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费彦后, 这一晚的忙乱总算暂时告结,小王开着车把明蓝安安稳稳送回了别墅。
她给小王和肖祺转了加班的奖金,肖祺又将自己奖金的20%转给小王, 让他送自己回趟家:“我给我女儿买了礼物, 先把礼物拿回去。”
小王说:“我去你的吧, 我是小姐的司机又不是你的司机。”
说完贼兮兮地比划了一个50%的手势,肖祺一推他的脑门:“你自己不也得出门采购东西?顺路的事, 爱载载, 不载滚!老子自己打车回去。”
“欸欸欸, 我发现你这人忒较真。”小王嘻嘻笑着, 最终还是拿人手短地发动了汽车。
车辆远去, 两人说话的声音也逐渐淡了。明蓝转身走进屋里。
家里空荡荡的,明德成不在,江彻也不见身影,只有芳姨得知她今天回来,特意给她煮了一人份的晚餐, 做好的鲍鱼煲盛在保温盒里, 用手摸上去仍有余温。明蓝独自坐在餐厅里享用完了这顿冷清的饭,休息一会儿后便上楼洗了澡。
在外地洗澡总觉得不够尽兴,只有自己家的浴缸能由着她胡来。她在浴室里拖拖拉拉洗了一个半小时的澡,最后搓着半干不干的发尾、穿着睡衣走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正要开口让智能家居系统开灯, 就看到了靠站在卧室阳台上的一个人。
高大利落的身形, 即使只能模糊辨认出一个轮廓,也知道对方骨相长得很听话。
话湮熄在喉口,明蓝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吁出一口气,缓慢地朝阳台走了过去。
“……夜闯女孩子的卧室好像不是礼貌的行为吧,江保镖?”
她趴在阳台栏杆上,手支着下颌,笑吟吟看向他。
江彻靠在栏杆上,与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脸色很难看,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几圈,没接她近乎挑逗的话茬,言语中带有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问:“你今晚去了哪里?”
在察觉到那股兴师问罪的言下之意后,明蓝率先产生的是一种古怪的心情。
长时间和一个人密切接触时,人会陷入灯下黑的盲区,不仅对这个人的衣着打扮、言语声调熟悉到常常无视,还容易将对方某些略显异常的行为举止视为正常。和肖祺相处过几天,再返回来看他,明蓝明显察觉到了江彻对她的不同。
肖祺对她完全是打工人对上司的态度,上司要求100&,他做到及格线就饶过自己了,能摸鱼则摸鱼,能偷懒则偷懒,绝对不可能多费口舌关心她某时某刻去了哪里——这不属于他的职责,他也没这个闲心。
开玩笑,关心老板教训老板,脑子抽了吗?
可现在她面前就站着一个脑子抽了的人,看起来还病得不轻。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他健朗的眉宇蹙起来,耐心告罄,倾身朝她靠近。
额上多了一份温热的触感,明蓝愣了愣,意识到是他用手背撩起了她洗澡时喷溅到水滴的湿润的额发。
那些碍事的头发被他用手背拨到一边,也因此,她的视线失了遮挡,能够更清楚地看到月光下他冷峻的眉眼。
“小姐。”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地传过来,沉重且压抑的唇息扑在她鼻梁上,将她从神游天外的状态拽了回来,她注视着他近在眼前的黑浓的眉眼,“做好事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你知不知道你今晚那样贸然闯进去有多危险?”
他说:“那些人没你想的那么蠢,你以为他们真的看不出你说那些话是为了找个由头把费彦救走?现在他们知道自己在你面前暴露了,要不要拉你下水只是一念间的事,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出差错,没有被他们陷害的机会?”
越说到后面,言辞间越流露出不赞许。
“所以呢……”明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梦呓似的说,“你又要打我屁股吗?”
江彻一愣,意识到她在说些不着调的东西后脸色更难看了,上前一步把她抵在栏杆上:“我没跟你开玩笑。”
他并没有直接触碰到她的身体,即使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姿势,也仅仅只是用手臂抓住她身体两侧的栏杆,把她虚虚圈在他的胸膛与栏杆形成的空隙里。
但这个姿势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他们凑得更近了。
借着距离的拉近,江彻瞧清了明蓝的脸色。
她咬着下唇,细嫩的皮肤上氤着一层潮红,黑色瞳仁里的高光像一道静默流淌的河,被月色一照,汹涌成了澎湃的欲.色。
这表情怎么看都和认真反省无关——事实上明蓝情.动得厉害,她认为自己可能也罹患了某种精神上的疾病,以至于性.癖扭曲,在看到他因为关心她而流露出光火的神情、冷淡的五官被愤怒侵染上人欲以后,她竟然觉得他这样看起来性感得要命。
骨头发软,手脚发酥。
大脑和身体都随之变得不太对劲。
江彻想要对此视若无睹都难,因为下一秒他面前的女孩儿就胆大包天地朝他踮起了脚尖。
她想亲他,再一次。
玫瑰色的唇瓣朝他嘴唇的位置逼近,带来一阵沐浴过后混杂着种种清洁用品的浓香。
眼皮重重一跳,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挡住了她的嘴。
“明蓝。”声音冷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薄怒。
十九二十岁的年纪,年轻又任性妄为到让人毫无办法可想,他正正经经跟她谈论她的安全问题,结果身为当事人的小混蛋竟然满脑子没营养的颜色废料。
气到极点,他反而笑了出来,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瓜,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一点正经的东西。
明蓝被他捂着,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有些闷,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水亮得像志怪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狐狸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沉默的时间太久,连对视都显得黏稠。不知过了多久,掌心的位置传来轻盈柔软的触感,是她在亲吻着他的手心,一下一下,小鸡啄米似的。
酥麻痒意以手心为奇点扩散开。江彻听到自己变得明显的呼吸,他逐渐分不清粗重起来的喘息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连续亲了五六下,她终于停了下来,唇抵着他手心的纹路,声音闷在他手里,听起来像花栗鼠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过冬的洞穴里传来,毛茸茸的:“你不是不在吗,为什么知道我去了哪里?”
他默然片刻,说:“我看了你的定位。”
“不止吧?”明蓝的眼睛是弯着的,“定位会告诉你我去救了费彦?”
江彻没有继续回答,于是她继续向下揭穿,嘴唇随着说话的动作厮磨着他的手掌:“你问了谁……小王?肖祺?还是都问了?”
他眼底残余的怒火伴随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而悉数褪去,像遮蔽.裸.体的衣服一件件被她扒下来,眼神变得很深,很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天天探听我的行踪很好玩吗?……变态。”明蓝下了结论。
他松开捂着她下半张脸的手,因为长时间被按压,本就鲜艳的唇色显得更红。手掌贴着她的侧脸,指腹覆上嘴唇,抵住那片弹软嫣红的唇肉轻轻摩挲,像沾了朱砂的画笔反复加深那抹色彩。
明蓝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含糊在他指腹间:“我发的朋友圈你也看到了吧,你是故意不评论的吗江彻?”
“别说了……小姐。”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声音很轻,像是在委婉地表达祈求。
明蓝还有很多直白的问题可以询问他,但她最终没有选择问出来,脸颊肉贴着他的掌心,嘟嘟囔囔:“我以为我下飞机的时候会看到你。”
他的心因为她这句话轻而易举便软成了一团,低低叹了口气,在她头顶说:“我这两天有事……对不起,我应该亲自去接你的。”
*
那天晚上明蓝没有追问江彻究竟是有什么事,也没有追问他是否与徐清扬待在一起。
刻意隐瞒的相会似乎只指向两个结果——忠诚亦或背叛。他去见徐清扬是为了替她家的企业会会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还是打算投诚?明蓝一边觉得江彻还没有闲到去操心明德成才需要操心的事,一边又不相信他会选择叛变。
于是他那晚与徐清扬的相会变得越发神秘莫测起来,她暗自忖度,认为也许还存在着被她忽视的第三种可能。
为了发掘那个可能,明蓝打算为他们制造下一次相会的时机,然后亲自跟过去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她刻意找各种借口冷落了江彻,有什么事都尽量只麻烦肖祺,譬如让他开车过来接送他上下学,麻烦他过来学校替她送一些食物或者教材。
这样做是为了让江彻有单独行动的时间,但其他人显然对她的反常举动理解不能,明德成在一次晚餐中委婉地表示:“肖祺最近反映自己的工作量有点大。”
明蓝说她会给他涨工资的。
“不是涨不涨工资的问题。”他不悦道,“他有孩子,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你搞得他都没时间陪他女儿了,要是你对江彻的工作不满意就直说,我可以考虑给你招个新保镖。”
明蓝差点被嘴里的汤汁呛到,用手帕胡乱揩了揩嘴角,摇头说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在被辞退以前,江彻终于行动了。
那天是周末,明蓝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打游戏,被她贿赂成眼线的玲姨走进来提醒她,说江保镖出了房门,看样子是要单独前往某个地方。
“是去公司给我爸送东西么?”她一骨碌坐起来。
“不是,他没拿东西,也没开家里的车,是步行出去的。”
听起来十足可疑,明蓝当即窜进衣帽间,把身上的睡衣换成了她前几天特意花钱买来的一袭平民装束,将头发团成丸子头塞进棒球帽里,按照玲姨指示的方向偷偷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黑巴克 她桃粉色的
跟踪江彻是个体力活——十分钟后明蓝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健步如飞, 因为长得高兼腿长,一步就顶她两步,仅仅只是从山腰别墅区走到山脚下这么一小段路, 疏于锻炼的她便跟得气喘吁吁了。
好在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全程步行的地步, 到了山脚下远离别墅区的地带, 终于低头用手机叫了辆车。
明蓝蹲伏在他身后几十米处的阴影里,也跟着叫了一辆。
好死不死的是她叫的这辆车居然比江彻叫的车还先来, 网约车司机到地点以后给她拨了电话, 她赶紧把手机调成静音, 不敢接听。司机见接连打了三四个电话都没人接, 纳闷地走出驾驶位, 朝着四周左顾右盼。
找人的动静引起了江彻注意,他向司机的方向瞥来一眼,视线如鹰隼,吓得明蓝连呼吸都不敢,努力把身体埋进路边灌木丛里, 生怕他发现端倪。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叫的那辆车终于在她穿帮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把江彻拉走了。
确认他们开到了路的尽头,明蓝才从灌木丛里站起来,疾行几步,一把拉开车门,嘱托司机:“快!追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
他目瞪口呆看着她, 眼神充满狐疑。
为了避免司机因她行踪诡异而选择拒载或者报案, 明蓝只好胡乱扯了个由头:“我刚才是故意蹲在那里的,前面那人是我……男朋友,我要跟上去捉奸。”
“啊?啊……”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司机表情瞬间从审视变成了隐晦的同情, 打满方向盘,一脚油门跟了上去,连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说不好意思啊女士,刚误会你了,没想到那个小伙子看着挺稳重的,人却那么不靠谱。
明蓝心虚地点了点头。
*
江彻约的那辆网约车疾驰在路上,于几十分钟后到达了石柳区。
看到路边琳琅满目写着“石柳大排档”“石柳清蒸鱼”的店铺,明蓝的心微微一动。
难道他不是出来见徐清扬的,而是为了来这里缅怀童年吗?可今天似乎并不是他妈妈的忌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节假日。
距离他们上次结伴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半年多,那时是盛夏伊始,现在春色正酣,路边行道树上密密的小花结成轻软的云蒲,被春风扇动,抖下零落的花瓣。
江彻的车最终停在了一家花店门口,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最后捧着两束鲜花走了出来,一束是包装在香槟色绸缎纸里的大丽花,一束是红中带暗黑色调的黑巴克玫瑰。
明蓝好奇得抓心挠肝,不知道他带着这些花是要送给谁。司机在前头啧啧摇头,说“这个渣男果然是要出轨,还买玫瑰,一看就是要送给小三的”,搞得后座的明蓝明知捉奸是自己胡扯的借口也还是心情很糟。
带着那两束花,江彻没再选择坐车,而是沿着路边人行道缓慢地朝前步行。
明蓝谢过司机,自己也下了车,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头。
路面刚被洒水车清理过,还残留着水痕,柏油路面被水浸润成了乌沉的黑色,像她不甚明媚的心情。
跟着江彻走过了两条街,最终他来到了一栋自建楼前,输入铁门的密码,径直走了进去。
明蓝站在楼下,透过棒球帽的帽檐沉默地仰望这栋自建楼。
——她知道这里。
刚刚结识江彻不久,她就曾经在调查他个人资料时于卫星地图上窥探过他的家——很破很烂的一栋自建楼,年龄看起来比她和他都要大。外层斑驳的墙壁上花花绿绿叠着各式小广告,有卖水卖煤气炉的,有废品回收的,还有一些宣传割.包.皮的男科广告,牛皮藓一样黏在滑腻的墙壁上。
自建楼旁边的小巷道里横七竖八塞着许多自行车和违规充电的电瓶车,地上还散落着楼上人家晾晒衣服时不慎掉下来的几件内衣,有些尚且算干净,有些则已经干硬成了木乃伊外面的那层绷带。
有个烫着羊毛卷的大姨从自建楼里走出来,明蓝抬腿,在对方关门之前挤了进去。
住这种楼房的人对自己楼上楼下住着什么邻居都很熟悉,大概是没见过明蓝这张生面孔,她朝明蓝脸上多看了几眼。
找到江彻家所在的楼层对明蓝来说并不很难,由于长时间没住人,他家的对联自然也无人更换,与其他人家鲜亮的红对联比起来,他家门口的对联褪色泛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色调,用手指抹上去还能刮出一层干燥的薄灰。
门没锁,明蓝犹豫片刻,轻手轻脚推开了那扇门。
老旧的房门在推开那一瞬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吓得心跳都停了,定在门口,生怕江彻条件反射,一个过肩摔将她甩出去。
然而几秒过去,无事发生,她壮起胆子,侧过身体,慢慢将自己薄薄扁扁的腰身从缝隙里塞了过去。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对她而言风格过于陌生的客厅。
一台厚重的电视机摆放在沙发前,看厚度,这种型号的电视机已经被淘汰很多年了。电视机下与沙发上都垫着主人自己缝制的桌布,小碎花拼接的格子,与窗帘的用料如出一辙。
客厅很空,除了大件家具外别无他物。
客厅的尽头是一个阳台,江彻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看风景,明蓝蹑手蹑脚朝前走,就近闪进了客厅旁边的一间卧室。
卧室不大,有一张书桌,上面用防尘布蒙着一些教科书与笔记本,看起来是江彻以前住过的卧室。
虽然这趟行程与她想象的有异,但明蓝同样对江彻的童年与少年时期充满好奇——尤其是那两束花。看到大丽花她还可以自欺欺人说这可能是买来缅怀他妈妈的,那玫瑰呢?
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猜测江彻是不是有过一个刻骨铭心的初恋,买来这束花是为了纪念他无疾而终的爱情。
为了印证猜测,明蓝理直气壮地拉开书桌的柜子,打算偷窥他的隐私。
为了符合她今天的设定,她穿了双洞洞鞋出门,光裸的脚踝处似有若无拂着什么东西,她以为是灰尘,一直没有搭理,直到低头拉开柜子时才顺带看清了在她脚踝处拂来拂去的东西——
一只猫崽子那么大的老鼠,过长的胡须撩着她的脚踝。
活了将近二十年,明蓝唯一见过的最接近活体老鼠的东西是朋友养的花枝鼠,看起来笨笨呆呆的,被人捉起来握在手里也不晓得反抗,绿豆眼睛透出一股憨厚无辜的纯良。
她那时还有闲心笑着感慨:“这样一看,老鼠长得还蛮可爱。”
朋友绷起脸纠正:“是花枝鼠,花枝鼠!”
“差不多啦。”
现在亲眼见证实物,她头皮发麻,唯一的想法是这可差太多了。
野生灰老鼠眼露凶光,浑身上下都写满邪恶与精明。她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毅力才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声尖叫的,一蹦三尺高,想要爬到书桌上避难,结果因为动作太匆忙,膝盖在书桌上重重磕了一下,用剩余的毅力强忍着才没有痛呼出声。
老鼠被她一番操作吓了一跳,吱吱叫着蹿出了卧室,直奔阳台的方向而去。
明蓝已经没功夫去关心江彻的境况了,她蹲在书桌上,埋头揉着自己的膝盖,疼得欲哭无泪,五官都纠结在一起。
“撞到哪了?”
一只手凭空伸来,挡开她的手,熟稔地覆上了她的膝盖。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与他掌心一样干燥温暖的是他饱含无奈的声音。
明蓝抬起头,男人的影子铺在她因疼痛而渗出汗液的滚烫脸颊上,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干净的皂香。手上替她轻轻揉着红肿的膝盖,面上却一脸她在自找苦吃的、毫不同情的神情:“连只老鼠都怕,还跟过来干嘛?”
“……谁知道你家里会有老鼠。”
她迁怒地瞪他一眼,随后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咬牙切齿,“你早就知道我在跟踪你了?你逗我玩呢?”
江彻叹了口气,客观评价道:“我有眼睛,小姐,而且你跟踪人的技术和偷东西的技术一样烂。”
她火大地在他胸膛上拍了两下。
第三掌将要落下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明蓝抓到了一丛像云一样软乎乎的花瓣,手上的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是那束有着葡萄酒色泽的黑巴克玫瑰。
花束塞在她敞开的怀里,新鲜草木的气味混合极淡的玫瑰花香直往她鼻腔里钻。
她怔了怔,呆呆收拢手臂。
明蓝不是一个容易被华丽东西收买的人,她见过所有东西最好的样貌——最好的礼服,最好的钻石,最好的皮革,最好的汽车,当然也包括最好的玫瑰。
黑巴克不是最为名贵的品种,送给她之前他甚至担心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显得掉价。可是看到她现在的表情,他又很庆幸自己有将它们买来赠予她,她桃粉色的脸颊与闪烁跳跃的眼神比世界上所有玫瑰加在一起都显得奢侈名贵。
水晶泡泡一样的暧昧在室内幽暗的空气中浮动,被窗外阳光照出一种梦核的虚幻光泽,直到她出口问出一个问题,那些无形的泡泡才一个接一个破裂。
“剩下那一束是送给你妈妈的吗?”她轻声问,言语中有小心翼翼的体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五个男人 即将迎来法
“妈妈”两个字经由明蓝之口说出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江彻如梦初醒,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收拢成拳。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嗯”了一声, 没有什么表情地垂眸看着手里的另一束花。
明蓝琢磨不透他的态度, 她隐隐意识到她也许是提了不该提的人, 说了不该说的话。
从相会之初到现在,她对他妈妈早早病逝这件事一直绝口不提。只是过去了这么久, 她以为他早就已经看开了, 加上他们刚好身处他从前住过的房子, 天时地利, 所有氛围都在促使她斗胆开口问一问, 然而现在看来,妈妈的离世也许并不存在被时间抚平一说,丧母是无论过去多久,想起来那刻都想掉眼泪的伤痛。
想道歉,又怕一句“对不起”把氛围搞得更加糟糕, 明蓝少见地陷入了沉默。
“大丽花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花。”江彻突然主动开口了, “她养了很多在阳台。”
明蓝想起已经变得空荡荡的阳台,那些曾经热热闹闹地簇拥在阳台上的花最终都成了空花盆,尘归尘土归土。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这花很漂亮,像观音坐莲。”
他轻笑一声, 但笑的尾音很快就淡了, 散在空气里,像浮尘一样在光柱中上下起伏。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约了十点的墓园探访。”他说。
“哦,那……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江彻摇摇头, 声音有些发干:“抱歉,她不喜欢见外人。”
说完顿了一会儿,对她说,“你先回去吧,我可能要在墓园待上一天。”
虽然被归类为外人让明蓝有些伤心,可仔细想想,她对江彻妈妈来说确实是个不认识的外人,于是也只好点了点头,对他说:“好,替我祝阿姨生日快乐。”
*
回家的路上,受江彻的情绪影响,明蓝的情致也并不怎么高昂。
她沉默了一路,甚至推己及人地想象起她遭遇相同的事会是什么心情,想来想去,想出来的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画面,譬如明德成遭遇意外以后,方毓歆带着新欢来参加葬礼,在葬礼上把脑袋埋进新欢怀里,哭嚎着说前夫哥你死得好惨。如果祸害遗千年是真的,那么明德成和方毓歆说不定都能活成千年老妖怪。
一直等到快要到别墅了,她才猛然从怅然的情绪中惊醒过来,想到一个刚才被她忽视的点。
如果江彻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跟踪他,那么他回去祭奠母亲的行程会不会是临时编出来骗她的?倘若是她需要瞒着某个人去做某件事,在意识到被跟踪以后,她也会选择更改行程,以假乱真。
这样揣度他有股恶意,明蓝摇摇脑袋,试图甩开这个想法,可是潜意识又始终认为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要现在赶回墓园验证一下吗?
不,还是算了。
她应该对他保留有基本的信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明蓝在心里警告自己。
*
几分钟后,立誓要对江彻保留基本信任的明蓝拿着手机查起了江彻妈妈的资料。
他随母姓,妈妈名为江莲。她拜托自己那个学计算机的朋友用一些特殊手段搞到了江莲身前用过的身份证的电子版,发现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确实是今天。再结合江彻今天提及母亲时出神的表情,明蓝觉得他如果真的是在演戏,那现在就可以直接出道当影帝了。
确认了他没有撒谎,她的心安下不少,只是仍对他那天晚上瞒着她去见徐清扬感到纳罕。
晚上吃饭时江彻依然没回来,明德成倒是难得早下班,六点多的时候父女俩就齐聚在餐桌上吃饭了。
明蓝往嘴里送了口黑松露炒饭,随口问:“徐清扬是汇芯泉徐莱的儿子吗?这段时间我常在社交场合看到他。”
提及汇芯泉,明德成的脸色当即变得不大好看,放下刀叉,用巾帕揩了揩嘴角,辨不出意味地嗯了一声。
“最近我们和他们有过节?”她敏锐地看出了不对。
他瞭了她一眼,嗤笑着问:“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关心公司的事?”
明蓝厚着脸皮点点头,说她偶尔也是会想要为家族企业分忧的。
明德成对自己女儿是什么德性有自知之明——聪明是有的,但就是懒,能懒着完成的任务绝不会奋发图强,别添乱就不错了,更遑论分忧。
“得了吧,分忧的事有别人,论不到你。”他不咸不淡道。
明蓝当然乐见其成,不过还是笑眯眯且假模假式问了句:“谁这么得你圣心?”
明德成哼了声:“你的保镖。”
她怔住了。
“徐莱除了小儿子徐清扬,还有个大女儿徐轻云,28岁,藤校硕博毕业,前两年一直在她家公司轮岗。徐莱最近把一些重要的业务交给了她,有意进一步锻炼她的接班能力,她弟跟你差不多大,还在念书,偶尔会去公司帮忙。最近徐轻云带着徐清扬,抢了我们公司一个业务。”
他重新拾起刀叉,叉了块西兰花送进嘴里,悠然道,“我让江彻去找徐清扬交涉了。”
明蓝的表情很呆,张着嘴巴愣了许久,才说:“怎么不让秘书或者总监去?江彻又不懂这些商业竞争的……”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明德成嫌弃道,“他帮我送了那么多次文件,陪我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商会,在这方面不能说精通,但也算内行了,帮我解决点商务上的事可比你有用多了。”
“……”
明蓝心神恍惚地结束了这顿晚餐,回到自己卧室时脑子仍是混乱的。
心情很微妙。
一方面对自己胡思乱想、而真相竟如此简单地摆在家门口而感到好笑与无语,一方面则有点酸溜溜的。
人的本质大概是犯贱,从前明德成数落她不求上进,甚至拿其他企业家的儿女与她对比,天天念叨“别人家的孩子”,她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放在心上,甚至以此为荣,只有看到他器用江彻的时候,才终于滋生出一种瞧不上的玩具被江彻横刀夺走的不爽。
这股微妙的不平衡就像一根小刺卡在她心上,不疼不痒,只是每次想起来总感觉硌得慌。
*
“你怎么了蓝蓝?你最近受了什么刺激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在第二次约明蓝出来玩,而她却以“我要学习”为借口拒绝以后,唐姝茵终于忍不住亲自登门拜访,并且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近来唐姝茵的妈妈给她买了匹小马驹,明蓝一直对赛马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被明德成以各种由头压着才没有铺张浪费。
唐姝茵本来以为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后,她会大喜过望,并且迫不及待来到马场欣赏她的小马,然而出乎意料,她只是口头上表达了祝福与恭喜之意,丝毫没有动动腿脚亲自莅临的意思,这太反常了。
明蓝正坐在书房的书桌后,闻言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说:“我能受什么刺激?”
唐姝茵指了指她面前装订好的试题集、手里的笔以及眼下的两坨青黑:“这还不算受刺激吗?最近也没有什么考试吧……”
“难道只有考试前我才能认真学习吗?”她眼一瞪。
“那倒也不是……”唐姝茵怂怂地挠挠脸颊,选择不去触她霉头。
朋友登门拜访,明蓝不好完全晾着,沉吟一会儿,索性让她和自己一起学习。唐姝茵说:“啊?”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明蓝拽到了书桌后的另一把椅子上,一眨眼的功夫,手里多了一本被称为华尔街九阴真经的《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品》。
莫名其妙跟明蓝学了一下午,除了看书外还晕头转向地用电脑软件搭建了几个金融数学模型,离开的时候唐姝茵的脑子被沉重的知识坠得一阵一阵发痛,途径花园,正好遇到健身完要走回自己房子洗漱的江彻,她伸出手,指指明蓝的阳台,龇牙咧嘴问:“她怎么了?”
江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明蓝拉着窗帘,从外面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心思很好猜,从之前刻意冷落他到莫名跟踪他再到现在突然发奋图强,简单好懂得就像一张白纸抚平以后大剌剌摊开在他面前。
江彻长久凝望着明蓝阳台的方向,眼神晦涩莫测,良久才对唐姝茵说:“学习是好事。”
*
“劳逸结合,过几天有个宴会,你去参加参加放松一下吧。”
“劳逸结合”这个成语以前明德成也用过,不过使用的情景是明蓝疯玩以后,提醒她在“逸”的同时也要记得“劳”。有生之年,明蓝第一次从明德成口中听到这个成语的正确用法,还与“放松”两字配合在一起,惊悚效果翻倍。
她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滚落在了餐桌上,心想是不是她这段时间的努力感召了她爸,让他恢复了一点稀薄的人性,还是说他果真得了重病,目前时日无多了,所以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明德成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明蓝心里罹患了癌症晚期之类的重症,他不咸不淡地敲敲她的筷子,斥责道:“捡起来,一点规矩都没有。”
然后又反过来提醒她不要高兴得太早,也别只顾着玩了,这个宴会是他一个周姓生意伙伴为爱女举办的生日宴,宴会上会来许多跟她同龄的商政子女,让她多多留心可以社交的对象。
“朋友多了路好走。”他用自己的筷子夹起米饭,“晚点我会发份备选名单给你,到了宴会现场,你尽量按照那份名单去找人交友,别在无所谓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连交朋友都能做成表单进行量化,并且追求效率,这做派十分明德成,也十分变态。明蓝浑身恶寒,咽下嘴里的米粒,勉强朝他点了点头。
*
备选名单是午饭后发来的,明蓝用iPad打开了,放大以后一个个粗略扫过去。
名单上总共有四五个人,每个人的资料都跟一本人生小传似的,长达十几页,基本信息自不用说,除了爱好、年龄等常规的东西,还包括祖辈的生意与姓名、家门前种了什么树、受过什么伤动过什么手术、从小大到交过几个女朋友……连底裤都差点给人家扒出来。
明蓝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略读完了手头这些资料,最终扔开iPad,站起来冷笑了一声。
春天已近尾声,窗外有初蝉趴伏在树上哀哀地叫,叫声细弱,像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孩用尽胸腔的力气啼哭。管家拿了粘蝉的杆子,踱进草丛里,站在树下探头探脑寻找蝉的位置。
江彻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对他说:“我来吧。”
“哎……又麻烦你了。”管家不好意思地笑笑,“人老了,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这蝉躲在哪里啊我愣是没看到。”
“没事。”
江彻接过他手里的杆子,走到树下,干脆地朝着声音的发源出手,等他把杆子拿下来,前端正粘着一只青褐色的蝉。
“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管家凑上前看了看,笑呵呵地评价。
明蓝倚在阳台栏杆上俯视这一幕,正好与抬头的江彻对上了视线。
她看着他。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朗气清,圆日高悬,阳光温温地晒在皮肤上,像母亲的手温柔地进行抚触。往常这种好天气,她一定会笑着调侃他:“又在做好人好事呀,江保镖?”或者捡起掉落在自己阳台上的花瓣,手指搓一搓,看揉碎的花瓣洒在他身上与肩膀上,像一场零落的花雨。
但今天她什么都没有做。
明蓝别开视线,转身走回卧室里,抬手拉上了窗帘。
遮光窗帘将阳光密密实实地挡住,偌大的卧室瞬间陷入永夜般的漆黑。
只有床铺上的ipad还亮着冷光,上面五个所谓“值得结交”的人,性别那一栏清一色显示的是男。
再过两个月,她就要生日了。
双子座的夏季,二十岁生日,法定结婚年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烂番茄 小姐对谁都
祖母绿的长裙褶皱层迭, 裙摆位置垂坠出流畅的弯弧,布料向上延申,越往上越简约, 在腰身位置掐出两道盈盈的腰线, 有化繁为简的功力。明蓝朝下俯视, 满眼流动的绿让她错觉自己像块抹茶千层酥,散发着香喷喷的气味, 即将摆上餐桌供人取食。
本想素颜出门随意敷衍一通, 被明德成警告性地瞪了一眼才返回去上了口红。
烂番茄颜色, 一如她破破烂烂的心情。
涂完随便把口红塞进包包里, 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出门。
明德成还是不满意:“跟太高了, 换个矮点的。”
“才六厘米。”她不悦地反驳。
“跟太高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比男伴还高怎么跳舞?”
“……”
懒得再争辩,明蓝嗤了一声,置若罔闻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彻已经在驾驶座等着开车了。由于裙摆太大,她习惯性坐进了后座, 落座那一刻, 绿色的裙摆像池沼浮萍一样朝两边扩散开来,漾开清浅的涟漪。
她托着下颌,没看任何人,面无表情望向窗外,专注地凝视花坛里一根杂草。明德成皱眉提醒她:“到了地方你给我老实点。”然后又望向江彻:“看好小姐, 别让她乱来。”
江彻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并不大, 但明蓝还是透过后视镜看得一清二楚,她无声地扯出一个冷笑,收回瞥过去的余光。
目的地是一家专门承办宴会的酒店,整一层都被宴会主人承包了下来。在入口处验完请柬, 明蓝被侍者恭恭敬敬迎了进去,江彻落后她几步,将要进入宴会大厅时出了点差错,侍者拦住他,温声道:“抱歉,先生,您的请柬需要出示一下。”
“我没有请柬。”江彻看着明蓝的背影,说,“我是她的保镖。”
“保镖?”两位侍者面面相觑,“不好意思先生,我没有接到可以放保镖进来的通知,宴会这边有我们自己的安保,很安全。您说您是谁的保镖?可以让对方过来跟我们沟通一下吗?”
陪明蓝参加了大大小小的宴会,江彻第一次遇到这种境况。
虽然长得一副以自我为中心的模样,但明蓝其实是心思细腻的人,她从来不会让他陷入这种窘境,要么会提前跟宴会主人打好招呼,要么会在到达现场的时候主动告诉侍者“他是我的人,陪我一起来的”——尽管他没有请柬,但有她开口担保,侍者通常都会放行。
唯独这一次,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自顾自向前走,中途遇到一个相熟的女生,还笑笑同对方打了招呼,两个人手挽着手,并肩往大厅深处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很深。
在侍者又一次询问之前,江彻主动开了口,沉声道:“抱歉,麻烦你们了,我在外面等着就好。”
“哦……好。”侍者问,“需要给您拿把椅子吗?”
“不用。”
他找到一个可以看清明蓝的位置,默默倚靠在墙上。
*
宴会是周姓小姐的父亲亲自操办的,整个流程都透着文雅与得体,没有超过15%的酒精饮品,没有炸耳朵的乐队,舞曲也是舒缓柔和的华尔兹。生日的主角穿着粉色公主裙,被大家簇拥在中间,像一朵甜美羞涩的蔷薇花。
明蓝也上去送了祝福,被周小姐挽着胳膊亲昵地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明蓝,她爸爸和我家长辈关系很好。”
一番客客气气的吹捧过后,有个长着生面孔的男生也面带微笑过来献上他的生日祝福,周小姐笑笑,另一只手挽住他,说:“这是我表哥方见瑜,他之前一直住在玉城,最近才转来清城这边发展。”
方见瑜的脸和名字勾起了一些熟悉的回忆,尽管那天阅读明德成发给她的名单资料时,明蓝并没有刻意去记,可是良好的记忆力还是在这一刻背叛了她的意识,自发关联出了有关于他的信息。
譬如他之前长居在玉城,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也因此父母给他取的名字是和玉有关的方见瑜。譬如他感情史还算干净,跟圈子里一周一换追求新鲜感的纨绔不一样,他只谈过一个女朋友,而且认认真真谈了三年。
至于别的,她没细看,也就没想起来。
同大家打完招呼,他的目光礼貌地落在明蓝脸上,微笑着说:“明蓝小姐是吗?我常听说你的名字。”
这句话隐含搭讪的意思。平心而论,方见瑜长得不错,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五官秀美又不过分冶丽,皮肤很白,瞳仁与头发都是温润的茶褐色,搭配身上燕麦色的西服就像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谦和王子,如果没有明德成事先给她的名单,明蓝会很乐意同这样的男生聊天相处。
可偏偏有那份名单在,于是他的主动招呼看在她眼里也像别有用心的靠近。
她冷淡地嗯了一声。
周小姐疑惑地看了看方见瑜,似乎在用眼神问“你们有什么过节”?
方见瑜笑着摇摇头,待人群随着周小姐移动去别处,他依然停留在原地,和煦地对明蓝说:“我刚来清城不久,对这边的社交圈还不太熟悉,听说明蓝小姐是清城本地人?能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下吗?”
说着,将手中一个没带盖子的礼品盒摆放在明蓝面前的长桌上,温言道,“谢礼。”
盒子里躺着一枚做工精美的珐琅胸针,中间镶嵌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和田玉,珠圆玉润,有着牛奶般柔滑细腻的纹理。
一个既不至于贵重到冒犯、也不至于廉价到显得不尊重的礼物。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明蓝很想刻薄地回一句“不能”,但对方摆出来的诚意还是让她气焰降低了一些,而且方见瑜当众碰壁之后依然和善优雅、没有展露任何不快的面孔也让她说不出太恶毒的话,只好耐着性子,言简意赅地向他介绍了不远处的几个人。
这位是王家的二小姐。
那位是孙家的大少爷。
方见瑜望向人群中一个被围起来的人,好奇地问:“那位呢?”
明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顿,才说:“徐清扬。”
“徐清扬?姓徐?”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沉吟道,“他们家是做电子芯片的吗?最近他家企业好像炙手可热呢,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们,有黑马的潜质。”
明蓝淡淡看着他。
方见瑜反应过来自己失言,朝她歉意地一笑。他忘了明蓝家的昭岚电子也是电子芯片行业了。
明蓝理智上当然知道方见瑜并没有没说错什么,她只是情感上略有不爽而已。
汇芯泉近来的发展趋势确实越来越猛,眼看有与她家分庭抗礼的趋,这种态势不仅反映在公司财报中,也微妙地体现在同龄交际圈里,最明显的一点是——宴会上主动找徐清扬搭话的人变多了。
去年暑假参加慈善晚宴时,他还需要主动找他人攀谈,时过境迁,位置倒错,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变化。
她猜明德成急着让她认识适龄男生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如果没有其他破局方法,联姻无疑是壮大自身势力的一种选择。
以前明德成也曾明里暗里暗示她可以与适合的男生结交,明蓝那时不太介意,是因为总以为自己还小,一切都可以放到将来再说,直到二十岁生日迫在眉睫,她才后知后觉她已经长大到没有继续装傻回旋的余地了。
越想越心堵。
她移开目光,没想到徐清扬主动朝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向她举了举杯,说:“又见面了。”
她低头假装喝水,避开了徐清扬的问好,甚至还偷偷翻了个白眼。
方见瑜在她旁边笑起来,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明蓝小姐对谁都是这种态度吗?”
“我讨厌他。”她说。
可能没听过如此直接的表达,闻言他露出了微微惊讶的神情。
*
后面的舞蹈环节,方见瑜顺势邀请明蓝跳了第一支舞,结束之后他笑着夸她舞蹈跳得很好,话音刚落,周小姐便在大厅另一侧呼唤他,让他过去帮忙切蛋糕。他不得不提前告辞,对明蓝说希望今后还有机会继续邀请她跳舞。
社交场合的恭维话明蓝听过许多,方见瑜说的那些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休息了一会儿,喝了几口饮料,最终还是循着名单上的面孔,找另外两个男生完成了接下来的两场舞蹈,并同他们聊了会儿天。
聊天的内容乏善可陈,她听他们侃侃而谈,半自夸半贬斥地聊了十几分钟的国际形势与炒股理论,只感到厌烦,最后干脆以去洗手间为由先行告退了。
洗手间在大厅外,明蓝走过去时并没有在大厅外看到江彻。她本来就对他有气,发现他没乖乖守在外面,火气烧得更旺了。
怀揣满腔怒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才刚拐过去,就在男女洗手间中间的空地上看到了一对男女。
男人背对她站立,灯光塑出他骨架停匀的背影,黑色制服上的银带像一尾银色小蛇一样攀咬住他劲瘦的腰身。而他面前站着的女人着一身香槟色露背长裙,栗色卷发柔柔铺在光洁的脊柱后,柔荑安在男人掌中,正笑靥如花地同他说着什么。
“……”
好极了。
那股上蹿下跳一整晚的肺火这时倒是熄了下来,明蓝双手抱臂,眯起眼睛,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闲闲看着他们。
片刻后女人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敛了笑与话语,惊讶地瞥她一眼,随后匆匆对江彻说“那先这样,我走了”,然后拎了拎裙摆,从明蓝身前经过。
擦肩而过时,明蓝看清了她的面容。
与徐清扬有着五六分相似的长相,年轻漂亮,不同的是整体气质比徐清扬成熟。
答案呼之欲出,明蓝伸出左手,拦在对方身前,勾着嘴角闲适地开口:“徐小姐。”
徐轻云停下了步伐。
明蓝收起笑意,摆出握手的姿势,轻挑眉梢:“认识一下?我见过你弟弟很多次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你好。”她握住她递来的左手,客套地轻摇两下,“明蓝?我听我弟弟说起过你,希望你们相处得愉快。”
“会的。”
她在徐轻云手心里感觉出了一层薄汗,春天不是炎热的季节,按理来说不至于出汗。
交锋只发生在瞬息间,松开手时明蓝脸上的笑已经恢复如初,直到徐轻云远去,那份笑才逐渐淡了下来。
江彻在听到她出声叫徐轻云那刻就转身了,此刻看着她朝他走近,面上难得有了面无表情之外的情绪,他抿着唇线,眸光复杂。
沉默良久,他张了张嘴:“小姐,我找她只是为了……”
明蓝根本没打算听他解释,一把推开了洗手间隔壁的清洁工具收纳室的门,另一只手用力薅住他的衣领,冷冷道:“过来。”
门是自回弹的,很重。
她才刚拽着江彻走进来,门就缓慢合上了,锁舌自动入匣,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收纳室内空间狭小,杂七杂八堆满了扫帚、拖把等物品,几乎没处下脚。门一关,唯一的光源便只剩门缝底部渗进来的白炽灯光。她凭他身上制服的反光摸到了他腰间的银色腰带,按松搭扣,干脆利落将它抽了出来。
腰带紧紧贴缚在腰身上,被她快速抽出来时磨着肌肉划过去,擦出一股滚烫的、像是被铁片生生搓掉一层皮的痛意。
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她的手,但下一秒明蓝就粗暴地将他推倒在身后一个不知道是椅子还是水桶的东西上。他的腰背撞上背后的架子,晃得那上面的物品发出了霹雳乓啷的声响。
她的手掐在他下颌上,尖长的指甲抵着他的脖颈。
江彻闻到了她身上混合汗意的芬芳,体香被愤怒浸染成一股充满燥意的、暧昧且朦胧的气味。
“为了什么?谈生意?”她的声音像丝线一样轻轻拂在他耳边,笑得很危险,也很轻蔑,“江彻,我们家好像还没落魄到需要一个保镖去.卖.肉吧?”
作者有话说:
此乃误会。很土地设置了吃醋情节,因为我真的很想看蓝蓝教训江保镖……(对手指男人吃醋固然美味,但我一直觉得女孩子坦坦荡荡甚至激烈地表现出各种情绪也十分美味,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第35章 糜烂膏体 你喜不喜欢
明蓝把话说得极不客气, 甚至充满了羞辱的意味。但凡是个自尊心强的人,听完都会恼怒难堪到极点,江彻确实感觉到了一股从身体最深处翻涌而出的热意, 但它无关难堪, 是一种更加晦涩的感情。
黑暗关闭了他的视觉, 却打开了他身上其他感官,让他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她说话时由于愤怒而带着些微喘气的尾音, 嗅闻到她口腔里残余的桃子汽水甜美的气味, 甚至感受到她喷吐在他颊侧的呼吸。
温热的唇息像被阳光炙烤得温暖的枝蔓, 从他耳骨的位置蜿蜒生长到鬓角, 坠在枝干上的叶子挠痒般拂过他的肌肤。
他不由自主攥紧了她握持腰带的那只手, 想要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
明蓝脸一沉,掐在他下颌上的手顺势滑到他脑后,用一种谈不上温柔的力道向后扯了扯,另一只手甩开他的掣肘,将腰带叠起来, 用它厚实的那一端拍打他的脸, 趾高气扬地问:“怎么?你觉得不爽?”
他说:“没有。”
但明蓝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她反过来擒住他的手腕,用手里的腰带将他的手臂扣在了椅背上。做这些动作时,她就像个第一天上任的行刑官,生涩外还透着股装腔作势的从容, 腰带化身刑具, 在他上臂绕了两圈,最后将他缚在临刑的椅子上。
下一秒她的手抓进了他领子里,使劲朝外一扯。
指甲划破肌肤时的尖锐痛意比不过纽扣落地的声响——似乎是碰到了什么金属制成的东西,纽扣在地面上撞出清脆的声音。
明蓝的手停在他喉咙上, 指尖遏着他的血管,血管有力的搏动撼动她的指腹,速度比平时快上几分。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听我爸的还是听我的?”她慢条斯理且凉丝丝地说,“要是听我爸的,行,我也不拦着你升官发财,回去以后我就把你和肖祺换过来,你跟着我爸好好干,以后说不定还能混个总裁当当,或者从我爸手里抠出点股份。他这人向来对钱看得紧,对你倒是蛮信任的。刚好肖祺一直想多点假期陪他孩子,我去读书他就清闲了,一石二鸟,皆大欢喜,是吧?”
很长时间里江彻都没有说话,明蓝等了一会儿,等得快要不耐烦了,眉刚皱起来,总算听到江彻低沉的声音:“……小姐,我的雇主一直只有你一个。”
“是吗?”她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用鼻息嗤笑一声,手指在他颈动脉上轻柔地来回摩挲,“说得真好听,可是你有什么事都瞒着我,我看不出你的半点诚意啊,江保镖。”
这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局,他已经看出明蓝怒火中烧,只是想寻个由头教训他,于是抿了抿唇角,陷入了沉默。
她弯下腰,声音附到他耳边,变得很轻:“你说,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能知道你是在替谁工作呢?给你定制个项圈好不好?或者在你身上留下点字?”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项圈?棕色耐看,黑色百搭,银色也不错,晚上看着更显眼……不然定做多个好了,一个脏了,还有其他的可以换着戴。”
女孩的手指在他脖颈、锁骨与胸膛的位置流连,煞有介事地描述起了有关于项圈的种种细节,语气自然到就像在谈论家养的狗的管束与护理。江彻闭着眼睛,深深调整呼吸,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油星一样喷溅在他本就滚烫的血液上。
“都不喜欢的话,还是刻字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捕捉到了轻微的“啵”的声响,随后有个冰凉滑腻的东西抵在他胸膛上,在他心脏的位置滑来滑去写着什么。
肌肉被异物触感激得收缩紧绷,明蓝笑起来,安慰他别紧张:“只是先看看效果而已,毕竟刻坏了很难修改……你说呢?”
那个冰凉的物品随着她按压的轻重而逐渐融化在他滚烫的胸膛上,留下一串粘腻触感,江彻终于明白过来那是明蓝的口红——
她早上出门时涂过的烂番茄颜色,与她现在唇上的颜色如出一辙。
眼睛看不到,但大脑会想象,他控制不住地想到明蓝用它涂抹嘴唇的画面。今早出门前,宴会过程中,明艳的口红像融化的蜡烛亲吻她瑰色的嘴唇。
现在这支口红转而覆盖在了他身上,一笔一划,带着某种孩子气的顽劣在他身上书写着所有权。他不知道她具体写了什么字,镜像让他难以感知,最重要的是他的大脑一团浆糊。
捆缚着他手臂的腰带早就被他不知不觉挣脱了,现在他的手和脚都是自由的,他应该制止她,告诫她不应该继续在他这种低贱的人身上浪费多余的表情,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或者说,他做了相反的事情。
手臂揽上来时明蓝吓了一跳,手一颤,没拿住口红,它遵循地心引力的拖拽向下掉落,最后卡在了他的胸膛和她的胯骨之间。
他搂着她的腰背,将她摁进他怀里,仿佛没使多大的力气,却像如来佛探出五指山镇压孙悟空一样挣脱不得。
春季的晚礼裙由上好的绸缎制成,薄到约等于不存在,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手臂上鼓起的筋络正碾压着她的脊背。那支口红硌在中间,膏体的位置在挤压下不幸糊成了一滩烂泥,冰凉粘腻的触感透过绸缎传导到她的骨骼。
口红之上,是他耸直的鼻梁。
鼻尖抵着她柔软的上腹,呼吸带出来的热气悉数喷在她肌肤上。
收纳室外有人走来走去,明蓝起初以为是去洗手间上厕所的人,直到脚步声趋近收纳室,她的头皮才逐渐开始发麻。
员工在外面推按收纳室的门,她想挣出江彻的怀抱,却被他箍得更紧,情急之下抬脚去踩他的脚,这才发现他的腿正稳稳抵在门边,大腿肌肉随发力而绷得很硬。
员工推了好几下,没推开,纳闷地“嗯?”了一声,原地徘徊片刻,终于转身走了,不知道是去搬救兵还是要去寻找钥匙。
不管是什么选项,这里都不能再久待了。好不容易等到员工走远,明蓝再次挣扎起来,没好气地喝令他放手。
他纹丝不动,声音喑哑地请求她:“小姐……别动了。”
说话时嘴唇的触感几乎就贴在她小腹上,让明蓝想起了以前饲育春蚕的经历,白嫩的蚕化蛹以后会变成一种毛茸茸的白色飞蛾,它们的触须拂过她指尖时就是类似的感觉。
她伸手揪住他的发根,带着几分警示意味收拢了手指,即便如此,他的鼻尖依然固执地抵在她小腹上,甚至得寸进尺,逐渐上移,直到嘴唇贴附到她颈侧。
口红的壳子掉落在地上,咕噜噜滚进了架子底。
牙齿张开,唇瓣含住她脖颈处细嫩的皮肤轻轻咂吮。
身上过了电般汗毛直竖,明蓝没动,忍住炸毛的感觉由着他胡来一会儿,才骂了声脏话,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你现在是连装都不打算装了?”
他呼吸很重,嘴唇离开她脖颈处那片被反复蹂躏过的肌肤,搂着她没有回答。
“江彻。”她手上用了劲儿,将他拽起来,眼睛在黑暗中准确地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喜不喜欢我?”
比眼神更直白的是她的问题。
生猛的,直接的,毫无矫饰与伪装的。
像一颗被舂开的稻谷,剥开那层青涩的皮,内里是香喷喷的胚乳。
沉默在密闭空间里一点一点弥散开来,过了许久,他才哑声艰涩道:“我没资格让你问出这种问题,小姐。”
“?”
说的什么屁话?
明蓝眉一皱,正想问他发什么神经,亲都亲了,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没资格”算什么回答?演什么青春疼痛剧呢?
结果话还没出口,刚才的员工便去而复返,甚至带多了一个人过来:“对,就是这间。之前也有过锁堵上的情况,干脆把锁拆了,回头我上报一下,让领导换个锁吧。”
话音刚落,那位新来的修理工便“嗳”了一声,埋头撬起了锁。
明蓝:“……”
她从江彻怀里走出来,抬手,从内部敲了敲门:“有人,别撬了。”
“卧槽!”没料到里面会有人,门外的修理工和清洁工都吓得不轻。
明蓝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地对他们说:“我是来参加宴会的嘉宾,刚才身上的礼服不小心在外头被铁丝勾破了,想着来收纳间看看有没有针线能缝起来,但没找到针线,所以一直没敢出去。”
清洁工是女性,闻言嗫嚅道:“针线……?一楼的仓库可能有,需要我去帮你拿过来吗……女士?”
“行,谢谢了。”
她声音如常,毫无心虚的意思,清洁工虽然半信半疑,到底还是拉着维修工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于尽头,明蓝这才转回来,斜睇江彻一眼,没好气道:“还不走?”
*
回家的路上,气氛很尴尬。
他们并没有参加完宴会——明蓝身上裙子靠近胯骨的地方沾了一块厚泥般的口红印,江彻的衣着更是惨不忍睹。为了避免传出不雅的流言,她用清洁工找来的针线把那块口红印叠着缝了起来,以肠胃不适为借口提前同主人拜别了。
错失了聊天的时机,现在再谈喜不喜欢的问题显得很生硬,也没意思,路上明蓝一直都没开口,江彻也只是沉默着开车。
到了家门口,车辆还没驶进去,明蓝便瞧见了明德成书房亮着的灯。
明德成在家里。
这一事实让她心绪又低了几分,知道进去以后十有八九会被他质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然后领上一顿数落。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确实没有完成她爸要求的任务。
明蓝托着额头,倦怠地盯着花园的正门。
然而车辆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笔直开过去,等待花园前方的自动感应门打开。快要到达正门的时候,江彻转了下方向盘,把车开回了来时的方向。
明蓝的指尖稍稍动了动,朝他瞥去一眼。
夜晚八点多,山路寂寂,他们的车朝着山脚下的别墅区入口头也不回地驶去,敞开的窗缝送来夜风的清凉。
“再逛逛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他们的二十岁 太傻了……
江彻没把车开到太远的地方, 只在别墅区五公里内的地区徘徊。
车轮碾过宽敞的柏油马路,发出沙沙的声音,最终他将车泊在了路边, 摇低明蓝那一侧的车窗。
她望出去,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土耳其冰淇淋小摊。
来自土耳其的摊贩蓄着油亮且浓密的胡须, 皮肤呈健康的蜜蜡色,有两三个小孩正围站在摊贩前, 观赏魔法一样全神贯注盯着摊贩手里花样翻出的动作。江彻凑近了, 手支在明蓝身侧, 对摊贩说:“来一支。”
然后目光转向她, “挑个喜欢的口味吧。”
这个姿势使得他离得极近, 明蓝有种被他环在怀里的错觉,她看了眼被摊贩逗着玩、乐得咯咯直笑的小孩,又转回来盯着他近在眼前的五官:“太傻了……我不要。”
他没勉强,也没开口催促,只用幽黑的瞳仁静静看着她。
明蓝上一次接触土耳其冰淇淋还是在初中时期的研学旅行上, 明德成怕人多眼杂发生冲突, 不放心地让江彻去了,那时她处于心思正敏感的青春期,发现周围同学都没带保镖,不想让大家觉得她是个显眼包,于是言辞勒令江彻只能远远跟着她, 绝对不能被班上同学发现。
他点头答应, 果然藏得好好的,没有让任何人——包括明蓝本人发现他的行踪。
步行到一个土耳其冰淇淋的商铺前,有男同学起哄要买,于是一个接一个的, 班上所有同学都接连被推到了商铺前,轮流玩起抓冰淇淋的游戏。
明蓝在一旁笑得很开心,轮到她时她却抬着下巴拒绝了,说手舞足蹈抓来抓去的样子很像一只猴子,她不要。
她在某些事情上奇怪地好面子,讲求一种形象上的“从容漂亮”,任何会让她在众人面前手忙脚乱冒傻气的事儿她都不肯做。而且商铺冰淇淋的储量也刚好被他们全班几十个同学掏空了,大家哄闹着开玩笑,说明蓝你运气真好,最后笑笑闹闹,互相推搡着去了别的景点。
可一闪而过的,江彻瞥见了她脸上的失望。
别扭的小孩。
有时候坦率得惊人,仿佛不知道委婉两字怎么写,有时候却需要别人捧着哄着,给足台阶让她施施然走下台,完全是被惯坏的样子。
他那时对她的看法夹杂一种隐形仇富的轻蔑,可是却不知不觉把这个细节记了很久,久到多年之后路过类似的摊贩,还能自然而然勾连起曾经的记忆。
明蓝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皱着鼻尖,凶巴巴地说不要就是不要。江彻没理她,在那些小孩跑远以后,对好奇看过来的摊贩说了个明蓝喜欢的口味。
摊贩笑眯眯举起一个脆筒,探腰到她面前。
她横眉倒竖,抬手在江彻胳膊上拧了一把,转身握住摊贩递来的脆筒。
接下来的过程,明蓝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逗猫棒勾着的猫儿,那块黏糊糊且过分敏捷的冰淇淋球如同逗猫棒上的羽毛,怎么也抓不到,手里的脆筒来了又去,时而被冰淇淋球粘走,时而又只剩个脆筒回到她手中。
不管她动作是慢是快,狡猾的冰淇淋永远先她一步,一番博弈下来,明蓝自己都要被自己的蠢相逗笑了,好在摊贩最后终于把冰淇淋完完整整送到了她手中。
都这么大了还在为这种幼稚的游戏而开心,拿到手以后,明蓝越想越生气,觉得自己的形象被江彻败坏了,回头剜了他一眼。
他眼底流淌着几分温柔的笑意,见她瞪过来,也不着恼,伸手揩掉她鼻尖被摊贩故意沾上的奶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重新发动了汽车。
萧索的夜里,车辆奔驰于宽敞的柏油马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明蓝坐在副驾驶,小口小口舔着并不多么美味的冰淇淋,忽然觉得——时间要是在这一刻停止就好了。
*
在外面瞎逛了一通,最后回到家里,时间将近十点。
这个时间点既没有早到让明德成怀疑她不用功,也没有晚到让他觉得她没规矩。他破天荒让她尽早洗漱完去休息,明蓝嗯了声,趿着拖鞋走向二楼沐浴间洗漱。
身体沉进浴缸里,脊背贴着浴缸壁。
玫粉色的泡沫飘在水面上,将她团团包裹起来。
闭着眼睛,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到了许多杂乱的东西,更多的是关于未来——
十几岁时总觉得未来还遥远,三十多岁时经过小十年的打拼,已经基本实现了人生的独立,只有二十岁,夹在中间,被年老者赞颂年轻,被年幼者视为年长,不上不下的年龄,事业感情两头抓瞎,只有迷茫和焦虑始终相伴,唯一能值得拿出来说道的青春也已经不剩多少肆意挥霍的资本。
联姻在他们这种家境里并不罕见,但说穿了并不是一个必选的选项。
如果她能变得更强大一点,为家里的事业添一份力,或者发展出自己的事业,会不会爸爸就不会考虑联姻的事了?
明蓝吁出一口气,睁眼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浴灯,慢悠悠地想着父母辈的二十岁。
*
“宝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电话里方毓歆的声音遥远得有些失真,闻言轻笑起来,“我二十岁的事?我想想啊,好像跟你一样,还在读书吧。”
“你那时候不是大三了吗,想到将来就业的事不会感到焦虑吗?而且你还是家里的独生女,姥姥和姥爷也会给你压力吧?你那时的人生理想是什么呢妈妈?”
“哈哈……”方毓歆说,“你忘了吗傻宝宝,你妈咪我从来没有工作过。”
“……”
“你姥姥和姥爷也没给我什么压力,他们知道我是什么德性,说我只需要像球咪一样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就好了,赚钱的事轮不到我操心。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尽情享受生命呀。”
球咪是姥姥和姥爷养的猫,一开始名字是咪咪,后来胖成了一只球,名字也顺带跟着进化了。
明蓝知道她姥姥和姥爷很会赚钱,两人年轻的时候从事的是重工行业,后来上了年纪,企业逐渐收编进国企,两位老人也聪明地选择了退居幕后,带着年轻赚来的钱低调养老。
这一点无论在哪个圈子里都是罕见的,人的本质是贪婪,懂得及时收手与适可而止的人少之又少。
现在方家的财势当然已经大不如前了,幸而声望不错,两位老人携着方毓歆过着低调的日子,只要不乱花钱,有生之年也能过得舒舒坦坦。
可也仅此而已了,他们的钱财无法再支撑到明蓝这一代,明蓝很清楚她无法拥有她妈妈那样的幸运。
命好——这是认识方毓歆的人对她的普遍评价,父母开明,她既不需要烦恼事业,同两任老公结婚时娘家也都还壮大,能给她撑腰,不需要受婚姻中的闲气,人生顺风顺水,唯一的变故就是生明蓝时难产,把她吓得不轻。
他们这里管难产的小孩叫“讨债的”,意思是这种小孩上辈子必然是母亲的仇人,这辈子才会甫一出生就给母亲带来磨难,但明蓝出生后也并不需要方毓歆操心,她扮演的是东亚传统家庭关系里父亲的角色,大事不管小事不顾,只需要偶尔在明蓝面前唱唱白脸,当一个永远不打压不责骂的和颜悦色的母亲。
挂断电话以后,明蓝毫无收获,不得不转而打起了明德成的主意。
明德成从来没有主动跟她提及他大学时代的事,就算提及,也都是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没好气地说“我读大学时可比你努力多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大学期间是怎么找到人生目标的,亲爱的爸爸。”她眼巴巴看着他说。
明德成并不吃这一套,冷笑着翻过了手头的财经日报:“你还需要找人生目标?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但凡听我的话,现在都已经成为了人中龙凤。”
还“人中龙凤”……明蓝听得只想笑。
她也怀疑过她爸为什么一直不肯跟她详述他的学生时代,是他当时的成绩远不如他所吹的那么优异,还是大学时期藏着他见不得人的某些秘密——譬如乱搞性缘关系?
想到这她一阵恶寒,正好这天他不在家,明蓝溜进他的书房,在他书架间光明正大地翻找起来。
大多数资料都是他工作以后的文件,明蓝只在书架间找到了明德成本科期间的毕业论文,研发的是芯片相关,写得惊才绝艳,让人难以置信是本科生的手笔。她粗略扫了一圈,看不太懂,只知道明德成成立公司后推行的第一款芯片就是基于他本科毕业论文的脑洞延开的,这款芯片也是她家公司后来其他芯片的基础。
起码他在大学期间十分努力这件事上没有骗人。
明蓝咬着指甲,默默感慨难怪她爸本科一毕业就去创业了,有这种天赋,确实不需要再利用学历镀金。
书架做了暗格设计,里面藏有几个厚实的保险箱。明蓝从小就知道这些保险箱存在——明德成说里面都是商业机密,反复警示她不要乱来。她虽然贪玩,可也分得清轻重,一直对这些箱子敬而远之。
看完了手头的毕业论文,她把文件塞回原位,难免有些失望。
明德成看起来是那种早早就找到人生目标的人,他的经历与方毓歆的经历一样,都无法给她作为参考。
难道她真的应该听他的话,乖乖按照他给她铺好的道路接手他的事业吗?如果想找到自己真正想从事的事业,并在那个领域发光发热,又应该怎么做才好?
苦恼纠结的时候,被她随意关上的书房门发出了咔哒一声。
有人进来了。
声音很轻,既不像明德成本人,也不像进来打扫的佣人。
明蓝站在书架间的阴影里,朝门口方向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深蓝刺青 你可以对我
书架间的横梁像汉字的横竖笔划, 切割开了那人俊逸的脸。
来的人是江彻。
见他没有发觉她的存在,明蓝存了点吓唬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倒退到两个书架拐角处形成的阴影里, 看到江彻走上前, 蹲到保险箱前, 熟练地开启了其中一个保险箱的柜门。
“?”
靠,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不知道密码。
想到明德成竟然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了他, 明蓝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那种微妙的失衡感卷土重来, 她抱着双臂, 肩膀斜倚在书架上, 目光从上扫到下,看他蹲在保险箱前翻找,从柜子里抽出了一叠资料。
“在找什么?”
她恶作剧般突然出声了。
江彻果然被她吓了一跳,眸光一凝,迅速撇过脸来看她, 脸色在看清是她以后也没有立刻缓和过来, 下颌绷成一道僵硬平直的斜线。
“小姐。”他拧着眉,严肃地说,“随便吓人并不好玩。”
明蓝不以为意,无视他言语中的数落,用下巴示意了他手里的资料, 重复道:“在找什么?”
他低头注视手里的文件, 停顿两秒后才解释说明德成让他将这份资料送过去。
“给我爸的?”她挑了挑眉,像听到什么荒诞的答案一样,长腿离开书架墙面,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俯视他,没什么笑意地笑道,“真有意思……我记得有人前几天才说过自己只听我一个人的话,怎么现在又要给我爸送资料了?”
这问题问得满是为难人的意思。明蓝心里其实知道江彻并没有拒绝明德成的权力,虽然明面上她是他的雇主,工资也是从她的份例里开的,可她的钱说到底也基本来自于明德成,只有一小部分是自己玩投资或者画展赚来的,在这种情况下,她和明德成对江彻而言就像直系小领导与顶头BOSS的区别,平时没事要听小领导的话,可如果大BOSS亲自下达指令,他也没有抗旨不从的资格。
他果然久久没说话,像被她问卡壳了。就在明蓝以为他不会再做出回应时,当着她的面,江彻把那份资料慢慢放回了原位,锁上保险柜,将一切恢复如初,仰头看着她。
晌午的阳光将他的瞳仁映得黑白分明,黑的像山川,白的像江水。山川深重,江水清白,一眼能望穿河底白净的泥沙。
莹亮得纤尘不染。
细微浮尘飘在光柱里,摇曳于他们视线相交之处。
就像一只被捋顺了毛的老虎,明蓝被他这个显而易见的举动哄得气顺不少,可嘴上依然不饶人,挥动老虎尾巴,眯缝眼睛,故意追问:“什么意思?”
“像你看到的,小姐。”
“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眸,如她所愿承认:“我会让别人替我送过去。”
“我没有在为难你,你想自己送也行。”她说着些口是心非的东西,故作宽宏,嘴角也挂着亲切和蔼的笑,心里却想着你要敢顺着我的话做你就死定了。
“我知道,是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言语说得诚恳,声音也跟着沉下去。
从明蓝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男人垂顺的睫毛,由睫毛画出来的浓郁黑线盖住了他大半的眼神,她大可以根据视觉的缺失自由想象他的衷心,像想象一只大型犬忠顺的跪伏。她哼了一声,总算不再就这个问题继续刁难他,转移话题提醒他:“六月份我就要生日了。”
“……嗯。”
他微微一怔,喉结滚了滚,喉音从呼吸道里含糊地挤出。
“礼物呢?你给我准备了吗?”
“那天我会给你的,小姐。”
“你抬头。”
他听话照做,然而那张好看又寡淡的脸上说实话瞧不出太多外露的情绪,明蓝只能根据他的眼神判断出他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除了你自己准备的,我还想要一个礼物。”她于是施施然通知他,“下周五放学你来学校接我,我会告诉你的。”
*
刺青店名为“文雯玟”,明蓝第一次听说这家店,就笑着问了句老板是不是叫文雯玟,因为那实在太像一个人的名字。
费彦说他也不知道,但老板确实是女性,有一种看不出年龄的美,说二十多岁也可以,说三十岁多同样毫无违和感。
明蓝跟随费彦去过那家店两次,第一次是因为那年世界杯如火如荼,费彦支持的球队大获全胜,他想要往自己脚踝上纹喜欢的球队的名称庆贺,但最后败给了恐惧,携带明蓝落荒而逃。第二次是他跟人玩大冒险输了,打算在锁骨上纹上一串“Im a pig”践行赌约,但最后也因为怕疼而没能成功,到现在他锁骨处都只有一个小小的“I”,像用黑墨水划了一道。
明蓝在其中起到了一个名义上鼓舞实际上嘲讽的作用,眼睁睁看着他做狂热球迷失败,做猪也不成功。
费彦躺在纹身床上纠结to be or not to be的时候,明蓝已经将这间纹身工作室上上下下逛得差不多了,还亲眼见证了疑似名为文雯玟的老板在其他客人身上施展的手艺。
“如果我想学这个,大概多久能学会?”她问。
老板说:“那得看你目的是什么了,想自己纹着玩,几个晚上就可以,想当给别人纹的正经纹身师,则是学无止尽的一条路。”
明蓝思忖起来:“如果是纹别人玩呢?”
“?”
老板被她的问题逗得笑了笑,说那就要看那个人本身愿不愿意了。
*
“你愿意吗?”
在刺青店前问出这句话,明蓝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求婚的新娘,对着新郎真挚询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与我同甘共苦,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生病,都不离不弃,相携与共?
他们的车子停在纹身店门前的空位上,江彻在她的指引下开车到了这里,直到车停稳了才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他回眸看着她。
明蓝的问话很简单,连个前情提要都没有,直接就甩来一句“你愿意吗”,不过有背景作陪,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你预约了纹身师?”他低声问。
明蓝摇摇头:“没有纹身师,我来给你纹。”
这个答案比预约了纹身师还要显得惊悚,但他脸上表情不变,甚至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下车吧。”
江彻解开驾驶座安全带的锁扣,下车后绕行至明蓝所在的那一侧,替她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她今天穿了吊带和热裤,黄蓝撞色,波点元素,明媚张扬。这种装扮在五月初仍有些容易着凉,江彻手肘处搭了一件防晒衣,用来给她当外套穿。
她轻盈地跃下车门,脚步一踮一踮地朝纹身店里走。
纹身道具包括纹身椅都已经准备好了,明蓝在这里进修了一周,手艺不能算多么精湛,但基础的几个字母都已经练得不成问题。老板取出了一份装订起来的A4纸,要明蓝和江彻分别签字。
“这是什么?”她随口问。
“免责协议。”老板淡淡回答。
“……”
明蓝眉一蹙,正打算同她据理力争一下,证明自己的技术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不需要签署这种东西,她这样把免责协议摆出来容易把她带来的人吓跑。然而还没开始理论,江彻已经接过老板递来的纸笔,面不改色地在署名栏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两份。”老板将其中一份收起来,另一份交到明蓝手里,笑眯眯地祝他们玩得愉快。
“玩”这个词十分耐人寻味,尤其是明蓝为了不被别人打扰,免得自己手抖纹错地方,还特意开了个封闭的小包间。
带着江彻走进来时,她恍惚间怀疑起自己潜意识里是不是果真想干点坏事儿,但这点想法很快随着她摸到纹身机而散得了无影踪。
按照老板传授的步骤先进行了过敏测试,她确保他不会对颜料过敏后,才磨刀霍霍摆弄起了纹身机。
江彻看不懂她那些琳琅满目的针头与色料,只知道她严正以待的姿态真的很像在杀猪。
交代他脱下上半身的衣服,屠夫一样,佩戴上医用手套,用酒精棉在他光裸的胸口上擦拭。
冰凉的酒精浸润进皮肤,在左胸口锁骨下的那块地方滋开些微刺辣的凉意。
她浓翘的睫羽就近在他眼下,因为主人注意力的集中而轻轻颤动,脸上细小的绒毛被灯光映成温暖的鹅黄色,像初生的雏鸭身上绒绒的羽毛。
心口的位置很痒,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她睫毛扫出来的轻风。
一切准备完毕,她将图案转印到他身上,抬起眼帘,清了清嗓子,认真地问:“江彻,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愿意吗?”
纹身虽然能洗掉,可终归会在身上留下痕迹,而且对于考公和参军都有影响。
明蓝并不确定他的应承是出于自身意愿还是财势所迫,搞不好他私底下会跟肖祺吐槽“钱难挣屎难吃,这对父女真难伺候”。她仔细睨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点勉强的意思,只要有一点点身不由已在,她都不会继续。
毕竟这种事情强扭着来就没意思了。
她打量他时过于认真,以至于他们脸颊的距离近无可近,江彻伸出手,隔空挡住了她明亮的眼睛,投降一般低低叹了口气:“我没觉得勉强,小姐。”
顿了顿,又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
纹身针将靛蓝色的颜料细细密密戳入他的皮肤,江彻说不清是疼还是不疼,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那上面。
虽然明蓝一直遮遮掩掩不让他看图案,他也顺从她的心意没有低头,但稍微想一想就知道她刺的是什么。
和那天在收纳间里她用口红涂画出来的一样,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女孩子近乎刁蛮地签署下了她的姓名,区别仅仅是汉字和拼音。这个做法放在古代大概是奴隶主与奴隶之间才会存在的行为,或者是狱卒与狱中罪犯。但她在他身上挥毫写就所有权的时候,他却只感到一种从心脏位置蔓延开的苦痛的甜蜜,像刚刚成为她保镖到她家报道那天,明蓝随手扔给他的一款酒心巧克力。
100%的黑巧,抿在嘴里像苦涩粘稠的固体中药一样化开,只有中心含量不多的甜葡萄酒诱着人伸出舌尖嘬饮,于铺天盖地的痛苦中吮吃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管制刀具 今天千万别
唐姝茵找到明蓝家时, 明蓝正在给江彻涂抹凡士林。距离纹身那晚只过去了两个早晨,他的纹身还处于恢复期,需要用保鲜膜裹住凡士林覆在创面上, 防止结痂过厚的同时顺带保护伤口不被感染。
其实这点小事江彻自己也能妥善完成, 但明蓝觉得自己有必要对他负起责任, 因此每次替他清理伤口都表现得格外积极。
纹都纹了,江彻完全由她胡来, 明德成在肖祺的陪同下参加宣讲会去了, 家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沉迷于医生的cosplay, 把他摁在沙发上, 要他脱下上衣乖乖坐着不动。
凡士林刚涂好,保鲜膜还没来得及缠上去,唐姝茵就来了。
管家去开了门,明蓝拎着那卷保鲜膜,坐在江彻对面的茶几上, 仔细比划保鲜膜缠裹的方向, 头也不抬对唐姝茵说:“坐。”
对方带着哭腔喊了声“蓝蓝”,看清他们在干什么后,声音就像吃枣子吃到一半被枣核噎住了,嗝的一声卡在喉咙里。
“你们是在……”
“什么事?”
两人同时开口。
最后是明蓝让唐姝茵先说,因为对方两颗眼睛都肿成了桃核, 眼眶外一圈红就像没吮干净的桃肉, 看起来明显刚哭过。
唐姝茵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江彻锁骨下那个古怪的纹身上收回来,坐在另一条沙发上,闷闷地说:“我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要让我跟林檎禹分开了。”
“怎么说?”
“我社交账号出了点问题, 用我妈的手机帮我解封验证,结果翻到了她手机里的录音。”唐姝茵说着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就像90%的下嫁女性所经历过的悲剧一样,虽然唐姝茵与她前男友的这段感情经历仅是恋爱而非婚姻,但也结结实实吃了一回凤凰男的亏。她一直以为她与林檎禹分开是母亲故意从中作梗,后来才知道林檎禹更是不无辜。
在发现女儿流水有异,频繁给一个男生转账后,唐姝茵的母亲约着对方见了一面。
见面之前他们是否进行过线上的沟通,唐姝茵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录音里,母亲刚与林檎禹打过招呼,他就直接来了句“你给我一百万,我可以离开你女儿,否则我就曝光她的私密照”。
明蓝的脸色随着唐姝茵的讲述慢慢阴沉下来,唐姝茵察觉到了,拉了拉她的手,苦涩一笑:“我没事,他是骗我妈妈的,想诈她给钱,我根本没跟他发生过关系,那些照片估计是他用我的自拍AI生成的。”
唐姝茵的妈妈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打滚的女强人,自然没被这点手段吓到,最后林檎禹不仅没得到钱,不得不主动与唐姝茵提了分手,还吃了官司。
这个分手的理由放在古往今来的男女交往中并不新奇,但确实有够恶心,明蓝听得眉毛团起,简短安慰了她几句,站起身,离开刚才一直坐着的茶几,找到包柔软的婴儿纸递给她。
倾诉完,唐姝茵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只是还有些沮丧,用纸巾擦着眼角,说:“其实我也生我自己的气,我为什么手贱非要去听录音呢……要是不知道真相就好了,我宁愿活在虚假的美好里,也不要看到真实的痛苦。你知道吗,之前我还能想起这段恋情里美好的部分,安慰自己初恋虽然没有修成正果,但也给我带来过美好体验,但现在每次回忆都像恶心得像吃到屎一样。”
“虚伪的美好很难一直维持下去。”明蓝说。
“那我也希望它尽量维持得久一点,最好到我生命的最后再来恶心我,这样我可以少被恶心几年。”她泄气地撅着嘴,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用力。
明蓝被她孩子气的话逗得轻轻笑起来。
唐姝茵问:“难道你不这样想吗?”
她摇摇头:“比起虚假的美好,我宁愿活在真实的痛苦里。”
“为什么?这样不是很难受吗?”
“不知道,受.虐.癖吧。”明蓝笑了笑,“我讨厌被骗,尤其讨厌别人糊弄和我的关系。”
只要是她主动发起的关系,她都很看重。偶尔一次被窘境逼就的错误她可以包容,但她无法容许关系里的欺瞒与背叛发生第二次。
唐姝茵抱住她的腰:“我不会让你经历那种事的,我会一直对你好。”
“真的假的?”她笑着揉揉她的头。
聊到最后,明蓝打算带着唐姝茵去外头散散心,现在是下午三点多,正是出去闲逛的好时机,她回头叫江彻,他在唐姝茵进来以后就自觉穿好了上衣,却似乎在发呆,她一连叫了他三五声他才回过神,问她有什么事。
“我说——我打算和唐姝茵出去逛逛,你开车载我们去吧。”
他嗯了声,略显心不在焉地站了起来。
明蓝笑着把放在一旁的车钥匙扔给他,见他差点接歪了,忍不住嘲笑道:“你这样不行啊,江保镖,哪有人做保镖做得这么反应迟钝的?”
*
逛街地点选在了南德区的中央商业街,这里的商场有一家高定服装铺,明蓝经常在这里定制衣服,拉着唐姝茵,把她介绍给设计师认识,在旁边参谋着给她定了一套裙装和一套裤装,结束后又带着她去打保龄球。
商业街人很多,明蓝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周日的缘故,一直疯玩到傍晚五点多,才终于想起来明德成参加的那个产品宣讲会似乎就在这附近召开。
上周股市行情不好,尤其是周五下午,她家股票跌停了,可能也是这个缘故,公司上下才急着在公众面前展现好态度。
明蓝最近有心向学,甚至向明德成明示过两三次她可以利用周末去公司帮忙,但不知道是否是公司近来状况频发的缘故,平时恨不得她支棱起来、多去公司底层实践的明德成从上周开始却常常对她说“你先把理论学好再谈其他的吧”。
她说理论要与实践同步进行,才能互相促进。
“还互相促进,你别添乱就不错了。”明德成没好气地白她。
学习热情接连被浇灭两三次,明蓝自己也觉得没劲,她本身就不是对学习多有热情的人,如此一来,这个周末干脆又恢复成了以前那样游手好闲的状态,不仅有功夫钻研给江彻刺青的事,还兴致勃勃地加入了一个朋友举行的“周五乐队”——这个乐队的理念是临时拼凑,只要提前一周报名,到了下周的周五就能与陌生成员一起在酒吧里快闪演出。
江彻不懂乐理知识,只知道明蓝最近在复习蓝调摇滚相关的内容,为下周五的快闪做准备。这种像烟花一样转瞬即逝又极其浓烈的快乐很符合她及时行乐的观念。
江彻私心里当然不希望明蓝在酒吧这么乱的场合表演,但她的个性注定了吃软不吃硬,他也就没有开口劝阻,决定到时直接陪她一起过去,有他把关,她就算玩应该也不至于太胡来。
打完保龄球,休息的间隙里,明蓝放了段自己昨晚录制的吉他弹奏给唐姝茵听。
唐姝茵在音乐方面的储备和造诣与江彻不相上下,听完只能一头雾水且假惺惺地竖起大拇指,说蓝蓝你弹得真好。
“你知道一句话吗?”明蓝用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
“什么?”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唐姝茵赶紧竖起手指起誓:“我绝对是真心夸你的!”
她眼神朝角落贩售机的位置懒懒一扫,唐姝茵心领神会,立刻哒哒哒跑过去,要去给她买水以示忠心。
江彻叹了口气,跟过去,对站在贩售机前纠结要给明蓝选什么口味的唐姝茵说他来就好。他挑了瓶葡萄果汁,握在手里朝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明蓝走过去。
她正埋头刷着手机,露出来的小半张脸面色几分钟前还是沉浸于音乐的怡然自得,现在却极为冷峻,见他们过来,头也没抬地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过来。”
“嗯?什么?”唐姝茵疑惑地把脑袋凑过去。
明蓝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网友发的帖子,标题为“南德的人小心了!!!今天千万别来这里”,三个大大的、红色加粗的惊叹号就像三抹血痕喷溅在上面,配图是商业街的照片,图片正中央是一个衣衫发黄的男人佝偻的背影。
点开标题,内容写着:
“刚才和我妈在商业街逛街,这个男的突然上来问我们知不知道股市都是资本的游戏,说什么资本在操盘、专业机构炒作……反正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说自己买昭岚的股票输了很多钱,要去找昭岚的员工报仇。我和我妈看他眼神不太对,随便敷衍了几句就赶紧走了,等他转过去的时候才看到他手里拿着把菜刀……”
“我现在打这些字的时候手都还在抖,大家千万小心吧,能别来就别来,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有精神病,太吓人了!!”
底下评论区有人问她有没有正脸照,有人说“啊?!我现在就在商业街,别吓我”,还有人同样在发照片,说“好恐怖,这个人现在就在我前面,我看到他手里的刀了”。
明蓝放大了那张模糊的照片,果然在那人的右手看到了一抹银白色的锋利闪光。
她抬起头,唐姝茵已经吓傻了,煞白着一张脸问:“天啊,那怎么办,我们现在是要离开这里吗……?”
明蓝摇摇头,看向江彻,皱着眉飞快道:“你去下我爸那里,他只带了肖祺一个人,要真出事了肯定不够用。”
肖祺什么性子她清楚,平时人多帮忙开开道还行,打群架时上来壮壮胆搞搞气氛也还行,但碰上真刀真枪的事儿,他肯定溜得比谁都快。
下完指令,又看向唐姝茵,安抚道:“茵茵,你打个电话给你家司机,让他来接你,我们待在球馆里别出去,不会有事的。”
“好……”唐姝茵手忙脚乱找出手机,咬着下唇翻找司机号码。
明蓝也把注意力拉回了自己的手机,打算直接报警。
她低头那一瞬才发现江彻仍站在她旁边没有动,忍不住在他背后轻推一把:“傻站着干什么?去啊。”
他摇摇头,眼神里交错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小姐,我得留下来保护你的安全。”
“?”携带管制刀具出现的异常男人本就让明蓝精神紧绷,闻言更是无语,沉着脸说,“江彻,我们就在球馆里,哪也不去,而且茵茵家的司机很快就能来接我们了,我不需要你保护,听到没?我让你先去找我爸。还有,你自己也要当心,真出事拉着我爸跑就行,别上去跟人硬碰硬。”虽然她认为他应该不至于笨到赤手空拳跟管制刀具肉搏的程度。
一番话说完,江彻脸上的神色少见地呈现出了某种近似空白的迷茫,像一直埋头前行的人突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一样。
“去啊!”
明蓝等得不耐烦,语气重了些,再次伸手搡了他一把。
这次的力道比上一次更重,他被她推得轻轻一晃,像被一只手拽出迷雾,笼在他眼神里的那层薄纱倏忽退掉了,他顺着她的力道走了几步,最后只来得及回身握住她将要抽回去的手,手指包纳住她的手心,猛地一捏:“你自己千万注意安全。”
交握一触即分,再松开,明蓝手上只剩下一片被他捏握的、谈不上痛但十分鲜明的触感,视野里他晦暗的眸色一闪而逝,她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有点愣,抿了抿唇角,挥开那一瞬心口漫过的异常感受,快速拨打了警方的电话,在对方接通之前顺手将那篇帖子转发给了肖祺,让他多加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无人伤亡 一张饥荒年
唐姝茵的司机是十多分钟后到达的, 这期间明蓝和她一直在高强度刷手机,保龄球馆里也有其他人留意到了那篇帖子以及后续跟进的其他帖子,凑在一起交换信息。
那个不正常的男人持刀在商业街上闲逛, 中途突然举起刀, 大喊大叫着从街南冲到了街北, 吓得行人们纷纷尖叫避让,四处逃窜。
一片混乱中, 大家都只顾着逃命, 以至于他冲到街北以后就在大众视野里失去了行踪, 现在网络上暂时还没有人更新他的最新动向, 不知道他目前究竟走到了哪里。
明德成就在商业街北面, 明蓝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蓝蓝,我家司机说他到了。”唐姝茵挥了挥手机,“他说他上来接我,你跟我一起回去吗?待在这太不安全了。”
明蓝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说自己要确认江彻和明德成安全了再走。
“但是……”唐姝茵不得不提醒她, “你留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要是真的发生那种恶性伤人事件,你说不定也会受伤。”
“我知道,但不第一时间知道消息,我的心会一直悬着。”
她费了一番口舌才把唐姝茵劝走,年迈的老司机到达保龄球馆后也帮着唐姝茵劝了劝她, 见她执意要留在这, 只好无奈地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唐姝茵在司机的保护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明蓝揉了揉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保龄球馆的落地窗边。
这里视野有限, 看不到商业街的全景,她低头发消息给江彻,让他接到明德成以后给她回个信息。
几乎是她发送完消息的同时,商场旁的副楼其中一扇窗就冒出了滚滚浓烟。
明蓝一愣,手摁在落地窗上,身体尽量往前凑,努力辨认那是几楼。
这份骚动很快也引起了其他人注意,球馆内的人惊呼着聚集到了落地窗前,七嘴八舌道:“那是什么?”“起火了???”
“白烟”并非燃烧后的烟雾,而是干粉灭火器喷出来的白色干粉,因颗粒较细,看起来和烟雾差不多。
大楼里陆陆续续有人跑出来,远方街道也终于传来了警车鸣笛的声响。
“到底怎么了?难道真的杀人了?”
“会不会是有人纵火啊,我去,我手机呢?赶紧录下来,这种大事也是让我赶上了!”
周遭议论纷纷,而明蓝在听到警笛的声音后便掉头跑了出去。
外面有电梯,明蓝属于能坐电梯绝对不会费心走楼梯的类型,然而为了更快到达,她破天荒放弃了等电梯,从二楼楼梯间快步跑到一楼,边跑边打江彻的号码——无人接听,打给明德成本人和肖祺也同样没有应答。
到达大门那一刻她几乎是发射出去的,逆着人群的方向一路奔跑到了西商场。
警车围在那栋楼下面,在她将要闯入的时候拦了她一把,说里面现在有人正持刀伤人,警方在控制现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家人在里面!”她急道。
“那也不得入内。”对方的态度犹如铜墙铁壁。
她勉强耐下脾性,问:“里面是什么情况,有人伤亡吗?”
警察却又不理她了,背着双手虎着脸,抬头紧盯飘出干粉的破损的窗户。
正僵持着,又有零星的人从大楼里跑了出来,明蓝背对楼宇的方向站立,一时没有留意,直到身后穿来熟悉的喝问——
“你怎么在这?”
明蓝猛然回头,瞪大眼睛看着安然无恙出现在她面前的明德成,他被肖祺搀扶住一边胳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还掺杂着余悸未消的狼狈,大口喘气的同时掩住嘴巴不断咳呛,身上原本整严洁净的黑色西服被粉尘糊出了深浅不一的灰白印子,连头发上都挂着粉。
“回去!”明德成严厉地对她说,“没看到这里这么乱吗?”
说着回头往楼里喊江彻的名字,“先把小姐送回去!”
很快江彻也从楼里走了出来,身形仍是挺拔的,只是身上那袭制服同样狼狈不堪,斑斑点点沾满粉末。
他用右手抓了抓头发,拍掉肩膀上的浮尘,大步行至明蓝面前,虚护住她的肩膀,严肃道:“跟我来。”
他们出现得太快,明蓝依然陷在紧张的情绪里没出来,迷茫地随着他的步伐走了几步,听到他问:“你没跟唐姝茵一起回去?”
“……我放心不下你们。”她呆呆地问,“上面出了什么事,没人受伤吧?”
“没有。”他快速回答了她的问题,又皱起眉来提醒她下次不要这样了,“别往危险的地方冲,这次没出事不代表下次也不会出事,不管遇到什么都优先保护好你自己,知道了吗?”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穿越人群,快速步行到了停车场。江彻习惯性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明蓝坐进去,别好安全带,熟悉的空间终于让她相信方才所有经历都只是虚惊一场。这时手里的手机震起来,是唐姝茵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到家了,又问她那边情况如何。她低头用手机给唐姝茵报平安:“我们都没事。”
最后一个字刚打完,还没点发送,下巴就被一只手捏住了,脸颊被掰向右侧,视线被迫上仰。他英俊的面孔朝她俯就下来,眉眼因垂视而压得很低,瞳孔深浓,唇色和声线却都淡淡的,重复道:“听到没有?”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追问什么,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语速缓慢地问:“怎么,你是在教育我?”
沉默两秒,他说:“是。”
这番行为的挑衅程度看在明蓝眼里实在不亚于之前打她屁股,她眯起眼睛,深深觉得自己应该趁势蹬他一脚,可意识到他扶在她下巴上的手是右手后,心里的气焰扑腾两下,又突的消散了大半。眼神在他身上游走两圈,压下脾气,难得顺从地“嗯”了声,含糊地说:“知道了。”
江彻这才松了手,拐到驾驶座开车。
路上他偶尔按开窗户,朝外咳嗽两下,明蓝记得干粉灭火器的粉尘过多吸入会对肺部造成伤害,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问:“楼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那人纵火了吗?”
江彻摇摇头:“他要闯进先生的会场,门口负责检票的保安不让他进,他抢了两瓶灭火器过来对着人喷,趁大家都看不清的时候硬闯进去了。”怕她担心,又补充道,“没人受伤,参加宣讲会的人都被我们疏散到了安全通道里。”
“没人受伤?”
她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看完又淡然地收回视线,没再就此发表更多评价。
车子驶到家里别墅的停车场,江彻目送她下车,自己却没动,说他要返回去做一下笔录,顺便帮忙处理现场一些善后的事情。
明蓝面无表情听他讲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径直走到他那一侧,把车门拉开:“下车。”
他没动。
她把手肘搭在车门上:“下车,别让我说第三次。”
语气虽淡,胁迫意味却浓,在她的威逼下,江彻最终还是服软下了车,跟在她身后朝别墅走去。
家里的佣人还不知道商业街发生的事,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打了招呼,明蓝打发走他们,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瓶纯净水和几支医用棉签,交给身后的他,指指自己的鼻子示意:“去楼上清洗一下,要是到了晚上还会咳嗽要跟我说。”
他单手接过来,脚步像被黏住一样没有立刻行动。
明蓝一拍他的胳膊:“去。”
说完又转身继续翻箱倒柜起来。
江彻拿着她交给他的物品一步步来到二楼,没进入她的浴室,只在浴室外的洗手台上简单漱了漱口,用棉签与纯净水清理了鼻腔里的粉尘,又掬起凉水扑了把脸。
水喷溅了些许在发际线周围的额发上,湿粘的黑发结成条缕,滴滴答答往下渗水。
有几滴滚落到眼眶里,滋开一阵酸涩,将干净的眼白刺激得微微发红。
明蓝上楼的脚步声逐步逼近,他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身影,回过头,她刚好来到了他面前,臂弯里夹着一个医疗包。
“手给我。”她朝他摊开手掌。
他默了默,抬起右手。
她一把将他的右手拍开:“另一只。”
这下他干脆没动作了。
见这人竟然还是不配合,她气得忍不住笑了,不由分说将他垂在身侧始终没有亮相的左手拉起来,虎口处果然像她猜测的那样横着一道几厘米长的伤痕,断面整齐,显然由利器所伤。大概被他用水冲泡过,已经不再渗血,被水泡发的肉外翻且泛白,没深到需要缝合的程度,可也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
她用棉签蘸取碘伏,在他的伤口上粗暴地滚了一圈。
做这些时她的动作与温柔毫无关联。因为不熟悉此项业务,也可能是夹杂报复心理,中途给他缠绷带的时候还用力勒了几下。
伤口处传来被压迫的痛感,江彻并不怎么在意,他看着明蓝阴沉沉的脸色——她看起来有许多刻薄话想骂他,比如“空手接白刃好玩吗”,或者直接问他是不是有病。但不知道是不是气到懒得跟他多言,直到包扎结束她也憋着没说话,只是横了他一眼,像来时那样夹着医药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衣帽间里传来她倒腾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松鼠在摆弄树洞里贮存的大量果仁,江彻想象着她在衣帽间里挑拣睡衣,试图寻找到合心意的衣服带去浴室洗漱的模样,忍不住蜷起右手,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虎口处的绷带。
那种酸涩的、夹杂痒意的甜蜜感再度漫上心头,一直到他下楼回到车里、靠坐在驾驶座上,都还没有完全平息。
他有点想抽烟——中央扶手箱里扔着两包明德成随手用来应酬的烟——可想起明蓝讨厌烟味,伸向烟盒的手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按下车窗,对着窗外的夜景深深吸了口气。
春末夏初正是玫瑰的花期,红拂玫瑰宜人的香气团在夜风里,像一团温暖的棉花,逐渐充盈他的肺部,将他裹在花香织就的温柔乡里。
夜色折入车窗,将他眼底墨色辉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思绪被风吹得四处翻飞,几分钟后,他抬了抬手,未受伤的右手覆在左手虎口处的伤痕上,停留几秒,慢条斯理摁了下去。
指甲隔着绷带陷入伤处,抠开勉强被绷带粘连在一起的筋肉,猩红的液体从伤处汩汩涌出,在洁白绷带上洇开一片血色的海,像一张饥荒年代的嘴趴伏在白桦树雪白的树皮上,贪婪且急切地撕咬、嚼啃,牙龈渗出来的血斑斑点点脏污了树身。
疼痛让他左手小臂处的肌肉不自觉绷紧了,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让江彻有一种精神上自.慰的自厌与愉悦,直到后背被疼痛催逼出细细密密的薄汗,他才终于松开右手,轻轻喘息一声,垂眸又抬眸,睫毛掩蔽间,黑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清明。
他扫了眼已经完全被血浸红的绷带,若无其事地开动了汽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卑鄙 猫和狗的生
“……你沾水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好?”
明蓝凑得离手机屏幕更近了一些, 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里外翻的伤口。
她还记得三天前刚替江彻包扎时这道伤痕长成什么样,现如今三天过去,伤势不仅不见好转, 似乎还变得更严重了——血痂不均匀地粘合在伤口断面处, 未被覆盖的地方皮肉肿胀, 呈现出不健康的、高烧般的殷红。
打这个视频电话是明蓝的要求,想到离她过完一周回家需要等上五天, 担心这期间他又在忙些有的没的, 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才突发奇想拨了个视频通话。
她让他揭开绷带时他表现得有些抗拒, 顾左右而言他, 试图用其他借口蒙混过关,但最终还是在她的逼视下妥协了。
绷带解开后便是上述惨烈的景象。
商场事件过后,昭岚电子不出所料又上了黑热搜,两耳不闻窗外事如明蓝也意识到这个走势不对——她家现在显然是陷入了某种困境。明德成忙得焦头烂额,她识趣地没去打扰他, 在学校里也尽量谨言慎行, 避免被人捉到话柄。公司一出事,底下的打工人自然都要跟着团团转,茶饭不思脚不沾地。一番推敲,她单方面认定江彻的伤口没能痊愈也是出于这个缘故。
于是他的形象在她眼里立刻变得可怜起来,尽管视频那一头江彻的脸色还是一如往昔般淡然, 仿佛感觉不到伤口溃烂的疼, 平静地对她说他没事。
“你看过医生了吗?”
“这点小伤很快就会好了。”
“我问你看过医生了吗?”明蓝没被他的话绕进去。
她执意追问,在为难人上表现出了锲而不舍的执拗,江彻避无可避,最终只好叹气说他会尽量腾出时间去看医生的。
“不是尽量。”她绷着脸, 用手里的笔一下一下敲着镜头,从江彻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镜头一黑又一黑,她的脸也像星星一样在镜头后一闪又一闪,“明天就去看,我会继续打电话检查的。”
*
明蓝的感觉是对的,过去这三天江彻确实非常忙。
宣讲会的烂摊子就花了足足三天的时间处理,持刀伤人的元凶被鉴定为精神病患者,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而且他说话颠三倒四,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本就颓靡的公司股价受到这件事影响,这段时间始终一蹶不振,丝毫没有好转的趋势。
明德成因此而暴跳如雷,连着几天都携带一脑门官司上班,作为离他最近的人,江彻和肖祺不可避免地在短短几天内被他的怒火无辜殃及了无数次,搞得肖祺每次下班都会吁出一口浊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迟早要提离职。
周四白天,明德成联系了几个曾经的合作伙伴,打算请他们吃顿饭谈谈生意。明德成被前几天的商场行刺事件吓怕了,几乎走到哪里都把江彻和肖祺带着,这种情况江彻没法推拒,只能和肖祺门神似的分立在包厢两侧,随时警惕路过包厢门口的人以及每一个进入包厢的服务生,稍微一分神,明德成就像应激的狗一样斥责他们光拿钱不办事。
一番折腾,到了散场的时间点,太阳早都已经下山了。
肖祺年纪比他大,精神高度紧绷了一整天,到了晚间头昏脑胀,有些熬不住,于是江彻自发担了开车的职责,把明德成和他都全须全尾送回了家里,直到车子安安稳稳驶进别墅停车位了,才有时间扫一眼被他忽略了一整天的手机。
明蓝果然在下午四点多给他拨打过视频电话,显然是为了践行昨天的承诺。他那会儿正忙着开车送明德成去应酬场,没腾出手接听,想着晚点再同她说明一下,结果不久后又来了新的事,事赶着事,连上厕所都找不到时间,自然也就忘了这一茬。
发现打电话没人接听后,明蓝便没再发过消息,江彻摸不准她的心情,握着手机,对着未应答的通知看了许久,最后揉了揉眉心,还是将手机收了起来。
在手机里解释再多都不如明天傍晚接送她时当面认个错。
他走向别墅后自己的居所。
无风的夜晚,白天的闷热依然沉积在草地上,被绷带裹着的伤口也因出汗而潮热一片,手指蜷曲间满是黏腻的汗渍。
他没急着进门,在路过花园里的水龙头时先停下来洗了洗手,顺带用水管冲了把脸。
水被阳光晒得烫呼呼的,冲在身上并没能减轻多少燥意。绷带与衣领很快被水液浸湿,沉重地往下坠,他没在意,下巴上滴着水,径直走到住所门口键入密码。
滴滴。
门响了两声便开了,与开门声一同送来的是一阵“gameover”的音效。
江彻怔在门口,目视大剌剌躺在他沙发上一副宾至如归模样的女孩。她似乎已经到了很久,长腿交叠,随意搭着沙发扶手,脑后的辫子因为长时间被压着而变得乱糟糟的。只顾着玩游戏,没有开灯,室内唯一的亮光就是她手机屏幕发出来的莹白光线。
听到他进门的动静,明蓝这才揉揉眼睛扔开手机,从沙发上翘着头发坐起来。
玄关处还散落着她的鞋,根据位置的散乱可以想见主人脱鞋时的不耐烦,他俯身把鞋子捡起来,归整到鞋架上,换好鞋子朝她走过去。
屋子里仍暗着,月光只够他看清通往客厅的路以及明蓝的大致轮廓,他走到沙发旁,正好看到她朝他伸出的手。
五指摊开,手心向上,意思很明确。
他顿了顿,把左手交过去。于是他站着,她坐着——就着这个姿势,明蓝自然而然地低头拆起了他手上湿漉漉的绷带,只留下头顶一缕弯翘的呆毛在他视野里。
绷带像沸水中翻滚的蚕茧,被她纤长的手指挑着,一圈圈散落下来,露出里面未成熟的蛹。
她探长胳膊勾来沙发另一端的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些新买的药物,拆开包装,沉默地替他处理起惨不忍睹的伤处。中途装棉签的塑料袋没撕开,还用牙齿配合着咬了一口,叼衔塑料袋的一角,犬牙印在包装上,跟只粗糙的狼崽子似的。
抠开伤口阻止其愈合本来是出于一种觉得自己没资格获得她精心照料的不配得心理,可是此时此刻,江彻自己突然也说不清那天晚上那个举动究竟是自虐成分更多,还是潜意识深处的故意为之——是真的对她感到抱歉,还是卑劣地想要以此换取她更多的在意?
他就像一个不入流的小偷,用见不得人的方式盗窃着与她相处的每分每秒。
明知道不属于自己。
可是,可是。
洁净的绷带一圈圈绕回原位,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的动作柔和了许多,当然,也越发衬得上次是故意的。明蓝仔细缠着绷带,漫不经心思考要不要在收束阶段替他打上一个蝴蝶结,这时那只一直安静地任由她动作的手忽然动了。
他把手反过来,手心向下擒住了她的腕骨。
未缠好的绷带垂落下来,像过长的发尾扫着她的手腕,带起阵阵酥痒。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
短暂愣神间,他的手指已经像绞杀猎物的蟒蛇一样,沿着她手腕的经络缠了上来,动作慢到让她脖颈连接处的头皮寸寸发紧,手指没入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了她的手。
明蓝的手即使在同龄男生里都算是修长的,可是被他整个攒住以后,大与小产生的对比还是显得十分惊心。白色的绷带化身红线,情.色.地穿行在他们的手指间,又像一床被子将交迭的手掌盖起来。
抬起头,能看到月光在他近窗的那面侧脸上勾勒出了一道细细的银线,脸上线条鸾翔凤翥,鸿惊鹤飞,流畅而分明。她对男性的审美始终更倾向凌厉而非圆钝,偏爱弯折得仿佛能割伤人眼球的刀刃般的线条,而这份审美的形成很难说没有受到他外貌的影响。
相扣的掌心交叠着两个人的体温,逐渐热得像暴雨前沉闷滞涩的天气。
她看到江彻欲望流淌的眼睛,出于女孩与生俱来的直觉,她坚信他正打算弯腰下来亲她,而和她猜测的大差不差,下一刻他果然做了一个俯身的动作,高大的影子逐渐从他们中间绵展到她上仰的、纯净的面孔上。
速度并不快,明蓝完全可以躲开。
然而她没有动。
这份缓慢延缓了空气中某种粘稠且无形的东西,也让她清楚听到了风撞开门的响动。江彻进来时忘了关门,门窗对流间,突起的大风像一只煞风景的手,将屋门掀开在墙壁上,碰撞出声量巨大的“咚”的一声。
肩膀因为受到惊吓而无意识瑟缩一下,她下意识朝声音发源的方向看过去,恰好与站在门口处的明德成四目相对。
江彻的动作落后她一拍,但明蓝知道他肯定也看到了,因为他握着她手掌的那只手明显僵了一瞬,随后条件反射般将她握得更紧。
“回家了怎么不说一声?”
明德成站在那,逆光让明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出他话语里令人悚然的平静,像看到家养的猫和狗试图骑.跨在一起一样,因为知道物种不合,交.配不出什么东西,所以并不愠怒,也不怎么担心。
明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手从江彻手里挣出来的,她使了一些劲儿,手上在摩擦间被他勒出淡淡的红痕,脑袋因为过度惊吓而处于麻木不仁的混沌状态,像和田玉里的所谓的粥状结构,说出口的话与其说是经过思考的,不如说是残存的肌肉记忆,先是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问:“你怎么在这?”
“我刚才给你发了消息。”他举起手机,亮起的手机屏幕光犹如审讯室的探照灯打在她脸上。
默然两秒,淡淡一笑,悠哉游哉地继续说,“顺便看了眼你的定位,发现你没在学校里。”
“你没在学校里”,多么委婉的表述,实际上应该是“你在他屋里”才对。
她牵扯着嘴角肌肉,勉强回以一个自己都觉得还不如不笑的笑:“明天没什么课,我就先回来了。”
“回来了就回自己屋里去。”明德成说话的语气像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胡乱跑到别人家做客以及给别人添乱的三岁小孩,“还有,看看我给你发的消息,别爽约了。”
爽约?爽谁的约?
她整个人都蒙着,却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直到明德成离开,明蓝都还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以原先的姿势盘坐在沙发上。
是江彻先动了,弯腰拾起刚才被她扔到地毯上的手机,递到她手边。
她没抬头看他脸色,只是默默接过来,用指纹解锁了手机屏幕。
上面果然有一条五分钟收到的信息,是明德成发来的,很简短的一句话:“明晚六点,南德天府鹤唳包间,跟方见瑜吃顿饭,记得打扮得精神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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