟爸爸打招呼。


    后来,日复一日,打招呼变成了习惯,最初的恐惧也逐渐被麻木掩替。


    他开始能够神色如常地配合江莲的要求,对着那个相框说出一些诸如“早安”“晚安”“我去学校了”“我回家了”之类的话。


    对着那个——没有安装任何照片,只夹着一片血淋淋的衣角的相框。


    作者有话说:


    转折来了,狗血也来了(狂煲狗血并且四处泼洒中)


    第48章 婴孩与母亲 日日夜夜同


    棉质衣角上的血迹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由最初瑰艳的红沉淀为深黑色,不规则的一片,像写毛笔字时由笔尖滴落的墨水。


    爸爸是被奸人所害。


    江莲这样告诉他。


    五岁到十八岁, 他从母亲那里听得了一些关于父亲的故事, 包括父亲曾经取得的峥嵘, 然而其中重复最多的仍是他的死。


    他死于车祸,逝世时才二十一岁, 距离二十二岁的生日仅有一天。也就是说, 他死在了生日前夜。


    “我们本来都已经要结婚了。”江莲声泪俱下, “那时我怀着你, 只等他到法定婚龄, 我们本来就要成功组建家庭了,可是那天我们的车刹车忽然失灵,在高速上,一百二的速度,连开了十公里, 最后还是撞到了护栏上。你爸爸保护了我, 自己却……”


    “为什么刹车会失灵?”


    “因为有一个小偷。”她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回答他的问题,仿佛空气中有一块看不见的腐肉,需要她像鬣狗一样,用牙齿啃咬撕扯, “有一个小偷, 他想偷走你爸爸的一切。我知道一定是他搞的鬼,大家都说这是一场意外,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一定是他害死了你爸!”


    妈妈神神叨叨,沉浸在自己的隐喻和象征里, 反刍着那些只有她知晓的回忆,江彻每次想要问得更仔细,她都会以他年龄太小藏不住事为由拒绝向他透露更多细节,连父亲具体的名字都不肯告知,只是一味提醒他,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替父亲复仇。


    复仇。


    这样的字眼似乎更多出现在快意恩仇的武侠小说里,而不是二十一世纪,尤其是替父报仇这样古老的范式。她要他成为眉间尺,背着雄剑去斩下大王的头颅,江彻懵懵懂懂,只听懂了“好好读书”四个字。


    于是他好好读书。


    按照学区分配的公立小学师资并不算多好,同学中也有很多不爱读书纯混日子的类型,江彻算是同学里难得爱学习的人,成绩鲜少掉出全班第一名。


    他知道江莲为了供他读书有多辛苦,常常挑灯缝制手作包包,以至于年纪轻轻就有了老花眼。


    为了不辜负妈妈的努力,也因为休息会让他有浓重的负罪感,江彻很少出去玩。同龄人集体约着打电玩或者闲逛小卖铺的时候,他的休息时间几乎全被家务与学习占满,难得的一点空闲,也会捧着从图书馆借阅来的课外书阅读,因为江莲说过“你爸爸最爱看书”。


    她期望看到他的行为举止沿袭早逝的父亲,出于孩童对母亲天然的信赖与讨好,他向着她的期待前进。


    但少年心性天生贪玩,也隐隐渴望融入集体,初二那年,在听说学校将要举行一个篮球赛以后,江彻破天荒报名参加了。


    对篮球的认识只来源于有限的体育课以及课上那二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幸而他长得高,运动神经又好,先天条件的优势让他帮助班级有惊无险地夺得了比赛的冠军。


    礼品是老师们特意准备的奖牌——不锈钢外镀了层铜,廉价的小玩意儿,沾水以后就会氧化变绿,逐一挂到获胜学生的脖子上,他站在中间,也收获了一枚。


    戴着那枚奖牌回到家里,江莲问他为什么今天晚了半小时回来。


    他正清洗着刚刚摘好的菜心,闻言将藏在衣领内的奖牌扯出来,笑着说今天下午提前了一节课放学,给他们打篮球比赛的决赛,结果他们班和另一个班打得不可开交,拖到不得不加时。他含蓄地没有直接言明“我们班是冠军”,但手里被夕阳折得明晃晃的奖牌明白无误在彰显一种可爱的得瑟。


    江莲果然意会了他的意思,然而她并没有给予他期待获得的正面回馈,江彻看到他妈妈掩住脸,豆大的泪水从她指缝里滚下,伴随一种哀恸的呜咽,任是谁看了都不会将其误会为喜极而泣。


    他僵在原地,在江莲一声声的哭声里恍然明白了一些东西,抿了抿唇,低声向她道歉:“……对不起。”


    他反省自己的罪责——


    他不应该玩篮球,不应该参加比赛,不应该把有限的时间荒废在这些无所谓的事物上。


    他应该更加努力地学习。


    “妈妈也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可是那个害死你爸爸的人家大业大,小彻,你如果不努力,以后是没法给你爸爸报仇的。”江莲抹着眼泪,提醒他,“难道你忍心看着爸爸尸骨未寒,沉冤不得雪吗?”


    他缓慢地摇头,在江莲期艾的注视下沉默良久,最终拽下了那枚尚未被体温捂热的奖牌,当着她的面,将奖牌掷进了厨房垃圾桶里。


    江莲紧绷的脸上这才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又担忧地小声问他:“你不会怪妈妈吧?”


    他转身,继续洗着盆里没洗完的菜心,挽起来的衣袖下是还没完全发育完的清瘦的骨骼,纤薄的皮肉覆盖其上,被水泡得微微发白发皱。水声潺潺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不会。”


    初三中考前一周,学校组织拍毕业照,初三所有班级轮流上到礼堂舞台上,一排排一列列站好,由快门定格下青葱的三年。


    结束后身为班长的女孩顺手递给他一本同学录,笑吟吟且落落大方地说:“填一个呗江彻,给我留作纪念,填完明天还给我,谢谢啦!”


    他翻了翻,厚达一百页的同学录已经密密麻麻填了三十多人,他算是比较靠后的,看起来她打算把全班人对自己的印象都收集一遍。举手之劳的事情,他点点头同意了,带回家里,温习完当天的功课,打开同学录,简短地回答起上面密密麻麻的“星座”“爱好”“你对我的第一印象”“说出我的三个缺点”等问题。


    “这是什么?”


    身后突然悠悠响起熟悉且柔和的声音。


    江彻回过头,看到他妈妈美丽的五官流淌出一股凄悲的怨毒:“快要中考了……你竟然浪费这么宝贵的复习时间在早恋吗?”


    他愣了愣,解释说这就只是班长给的一本同学录而已。


    “可它是女生给你的!”江莲指着同学录粉嫩的封面和上面的蝴蝶结。


    头一次感觉到百口莫辩的荒唐,江彻皱起眉,因母亲无端的指责,语气不自觉泄出了几分不耐烦:“……她给了不止我一个人。”


    “你现在是在和妈妈顶嘴了?!你觉得你做得很对吗?我不管她是班长还是什么,就算她是一个普通的同学,都快要中考了,你不好好学习,你不争分夺秒看你的书,竟然浪费时间在填这种东西!天啊——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你爸爸了!!”江莲大哭起来,搡乱他的桌面,与他争夺起那本同学录,要求他立刻当她的面丢掉它。


    江彻当然没有照做,他不可能未经他人同意就私自丢弃他人的东西,拉扯间,那本同学录不幸散架了,从中缝的位置断开,纸张零零散散飘落在地。即使那天晚上他努力用胶水一张张粘好,第二天还给班长时,还是感到了深重的难堪。


    “抱歉,中考完我会买本新的赔给你。”


    “哎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女孩子脸上有肉痛的神情,但还是爽快地朝他笑笑,说没关系。


    那天回到家,等待他的是主卧里沙哑的哭声。江莲在家里哭了一天,两只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眼泪犹如刀刃覆在他的脖颈上,他在卧室门口看着,垂下眼帘,乖顺地认错,保证自己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和任何同学进行无关学习的来往。


    她这才渐渐止住哭声,朝他歉疚地笑笑,说她并不是在阻止他交朋友。


    “只是你爸爸的冤情都还没有得到伸张,在那之前,我们先把交朋友的精力都用来提升自己好吗?等以后你爸爸的事了结了,你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妈妈一定全力支持你。”


    她说着说着,又谴责起自己,说她是个无能的母亲,同时又问他:“小彻,你不会怪妈妈吧?”


    黑暗中她莹亮的眼睛让江彻想起某种夜行的猫科动物,它们体型娇小,为了避免正面纷争,通常都会选择在入夜时分出来猎食,黑暗的掩蔽能够放大它们的捕猎能力,就如同此时此刻母亲渴切的眼睛。他手指微微蜷起,喉间干涩,最终还是低声回答道:“不会。”


    江莲是一个温柔的人——在不涉及已故丈夫的情况下。


    她会留意到江彻随身高增长而逐年缩短的裤腿,会担心他读初中却还背着小学时买的奥特曼书包会遭到同学嘲笑,会在他挑灯夜读时为他端来用盐水浸泡过的苹果。


    她悉心照料着阳台上那几盆大丽花,对待邻居友善温厚,同时也会在粘蝇片粘到壁虎时小心翼翼用食用油将壁虎解救下来。


    她仔细且兢兢业业地经营着这个家。


    一个女人在身体抱恙的情况下独自拉扯大一个小孩,其中艰辛可想而知,江彻感激她,尽自己所能听话懂事,想让她过得开心,可他无法不怨恨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在这一点上他忤逆了母亲的期望,并没有因为她祥林嫂似的强调而对父亲充满敬意或同情。


    因为只要涉及到他,江莲就会像患上人格分裂症的患者一样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仿佛她灵魂的一部分随着丈夫的离世而化身成了厉鬼,时而狠毒,时而悲痛,时而崩溃,时而哀嚎。


    中考放榜,江彻考上了石柳区最好的高中,江莲很高兴,说要趁机给家里大扫除一番,迎接新气象。


    母子俩在家里忙碌,她用去污剂打扫厨房油污时,江彻把自己房间的三件套和她房间的三件套都拆出来洗了,被套与枕套混在一起,随意团了团便塞进洗衣机。


    变故是洗衣机工作到一半时发生的,他在自己卧室清洁墙壁上的胶印,忽然听到了江莲的尖叫。


    凄厉的,绝望的,撕心裂肺。


    从来没听妈妈这样惨叫过,担心她出了事,江彻火急火燎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连拖鞋都跑掉了,却见她趴坐在洗衣机前,手里抱着从洗衣机里抢救出来的、沾满泡沫的枕套,对着它发出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


    他站在几米开外,苍白着脸,呆滞又迷茫。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爸爸?!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爸爸——!!!”江莲厉声叫嚷,声带似要摩擦出血。她从枕套里扯出一小片白色棉质布料,那片布料与供奉在相框里的布料有着极为相似的做工,上面也有血,只是血液的逸散范围与江彻熟悉中的那块不同。


    他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早死的父亲留下了一块被血染红的布料作为遗物,而他妈妈选择将其裁切为二,一份裱在相框里供起来,一份装在枕头里,压在头颅下,日日夜夜同床共眠。


    而他无心的举措将残留在布片上面的逝者的气味清洗掉了,江莲崩溃得像初生的婴孩,属于文明的优雅与理智褪去,两腿乱蹬,胡乱尖叫,嘤嘤呜呜哭嚎讨奶。


    过分深重的爱像毒药,毒哑了江彻的喉咙。


    他手足无措呆站在原地,过了不知多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向妈妈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是涉及到父亲时,他最常对江莲说的一句话。


    开心被克制,放纵被禁止,道歉成为了通用的语言。


    江彻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妈妈脆弱的幻梦,像走在平衡木上的人小心翼翼维持身体的平衡。


    提到爸爸时,妈妈会变成一个“疯女人”,可是,究竟是谁把她变成“疯女人”的?以及,如果妈妈那样爱着已经死去的爸爸,那么偶尔会关顾他们家、会给他们带来金钱、会帮他们改善生活的魏凯又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十七岁时,他见到了那位逍遥法外的元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十八岁 一群食肉的


    那一年江彻念高二, 学校举行了大学参观活动,带着即将进入高三的高二学生跨区去本市最好的大学参观,以期激发大家好好学习的动力。


    参观前一天, 老师给全班都发了活动介绍单, 上面除了大学校园的路径图, 还标注了各个活动的时间。他把那张单子带回家,随手放到了客厅沙发上, 做完晚饭出来, 发现江莲正拿着单子坐在沙发上细细浏览。


    摆好米饭与筷子, 再端上炒好的菜, 忙碌完一回头, 视野里江莲依然端坐在沙发上,脸部隐入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水融入了墨池。


    他迟疑地唤了声:“妈?”


    她这才动了,放下活动单,僵硬地笑了笑, 站起身, 说:“吃饭吧。”


    第二天,活动如期举行。


    具体参观了些什么,江彻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整天他们顶着烈烈骄阳走得腿酸,下午四点左右, 好不容易才获得坐下来休息的机会, 在南礼堂吹着空调——据说有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要来这里举行演讲。


    “明……德成?”同学指着单子上的姓名以及后面跟着的企业介绍,乏味地念道,“昭岚电子,坐落于南德区高新产业园……哦, 做芯片的啊。”


    有关于芯片的演讲对高中生来说自然是无聊的,可学校的老师们高度重视,时不时提醒他们给出“最热烈的掌声”。江彻在下面鼓掌鼓得手痛,兼之昏昏欲睡,除了开头和结尾,全程都没怎么抬眼看台上的人。


    结束后,所有高中生在老师和志愿者大学生们的指挥下有序退场,江彻的班级轮在比较后的位置,等待其他班级撤退的间隙里,有人在他身旁叽叽喳喳议论,说:


    “那是他女儿吗?好漂亮好精致。”


    “像明星。”


    “出生在那种天龙人家庭,又长得这么美,人生到底还有什么烦恼?好想这样肆无忌惮活一次。”


    “可以啊,梦里啥都有。”


    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在礼堂后台的出入口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蓄长发,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T,半倚在门框上,低头专注地把玩手里贴满贴纸的五颜六色的游戏机,嘴里还叼着半根快要融化的碎冰冰。


    她身上并没有任何过分华丽的装束,却又十分符合普通人对有钱人的刻板印象——白皙得看不到毛孔的肌肤,绸缎般黑亮浓密的长发,以及一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不把任何事儿当回事的气质。


    她的父亲,那位啰啰嗦嗦讲演了大半天的企业家从后台走出来,挽了挽袖口,路过她时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话,看口型应该是“跟上”。她这才高抬贵腿,从门框上起身,一路玩着游戏机跟在父亲身后。


    他们走上专属通道,守在通道两侧的志愿者微笑着注目他们离开,与此同时,江彻也收回了视线,跟上前方已经开始移动的大队伍,没入拥挤人潮,等待十五分钟后乘坐集体大巴车返校。


    *


    高三乏善可陈,像其他烦闷焦躁的高三学子一样,江彻的日常也被大量的习题与试卷淹没了。


    为了让他好好学习,江莲力图包揽家里的家务。江彻当然没肯答应,因为近来她的偏头痛变得越发严重,甚至到了常常产生耳鸣与幻听的程度,有时江彻明明没有开口叫她,她却会“啊?”一声,来到他的房间,问他刚才叫她做什么。


    他下意识想解释,想说我没叫你,可又担心这样回答会让妈妈恐慌——每次来到他的房间,她脸上都会挂着一种兔子受到惊吓般的惶然的神情,兔子这种生物是很胆小的,放鞭炮的声音都有可能令它们应激——话到嘴边,绕了几圈,最终变成了体贴且善意的“没什么”。


    医生对此也束手无策,各种CT都照了,没检查出生理方面的病变,一切似乎都只指向心理疾病。


    “可以去专门的精神卫生医院瞧一瞧。”他建议道。


    江彻找了一个晴好的天气,委婉地对母亲进行了劝诫,她沉默听完,倒是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反而点点头说好。


    “但我有个底线。”


    她说她只接受等到他高考结束后再去看医生,因为她了解过了,精神方面的药物吃了以后大多会令人昏昏欲睡,会极大地影响他们家的收入,而他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掉链子。


    江彻拗不过她,向来温和的妈妈在高考一事上表现出了绝对的强势,且眼看又有搬出父亲名头的趋势。他怕她提起父亲,从而引发更大的情绪波动,再加上当时离高考仅剩三四个月了,百来天的时间似乎也不算太久,不至于耽误什么,思来想去,最终同意了。


    等高考一结束,他就去挣钱,做家教也好,摇奶茶也好,既能帮妈妈分担生活的重担,也能带她去治病。


    ——江彻是这样打算的。


    这成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


    十八岁的生日在高考前一个月,江彻没告诉任何同学,打算低调度过,然而回到家时却看到餐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饭菜,有些是自家料理的,有些是从外面买来的。


    一共十三道。


    本是温馨的画面,甚至可以联系到“惊喜”这样的词汇,可餐桌上摆着的白色花圈与墙壁上犹如丧葬现场的白色麻布却将这一切装点得像献给死人的祭品。


    江莲坐在餐桌主位,手庄重地搭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陶瓷人偶似的微笑。


    他呆滞地立在门口,心跳得嘈嘈切切,在母亲空洞的注视下机械地转过身,向玄关处的父亲鞠躬问了好,随后脱掉鞋子,去厨房洗了手,呆呆地来到餐桌旁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今天你就成年了,小彻。”江莲柔声说着,伸手替他夹了一筷子菜。


    江彻垂眼看着大米饭上的白切鸭肉,它苍白的肌肉纹理让他突然意识到,一切肉食其实都只不过是死去已久的尸体而已。


    “我要告诉你关于你爸爸的所有事,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需要问我他是谁,他做过什么了。”江莲说,“因为我全部都会告诉你。”


    她以一种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方式单方面输出了她的讲述。


    关于父亲的事,江彻听江莲提过无数次,次数多到即使得来的信息并非全貌,他也已经对未知的那一部分失去了应有的好奇。


    一个早早离世,从来没有抚养过他,没和他相处过一天,仅仅只是给他提供了一半的基因然后就撒手人寰的男人,一个让母亲日思夜想地挂念,以至于一提到他,家里的氛围就冷如冰窖的男人,一个始终以“报仇”的形式呈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头顶上,遏制了他人生所有欢笑的可能的男人——


    即使这个男人是他名义上的生父又怎样?


    他对他没有亲情,更没有悲愤。


    犹如一个局外人,他听母亲泣不成声地叙述有关于那个名为陈家奕的男人的一切,像在听一部离自己很远的狗血剧。


    陈家奕曾经有个玩得很好的大学室友,两人同为电子信息专业的学生,不同的是陈家奕在这方面天赋卓绝,甩开同龄人一大条街,才大一就已经自主研发出了某种在当时与现在看来都很先进的芯片,被老师们争着抢着拉进项目组。


    相较起来,他那位室友则略逊一筹,长时间的心理失衡以及对成功的贪念导致他恶从心头起,在毕业前设计了一场刹车失灵,造成了陈家奕的死亡。


    一场马加爵式的悲剧。


    室友在陈家奕死后剽窃了他的研究成果,基于此创办了一家芯片公司——因为陈家奕十分信赖他,从来没瞒着他笔记本电脑密码等重要信息。


    “他不管做什么都被你爸爸压过一头。”说到这,江莲脸上呈现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快意,甚至吃吃笑出了声,“他自身条件在普通人里也算不错了,可和你爸爸比起来压根不够看,这就是天才和人才的区别,任他怎么努力也没法改变。你别看他现在忙得晕头转向,总是想要打造一个吃苦耐劳的人设,那其实是因为……”


    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告诉他,“因为他害怕!他知道他的成就是偷来的,而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为了让其他人觉得他的地位配得上今天的成就,才不得不努力,努力着努力着,把自己也给骗了……哈哈哈,你说搞不搞笑?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一辈子也成不了真的!”


    隔着餐桌,她又给江彻夹了一筷子肉,絮絮叨叨地说,小彻,你可一定要给爸爸报仇,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必须让那个坏人血债血偿,以命换命。


    说到最后那八个字,她贴近后槽牙的脸颊现出明显的咬肌,江彻看到她浑浊的眼白转瞬间便爬上了几根红血丝。


    根据结果导向,凶手是那位室友的结论似乎确凿无疑,毕竟他确实在陈家奕死后功成名就了,还擅自占用了他生前的种种发明。可江彻听了许久,也没见母亲拿出任何有助于报案的实质性证据。她口头咬定了室友是真凶,说话时眼睛瞪得极大,脖颈上青筋暴起,姿态狠毒凄厉到像是恨不得啖他的血食他的肉。


    他不敢开口询问妈妈“有更有利于我们的证据吗”,因为预感到这句话问出来,江莲会越发受到刺激。她一定会说“你连妈妈都不相信了吗”,“你不愿意给爸爸报仇吗”,后续的场面也会随即变得更加失控。


    他对有可能到来的失控感到疲倦,所以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江莲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了笑,将不由自主往前探的身体朝后回正,把肉菜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胃口已经被花圈、白麻与真相磨没了,他在江莲的注视下勉强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一个重要信息,抬起头,问江莲那人叫什么。


    她愣在座位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才起身从主卧里搬出一个箱子。


    最大容量的塑料箱,常被人用来装衣服,但里面装的却不是衣物,而是一叠叠从报纸、杂志、书籍上裁下来的纸片,一张垒着一张,积累了整整一箱。


    掀开盖子就像在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江彻朝内看,看到了摆放在最上面的纸张。


    是前几天的新闻头版,江莲用剪刀仔仔细细剪下来了——昭岚电子董事长一家三口参加产品发布会的合照。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礼服庄重,中间的女孩子被他们各自牵着手,只露出小半张侧脸,下巴微抬,眸光明亮。


    江彻认出了她。


    那种被钱财与爱意熏养出来的淡淡的傲慢十分抓眼,长在她五官优越的脸上尤甚,即使过去了一年之久,他也迅速将她从油墨里认了出来。


    他心里升腾起古怪的感觉,不仅因为这张合照让他回忆起那天下午,她与明德成前后通过VIP通道,而他与同学们拥堵在大门口的场景,还因为她脸上有着斑斑驳驳的黑点。


    应该说,不止她一个人脸上有着黑点。


    照片上的一家三口都收获了相同的待遇,每个人印刷在铜板纸上的脸颊都被剪刀扎了无数个小孔,明德成脸上最多,远看像是一群食肉的行军蚁栖息在他们脸上,打算将他们的骨肉啃食殆尽。


    报纸拿起来,那些小孔细细密密透过厨房惨白的光。


    光线后是江莲纯真到悚然的笑。她轻声告诉他:“就是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寄生皿 背后的女孩


    高考持续了两天, 最后一天考完的时候,江彻回到家里,和江莲吃了顿饭, 就回卧室估分了。


    他不是那种考完以后就能毫无顾忌地抛开考试, 只等最后结果出来的人, 穷人家的孩子有太多不得已,早一点知道自己发挥得怎样, 能早一点为自己谋出路。网络上的答案众说纷纭, 稍微权威点的机构都需要第二天才出答案, 他比对了一整晚, 到第二天上午才得出了较为明确的分数。


    “考得怎么样?”午餐时江莲问。


    “保底能有597分。”江彻说, “我没把主观题的分算上,算上的话还能加20分。”


    这个分数对他来说不算超常发挥,可也绝对不算失常,在本省读个排名靠前的211绰绰有余了。本来以为江莲会高兴,但她听到分数以后就愣住了, 喃喃重复道:“597?597……竟然是这个分数……”


    江彻有点无措, 摸不准妈妈是否感到失望,筷子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终夹了些肉放在她碗里。


    午饭后他打算外出去找工作,戴了顶遮阳帽就出去了。离开前江莲依然有些神思恍惚,坐在沙发上, 盯着客厅的某处虚空发愣, 他一连说了三次“我出去了”,她才回过神,含糊地朝他交代道:“太热就找家店避避,吹吹空调, 别中暑了。”


    他弯腰系好鞋带,头也没抬地答:“嗯。”


    那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四个小时后,江彻回到家里,江莲已经死了。


    以一个僵硬的姿势躺在厨房地板上,脑后有一滩血。


    医院检查后得出的结论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导致冠脉血管闭塞,从而诱发了心梗,外加晕倒时头部碰撞到硬物,不幸失血过多。


    现场没有他杀痕迹,也没有其他能诱使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恐怖”的东西,结合江莲的病史,医生说她有可能是精神疾病发作产生了幻觉,受到幻觉的刺激,活生生吓死了。


    在这之前,江彻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易甚至随意地死去。他尚未真正经历过一个人的亡故,以为死亡会像新生一样慈悲,会通过验孕棒、孕吐或者梦到蛇等方式让亲历者提前做足心理准备。


    他也一直以为江莲会像墙缝里的草一样,坚韧地活到大仇得报那天,然后他与妈妈都能就此展开崭新的人生,她不需要再被困在丈夫的沉疴里,而他也不需要再被困于父亲的阴翳。


    到了那时,他会努力工作,挣好多好多钱,给妈妈换一套更大的房子,不必再忍受老旧自建房糟糕的采光和梅雨季常常渗水发霉的墙壁,不必再忍受楼上楼下传来的小孩跑跳的噪音,也不必在早晚高峰挤人满为患的公交车和地铁。


    可是死亡一点都不慈悲。


    它平等地俯视众生,无爱也无恨。


    从在地面上看到江莲僵硬的尸体那一刻起,到办理死亡证明联系丧葬场——做这些事情时,江彻始终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社区和学校都对他提供了帮助,还联系了心理咨询师,让他感到悲伤要大胆宣泄出来。


    可江彻并未感觉到悲伤,也就无从宣泄。


    心里有个角落告诉他,他应该悲伤,应该大哭,应该像个疯子一样瘫坐在地撒泼打滚,因为他没有妈妈了,他此生唯一的亲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离他而去,留他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古怪的世界。


    可从理智到情感,他甚至根本都还没有接受“母亲去世”这件事的发生,即使她的尸体已经火化完毕,骨灰装在骨灰盆里,被他带回了家,摆在陈家奕的相框旁,他也依然没有任何母亲已经去世的实感。


    他先是站在骨灰盆面前发呆,然后想起家里已经三四天没人打扫了,于是转身找出清洁道具,默默开始大扫除。


    这套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因为每年过年都要进行。辞旧岁,迎新春,旧的一年的晦气与厄运会像被鸡毛掸子掸开的灰尘一样,糅合成一团,自干净的墙壁上剥离。


    从客厅到房间,从厨房到阳台,他细致地把居住地里里外外清洁了一遍,一直干到太阳西斜,才终于停下来。


    肚子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他淘米煮饭,用冰箱里剩下的油菜花就着猪油炒了一盘小菜。


    炒完以后,菜放在中间,盛上两碗香喷喷的白米饭,面对面摆着。


    “吃吧。”


    他对自己说,声音回荡在安安静静的家里。


    一口米饭一口菜,米饭是淡的,菜也是淡的,因为他炒菜时忘了下盐。吃到最后,米饭变成了咸的,菜也变成了咸的。


    好后悔。


    如果他早点带妈妈去看病,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


    如果几天前他不去找工作,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


    如果,如果——


    *


    货车车轮碾压着砂石路,时不时陷入深坑,上下颠簸,晃动出将要散架的声响。江彻面无表情开着车,偶尔才会侧目瞥一眼昏睡在副驾驶座下的女孩子。


    药效很足,她看起来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蜷缩成一小团,连呼吸起伏都没有,以至于江彻有点怀疑她死了,中途还伸手过去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这辆卡车是他偷来的——他花了十五天的时间蛰伏在明蓝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上观察,发现她就读的学校一公里外有个便利店,每天下午都有一辆货车开到便利店后门送货。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把车开到目的地后,雷打不动会下车撒上一泡尿,然后再走进便利店里吹着空调抽烟,整个过程货车都是启动状态,会持续五到八分钟。


    后门有监控,但监控只录得到货车的后车厢,方便店主发现供货量不对时调取搬货的监控核对,车头驾驶座的位置则没有处在监控范围内,为江彻的偷车提供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


    巧的是,江彻刚好只会开货车。


    那是他十五岁时发生的事了,某个周六他在家里看书,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三长一短的车喇叭声,这是魏凯常用来彰显他到达的信号,如若没有车喇叭,他通常会选择三长一短地敲门。


    果不其然,江莲推开他的卧室门,提醒他“你魏凯叔叔来了”,他自发从椅子上站起身,夹着一本书,对江莲说他要出去一趟。


    她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你不跟他聊聊天吗?他每回见到我都在问你……”


    “不用。”江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给魏凯下定义——母亲的新任丈夫?不,他们根本没领证。男朋友?连恋爱都没有,更是胡扯。他不愿意用邻居嚼舌时肮脏的说法,譬如包养这种词汇来形容自己的母亲,于是思来想去,最合适的定位似乎只有情人。


    青春期的小孩,面对母亲的情人总是尴尬的,他也因此很难给魏凯好脸色。


    下楼的路上,他与魏凯在楼梯口擦肩而过。


    男人戴着口罩、墨镜与鸭舌帽,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活生生一副偷情的做派。他看得厌恶,加快脚步要出楼,手里却被对方塞了把车钥匙,魏凯低声告诉他:“去车里开着空调坐坐吧。”


    江彻死死握着车钥匙,想抡一拳头过去把他鼻梁骨砸断,说我操你大爷。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因为看到母亲推开了窗户,翘首以盼地从四楼朝下俯视。这大概是她困于丈夫死亡的仇恨中难得能闲下来喘息的当口,而魏凯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所能给予她的精神支持也是他身为儿子给不了的。


    魏凯开来的车是货车,江彻爬上去启动了车子,调低空调,看了几分钟书,满腹窝囊火没消下去,干脆扔开书本,自己捣鼓起了货车。


    魏凯完事下来时,江彻已经开着货车,在自建楼区域内兜了一圈。


    十五岁的半大小孩,胆子比天还大,既不怕撞死人,也不怕被别人撞死。车辆停在男人面前,他得意又嘲弄地把长腿高高架在方向盘上,由上至下睥睨着他。


    魏凯站在原地,朝他点点头,说:“你牛。”


    说完,他大步上前,拉开车门,伸出粗硬的胳膊把江彻把驾驶座上拽下来,右腿屈膝抬起,用膝盖猛一顶他的肚子。江彻猝不及防,被他别到胃部,稀里哗啦的,把中午吃的饭菜吐得一干二净,吐完嘴角挂着秽物,连擦都没来得及擦,就抡开胳膊还手了。


    好险那时不是饭点,否则铁定被人围观,而且他们不知道跟谁较着劲,都不肯出声,安安静静地挨打,安安静静地打人,只有拳头砸在骨肉上发出的闷响,声声到肉。


    一顿架掐完,江彻负伤更重,侧腹疼得厉害,他怀疑自己的肋骨被他打断了,但他自豪的是魏凯同样也挂了彩,而且伤在脸上,右眼的位置肿起老大一个熊猫圈。腹部疼还能见人,对方这副熊样却只能避着人走,想到这江彻心里开怀了不少,充满阿Q似的自得。


    呼哧呼哧平复了半天呼吸,魏凯忽然没头没脑对他说一句:“我教你开车吧。”


    他从头教他如何挂挡,如何看后视镜,如何倒车入库。教完以后,忽然又呵呵乐起来,说:“不过这车也不是我的,回头就得还给我朋友了,下回来见你,你也开不着,学了也白学啊。”他偏过头看着江彻,眼睛深深注视着他,说你小子还是好好念书吧,“别沦落到跟我一样开货车的地步。”


    然而命运的阴差阳错让江彻重拾了十五岁时习得的技能。


    他按照踩点好的路线,专门挑监控少的羊肠小道走,开到中途,视情况弃了车,背着明蓝攀上修有废弃工厂的荒僻山路。


    阳光拉长他的影子,江彻看到自己的影子戴着口罩、墨镜和鸭舌帽,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这曾经是他所不耻于魏凯的装束,觉得这意味着偷偷摸摸,可现在这副装束复制粘贴到了他身上,他同样干起了毫不光明磊落的事。


    背后的女孩子也不过刚上初中的年纪,完全是个小孩,体格虽然不胖,然而纤细的胳膊上很难说含有多少肌肉,一看就是常年不劳作的类型,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脂包骨头,让他想到云朵、棉花糖这类美好脆弱的、轻易就可以摧毁的东西。


    要杀掉她好像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他听着背后属于她的扑簌簌的心跳,默默思索着。


    废弃厂房近在眼前,江彻把明蓝绑在了塑料椅上,嘴巴也上了封条,确认她不会发出一些碍事的求救声,才用偷来的手机联系了明德成,给他发出一个山脚下的地址。


    为了这个计划,他偷了好几支手机,其中有些中途就用来联络过明德成,并且为了防止被追查到而丢弃在了半路。


    现在他只剩下这一把了,被警察定位到也是迟早的事。在做出绑架这种事之前,江彻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大概不会好过,他既偷了不少东西,还绑架了人,最重要的是,等待会儿见到明德成,他说不定还会把对方杀了,余生等待他的要么是无尽的牢狱之灾,要么是死刑,然而无论结局是什么,他此刻都已经不在乎了。


    在真正见到明蓝之前,他对是否要完成母亲的夙愿其实存有不少疑虑。因为陈家奕在他心目中说到底只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无所谓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与冤屈。


    可见到明蓝后,她身上每一处养尊处优的痕迹——小到熨得整齐、没有丝毫褶皱的衣领,大到顺滑如绸缎、抚在手里凉凉滑滑的长发,都仿佛在耳提面命地告诉他两个家庭之间的差距。


    这份差距诞生于迂腐的土地,他弯下腰就能闻到溃烂的尸首与浓稠发黑的血液腥腐的气息。


    那一刻他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孩童时期起就延续下来的用以自我保护的冷漠,嘲弄地目视一切,深深觉得上一辈人的爱恨纠葛无聊透顶,另一半则在母亲天长地久的洗脑教育下成为了她仇恨的容器,他对妈妈的所有共情、愧疚与悔恨都成了她怨灵的寄生皿,以至于母亲死后,这份仇恨如她所愿转嫁到了他身上,在他的灵魂里咯咯欢笑着扎根。


    他盘坐在明蓝身侧的地面上,戴着手套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抛甩着手里功能有限、只能用来拨打电话的小灵通,另一只手则轻抚着衣兜里锋利的小刀。


    按照他的预测,明德成应该会在半小时后赶到。


    他来了以后,他该做些什么来欢迎他才好呢?


    衣兜里锋利的刀刃隔着一层纤薄布料熨帖他的肌肤,触感冰凉滑腻,让他联想到蛇皮。


    思考着这些问题让他短暂地走了个神,以至于五分钟后,当他听到厂房外的脚步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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