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接待处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人, 明蓝放眼扫过去,看到不少熟面孔,有些仅是交际场上见过一两面的点头之交, 有些曾经当过短暂的阶段性朋友, 后来随着升学渐渐淡了联系, 见面还能揽在一起互相开开玩笑。
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她笑得脸都快麻了。原本只想低调解决完事情走人, 奈何费彦见有了人撑腰, 瞬间腰不软了腿不抖了, 跟在她身后狐假虎威地到处叫人, 左顾右盼, 手舞足蹈,活像爱豆饭撒,笑容批发一样一打打送出去,导致她也不得不跟着“嗨”个不停。
他们说明蓝,大稀客啊, 你什么时候也对赛车感兴趣啦?
她不好说我是来替我背后这个白痴拒绝别人的, 只好淡笑不语。
这次活动由清城有名的赛车俱乐部申请,俱乐部本身就有许多有钱有闲的富家子弟参与。赛车一辆辆开进来,兰博基尼保时捷,科尼赛克布加迪,一辆比一辆名贵, 引擎轰鸣的声音犹如远古巨兽的集体呻吟, 低沉地吟在山道里。
“你新认识的朋友在哪?”她在一片嘈杂声中费力提高音量,不耐烦地问身边已经被引擎声轰得找不着北的费彦。
他望着赛道起点的方向,手指一指末尾一辆保时捷911GT3RS:“那辆就是,还有他前边的那几辆车。”
车身呈现出一种蛋壳青的银灰质地, 车轮是暗橘色,在夜灯下像一只张开翅膀俯卧的红脚鹬。
正说着话,车上的人就像有感应似的掀开了车门,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银白色赛车服的人,一面朝他们这边走一面解开了自己头上的头盔。
人还没走近,费彦就先觍着脸朝对方笑起来,同时小幅度蠕动嘴唇,用近似唇语的音量快速对明蓝说:“老大,待会你不要直接跟他说我不想玩赛车,你就说你找我有点要紧事——很要紧很要紧的事,必须要我过去帮忙,然后我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和你拉扯推拒至少三个回合,三个回合后你再直接把我拽走。”
“?”连剧本都安排好了,明蓝无语到极点,差点笑出来,“直接说你不想玩很难?”
她说,“我都站在这儿给你撑腰了,你拒绝以后难道他们能当着我的面打你?”
费彦抓耳挠腮:“哎,不是打不打的问题,现在哪有人这么不文明,天天打啊踹啊的……啊我不是说你不文明,你打我是应该的,我是想说……如果我现在直白地拒绝他们,他们肯定觉得我特没种,以后有什么局指定不叫我了。”
她斜乜着他,视线带着揶揄逐渐往下走:“你的种原来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
费彦被她看得脸一臊,扯了扯裤子,又看向前方,咿咿呜呜闷着声音提醒:“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救我!”
身着银白色赛车服的车手人高腿长,身形利索,夹着头盔三两步便跨到了他们面前。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留寸头,面部骨骼硬朗,耳骨上打了满满当当七个耳钉,鼻孔上穿着鼻环,走近时扑来一阵浓烈呛鼻的古龙香。刨除耳钉鼻环衣着香水等花花绿绿的外在因素,他的面貌乍一瞥过去与当年十八岁的江彻略有些相像,犹如十八岁江彻的低配版。
因着这个缘故,明蓝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明蓝,而是朝费彦笑笑,手肘轻撞他的肋骨:“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哈哈哥……怎么可能哥。哥你那车我刚远远就瞧见了,你之前怎么都没跟我说你有门路搞到这个型号,真给你装到了,这贼拉风啊!”
奴颜婢膝的姿态让明蓝止不住想翻白眼,觉得那张精致的小白脸长他脸上完全是暴殄天物,明明硬气点说不定能当太子出道的,结果现在搞的——整一个太监命。
对方大概也觉得他搞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个没什么诚心的笑容,随后目光一瞥,落到明蓝脸上,朝她浅浅勾起嘴角,话问着费彦,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脸上:“这位是?”
“哦,我朋友,她爸爸是昭岚电子的创始人,妈妈是方氏重工的独生女……”
费彦话还没说完,就见对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包装整齐的口香糖,对明蓝说:“你嘴里的没味了吧,换条新的?”
明蓝扬了扬眉,没接也没应声,晾了他好几秒,才漫不经心问:“我嘴里的吐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从中抽出一张,摊开抚平在手掌上,一言不发朝她嘴边送了送。
而明蓝也当真不客气地低了头,天经地义般将嘴里嚼得失去了粘性的口香糖吐在他送来的纸巾上,然后从衣兜里伸出右手,捏住了新口香糖的边缘。
“滕启铭。”他自我介绍道。
“明蓝。”她勾唇一笑,同样交换了自己的名字,将口香糖从他指间利落地抽出来。
这个走向怎么瞧怎么不对劲,费彦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滕启铭笑着说:“你第一次来这吧,之前没见过你,我那辆车是改装过的,带你去瞧瞧?”
她说:“好啊。”
再一眨眼,这两人已经一前一后悠闲地聊着天远去了。
费彦在后面看得整个人都要呆掉。滕启铭家里是做智能汽车的,这几年很吃香,家里生意的得势连带着他人也拽起来,费彦还记得不久之前他带着一帮朋友对他三令五申说“玩玩赛车又不会死,这就怕了?”“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的屌样,结果刚才伸手接明蓝嚼过的口香糖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这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逃避赛车的目的以诡异的方式达成,因为姓滕的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转而一门心思巴在明蓝身上。费彦远远看到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不仅没有任何被拯救的开心,反而郁闷得想吐血。
*
“什么?!你说蓝蓝自己玩上赛车了?”
唐姝茵在电话里惊得声音都劈叉了,费彦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看着九曲十八弯的山道上时而隐没时而出现的各色赛车,咬牙点了点头。
骧山的赛道由天然山路构成,全场十一公里,包含了一百多个弯。
赛车分批次出发,保持着一定的车距,载着明蓝的那辆保时捷正穿梭在骧山庞然幽暗的山体里,他必须时刻紧盯着才不至于让它从自己视野中泥鳅一样滑走。
身边的乐队还在隆咚隆咚演奏,噪音扰得他心绪不宁,唐姝茵的嗓门本来就不大,在音乐的掩盖下更是犹如蚊子的呻吟:“太危险了……她根本没接触过赛车啊,带着她的人靠谱吗?怎么办啊费彦,要是让她家里人知道了肯定要出事的。”
费彦也说不上来什么好的办法,只听到唐姝茵在那头着急地说:“你多劝劝她吧,我主要是怕她玩嗨了突然自己想学,这不是闹着玩的,太危险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明蓝能干出来的事,她十分擅长临时起意,又常常胆大过了头。
费彦和唐姝茵都不敢玩任何刺激项目,有一年万圣节他们三人一起去游乐园,他和唐姝茵这也不敢玩那也不敢玩,最后两人一起坐了整整十二圈旋转木马,下地以后互相搀扶着差点没吐出来。而在这期间明蓝自己玩完了游乐园内包括大摆锤、垂直过山车、跳楼机在内的所有刺激项目,还有精力问他们要不要去鬼屋。
哦,不对,严格来讲,那次她不算一个人,因为全程江彻都跟着。
这人同明蓝一样是铁打的战斗兵,玩了一圈下来面不改色,还有闲工夫替她拎着女士包包、手持快要融化的冰淇淋,那天结束后费彦说他们这对主从应该组队参加铁人三项,把精力用来为国争光而不是虐待体虚的朋友。
想起江彻,费彦的眼皮跳了跳。
手机里唐姝茵原本还在絮絮叨叨交代他要支棱起来,不能被明蓝一瞪就不敢作声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你不也这样吗”,便听她顿了顿,突兀道:“你记得劝她,我、我得先挂电话了。”
费彦心领神会:“你男朋友打来了?”
“嗯……”唐姝茵含糊地叹了口气。
“我说真的,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啊?查岗也查太严了,你要不还是找机会跟他分了吧,有点恐怖我觉得。”
“别这样说。”唐姝茵又叹了口气,“他除了这一点真的没什么不好的,也许陷入爱情的男人就是会缺失安全感吧。”
屁咧。
费彦挂断电话,对此嗤之以鼻,心想哪个正经的男人会像跟踪狂一样天天查着女朋友的行踪。
*
一轮友谊赛结束,明蓝走过来时兴奋得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明亮逼人。先把费彦点了还没尝过的橙子苏打水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说这个味道不如蓝莓的好喝,又说他不敢体验赛车实在太可惜了。
他苦笑两声:“……你还记得你是为了什么来的吗?”
她不以为意,呵了一声:“你就说我有没有保住你吧。”
“谢谢啊。”他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招手让服务生再做一杯新的蓝莓苏打气泡水。
戴上头盔前,明蓝让他待会记得看大屏幕:“Tina带来了无人机,她那个无人机可以实时将画面投放到大屏幕上,你记得欣赏我的风姿,听说Kevin是专业的教练,我很快就能学会基础的开车技法了。”
“不是,你要学什么?”费彦赶紧抬手制住她的话头,“还有……Kevin和Tina又是谁?”
她不是几分钟前还坐在滕启铭的车里吗?
明蓝朝后方努努嘴,他顺势看过去,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男坐在一辆兰博基尼里,笑着朝他们这个方向招了招手,而他身旁倚着一个拉丁裔女人,见状也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我新认识的朋友。”
她轻描淡写解释完便戴上头盔潇洒地走了过去。虽然早已见识过许多次明蓝交朋友的效率,费彦还是被她的社交能力惊到了,等回过神,明蓝已经走出了很远,他急忙大喊:“喂!别去了吧,你连执照都没有!”
明蓝头也没回,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
*
所谓大屏幕一共有三块,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关系,其中一块原本是关闭的,现在竟然专门为她打开了。无人机盘旋在那辆兰博基尼屁股后方,将驾驶座上身着红色赛车服的明蓝与副驾驶的教练Kevin拍得清清楚楚。
山脚下原本随意散乱成一撮撮的人群此时也都好奇地聚集过来,仰望着电子屏幕兴味地议论。
费彦头皮都紧了,像被鱼钩勾住了后脑朝上钓——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她是打算就这样上山路吗?她知不知道这种山路是给专门的选手比赛用的?明蓝是外行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还勉强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周围那些人也都不阻止她?
费彦深感不妙,他跳起来,想要冲到赛道的起点阻拦她玩命,他可不想下一秒看到明蓝像印度飞饼一样从车里甩出去,第二天登上社会新闻的头版头条。
结果刚跑了几步,滕启铭就带着几个男的走过来,挟住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问他怎么没有一起上去试试:“你朋友性子可比你爽快多了。”
“我、她……”他的舌头僵硬在口腔里,被滕启铭勾着脖子往起点的反方向走,一步三回头,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那位叫Kevin的教练似乎在同明蓝讲解着规则,等费彦再回头,他们已经跟随大部队出发了。
Tina在前面引路,明蓝紧随其后。她车速不快,同其他人比起来甚至可以说慢到离谱,可考虑到她是新手,这样的速度又未免太过惊魂。费彦看得心惊胆战,她快要驶向弯道时他甚至别开脸去不敢再细看了。滕启铭哈哈笑着说干嘛那么紧张:“副驾驶有刹车也有方向盘,情况不对Kevin会出手的,安啦。”
*
这辆赛车没有助力转向系统,转弯时必须用上一些力气才能稳住车身。在Kevin的协助下颤巍巍打过第一个弯之后,明蓝逐渐摸到了门道,越往后开越入佳境。
山道以细微的坡度蜿蜒向上,像一条银龙懒洋洋盘踞在山腰间。
朝上攀登的过程犹如驶向洞开的天门,风呼呼撞击着头盔,过速带来的压迫感扼住她的喉咙与心脏,带给她一种近似蹦极的恐惧混杂痛快的濒死快.感。
她陷入了一种迷幻的欢愉,情形好比学习或做事时因注意力过度集中而进入心流。
到了后半程,这股飘飘然的状态才被手臂上极致的酸软打断,胳膊颤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Kevin看出她的体能已到极限,于是出手接管了方向控制权。
车速陡然加快,像猎豹瞄准了猎物之后撒开双腿狂奔。流线型的车身利刃般劈开山风,直指云霄。Kevin有意炫技,在过一个大弯的时候用了漂移入弯,车尾横向甩出一道弯弧,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像鹏鸟一样挣扎着长出翅膀,扑棱棱朝天上飞去。
明蓝在头盔里快活地纵声尖叫起来,她当然没有起飞,Kevin技术过硬,赛车抓地力也强,他们在山道间横冲直撞,最后绕了一个大圈,走完环形赛道回归起点。
下车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整个人却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摘了头盔,鬓边黑发几乎都被汗水濡湿,贴住她潮红软热的面颊。
屏幕下众人捧场地欢呼笑闹,她心情大好,同样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大方地比划了几个飞吻送过去,引得那边传来更热闹的骚动。
赛道起始点与接待处中间隔着一片大草坪,草坪上凌乱地停了一些汽车商务车。明蓝夹着头盔,打算绕过这些车子走去接待处休息,结果走没两步就脚步虚浮地撞到了一个男人坚硬的胸膛上,揉着额头正要说话,头顶先传来了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好玩吗?”
她定在原地,缓慢抬起头,只见江彻倚靠在一辆车的车身上,面色阴沉地看着她,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惩罚 别总让我这
江彻身后那辆车正是他经常接送她上下学的私家车, 明蓝定了定神,辨认出车子的轮廓,大脑有些宕机。
最先浮上来的情绪是心虚, 以至于她张口结舌, 舌尖绊倒在牙面上, 久久说不出话。
他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里,一双本就漆黑的眼瞳与夜色融为一体, 瞳孔深处丝丝缕缕渗出冬夜的寒意, 同样没出声, 沉默且阴鸷地与她对视。
夜风稍微降下了明蓝脸上因亢奋而生的燥热, 她的视线从他耸直笔挺的鼻梁骨滑下去, 掠过浅色的唇与形状清晰的锁骨,落向他身上风尘仆仆的保镖制服。
——纯黑掺银的一身装束,腰身的位置用腰带拢紧,小腿处的布料贴着肌肉走势收束进长靴里,连缀成笔直、修长而矫健的线条。
她一直觉得这身保镖制服设计得很.色, 设计师品味不俗, 把男人该有的线条全都含蓄内敛地衬托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思绪会突然跑到这种不正经的事情上,就像死刑之前不合时宜地观察到侩子手长得很俊俏一样。也许是滕启铭的出现让她下意识想拿原版与低配版找茬,也可能死到临头大脑反而自我放飞了。
正胡思乱想着,手腕便被面前的人一把扼住,他转身拉开车后门, 干脆利落地将她塞了进去。
车内光线朦胧, 只在前侧点了一盏幽暗的照明灯。
灯光悭吝,勉强描清前座两个真皮座椅的轮廓,却眷顾不到没有照明设备的后方。
明蓝七荤八素地跌坐在后座座椅上,一切发生得太快, 颠簸间,抱在怀里的红色头盔早就滚落到了车门外,随着他嘭地甩上车门的动作而彻底隔绝在了她的视野里。
他也坐了进来。
车后空间瞬间因为他的进入而显得逼仄不已。
由于是半趴在座椅上的姿势,她仰起头看他就像在看一座黑漆漆的山。像贵阳的山,庞然的山体突兀呈现在城市楼宇后头,山岭俯瞰下来,乍看犹如超脱文明之外的沉默的巨物。
明蓝撑着手肘从座椅上直起身。
他动作和温柔毫无关系,虽然没弄疼她,可这份迥然于平时的粗暴也让她很有些着恼。极限运动后的亢奋情绪淤积在血液里,将她的血液堵得像濒临沸点的水,随时都有可能沸腾起来。
眉一皱,脸一沉,不客气地喝令:“你有病?你干什……”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长臂一伸,把她整个人捞了过去。
视野天旋地转,面部翻转朝下,小腹压上他的大腿。胃被他的膝盖顶着,硌出一股呕吐欲。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记。
啪的一声。
巴掌声脆亮地响在车厢里。
热辣的痛感以手掌的落点为圆心扩散开,如同水波圈圈外扩的涟漪。她愣在他大腿上,瞳孔剧烈震颤,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彻没给她消化的时间,几秒后,第二掌紧随而下,十分恶意地落在与上一掌完全相同的位置。
接着是第三掌、第四掌。
“我操……”
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挨打都来自于明德成,原因大同小异,不外乎是她贪玩犯了事儿。
但她爸打她不是这种打法,为了显示文明人的高级,她爸打她之前总要寻找些趁手的工具,衣架、竹竿、皮带……总之是细长条且足够有韧性的东西。打她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因为这种时候方毓歆通常都会在一旁扮演劝架的角色,用手帕抹着眼角的泪,腾出一只手攀住丈夫的手臂,说不要再打啦,老公你不要再打啦。
如此循环几个来回,她爸觉得自己父亲的威严展现得差不多了,就会意思意思往她大腿后侧肉嫩的地方抽一两下,在她装腔作势嗷嗷叫之后满意地收手。
从来没被人用手打过,更何况是这种部位,明蓝全身的血液都直冲头颅。
他没收着手劲,本身骨量就大,又经受过训练,几掌下来明蓝都快感觉不到自己臀部的存在了,痛混着麻,麻夹杂烫,像被人扔进油锅里重盐重辣地用铲子翻炒。
她没穿专业的赛车服,身上只着来时那套运动衫,为了不显臃肿,宁愿挨冻也不愿穿秋裤,薄薄的布料别说起到缓冲,连他掌心的起伏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几掌下来就将她扇得吱哇乱叫,边骂着脏话边扭过身来打算回击。
小腿胡乱蹬踹,指甲抓向他胸口的布料,在他锁骨位置凶恶地挠出几道红痕。
江彻沉着脸,扇打她的右手手肘下沉,抵住了她大腿后侧的麻筋,轻轻一碾就让她尖叫着停了下来,闲着的左手将她同样不安分的手臂反剪到背后,卡着手腕轻轻松松制住。
现在明蓝完全动弹不得了。
他绷着下颌,毫不留情地在她惨遭凌虐的屁股上又接连打了几掌,清脆的巴掌声密集回荡在车厢里。
外头有人来来回回走过,车窗贴了防窥玻璃,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因此江彻就没管。
他现在火冒三丈,只想让明蓝长点教训。
巴掌每次落下,她都会在他腿上瑟缩着颤抖,像是在强忍疼痛,又碍于外面有人而不敢不顾形象地呼痛。
“疼?”他暂时停下动作,手掌覆在那上面,“你开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出事了会疼?”
“他们一耸恿你就上去了,明蓝,你以为他们那么好心,会真正记挂你的安全?等出事了那帮蠢货赔点钱道个歉就完事了,钱一花通稿一买,牢都不用做,屁事没有!你呢?!你是打算半生不遂躺在床上度过后半生,还是想直接现场撞死得了?”
他少见的情绪激动,并且说了远超平时数量的话。
说完以后久久等不到明蓝的回应,不耐地探过右手掐起了她的下巴,看清她的神色后,他微微一顿。
与想象中既相同又不那么相同——她的脸很红。
这份红大概不单纯出于愤怒以及被折辱的屈辱,还有一些别的缘故。
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现在蓄了些与眼泪无光的莹亮水光,暧昧的,含糊的,在昏暗的环境下如同自燃的恒星,亮得惊人,也柔软得不可思议。瑰艳的红敷在她软嫩细腻的面皮上,连带着耳根与脖颈的交界处也涌动着热燥的绯意。
沉默在车里发酵,随气温点点攀升,他喉间干哑,这才觉出自己行为的不妥。
光想着让她长教训了——骂没有用,明蓝不是那种被人批评两句就会羞愧得痛哭流涕、承诺永不再犯的性格,只有更强烈的手段才能让她记忆深刻,又不好打别的地方,怕真的弄伤她,只能挑脂肪层最厚、能提供缓冲作用的地方下手。
不该这样的。
在后悔的情绪升起来前,明蓝先动了。
她趁他不注意,抛开柔软驯和的伪装,猛然张开口,瞄准他的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他的皮肉,合拢碾磨。
他手上有看她赛车时紧张出汗而导致的淡淡的咸,像稀释过的海水,这份淡淡的咸涩没过一会儿就多了一层铁锈味,她尝到他的血,从皮肤里渗出来,没入她的齿缝,可即使这样他都没有动一动或者哼一声,只是虎口处的肌肉因疼痛而无意识收紧了,随即又放松下来。
得不到他的回应,明蓝稍稍松了牙齿,回眸看向他。
黯淡车灯下,他的面目像笼罩着一团虚幻光晕的法相,诉诸于一股禁断的威严。光如银线,勾勒出他眼睫下的阴翳与唇形优美流畅的弯弧。
这画面本该十分庄重,但他胸前被她抓挠得皱巴凌乱的制服与制服崩开的领口之下——她用指甲抠出来的几道横亘于他锁骨处的红色长痕又将禁欲撕开了一道裂口。
江彻垂眸俯视着她,喉结微滚,被她咬住的手在她松开后才轻轻一动弹,手指沿着她的唇缝滑入口腔,摸过她作乱的门牙与犬齿下缘,又深入到后排的臼齿,粗粝指腹在窝沟上一一抚过。
在她口腔里走了一圈后,他将手抽出半截,用拇指揉开附着在她唇上的、属于他的血,像涂抹胭脂一样,将它们在她绮艳的唇上均匀涂抹开。
明蓝没有挣扎,她尖利的犬齿抵着他的指腹,一双狐眼一动不动地目视他扮作牙科医生检查牙齿,将她整个口腔都细细探查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江彻松开手,将她抱起来,让她侧坐在他大腿上。
“……蓝蓝。”
她听到他喑哑又低柔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洒下来,如一声叹息。
他一下下抚摸着她的背,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对她说,“别总让我这么担心。”
*
坐车回家的路上,明蓝处于一种要生气不生气的状态。这股状态一直伴随她回到家里,换完睡衣扑到自己床上。
她不想承认自己仅仅因为他喊了一声她的乳名就被收买了,这听起来简直比耳根子浅的唐姝茵还要没用。而且他实在是不给她面子,在那样打了她一顿之后又不顾她的反对,强硬地以明德成的名义打电话给了警局的熟人。
举报的理由倒不是怂恿没有赛车执照的人违规开车,而是怀疑酒驾。
这理由有理有据,让明蓝再难说出阻拦的话,因为山脚下的招待处除了无酒精苏打水,确实也有在售卖颜色各异的鸡尾酒和啤酒。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喝,但那玩意在山脚下售卖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一旦出事可就是上新闻的大事。
理所当然的,酒驾的事迅速捅到了各自的爹妈那,赛车活动被迅速取缔了,明蓝刚到家就收到了费彦的消息,说“卧槽谁那么缺德还搞举报那套”,然后无聊地诅咒对方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点珍珠奶茶没有配吸管、上厕所没有卫生纸。
明蓝叹了口气,扔开手机,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的屁股到现在都还热辣辣的,又疼又烫。换成平时受伤,她早就大动干戈地告诉家里所有佣人,让他们拿药过来救命了,可伤在这种地方,无论是原因、始作俑者还是位置都难以启齿,她脸皮厚也不是这个厚法,只能自己打落牙齿和血吞,想着忍一忍,到明天说不定能恢复好。
正自我安慰着,卧室门传来了吱呀一声。
她起初没抬头,以为是芳姨进来送夜宵,但来人的脚步声明显与芳姨不同,她心领神会,只觉得肚子里窝着团无名火,闷在枕头里,没好气地让他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明知故犯 两三天就能
江彻当然没有滚, 不仅没有滚,他还径直走到了她床边。明蓝面朝下捂在枕头里,直到快要窒息了才不得不把脸颊从枕头里解放出来, 瞟了眼站在她床沿的男人。
他手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白色的外壳, 圆柱形身体,她猜测那是跌打损伤药或者消炎消肿药, 翻了个白眼, 恶声恶气损他:“假好心。”
他对她言语上的张牙舞爪置若罔闻, 把药轻轻搁置在她床头, 平静地交代她每晚睡前与醒来后记得各涂一次。
“这药效果很好, 两三天就能消肿了。”
想到是消某个部位的肿,明蓝就难对他有好脸色,视线往后撇了撇,说她又看不到自己的屁股,怎么给自己上药?
“拿个镜子照一下。”
他淡定地回答。
“……”
想象出来的画面猥琐中带着可怜, 可怜中夹杂心酸, 明蓝气极反笑,再看着他时,怒意倒是被笑浇灭了不少,只剩下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心情。她稍微换了个姿势,双手十指交握扣在枕头上, 侧脸贴着手背, 定定注视着他,抱着点逗他玩让他尴尬的心思,故意问:“你不帮我涂吗?”
江彻微一敛眉,箭矢般的眉宇在她卧室的灯光下清凌凌镀着一层光。
沉默片刻, 他才无奈地低唤了一声小姐。
“哦……又叫成小姐了。”她闲适地撑起头颅,眼尾上翘,似笑非笑的样子,反问道,“你敢打怎么不敢帮我涂?”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让明蓝意识到他也许又会把这个问题轻巧回避掉。果不其然,江彻没有回应,可他也没有立刻离开。明蓝看到他朝她床头柜的方向微微俯身,下一秒圆柱形药膏旁多了一个亮闪闪的物品。
“好好休息。”他沉声说完,视线从她身上收回,安静地退出了她的房间。
等到他帮她带上门,明蓝才伸长手,跃过膏药去够床头柜上他新放下的物品。
抓在手里,于床头灯下转了转。
透明的糖纸像棱镜一样折出绚丽的反光。
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
明蓝看着这哄小孩的玩意儿,又好气又好笑,没忍住笑出了声。
腹部的震颤牵带得后腰下方的臀肉有点紧,也有点痛。
她皱眉嘶声,用指甲缓慢剥开糖纸,将那粒指甲盖大的硬糖抿进嘴里。
清新的柠檬味儿在舌面上漫开,牙齿咬开脆硬的壳,裂缝处爆出软芯的汁水,刨除了柠檬的酸涩,只剩下清新的香气。
*
江彻这次是单独回来的,明德成还在邻市出差,据说要几天后才回来。
明蓝本来以为江彻肯定把她乱来的事捅到她爸那了,谁知明德成貌似对这个事件一无所知,还在电话里苦口婆心交代她:“听说你那个姓费的朋友去玩赛车被他家里人抓了,那个俱乐部全是一群不学好的小孩,你可不能跟他们乱来。”
她闪烁其辞,不好说自己也在“不学好”之列,并且已经乱来过了。
总之,这件事就这样蒙混了过去,她逃过了来自她爸的精神制裁,唯一不好的就是她的屁股——第一天还是麻辣感居多,第二天起来,热意褪去,纯粹剩下痛了,痛得她连蹲下、走路亦或坐下都办不到,只有趴着和站着才比较舒服。
家里其他佣人不知道她的为难,到了饭点,依然像往常那样喊她下楼吃饭。
明蓝以赖床为借口逃过了早餐,到了中午不免饥肠辘辘,在餐桌边站着吃饭?佣人故意要以为她中邪了,思来想去,只能借口想待在房间里追剧,让芳姨把饭菜端进她卧室里。
结果芳姨有自己的想法:“小姐,你忘了你以前就是因为天天窝在房间里用平板追剧,差点把眼睛看近视了吗?先生交代过不能纵着你乱来,你要实在想看,就去负一楼的影院吧,我给你把饭菜端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制止,到嘴的饭菜就被芳姨夺回了手中。
无奈,只好一步一挪,忍着痛吃力地来到负一层的私人影院。
饭菜被芳姨放在推车上,她强颜欢笑将芳姨打发上楼,走近推车,先将荧幕打开,随便调了《甄嬛传》的某一集当背景板,端起饭碗,立在原地,凄风苦雨地边看边吃。
吃了几口,明蓝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怜了,恰好电视剧放到片头曲,女声悠长地吟唱:“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谁能过情关~”听着听着,她心里对江彻的怨气重新冒了出来,眼看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在大火燎原之前,影院入口处,罪魁祸首再度凭空出现——有时候明蓝怀疑他是不是绑定了什么读心系统,能窥探到她的心声,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能出现得这么准时?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轻声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的饭碗,下颌示意了座椅的位置,让她过去趴好。
椅子能够三百六十度旋转,她把它调整得背对荧幕,然后将椅背放低成一百三十五度,膝盖跪上坐垫,上半身趴在椅背上,手臂环着靠枕。
人是趴好了,脸色却依然臭着。
他左手端碗,右手执筷,夹了一块炒得软嫩的牛里脊递到她唇边,无言等她张嘴。
牛肉裹着浓郁的黑椒酱汁,香气扑鼻,饥饿的肠胃适时一缩,发出抗议的声响。明蓝与他较劲片刻,很快败下阵来,觉得食物无罪,没必要跟吃的过不去,张开嘴,乖乖咬住了肉的一端。
明明伤的是屁股而不是手,但一个敢喂,一个敢吃。
江彻站在她斜前方,既没有挡住她看电视,又尽职尽责地一筷一筷投喂着她。
澳洲龙虾片成晶莹剔透的薄刺身,用筷子夹住时能透出筷子乌沉的色泽,卷一卷,蘸取少许山葵芥末与酱油,送入嘴里时满是鲜甜。
天津紫蟹做成的蟹肉燕窝橙子煲莹白软嫩,用瓷勺舀上来,晾一晾,入口温凉爽滑。蟹黄醇厚,油滋滋的喷香被橙子的清新中和,在口腔里迸发成一股复合的、甘美又解腻的味道。
白菜简单煨了干虾仁,被虾仁催出一股入味的咸香,一口下去,筋络软烂,汁液丰沛。
食物温暖着肠胃,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捋顺了明蓝的炸毛。
一勺米饭一勺配菜,他端饭碗的手稳稳当当,从容不迫地就着配菜将大半碗米饭都喂进了她嘴里。结束后放下筷子,微微一扬眉梢,问:“饱了?”
明蓝哼哼两声,不说饱也不说不饱。
江彻揣度圣意,拆开湿纸巾,用指腹垫着,在她柔润的唇上擦了擦。
明蓝享受着他的伺候,同时微垂视线,留意到他手上已经止血且将要结痂的伤口。她牙口整齐,导致那些伤口也像平针缝一样均匀地连缀成一条虚线,覆在他虎口处平整的皮肤上,微微隆起,周围洇出炎症未消的粉。
想问他有没有涂药,又不想表现得太关心他,目光流连在那几个鲜红齿痕上,别扭纠结的时候,头顶传来了一道浸着轻笑的回答,告诉她:“涂过药了。”
*
在家里连着过了两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明蓝很快恢复如初,且由于被纵容太过,连带着人也懒起来,本来计划好了期末周结束后要疯玩,现在也没了疯玩的心思,觉得还不如赖在家里看看书赏赏花。
在即将过上温吞的老年退休生活前,唐姝茵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电话响起时明蓝正在研究明德成的生意伙伴新送来的咖啡豆,他们家的咖啡机买了很久,平时少有人用,闲置到现在已有坏掉的征兆。
电话一通,拿到耳边,传过来的便是哭声。
在听她抽抽嗒嗒、语无伦次地倾诉一番后,明蓝总算从对方的哭声里抽丝剥茧,总结出了大致意思。
意思很简单也很离奇——她说她男朋友失踪了。
*
在通信网络以及监控高速发达的现代社会,一个大活人要凭空消失并不容易,明蓝让唐姝茵先冷静下来,一边调着磨豆机的研磨模式,一边问她是怎么判断对方失踪的,又问她去她男朋友学校找过人了吗。
“因为我们每天都会打至少两个电话,早上一个晚上一个,但他已经连着两天没有跟我联系了,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我去他学校打听过,他考完期末考放假了,不在学校里,他的室友们也联系不上他。”
“那他家呢?你去他家找过没?”
“我、我不知道他住在哪,我没去过他家。”
“你们在这之前吵过架吗?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不对劲的话?”
“没有,都没有。”
明蓝很难不怀疑唐姝茵遭遇了杀猪盘,毕竟她那个传闻中的男朋友只存在于唐姝茵单方面的口述中,具体人品如何,是人还是鬼,她身为旁听者完全不了解。但这种时候告诉唐姝茵“宝贝你估计被骗了,收拾收拾找下一个吧”毫无益处,她想了想,让唐姝茵去他学校找辅导员要他的家庭住址。
“要到地址以后你别单独去,让费彦陪你去。”
“好。”
谁知电话挂断没多久,费彦的电话就紧随其后切了进来,急切道:“老大你没开玩笑吧,就她男朋友那个妒夫样,我要见了他不得被他乱刀砍死啊?人说不定还以为我是什么小三小四,专门来撺掇他们分手的。”
“哪有这么夸张。”她嫌弃道。
“唉……”费彦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要是个丑男,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唐姝茵也不能看上个丑男啊,是不是?偏偏上天给了我这副刺痛同性自尊心的花容月貌,我也理解男的看到我会有危机感,毕竟我……”
“好了别说了,我去。”
干脆利落挂断电话,明蓝揉了揉脸。
平静的退休计划自然是泡汤了,她看着卡住的磨豆机,沉沉叹了口气。
*
约定好的外出时间是第二天下午,明蓝特意挑了江彻午睡的时间。
在工作宽裕的情况下他偶尔会短睡十五分钟至半小时,规律得像个作风老派、生活清寡的二十世纪老兵。
在阳台鬼鬼祟祟目睹他房子的窗帘拉上以后,她才起身来到楼下的停车场。
其实也有想过告诉他行程,但考虑到前不久她才跟费彦做出了危险行为,现在费彦在江彻的人员名单里无疑属于头号危险分子,要是得知费彦也在,他八成不会同意她出去。而且寻找失踪的男朋友毕竟是女孩子的私密事,唐姝茵能接受费彦到来是因为同费彦玩得很熟,但江彻显然不在唐姝茵熟悉的行列,她得考虑到朋友的心情与隐私。
一番考量,最后还是作罢,选了最偷鸡摸狗的方式,连车钥匙都提前一夜、趁着江彻去健身房健身时从他屋里偷了出来。
蹑手蹑脚避开管家保姆等人来到车场,摁开开锁键。
——从拿到驾照开始,明蓝就没怎么开过车,倒不是她对开车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家里没有任何需要她开车的时机。不过为了不荒废这门技术,每隔几个月明德成还是会让她开车在山脚下兜几圈,她记忆力好,自己开车也不成问题。
回复着手机里唐姝茵他们催促的消息,拉开驾驶座的门就要坐进去,在臀部落地前定睛一看,明蓝手里的手机差点没甩出去。
江彻就坐在驾驶座的位置,穿着一身休闲服,丹凤眼微眯,闲闲散散地看着她。
她大受惊吓,身体比思维迟钝,没能收住惯性,就着下落的势头一屁股坐到了他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初恋狼藉 你谈过吗
腿肉结实硬烫, 明蓝还没感受清楚,腰就被他的手臂托住了。
他一手揽在她腰后,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以公主抱的姿势将她腾空抱起来, 向右转身, 越过中央扶手箱,直接将她送到了副驾驶座上。
拉着安全带插入锁扣, 确认嗒的一声响起, 才退回驾驶座的位置, 顺手取走了她手里的主钥匙, 发动汽车, 扶着方向盘侧头看她,问:“去哪?”
明蓝木然地答:“……先去接茵茵和费彦。”
他嗯了声,视线转向前方,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
开出去几百米,她才闷声问:“你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踪我?”
后方有车强行超车, 江彻摆了下方向盘避开, 平静地回答:“我以为你早就清楚了,小姐。”
顿了顿,又难得地补充道,“而且你偷东西的技术不太高明。”
明蓝嗤了一声,托腮望着窗外。
唐姝茵家离得更近, 她住的是高档小区, 已经按照约定的时间等候在楼下,一见到明蓝的车,便挥了挥手,像草原上的兔子归巢一样缩着肩膀钻进了车里, 关上后门,叽叽喳喳说:“蓝蓝,你可算来了,我自己一个人……”
看清驾驶座坐的是谁后,声音便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接到费彦时也是这样的情景,他跺脚钻进车后,说天气好冷,他等得都快冻死了,随后兴奋地问:“所以我们现在是去捉奸是吗?”
唐姝茵用力打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费彦在说完的同时就看到了江彻,脸上的笑容顿时化为一股尴尬的拘谨,明蓝透过后视镜看到后面那两人眼观鼻鼻观心、缩着肩膀挨在一起的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江彻视若无睹地继续开车,丝毫没受到后座那两人影响。
他今天出来得匆忙,为了营造午睡的假象让明蓝安心作案,又为了赶在她前面坐到车里,只穿着午睡前那身休闲装就出来了,一件打底的蓝色衬衫搭配浅灰羊毛衫,干净清爽的装束,看外表完全是个刚毕业的本科生。
只是坐姿笔挺,相较于大学生来说太板正了些。
车内安安静静,唯有车载广播在说今天下午到晚间局部有雪。
他循着唐姝茵给出的地点开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看向后座的唐姝茵。她连忙摆手说:“我和费彦上去就好了。”费彦说:“啊?”还没来得及抗议,人就被她拉了出去。
小区进出的大门久未有人打扫,地上满是被轮胎碾过的菜叶、饮料等痕迹,黑漆漆的印子镌刻在柏油马路上,唐姝茵与费彦踮脚走得像在趟地雷。
十几分钟后他们从楼上趟着地雷下来,明蓝看到唐姝茵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
“他们家没人在,我们在门口等了十分钟都没人来开门。”她说。
“不过我灵机一动,跟他家邻居借了纸笔,让她留了张字条在门口。”费彦补充。
明蓝顺势问:“邻居怎么说?”
“邻居说她早上出门倒垃圾的时候还看到他爸妈了,他爸妈都要上班,一般是傍晚六点回来,而他本人最近放假了,邻居也说不准他最近有没有在家。”
“你男朋友跟父母关系怎么样?”
唐姝茵说:“还行。”
既然如此,那基本排除了失踪、重伤甚至死亡的可能,否则正常的父母都不可能在孩子遭遇不测的紧要关头若无其事般双双去上班。
明蓝心里认为唐姝茵十有八九是被对方甩了——毕竟并不是所有人分手都会正式地说“我们分手吧”,也有些人爱玩断崖式失联或者长期冷暴力,试图通过这种方式逼对方自己意识到分手。
她张开嘴,本想直接说出自己的推测,但费彦在唐姝茵身后摇了摇头,指了指唐姝茵的背影,用手比划出一个玻璃心碎掉的手势。
“……”
头疼不已,明蓝收回到嘴的话,问唐姝茵,“你怎么打算?”
她支支吾吾:“我想在这里再等一段时间,看他会不会回家……蓝蓝,你们先回去吧,你们已经陪我很久了,我不想再麻烦你们。”
她用的是“回家”而不是“出来”,似乎坚信对方只是单纯不在家,而不是在家了却不愿给她开门。明蓝看出唐姝茵的自欺欺人,不好说什么,啧了一声,说行吧,来都来了,也不差等这一会儿。
“但是先说好,只能等到晚上七点,如果七点还没见到人,你必须跟我们回去。”她强硬道。
唐姝茵点了点头。
于是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等待。
为了防止错过对方的行踪,他们的车就停在小区对面的停车位上,四个人坐在车里,明蓝提议玩游戏,江彻没有参与,坐在驾驶座闭目养神,他们三人则吵吵闹闹地玩着斗地主和你画我猜。
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让明蓝有点腿酸,除了画画外,她并不是一个能坐得住的人,小时候还曾因此被家里人怀疑过是不是有多动症。
去外面散步也不现实,快下雪了,在外面走一圈能冻掉一层皮,更何况她穿得并不厚实。
唐姝茵无意间一抬头,恰好看到明蓝转了个方向,背靠副驾驶的车门,蹬掉鞋子,把腿架在了江彻腿上。
她做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随意,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万次。而被她理直气壮当脚架使的江彻也面色如常,起初稍稍一僵,继而便放松下来,睁开眼睛,眼底一派清明之色,用右手执住了明蓝其中一侧小腿。
她穿着短裙,裙子下是加绒打底裤,保暖且透气的材质,与人皮无异的肤色敷在她腿上。隔着一层裤料,他修长的手指循着筋络走向,逐一揉按她小腿后方酸胀的肌肉,上上下下,缓慢地循环,耐心到透出一股虔诚。
手背上浅浅隆起的静脉血管随动作隐现在黑暗里,青蓝的颜色犹如某种弯曲盘绕的、蓄势待发的蛇类。
指尖抚过胫骨,像拨弄吉他的琴弦般穿梭在她细长的小腿间。
那种仿佛目睹别人当众做.爱的局促感又找上了唐姝茵,她感觉有些臊,秉持非礼勿视的原则别开了视线,可仍然感到难言的局促。
在大脑被乌七八糟的想法侵蚀之前,费彦拍了拍她的胳膊,打住了她无厘头的幻想:“那男的是不是你男朋友?”
*
距离唐姝茵进去面馆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明蓝看了一次又一次手机,叫醒后座躺着打呼的费彦:“你出去看一下。”
他睡得迷迷糊糊,翘着头发哦了一声便出去了。
五点多的时候,他们在小区门口发现了唐姝茵男朋友的身影——他骑着一辆自行车,独自一人从小区内转悠出来,慢吞吞骑往另一条街的方向。
从目睹他自小区里出现开始,唐姝茵的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她沉默了一路,直到江彻驱车跟上对方,最后停在一家小面馆前,她才勉强出声对他们说她想自己出去找对方聊聊。
而现在距离她进入面馆找对方聊聊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明蓝觉得无论是分手还是继续谈都不需要聊这么久。
然而费彦也没靠谱到哪里去,他进去没多久就如泥牛入海,明蓝发消息给他,问他情况如何,结果车后座传来了消息接受的提示音,这傻子把手机留在他们车里了,只带了个人进去。
她放下手机,对江彻说:“我也下去看看,你……”
江彻推开了驾驶座这边的车门,意思明确。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道:“你站门口守着,别靠太近。”
初恋修成正果的少之又少,开场青涩,结局总是不尽如人意。进去之前,明蓝已经预料到了一地鸡毛的画面。
唐姝茵与她男朋友面对面坐在二楼的角落里,费彦坐在她那一侧,浑身散发着恨不得遁地的局促,一张接一张抽着纸巾递给正埋头饮泣的她。
而她对面的男生扯着嗓子脸红脖子粗地理论着什么,明蓝听了一轮下来,无非是“你摸着良心想想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对你怎么样,你妈打电话让我别纠缠你,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攀你家高枝,我连你家什么收入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攀高枝?!你觉得哪个正常男人能受得了你妈这种羞辱”云云。
唐姝茵被他吼得一缩一缩,在他声嘶力竭的间隙哽咽着声辩:“我根本不知道我妈给你打过电话,我要是知道,肯定会阻止她的。你说你对我好,那我也没有哪里对不起你啊……和你在一起我送了你多少礼物,你喜欢什么、多看了什么一眼……我不是马上都买给你了?”
“我让你买了吗?!你的意思是我图你家钱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看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已经有其他食客掏出手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开始录制了,明蓝走上前,手掌挡住他们的摄像头:“录视频就没意思了,这我朋友。”
几个食客闻言悻悻收起手机。
唐姝茵对面的男生还在据理力争自己的无辜,且辅佐以拍桌子的姿势,每说一句就用力拍一下,震得桌子上的锅碗瓢盆都跟着抖起来,溢出不少茶水。仿佛那只桌子是衙门前的冤鼓,而他拍击它是为了诉诸自己的冤屈。
每拍一下,唐姝茵都跟着一抖,脸上现出心痛与恐惧混杂的神情。
在他扬起手掌,又一次打算击打桌面时,明蓝收起在手中转悠的手机,从后面走过去,擒住了他的手腕。
“过了啊。”
她清冷的声音从上面扫下来,他抬头看去,看到她自上而下俯视他的眉眼。
少见的眼形,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戏剧里生旦的妆容,不笑时严肃得吓人。
很漂亮,也很轻蔑。
*
将唐姝茵与费彦各自送回他们自己家后,天色也已经昏暗暗一片。坐车回家的路上,依稀有细小的雪点飘落在挡风玻璃上。
明蓝把车窗打开了一些,伸手到窗沿接了点雪粒。细小的雪落到她指尖,还来不及揉搓就被她手指的温度化开了,只残留下一片湿淋淋的水痕。
她呼出一口白雾,摇上车窗。
离开前唐姝茵趴在她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把她肩膀上的布料都哭湿了,失去了温度的泪水沾染寒气,沉重地黏在她肩上,像一只手沉甸甸压在上头。
按照唐姝茵的性格,应该会真情实感难受上大半个月,不过明蓝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唐姝茵不是会压抑自己情绪的人,哭过以后事情也就过了,不会藏在心里久酿成病。
漫无边际地想着事情,她想到一个问题,冷不丁开口问:“……你谈过恋爱吗?”
江彻专注地盯着后视镜,连余光都没动,可能以为她在发语音消息或者打电话,也可能并没有听清。
明蓝等了片刻,用手背拍拍他的胳膊,说:“问你呢。”
她确定他来到她家当保镖以后的感情史是空白的,但他十八岁之前的事她却无从知晓。
也许他早恋过。
也可能他家有娃娃亲的封建传统。
江彻这才觑她一眼,像听到什么可爱过头的问题一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姐,恋爱也得有钱才能谈。”
纪念日与节假日要互相送礼以示对对方的重视,约会时难免得出去吃饭,如果不幸异地,来回的车费与住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恋爱中需要用到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为对方花钱,不献出点什么,总感觉自惭形秽。
而他并没有风花雪月的经济基础,更别提风花雪月的心思。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入了她家花园的正门,稳稳当当停在主楼门口。
江彻从扶手箱里找出一把自动雨伞,打开扣子送到她手边。
明蓝接过来,却没有马上撑开,转眸看向他:“你不跟我一起下去?”
往常这种情况,他都会打开雨伞,绕到副驾驶这边接她。
江彻又瞥了眼后视镜,随即不动声色将目光转回来,微微一颔首,简洁地对她说:“嗯,还有点事需要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高楼公主 一个姓魏的
小雪飘零在冬夜的空中, 山脚下的树荫处,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鬼鬼祟祟于阴影里徘徊。
保安亭里戒备森严,非住户要想进入, 除非有主人亲自打来电话担保, 他观察了一会儿, 悻然作罢,决定先骑车回家。
一扭头, 背后赫然站着一个高大的人。
“卧槽……”
将要跨上自行车的右腿因惊吓而绊了一下, 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再定睛一看, 来人俊朗的面容透出些熟悉, 像是傍晚时分跟在明蓝身后的那个寡言的男人。
是她亲戚?哥哥?男朋友?
林檎禹上下扫了眼他的装束就确定了——
都不是。
他身上的服装熨烫整齐,看得出主人在清洁方面的用心,但也仅此而已了,论牌子都不是多么名贵的牌子,普通小康家庭也负担得起。
是保镖?不然解释不了下雪的夜里, 这人为什么会独自折返回这里。
推测出身份, 林檎禹的态度也从心虚逐渐转为一股充满底气的蔑视。
拽什么拽啊?他想,也不过就是一个保镖而已。
*
明蓝身边萦绕着许多苍蝇。
——这句话最开始是明德成对江彻说的。
他刚成为明蓝的保镖不久,就曾目睹明蓝被一个同年级的男生拦下来告白。
十二三岁的小屁孩,捏着张粉粉嫩嫩的情书,老派的示爱方式, 脸上却氤氲着新生的紧张。情书从他手中传递到另一位主角手中, 明蓝的态度不热络,却也没显得多厌烦,点点头,沉静地说“嗯”, 然后就离开了,徒留那男生在原地好一顿猜“嗯”代表什么意思。
江彻没阻止,因为觉得这不属于保镖的职责,更何况十二三岁的感情在他看来不过就是小朋友小打小闹,青涩朦胧的好感倒也没必要大动干戈。
然而回到家里,也许是看到了明蓝书包侧边外露的情书,明德成将他叫进了书房。
“我女儿身边有很多苍蝇。”他用雪茄剪切下雪茄的前端,抖抖手甩开黏在剪子上的雪茄皮,抬眸看他,眼皮上压着道道眼纹,看起来就好像衣摆的无数层褶皱嵌套在一起,也像一只无毛的沙皮狗,“我希望你在保护她安全的同时,也能帮她鉴别一下——哪些人能结交,哪些人不能结交,你懂我意思吧?”
他言辞简单,点到为止,江彻理解了他言语中未竟的意思。
说到底,并不是担心女儿早恋。
而是不想让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扰乱彼此的时间。
比起金钱,有钱人的时间更金贵。明蓝的时间可以用来肆意享受,但不能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因为山珍海味享受完就从肠道里出来了,山河湖海享受完就从记忆里流失了,而人不一样——
人会纠缠。
就像走在路上冷不丁踩到被人嚼过以后吐在地面的口香糖,人一旦有了妄念,便不肯善罢甘休。
身为保镖,他除了替她解决眼前的安全问题,也要考虑到纠缠所涉及的以后,这是明德成派给他的任务。而眼前的这个男生明显也属于门不当户不对的纠缠行列,江彻垂眸看他故作轻蔑的眉眼,心内毫无波澜。
贪慕权势的人在这七年时间里他已经见过许多,林檎禹也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多了一层唐姝茵前男友的身份而已,江彻并不关心他是打算转而攀上明蓝,还是在面馆里被她当众下了面子,想要寻过来伺机报复。
反正两者归根结底都是骚扰,他只需要阻止他闹到明蓝前面、避免他污染明蓝的视听就可以了。
“林檎禹。”他边念出对方的名字边亮出手机,手机上是他下山之前查取到的资料,“22岁,家里独子,父亲在水利局工作,母亲是在编中学教师。正德大学大四学生,打算考兰英大学物理学院的研究生,意向导师是张廷教授?”
“你想干什么?”他面色一变。
江彻收起手机,说:“没什么,只是提醒你——要是做出不合适的事,我有办法让你在社交圈和学术圈内身败名裂而已。”
“你什么意思啊……?我做什么了吗,我不就是在这逛了一圈随便看了看而已?你这是威胁你知不知道,我完全可以报警……”
江彻八风不动,连一句“拭目以待”都懒得给他,在目睹他面红耳赤说出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以后,才动了动腿,越过他,径直回到了山脚下的入口处。
林檎禹看到他与保安亭的保安说了些什么,对方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后恭谨又抱歉地点点头,说“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交流完毕,其中一位保安离开保安亭,走到了林檎禹面前,对他说:“先生,不好意思,保安亭前三百米属于私人领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请你离开”。
“闲杂人等”和“请你离开”,只是这么简简单单又不含脏话的八个字就可以轻易刺痛青年人敏感的心,将它像氢气球一样挑破。他的脸经历完起初的惊愕后立时涨得通红,扶着自行车把手的两只手难堪到颤抖起来,连带着老旧的车身也发出难听的嘎吱声响,一面恨不得就此遁地消失,一面却怀着满腔被羞辱的愤恨。
江彻迎着雪粒缓慢走上山坡,听到林檎禹在后面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你牛什么?你也不过就是一个保镖而已!……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声音被风雪卷走,只留残缺的余音回荡在他耳廓里。
簌簌的雪,在节前寒风的催逼下越下越大,淋在他脸颊与肩膀上,底下一层尚未消融,新的一层又覆了上来。
苍白且冰凉。
风雪将他的思绪冻得有些僵,江彻慢慢地回忆起了另一件事。
是去年还是前年?
十八岁的成人礼,明蓝邀请了不少圈子内的好友来她家庆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明德成说在自己家不必太警惕,叫他去后花园随便守守就行。
于是他选了一个能看到她阳台的位置。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她像童话故事里生活在高楼上的公主,而他是偶然经过此处的旅人,能瞧见她映照在窗帘上婷袅的影子都是上苍眷顾。
那天明蓝的阳台进进出出了许多富家公子与富家小姐,他看着她跟他们谈笑,用一种他时至今日仍然不熟悉也不理解的上流社会的语言。珠帘辉映出觥筹交错的浮光,年轻的女孩男孩们推杯换盏,透明高脚杯里盛放着意味成年的猩红酒液。
音乐如溪河般穿行在别墅与花园里各个角落,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迢迢流水照出莹白孤傲的月亮。
他抬起头,从后院到阳光也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可一旦用目光丈量,这段距离总显得太过遥远,玫瑰织就的红地毯像T台上光芒万丈的巨星与台下观众之间的差距。
宴席结束的时候,一个喝得双颊酡红的公子哥误入了他的领地,摇摇晃晃坐在花园秋千上,打完酒嗝,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说这是送给明蓝的礼物。
“你家小姐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在主楼里没看到她,你待会替我送给她吧。”
他羞赧地笑笑,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把绒面礼物盒摁进了他手里。
所有送给明蓝的成人礼礼品在入口处便都需由管家登记在册,江彻微微愣神,很快反应过来——这份没有登记在册的礼物是除去成人礼之外的第二份礼品。
换言之,充满了浓郁的私人意味。
他没有说“好”,意味着并没有答应。然而对方已经离开了,似乎根本没料及区区一个保镖还有拒绝他要求的可能。
无论作为护卫还是男人,他都没有任何资格去窥探——或者说检查另一个男性献给她的礼物,更何况这个男性在明德成的评判标准里属于门当户对、可以和明蓝安全地结识的那一类。
但江彻还是打开了那个黑漆漆的匣子。
精致绒布上躺着一条心形吊坠项链,中央的心用了价格不菲的鸡冠红翡翠,艳丽如一只求偶的雄鸟声嘶力竭泣出的残血。
这份礼物后来没有交到明蓝手中,他在管家清点完库存、把所有礼物都封装到仓库后将手头这份礼物也一并放了进去,没有经由管家的登记,也没有交给明蓝过目。
于是那条项链理所当然被所有人漠视了,除他之外再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明蓝有太多太多礼物,多到十年前的生日贺礼都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拆完。一条尚未登记入库的、被藏到仓库角落里的项链,也许直到她变成老太太那天也不会被谁知晓。
几日后的餐桌上,明德成吃着饭,突然问明蓝:“之前让你接触的魏家那小子,你感觉怎么样?”
明蓝正用叉子把餐盘中的牛排划拉成乱七八糟的形状,闻言随口道:“就那样吧,我成人礼那天他送了我一支钢笔。”
送女士钢笔有一种生怕对方误会自己郎有情的婉拒之意在里面,明德成听完,淡淡嗯了一声,说那小子不热情,你也没必要贴冷屁股,说白了——
“他家企业最近势头不好,也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
鸡冠红的翡翠。魏家公子。冰凉的充满嘲讽之意的月光。后花园里红拂玫瑰拥挤在一起摇曳的花影。
江彻默默站在角落里,垂眸侍立,假装并不知道那天将礼品盒交给他的男人姓甚名谁。
*
“江保镖?”
管家撑着伞从主楼里出来时正看到江彻走过来——他没有打伞,身上的衣服被雪淋得半湿不湿。
“下雪还是打把伞比较好,换季的天气最容易感冒了。”管家絮絮叨叨。
江彻无视了好心的管家针对他着装的唠叨与关心,只问:“您要出去?”
“是,负责采购的小王不小心把小姐想吃的点心买错了,虽然小姐没说什么,但我看她心情不太好,趁现在店还有开,我去给她买份对的过来。”
明蓝不是会在雪夜为难家里佣人去替她采买食物的人,江彻猜她心情不太好大概只是还在为唐姝茵遇人不淑这件事生气,同吃的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习惯性接过了管家手里的伞,说我来吧。
“车钥匙还在我这,我去一趟就行。”
“哎,实在太谢谢了,我去厨房煮点姜汤,你回来记得过来喝啊江保镖。”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回身走去停车场。
买到明蓝喜欢的糕点并不很难,下雪天大家都没什么出门的心情,西点店不需要等,即去即取。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幸撞上了第二波晚高峰,又兼之天气不行视野不佳,在路上堵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江彻熄灭汽车,背靠座椅,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呼吸有点烫,嘴唇也干。他自己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不出端倪,不过以防万一,下车之前他还是从车侧收纳夹里抽出了一个医用口罩戴在脸上。
走向主楼,他在先把点心拿给明蓝还是先去喝姜汤驱寒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去找管家,让管家代为转交他手里的糕点,免得面对面接触时把病气过到她身上。
结果门刚打开,沙发上就传来了一阵滴滴嘟嘟的音效,明蓝穿着睡裙很没形象地躺在那里,小腿搭在沙发扶手上,随着游戏输赢一翘一翘。每次翘起下落,睡裙都会像盛开的花骨朵一样变成蓬蓬鼓鼓的形状。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从屏幕上抬起视线看向他。
江彻顿在那里,刚想告诉她别离他太近,她就扔开手机,跳下沙发,赤着脚朝他走了过来。
虽然有地暖,但这番毛躁的行径还是看得他直皱眉头。
“穿……”
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带着洗过澡的玫瑰花香飞到了他身边,伸手捂住他的额头,一脸急诊医生般的严肃:“你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母亲节陪妈妈看电影去了,这篇是定时发送
第26章 蓝色发卡 吻
江彻不常生病, 一起生活了七年之久,明蓝印象中他生病的次数仅有那么两三次。
也可能他生病了她没有看出来,毕竟他总是很擅长隐瞒与伪装。
相较之下, 她自己生病被他照顾的画面在她记忆里反而更多一些, 明蓝回忆着那些细节, 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说要去给他拿药。
“不用了小姐。”江彻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把手头的糕点放到茶几上, “我回自己房里喝点姜汤就好。”
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他, 抿着嘴角没作声, 面目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头脑的昏沉让他反应速度也变得有点迟钝,视线缓慢扫下来,落在她依然光裸的脚上,俯身拎起她蹬在沙发底下的拖鞋,走到她身边, 蹲下, 握住她的脚踝,将她两只脚逐一送进了拖鞋里。
穿好以后,他听到明蓝在他头顶说:“你的手很烫。”
“抱歉。”他头晕脑胀,低低地应了一声。
*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滚烫的指尖,由于温差过大, 被凉水裹挟的指尖在水流冲击下产生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隐痛。
江彻拧紧水龙头, 用毛巾揩干指缝。
镜子里的男性身体是赤裸的,覆盖一层薄薄水光,被浴室顶灯一照,水膜泛出晶莹的质地, 肌肉隆起的地方虚幻着光晕,凹陷处又拓出阴翳,起伏如沙漠里匀停的丘峦。
未免生病时洗澡病上加病,他只用毛巾浸了水拧干,简单在身上擦拭了一番。那层纤细水汽很快被他身上的温度蒸发殆尽,只留下皂荚淡淡的香。
清洁完身体,围着浴巾走出去。
江彻没有裸睡的习惯,但高烧让他连被子都不太想盖,身上热得像滚了火炉,这种热与热带雨林的湿热不同,是类似于沙漠环境的干热,仿佛脏腑之间燃着一簇火,炙掉了身体里含量据说为70%的水分。
喉咙肿胀,唇齿干哑。
吞完退烧药,他躺在床上,手臂搭上额头,眯眼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脑海中断续闪过的是明蓝之前生病的事情。
她生病常常伴随发烧,一旦发烧,就只想吃点酸酸甜甜、冰凉且带汤水的东西。
每当这个时候芳姨都会做一碗符合她挑剔要求的酸梅冰粉给她吃。这是芳姨用来应付自己孩子的妙招,后来她孩子长大了,生病发烧也不再嚷着吃酸梅冰粉,于是这个传统便顺理成章承袭到了明蓝身上。
冰粉虽以酸梅为名,但酸梅的实际用量并不多,只是提个味而已,再拌上些红糖与花生碎,煮上三两颗嫩白的小丸子,简简单单一碗下肚,被发烧折磨得干热的食道会润泽许多。
那一年芳姨回家照顾坐月子的儿媳,请了一个月的假,她缺席的这段时间,明蓝刚好赶上流感,再度被病毒伏击。
请了家庭医生过来看了病开了药,交代她卧床静养,接着明德成便匆匆赶回了公司里主持一个重要的跨国会议。
空荡荡的别墅很寂静,寂静到挂钟走针的声音也显得嘈杂。江彻只身守在明蓝房外,听到她用没什么精神的、纤弱的声音说她想吃冰粉。
料理不是江彻擅长的事,尽管十八岁以前在家里常常做家务,但他的厨艺水平始终停留在谋生阶段,与美味相去甚远。
查询冰粉的制作过程与打电话向芳姨询问原料的位置就花了他不少时间,等到做完一碗冰粉端至明蓝床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如伞,亭亭盖住疲倦的眼瞳。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只是将那碗冰粉轻轻搁到了床头柜上。
后来玲姨接替了他的看守工作,他回屋休息,直到明蓝病愈,他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她究竟有没有吃到那碗酸梅冰粉。
意识随回忆沉浮,快要遁入睡眠的时候,江彻听到了异动。
声音从他客厅的窗户传来——
他住的是单层的平房,的确有小偷从窗户入室行窃的可能,但考虑到别墅区安保与监控密布,这个可能又显得很荒诞。
江彻从床上支起身,走到了卧室外的客厅。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随着月光一起进入的还有一个人从外面嚣张翻进来的身影。
“……小姐,我记得我这有正门。”
他双手抱臂,太阳穴抵在墙壁上,好整以暇地打量这位夜闯的贼,语速由于生病而变得很慢,声音也比往常沉。
明蓝骑坐在窗台上,睡裙的裙摆勾到了窗户的边缘,天色黑着,她看不清楚,越是着急解开,裙摆的真丝反而在窗框边缘突起的铁丝上缠得越紧,一条腿已经顺利跨到了屋子里,另一条腿则狼狈不堪地悬在窗外。
她嘶了一声,开口时仍然习惯性压着声音,仿佛他还在睡觉:“我怕吵醒你啊……快过来帮忙。”
他发出了一道似笑非笑的模糊的声音:“你这样更容易吵醒我。”
说完迈动了腿,却不是第一时间前往她那个方向援助,而是先回卧室戴上了口罩。
明蓝坐在窗台上,左边肩膀被屋内暖气煨得暖烘烘的,右边肩膀却露在窗外吹着寒风,冰火两重天的处境让她不得不像鹌鹑一样缩起肩膀,以免寒风从睡衣领口灌进衣服里。江彻随后踱到她身边,右手手臂从她腰背那一侧绕过去,探及窗外,垂眸耐心地替她拆解铁丝上的丝线。
这个姿势就像将她拥在怀中。
明蓝不着声色地瞥了眼他的胸膛。
她不是没看过他的裸.体,对相当一部分男人来说,袒露上半身并不是一件极其不自在的事情,更何况她家的健身房从始至今也只有他一个人使用。有时从健身房外路过,明蓝会看到他撩起上衣衣摆,用干净的衣摆擦拭下颌处的汗滴。
黑色背心朝上滑动,露出精健的、沟壑分明的腹肌。两条人鱼线向斜下方延申,意味深长地没入运动裤宽松的裤腰,汗的轨迹与线条的轨迹叠合,像黑笔写完了撇捺,又用带细闪的透明墨水描写加粗。
闪闪亮亮,引人遐想。
但那些画面通通具有安全的距离感,而距离感天然地能让人闲适自在地处于观赏位,怀抱一股作壁上观的从容。现在他未免挨她太近了,身上的高温越过睡裙,清晰地传递到她同他相贴的那只手臂上。
很烫。
烫得相贴的那一小片也在短短几秒内变得火炙般滚热起来。
她动了动,想要利用小动作稍微拉开和他的距离,借此掩饰自己轻微的不自在。但江彻完全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原本随意撑在一侧的左手抬起来,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更深处带了带。
“冷?”
隔着口罩,询问的声音闷闷的,也酥酥的,口罩粗糙的边缘剐蹭到她耳朵薄软的上沿。
明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些细微的反应仿佛更加在作证她寒冷的猜测,他加快了右手拆解的动作,眸光心无旁骛。
高热让男人无需喝酒也拥有微醺的慵懒与迟缓,换成平时,他不可能主动做出这么“僭越”的事,更不可能不穿上衣晃悠在她面前。尽管知道原委,但明蓝听着自己逐渐过速的心跳,还是单方面认为他一定是在勾引她。
裙摆解开了,江彻握着她的腰,将她从窗台上抱下来。等她站稳,他伸手要去关窗,她这才后知后觉阻止了他的动作,说窗外还有东西。
“……什么?”他迟钝地问。
明蓝没回答,弯下腰便要去够,他及时拦住她的动作,替她弯腰拾起了放在窗外草坪上的一个包裹。
包裹的外包装看起来过于高级,江彻拆开以后才意识到那是她的围巾,随意缠了几圈,用一个蓝色的月亮发卡别在顶端。
摸起来显得格外精贵的料子,包裹着的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饭盒。
盖子揭开,被酸梅与红糖洇成红褐色的透明凝块摇摇晃晃呈现在月光下,像一汪凝固的泉水。
江彻静静凝睇手里那碗酸梅冰粉。
明蓝在一旁说:“不是芳姨做的。”
言语中有含蓄的得意。
他把这句话在脑海中转了几圈,领会过来后,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她不沉默,既然都送过来了,势必要邀功,然而邀功却不直接说“是我做的”,而要委婉说成“不是芳姨做的”——弯弯绕绕的可爱的心思,像刚才睡裙裙摆在窗户边框的勾丝。
“嗯。”他把盖子重新合上,认真允诺,“我会好好把它吃完的。”
说完放好饭盒,抖开衣架上的一件外套,将她单薄的着装连同身体都拢在里面:“但是现在……穿好衣服先回去,下次别再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小姐。”
说这些话时他始终低垂眼帘,帮她系着大衣的扣子。
明蓝无需低头就能用余光看见他食指的指节在她锁骨处移动。她观赏片刻,伸出指尖,在那块突起的骨节上捏了捏。
他手间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紧接着替她扣好大衣的下一枚扣子。
“你量过体温了吗?”她若无其事地问。
“嗯。”
“多少度?”
“37.9。”
开口时,下意识往低报了两度。
明蓝点点头:“吃过药了?”
“吃了。”
“好,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不会出去,你多睡会,不用过来跟着我。”
他抬眸看她:“嗯。”
细水长流的对话,温温涓涓地淌过他的房间。
*
明蓝离开后,江彻确实打算好好休息,可世事不能如人意,他躺下没过多久就接到了肖祺的电话,说他和明德成返回了清城,现在人在公司。
“先生要你从他书房送点文件过来,你看下手机吧,文件我发你了。”
身为雇员,他没多少拒绝的权力,只能应好,顺带去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把脸。
饭盒里的冰粉还剩下一些,离开前江彻思索片刻,收好她的围巾,把饭盒一起拿在手里带走了,打算在冰粉放到坏掉前尽快抽时间吃完它。
工作当然不是简单跑个腿就能结束的,到了公司,总有其他琐事一件追一件。明德成自己工作狂上身,严于律己的同时也严于律人,倡导狼性文化,看不得下属任何散漫做派,除非病得丧失了行动能力,否则请病假也位列其中。
明蓝睡到上午十点才醒来,打算去江彻屋子里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结果还没走到后花园,就发现停车场里少了他常开的那辆车。
好极了。
怔愣过后,她第一反应是光火。
这火不是冲着江彻去的。能叫动他的除了她本人,当然就只有她爸,答案昭然若揭,她发语音消息过去找明德成兴师问罪,问:“我保镖呢?”
更让她火大的是明德成竟然隔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回复她,并且惜字如金,仿佛同她多说一个字都会影响金钱入账:“忙。”
她耐下性子,无中生有捏造道:“我要出去玩,你把他叫回来。”
消息发过去,这回干脆连回复都没有了,她打明德成电话,接听的是秘书,在那头抱歉地告诉她董事长正在开会,起码要到中午才有半小时的空闲,而且很不幸,这半小时已经被生意伙伴提前预约走了。
“……”
明蓝理解不了她爸对繁忙琐事的热爱,做到他这个位置的同龄人大多退居幕后了,只进行一些宏观层面的把控,而他对亲历亲为依然保留着从一而终的热衷。在这方面他们这对父女简直是磁铁的两极,她对明德成式的劳碌命敬谢不敏,只想贯彻初心,当一个无脑且快乐的富贵闲人。
反正有她父母的财产在,只要她不心血来潮去做生意或者乱投资,这笔继承来的财产已经够她坐吃空山好几辈子了。
这样的好处是过得很爽,坏处是连把江彻叫回来这么小的一件事,她都没法跟她爸叫板。
明蓝心烦地挂断电话,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回卧室看看书吧。
*
下午五点左右,天空又一次飘起雪花。
冬日的第二场雪比初雪大多了,纷纷扬扬,没多久后院玫瑰的花梗就被染成了疏朗的白色,像中老年人鬓边点点繁霜。
明蓝已经囫囵吞完了整本《国富论》,合上书的那一瞬间便忘了书里在讲什么。她捏住窗帘的一角将其掩上,隔绝掉窗外的飞雪,这时刚好听到楼下传来的声响,是管家等人毕恭毕敬在说:“欢迎回家,先生。”
走到二楼的走廊朝下一瞥——她爸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后没跟着其他人。
明蓝不孝地选择了忽视她爸,退行回自己的卧室里,将几秒前刚闭合的窗帘掀开一道缝,留意着后花园通往佣人房的路。
然而站在窗边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看到江彻的身影。
她低头发消息给他:“你没回来?”
刚发完楼下就传来了芳姨叫她吃饭的声音,她只好暂时收起手机,来到楼下用餐。
今晚芳姨做了她爱吃的牛肋排,明蓝吃得心不在焉,晚饭过半,用勺子一勺一勺撇着汤,状似不经意地问:“江彻没跟你回来?”
明德成泰然自若地咀嚼着嘴里的文思豆腐,没有立刻回答,待嘴里的食物咽下了,才漫不经心地瞭她一眼,问:“你很关心他?”
她像被容嬷嬷的针扎到,回答的速度快得夹枪带棒:“他生病了我为什么不能关心?”
明德成端详她神色,哼了一声,又舀起一勺文思豆腐,凑在嘴边慢悠悠吹凉:“反问是防御的一种体现,蓝蓝。”
“……”
看她一脸藏不住事的心焦,明德成终于大发慈悲答道:“他说落了点东西在公司,要开车回去找。”
*
江彻所谓要回去找的“东西”是一个发卡。
冰蓝色的月牙形状,昨晚明蓝送来冰粉时别在围巾上,他解开围巾时又顺手夹在了饭盒的提手上,结果早上带出来时没留意,不知道把它碰掉在哪里。
车里找过了,公司也找过了,可都了无踪迹。
最后他是在副驾驶座的坐垫底部找到它的,发卡藏入了椅背与椅面的缝隙,又被坐垫挡住,除非特意将缝隙扒拉开,用手电筒照着,否则很难察觉。
他舒出一口气的同时也终于迟缓地意识到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而他至今还没有吃晚餐。空置许久的胃在带病状态下报复性产生阵阵钝痛,他没有理会,用湿纸巾仔细擦干净那枚发卡,收纳进风衣口袋里,转动方向盘,将车调转了方向,从公司驶回明家。
——明家。
即使已经在那里住过七年,但他提起那个地方还是习惯使用这个客观且官方的称谓,而不是更亲昵的“我家”。有些人在学校宿舍住久了会习惯性将回宿舍说成回家,可江彻从来都不是如此,他对家有着更明确且更固执的定义。
路上人烟稀少,今天是休息日,又撞上雪天,晚间没多少人出门。他开在雪夜里,四处寂寂无声。
到达目的地时,时间刚好来到九点半,下着大雪,他把车停进了有暖气的地下停车场。
停稳那一刻,席卷重来的高热与胃痛让他有一瞬的眩晕。他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时,车前灯照出一个人。
——准确来说,明蓝是坐着的。
她半坐半靠在车对面的红色消防栓上,长腿微微交叠,伸直支着地面,双手拄在外套的衣兜里,显然已经在那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他开进来时意识涣散,没留意到而已。
她看着他,目光在车灯下明亮惊人,瞳仁的位置又矛盾地被眼底高光衬托得很深。
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兜里的发卡,熄火,打开车门下了车。
“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
隔着几米的距离,她率先开口问。
江彻回忆了一下——
傍晚时分明蓝总共给他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你没回来?”,一条隔了几十分钟,是“你落了什么?”,他选择性回答了前一句,说会迟点回去。普通人见到这种回答,都不会将其归类为“不回”,但明蓝是那种问了两个问题就一定要得到两个答案,不然就会觉得对方没回自己信息的人——一种从小被宠坏的淡淡的任性。
这一点他刚认识她时觉得很神奇,直到现在也常常有类似的感受。
江彻杂七杂八想了很多,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并不打算让明蓝知道他花了几个小时寻找的东西是什么。为一个女孩子花费三十分钟找发卡会显得浪漫,但花上三个小时就会显得像犯罪分子预备役,有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沉重在里面。而他寻找那个发卡的理由也荒诞得无法诉诸言语——仅仅只是因为觉得它很像明蓝本人。
冰蓝色的、深海般的月亮,既清冷又浓郁。
他无法忍受一个类她的意象被脏兮兮地遗忘在某个角落里。
沉默的间隙,明蓝已经从消防栓上站了起来,朝他这边走近。
“我问你在找什么?”
她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眉头因为逐渐攀升的不耐烦而拧紧。
在他想出应对的话之前,她忽然伸出手,探进他风衣的口袋里,从他掌心里顺走了那枚发卡。
动作太快,而他对她又向来没什么防备,发卡很轻易便从他手掌转移到了她手中。
江彻浑身一僵。
她似乎也没料到被他遮遮掩掩藏着掖着的居然是这么个东西,看清它是什么后,眉皱得越紧,用一种微妙的语调“哈?”了一声。
“江彻,你神经病吧。”她说。
语气是显而易见的愤怒,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彻头彻尾的白痴,说完以后无语得转身就走。
他忽然庆幸起自己戴着口罩,起码在她宣判那一刻,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淡淡难堪被口罩妥帖地掩盖住了,像死人赤裸的尸首被白布怜悯地罩住,不至于从面部的蛛丝马迹中泄露出分毫。
被他自欺欺人放进仓库的那颗红翡伴随高温闪烁在他眼底,如同一种刺目的警醒。耳边传来的声音遥远而模糊,是男生羞窘地冲他说:“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红拂玫瑰。遥远的阳台。惨白的月光。
再久远一点……
从他降落在废弃工厂看到她那一刻起。
混乱的景象交叠,各种色彩流溢。
他以一种旁观者的漠然睥睨自己,觉得很好笑,因为——是啊,本来就没有任何区别。
视线范围内,明蓝的背影逐渐变小,很快她会走出车库,去到地面上。可地面在下湿雪,她没有带伞。江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思考带没带伞的问题,实在是贱得可以了。
然而明蓝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气冲冲走回去,在快到车库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猛然折返回来。
也许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走出去会被雪淋湿。身体在意识之前先一步做出了行动,江彻习惯性转过身,想去车里帮她拿出雨伞。
但只是轻微一动,明蓝就已经大步流星堵到了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伸手捧住他的脸颊,用力将他拉下来。
隔着一层口罩,女孩子尖利的犬牙咬住了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嘒彼小星 我有一个认
比起亲吻, 明蓝的动作更接近啃咬。
口罩弱化了牙釉质尖硬的触感,只在他唇上留下模糊的、类似小猫爪子磨钝了之后隔着衣物抱挠在人腿上的痕迹。
她亲得毫无章法可言,莽撞盖过青涩, 勇敢多于娴熟。江彻倒退几步, 后背抵在车身上, 右手虚扶在她腰间。头脑空白,有一个作壁上观的声音冷冷笑他完蛋了, 然而最先浮现出来的却不是任何理智的分析, 而是他曾经看过的纪录片资料里有关于蓝长腺珊瑚蛇进食的画面。
这种蛇的背部是少见的、趋近于纯黑的深蓝, 背部与腹部的交界处则清晰地映出带荧光的浅蓝交界纹, 远看犹如一道蓝色闪电。
据说它们拥有世界上所有蛇类中最长的毒腺。他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它们捕食的情景, 毒牙咬住猎物,尖利牙齿嵌入筋肉与血管的纹理,沿纹路注入足量的、致命的神经毒素。
从麻痹到死亡——猎手与猎物的斡旋,彼此之间的第一吻也即最后一吻,印证着向死而生的爱情。
而他仿佛也被毒素侵扰, 在明蓝的吻印上来之后, 她的存在如同一场席卷不退的高烧,在他焦渴的身体内纵起一场燎原大火,火过之后寸草不生,只留下胃部若隐若现的钝痛长久伴随着他,提醒他这是一场伤筋动骨的重疾。
*
在曾经阅读过的大量书籍里, 江彻唯独记得叔本华对爱情的定义。
生命是一团欲望, 他说。
很长一段时间内,江彻看待明蓝都像在看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妹妹,有时还会觉得她像自己的女儿,尽管他们的年龄差距还远远没有大到能让他产生这种误解, 可相识以来,他承担的始终是这段关系里照顾者的角色。
都说父爱不像母亲一样能够在激素作用下自发产生,父亲与孩子之间的感情是需要相处得来的,换言之——需要在长久的照顾与被照顾、帮助与反哺、输出与反馈中获得点点滴滴的情感积累。兄弟姐妹亦如此。
他们的关系沿用了这一亲情轨迹,他做的甚至比明德成这个父亲还要多得多。
江彻清楚地记得明蓝或任性或刁钻的所有小习惯,包括挑食的食物品类、常穿的颜色、伤心时高兴时爱听的歌。而这些细碎无聊的东西,明德成身为父亲未必清楚。
他照顾她的动因当然与父女之间的血缘联结无关,仅仅出于雇佣关系,但社会关系的迷惑之处就在这里——它用一层靠金钱雇佣来的和平假象包裹住内里的欺瞒和自私,让深陷角色扮演的人误认为职业遗留下来的惯性是爱。
从对她产生类似亲情的情愫开始,江彻就知道事情的走向渐渐开始不由自己控制了。
那时他尚能维系住彼此之间的分寸与距离,将它限定在合理的范围内,但自从明蓝开始上大学,他们之间的关系突然变得像悬崖上的瀑布一样湍急。
肖祺曾经开玩笑说大一的学生和春季求偶的动物没什么区别,因为他自己与他的妻子就是大一期间好上的,挺过了毕业分手季,却没能熬过七年之痒。谈到这段草草收尾的感情,他说最纯粹最热烈的时期还是校园恋爱期间。
被高考遏制的荷尔蒙淤积在年轻的身体里,在寻得大学这个表意“自由”的出口后,悉数转化为对情爱与欲望的好奇。
明蓝在这方面有兽物的纯然,她炙热的感情与随心而动的试探常常让江彻感到棘手。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始于欲望的感情对年轻的生命来说尚且不需要顾虑太多,她还没到谈及爱情就会有端联想到责任、未来、门第、婚姻与家庭的年龄。爱在她看来只是爱,欲望也只是欲望。
可这样是不对的。
他年长她几岁,几岁的差距让他不得不考虑更多。
江彻明白自己肩负有纠正她的责任,他需要让她知道这份感情的基石从一开始就虚无缥缈,他们之间谈任何感情都大错特错。
但他在这方面失职了。
亲情变质起来太容易,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血缘的顾忌,他没有办法再继续说服自己无视那团基于蒙骗的混沌的感情——虽然都是爱,可爱情的破坏力与冲动性远比亲情强悍太多,后者是润物细无声的涓涓山泉,他可以掘洞引流,将它放归到目力所不能及的田野里,假装并没有那道泉水存在,而前者是突如其来的海啸,他对此毫无招架之力。
明净的蓝夜,窗户被叩响。
这回不再是仓促的、做贼似的动静,叩叩两声——声音透露出主人理直气壮打扰他的态度。
江彻走过去开窗,窗户敞开,外面是女孩子明晃晃的笑脸。
雪停的夜晚,她站在草地里,面容干净得像被雪洗涤过的山月。
“今天你觉得好点儿了吗?”她仰起脸,呵着白气问。
距离他生病发烧已经过去两三天了,后来明蓝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奇迹般的让明德成没再来给他派工作。代价也是有的,据他所知她似乎跟着她父亲去公司里潜心研习了两天,每晚回来都一脸被虐待过的菜青脸色。
从他这个角度俯视下去,她的下巴只有尖尖小小的一点,被白雾包裹着,唇色的红隐现在朦胧雾气间,嘴唇张合,随着说话而露出一点臼齿的乳白。
指尖有点痒,酥酥麻麻的痒意类似于乳牙松动、将要被初生的恒牙顶替的换牙时期,他忍住了抬手揉住她下巴与唇齿的欲望,低声回答说好多了。
“小姐,你现在该去睡觉。”他叹息道。
明蓝当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去睡觉,她现在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手伸进窗户里,圈住他的手腕往外拽了拽:“前几天有一颗超新星爆发了,听说今天能达到视星等5.3,我们这的后山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江彻,我想去看看。”
她没有说“你陪我去”,但肢体语言与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超新星爆发是恒星演化后期的一种自然现象,意味着一颗恒星的衰老与死亡。他们所在的别墅区坐落于半山腰,后山更高的位置先进地配备了望远镜和观星台,运气好的话有概率可以目睹一些天文奇观。
半夜一点多正是睡觉的好时候,江彻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弃睡觉而选择去看一颗恒星的死亡,而且明蓝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几天前的夜晚在车库强吻他的事——可能她觉得亲吻是跟吃饭睡觉一样无需过度强调的自然现象,也可能在她眼里,那根本还不能被算做亲吻。
总而言之,现在她正没心没肺地站在他面前,满脸对超新星爆发的期待,并且对他几日来的痛苦与纠结毫无所觉。
他应该拒绝她,严词说不,但江彻听到自己对她说了好。
山道有专人定期打理,连落叶都瞧不见几片,整齐得仿佛能躺在上面滚几圈。明蓝雀跃地走在前面,马尾的尾部在羽绒服上轻扫,发出簌簌的声音,像夜半的风吹乱窗口处的塑料袋。
观星台上没有其他客人光临,值班的工作人员在柜台后听书,听到他们前来的动静,匆忙摁下暂停键,鞠躬哈腰要向他们提供服务。
明蓝摆摆手,说:“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来就好。”
来到空无一人的观星位,明蓝凭借中学时参加社团的记忆,把天文望远镜组装好,安上对应的目镜与物镜,煞有介事地扶着镜筒,朝天空的位置扫来扫去,像狙击手在瞄准不幸上了暗杀名单的猎物。
过了几分钟,她指着天空中一个方向叫起来:“是那里!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
江彻朝她手指的末端望过去。
虽然位于郊区,但这里毕竟是别墅群,光污染同样存在,肉眼很难辨清天幕上新增的某颗星星。他只能看到黑中透白的天底以及最容易辨认的猎户座腰带——由三颗间距均匀的星星并排组成,在遥远的空中持续且稳定地发光。
明蓝将望远镜前的位置让了出来,招呼他过来。
他来到她所在的位置,倾身望过去。
与想象中星云环绕的美景不同,那颗超新星在普通的天文望远镜里也不过就是一颗不起眼的白色小星,迷你而圆润,像洒在黑布上的珍珠米粒,与周围其他星星并没有外观上的区别。
他移开视线,看到明蓝背朝他趴在观星台的栏杆上,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眯眼远望那个方向。
“很普通,是吧?”她浸着笑的声音随风传来,被夜风磨得温润柔和。
“初中和社团的朋友们第一次到山上观星时,大家都觉得好失望,望远镜里看到的星星跟网络上那些后期合成的星云图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漂亮,连讲出去炫耀都嫌不够拉风,好像大费周章爬到山上就是为了特意来体会下失望一样。但是……”
她话锋一转,回头看向他,“我觉得很感动。”
“只要一想到它们实际上离地球有多远,想到光线需要走过漫长的亿万万年,才能进入我们的视网膜成像,就会觉得这样平凡无奇的图像也有一种永恒的感动在里面……宇宙的宏大让一切时间都有了延迟,当我们窥探一颗星星数十万年前的死亡时,也许宇宙的某个角落里,也有一双眼睛在注目着地球上早已不复存在的白垩纪。”
他走到她身边,明蓝支颐朝他笑笑,说,“你不觉得很浪漫吗?也许几十万年后,我们的骨骼都已经风化成沙了,可几十万光年外的某颗星球上,会有一个陌生的外星生命看到我们今天晚上靠在观星台的栏杆上看星星。”
那场面一定十足浪漫,他嘴角牵出一个淡淡的笑,心脏的位置却发涩发酸。
因为她紧接着肃穆起脸色,对他说:“我有一个认真的问题要问你,你好好回答我——江彻,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亲吻在人类的社会语言里属于某种关系的确立,或者说,某种意图的彰显。按照寻常的发展轨迹,在那之后她应该提出上.床,或者拉他讨论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明蓝带他过来看星星,并问他想不想继续读书。
看似无厘头的跳跃,却将他的心皱巴巴揉成一团。
他未完成的学业,随母亲去世而一并埋葬的另外一种生活——连他自己都已经遗忘了多年前的那个燥热又彷徨的夏天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心情,也说不清楚休闲时间保留的阅读习惯是高中延续下来的习惯还是心底的不甘,而她却替他记得。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好,所以此刻才更感到疼痛。
明蓝一直在等江彻回答,而他的回答是在长久的沉默过后拉过了她的手。
虽然已经不再下雪,但冬夜的山林也只有零下五六度,她没戴手套,指节的位置被冻得微微发红。他把她的手带进自己衣兜里,用干燥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沉声谢过了她的好意。
“但是,小姐,”他短暂地停顿一瞬,睫毛敛去眼底的沉晦,告诉她,“我有比读书更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随便的感情 原来你喜欢
“Surprise!”
唐姝茵与费彦是初七那天来拜访的, 两个人分别前来,没提前打过招呼,最后默契地在明蓝的屋子前相会。
神清气爽推开门, 像动画片里的人物一左一右跳将开来, 大大举起双手犹如左右护法, 却见明蓝死鱼一样瘫倒在宽大的沙发上,闻言也只是有气无力朝他们挥了挥手。
“你怎么了?”
唐姝茵走到她身边坐下。距离她失恋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最近这几天她才恢复到有心情出来走动。
费彦熟门熟路另一把沙发上坐下, 拆开茶几上的曲奇包装, 边吃边解释:“她每年都这样, 习惯就好。”
春节期间是明蓝一年中社交最繁忙的时刻——父母已经离婚了, 两头的亲戚走访自然需要分开进行,有明德成出现的场合方毓歆那边的亲戚绝不可能出现,反之亦然。这意味着明蓝的拜年流程比普通人繁琐上一倍,连吃个年夜饭都得分成上半场和下半场,来来回回赶趟。
除了走访两头亲戚, 还需要应付同龄人三不五时的上门拜访, 有时还不得不跟随明德成去会见他的一些生意伙伴。
初一到初七这几天,她每天都起码要换三个地方,陀螺似的忙得头晕眼花。
“真可怜。”唐姝茵接过费彦递来的曲奇,喀嚓喀嚓啃着。
“不过压岁钱也多。”费彦说,“老大, 今晚你不考虑请我们吃饭吗?”
明蓝连让他滚都没力气, 随手翻了翻手机里的日历行程,说:“我下午有约,没法跟你们一起吃了。”
“啊?什么约啊?什么约能比我更重要?”
“什么约都比你重要吧。”唐姝茵嫌弃地看着他。
准确来说,这场约又是明德成勒令的, 让她陪他去高尔夫球场见见客户打打球。明蓝实在不理解大过年的有什么客户好见,歇几天不谈生意会死吗?但这话也不好对着她爸说,不然又要被数落成玩物丧志。
下午送走了唐姝茵与费彦,她回卧室换了套Titleist的高尔夫球服。简简单单的款式,脖子间系一条围脖,上半身是白色带领的polo衫,下半身桃粉色加绒长裤,裁剪得干净利落。
换好衣服后走下楼,江彻已经等在门口了。
高尔夫球场对来客有着装要求,配合她今天的行程,他同样换了套高尔夫球服,带弹性的黑色休闲西裤收束住两条长腿,上身的白色polo衫掖进裤腰,用一条白色皮带围在中间,显得格外腰细腿长。
明蓝路过时多看了两眼,他面色不动,将手里的女士羽绒服展开,披在她身上,转身去停车场开车。
明德成站在大门另一侧,点着烟看着他们。
冬季的高尔夫球场大多数处于休眠期,为数不多开放的草场也较之夏季冷清与稀黄。
球道上青黄不接的短茬草皮像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蜡黄的脸色。
客人不多,除了他们与提前约好的客人,便只有两三名散客。
明蓝先上去陪了会儿笑脸,嘴甜喊“伯伯”,将翻来覆去在嘴里炒过许多次的拜年语再度配合笑容抖出来,被夸了一通“你这小孩真是秀外慧中”“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玩球也玩不尽兴,除了要让对方先开球,还得在对方挺着啤酒肚卖力挥杆后看准球的落点献上恭维,不然就会出现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尴尬场面。幸好她的球技还没好到需要刻意让球的地步,即使用尽全力打也就是不上不下的水平。
明德成同对方边聊边打,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人打得慢悠悠的,像在公园遛弯,明蓝等得百无聊赖,在等待的间隙里自己一个人练习挥杆。
她的高尔夫是上初中时专业教练教的,这项运动节奏偏慢,同龄朋友里没几个人喜欢,她约不到人出来玩,久而久之荒废了不少。江彻站在界外看她挥杆的姿势,看着看着便摇起了头。
她一手拄着球杆,一手叉腰,朝他问询式的挑了挑眉。
他用双手隔空比划出了她髋部的位置,提醒她用髋部的转动带动胸椎,别用腰腹带,不然很容易扭伤。
明蓝试了一下,发球的姿势果然顺了不少。
不远处明德成还在磨磨蹭蹭地换杆,她下意识又看向江彻那边,对上他视线的同时,余光刚好看到一颗球远远地从另一侧的球场朝江彻所在的位置飞来,最终在离他三四米的地方滚落停住。
是旁边那个球场的人把球打到界外了。
一个男生夹着杆子朝他们这个方向小跑而来。
明蓝眯起眼睛,在晌午光线下逐渐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有点眼熟。
她沉吟片刻,想起眼前这人似乎是之前在慈善晚宴见过的徐清扬。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半年,短短半年时间里,即使两耳不闻窗外事如她,也对汇芯泉迅猛的发展势头有所耳闻。商人之间的竞争谈不上多么干净体面,她爸好几次连轴转的危机公关很难说没有他们在中间搅浑水。
明蓝看着他,面色有些淡。
跑近以后,他也看到了她和江彻,微微一愣,朝着她礼貌性颔了颔首,目光转向江彻时转而带了几分露骨的审视。
沉默几秒,他向江彻扬了扬下巴,说:“欸,帮忙捡下球呗。”
江彻眸光一闪,看不出多少情绪。他还没做出反应,明蓝先动了,挟着球杆朝他俩走过去,眉眼弯着,虽然在笑,言语却半分不客气:“徐清扬么?下次来打球还是配副眼镜吧。”
徐清扬的表情明显一僵。
她走到那颗球旁边,弯腰捡起来,将那颗球拿在手里掂了掂:“别连别人是球童还是客人都认不出来。”
说完也不待他反应,先将球朝他抛了过去。
徐清扬匆忙伸手接过,表情依然余留着几分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看他站得近,找他帮个忙而已。”
他看向江彻,话问着明蓝,“这位是,你的……?”
本来以为明蓝会接话说一声“是我的保镖”或者“我的司机”,可她迟迟没开口,只是用一种好整以暇的目光上下睇睨他,目光很难说包含好意。徐清扬被她看得面皮发热,干笑两声,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评价:“明小姐看起来很看重他。”
言罢向她弯腰道过谢,扭头离开了。
另一边明德成正催着她回去打球,明蓝拍拍手心,回身要走的时候想起什么,仰头问江彻:“你刚才打算帮他捡球吗?”
他看着她,喉结微动,声音如被砂纸磨过,有点涩:“没有,小姐。”
类似的情形之前其实也发生过——他不是正经的保镖,同明德成熟识些的人都清楚他的来历,知道他是个靠机缘上位的穷小子。情商高的人即使心里觉得鄙夷,也不会在主人家面前多嘴,然而世界上并非人人都友善,有时他也会听到一些杂音。
江彻本人对那些杂音无所谓,来到明家工作前,他见识过的恶意只多不少。
可是明蓝显然不这样认为,她在这方面极其护短,但凡被她归类到自己羽翼下的人在她看来都是需要她出面保护的,她眼底容不下沙子,看不得任何自己人被轻视的现象发生。
听到他的回答,明蓝这才勉强满意,点点头,回身朝明德成的方向去了。
阳光在她头顶笼出一层薄薄的金纱,江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手心因紧张而渗出的薄汗被风卷去。
*
“嗯?江保镖呢?我还以为他会跟你一起过来。”
初十上午,唐姝茵备好了行李,提前两个多小时来到机场的VIP候机室等候,远远地便瞧见明蓝身后跟了一个陌生男人。
三十出头,身量比江彻矮小,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这个区间,人看起来也比江彻敦厚壮实。
提起这个明蓝就来气,一屁股坐到唐姝茵身边,先拧开冰镇饮料咕嘟咕嘟灌下半瓶,手背一抹嘴,说江彻这个白痴签证出了点问题。
“临时搞不定,只能换个保镖过来了。”她磨牙道。
唐姝茵长长地“哦——”了一声。
肖祺比江彻健谈,笑着朝她打了招呼,说唐小姐好,你来得真早。
唐姝茵稍微放松下来,礼貌性点了点头回应他的问候。肖祺的年龄几乎比她们大上一轮,胜在有一张和气的圆圆脸,看久了显得慈眉善目。
跟江彻的一板一眼不同,他在安保工作上也有一股老油条的圆滑世故。
尽管明德成交代过他“看紧小姐,别让她去乱七八糟的场合”,但肖祺很清楚来到国外之后明德成天高皇帝远,真正需要尽心伺候的只有大小姐本人。只要明蓝开口让他别跟着,他都会笑吟吟听从,绝不会像江彻那样面无表情且硬邦邦地说:“小姐,跟着你是我的职责。”
他有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儿,正是离不开人的年纪,随了爸爸的圆脸,软乎乎一团,看起来很软糯也很好亲。肖祺对自己女儿爱不释手,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挂着视频电话,自然乐得享受明蓝派给他的休闲假期。
唐姝茵对这种情况乐见其成,两个女孩单独玩耍当然比被一个大男人尾随来得自在。而且没了江彻,肖祺又不管她们,她们不仅可以在大冷天吃冰棍,去酒吧蹦迪,同混血帅哥白人美女唱歌跳舞掷骰子,参加陌生人举办的party,还能肆无忌惮地去挑战跳伞与蹦极。
关于最后一条,更准确点来说,应该是明蓝去挑战蹦极与跳伞,唐姝茵在一旁给她加油助威。
疯玩了五天,唐姝茵乐不思蜀,然而身为朋友,她还是敏感地察觉出了明蓝的疲态。
——她趴在酒店床上刷手机,眉眼低垂,看起来不大有兴致。
唐姝茵凑过去,在她身侧并肩趴下来,看到她正刷着朋友圈。
几天下来她们拍了不少照片,明蓝屏蔽了明德成,发了许多作死的证据在上面。
她随着明蓝的手指滑动而看着明蓝朋友圈那些纸醉金迷的图片。半小时前喝下去的威士忌在她脑袋里发酵,混沌的酒精打开了她的胆量,也打开了她的思维,她咯咯轻笑起来,说:“江保镖没评论呢。”
明蓝侧眸看她,没笑也没应话,眼尾上翘的弧度显得很冷。
换成平时唐姝茵早吓尿了,但酒精麻痹了她的反应能力,让她敢于在老虎头上拔毛,嘟嘟囔囔地说:“原来你喜欢被他管着呀,蓝蓝。”
“……”
“但是……没用的。”酒店房间里的灯光将唐姝茵的眼眸照出晃荡的水色,她噙着笑,看向明蓝,轻声说,“你看,我家没有你家有钱,只是‘暴发户’而已,我妈都不允许我谈不匹配的恋爱。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怕我被骗……但我本来就没奢望能把初恋谈到永远。要是我和他是谈到最后自然分开的,其实我不会觉得有什么,心里难受一下就算了,谁没失恋过呢?不管是好恋爱还是坏恋爱,我相信都能让我成长。可是偏偏我们还没撑到那个‘最后’,就被外力分开了。”
唐姝茵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只是玩玩就好了,像圈子里其他人玩男模玩十八线男爱豆一样,如果只是随便玩玩,我妈应该也懒得出手管我吧……但是,蓝蓝,你跟我是一样的不是吗?我们都没办法那么随便地对待感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城市阴翳 从天而降的
从步入青春期开始, 明蓝听到的有关于她外貌的评价常分化为两极,好的说法不外乎是“漂亮”,坏的则是“她长着一张玩咖脸”。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也怀疑自己说不定是个玩咖的料, 擅长狎.弄纯情少男的心, 但唐姝茵竟然说她跟她一样无法随便对待一段感情。她伸手捏住眼前的醉鬼软乎滚烫的脸, 凶恶地问:“你说我什么?”
唐姝茵被她扯着脸,只能发出一些“唔唔”的音, 眼看口水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明蓝赶紧嫌弃地松开手, 抽两张纸巾给她, 然后又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 沉沉叹了口气。
像唐姝茵说的那样,圈子里其实不乏有人玩得花,身边家境相同的男生大多只是外表上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很多人初中就已经有了丰富的性.经验,弄大女孩的肚子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给笔钱就不痛不痒地把人打发了。不幸成为同学一起上课都嫌晦气, 更别提接盘这种脏男人。
十八线男爱豆或者未出名的男网红里倒是能挑到干净的,但这份“干净”的保质期极短,权欲迷人眼,愿意接受女人包养的人本来也存了向上爬的野心,像养不熟的狗, 今天能跪下来舔某个人的鞋, 明天就能冲其他人巴结地摇尾乞怜。
明蓝没有深思过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渴望,但她确信自己不想要这么脏的关系。
爱情是什么?也许在她看来要更激烈一点、更纯粹一点。
想太多不是她的作风,明蓝秉持的是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活法,她闭上眼睛, 对一旁安安静静的唐姝茵说:“我们买明天的机票回国吧。”
说完等待半天都没有等到她说话,扭头一看,唐姝茵正趴在床上默默呕吐,酒水混合胃酸在洁白的酒店床单上洇开一副世界地图。
“……我操。”
明蓝一个翻身坐起来,在唐姝茵被自己的呕吐物溺死前拎猫一样一样拎住她的后领,把她从床铺上提了起来。
*
唐姝茵这一吐给明蓝吐出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收拾完残局且累死累活伺候她躺下以后便火速订了三张回国的机票。
第二天得到回国消息时,肖祺还很懵,挠挠头,问能不能延后一点,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去免税店给亲朋好友挑礼物。
“?”
明蓝三叉神经突突直跳,扶着眉心揉搓两下,示意他少说点话说不定还有时间挑礼物。
一番忙乱,最后总算有惊无险地落地国内机场。
开车来接他们的是家里负责采购的小王,车辆停稳时,明蓝下意识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与车后座看了看,然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照例先送唐姝茵回家——这小妞记吃不记打,已经完全忘了昨夜狼狈的惨状,下车前依依不舍回头朝明蓝挥手,说和她一起出国很开心,下次还要找她一起玩。
明蓝嘴角抽了抽,摆手让她早点进去。
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才出声吩咐小王继续开车。
路上很安静,小王瞄了眼车载播放器,问后座的明蓝想不想听点什么歌。
“调点新闻放吧。”她说。
“好。”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旋即响起来,除了播报本地的政策与新闻外,也在结尾稍微提及了一嘴国外的战事,并预测石油价格又要水涨船高。
“有时觉得真奇怪。”绿灯亮起来,小王跟上前面的车,随口感慨,“我们国家和平了这么多年,国外却有一些人始终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地球对我们来说是和平的地球,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战乱的地球吧。明明都生活在地球上,却跟两个世界的人似的。”
“咋了这是?今天这么文艺?”肖祺在副驾驶座开着静音刷短视频,闻言呵呵直乐。
小王自己也笑:“刚加完油,可不得感慨一下么,下回去加又不知道是什么价了。”
明蓝在后座听着,没插话。
战争对和平地区的人来说始终蒙了层不现实的薄雾,犹如隔岸观火。只有在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譬如石油涨价、黄金涨价、塑料原料紧缺的时候,大家才会发自内心共情那么一小会儿。
她自己当然也未能免俗,虽然参与了各种公益,可说到底也只有在身处慈善募捐的场合时才能短暂想起世界上有些人正在受苦。
共情能力是维系社群生活的条件之一,而冷漠是一种自我保护,没人能做到时时刻刻共情,那样太辛苦了,会把自身有限的心力无限掏空。
开到毗邻郊区的大道上,人少了一些,小王加快车速,却听身后的明蓝出声道:“等等。”
“嗯?”
“靠边停一下。”
他遵循她的旨意降低了车速,将车辆刹在路边,明蓝推开后座的门走出去,肖祺与小王对视一眼,用口型说“又来”——大小姐心血来潮,他们这些打工人只好苦哈哈地奉陪——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后,肖祺紧跟在明蓝身后下了车。
车后十几米的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孩,正费力朝他们这个方向挥手。
明蓝走过去,听到她说:“你好……帮个忙好么?”
“我刚不小心崴了脚,手机又没电了,联系不到家人,请问你能把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吗?我叫我家里人来接我。要是你怕我是坏人,帮我打个110也行,谢谢啊,真的谢谢。”女孩劈里啪啦地说。
她用手捂着的脚踝如她所述肿了一片,身上还有股浓烈的酒味儿,好在神色看起来仍是清明的。明蓝一边思考自己这几天是不是犯酒鬼运,一边上下打量着她,问:“你家住哪?”
女孩说了个地址。
位置倒是顺路,她思考几秒,见女孩身上的衣服没什么能窝藏利器的口袋,除了已黑屏的手机,手里也没握着什么东西,于是下巴指了指自己家车的方向,对她说:“先上车。”
女孩先是愣了愣,随即大喜过望,朝她一竖大拇指:“太谢谢了!你真是个好人。”
随后赶来的肖祺帮忙将她搀扶进了后座,待车门关上,车辆继续行驶,明蓝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她。女孩有着一头不知烫染过还是营养不良的棕黑色头发,鼻翼两侧错落分布着深浅不一、大小也不一的雀斑,眼睛圆圆大大的,显得元气满满。
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她主动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方怀钰,平时住在别的城市,今天是过来看我姥姥的。”
明蓝点点头,保持审慎的态度,并没有顺势透露自己的姓名。
方怀钰看起来并不介意,弯腰揉着自己的脚踝,问:“这附近的酒吧你们去过吗?”
前面就坐着肖祺和小王,明德成的两位眼线,明蓝总不好说“去过”,只能反问:“怎么?”
“哦,也没什么。”她揉完脚踝,凑近了一点儿,用气音对明蓝说,“我刚从附近一家叫Nineteen的酒吧出来,里面有人在……”她用右手手指在自己左胳膊上臂做了个注射的动作,龇牙咧嘴道,“你要是住这附近,还是小心点吧,别去那地方,太乱了实在。”
明蓝一愣,神情当即冷峻起来。
黑暗的交易在繁华城市里屡见不鲜,就像入夜时分在城市垃圾桶里翻找吃食的老鼠与蟑螂,白天少有人察觉到这些夜行生物的存在,但它们确确实实隐匿在这座城市里,与普通市民共享着相同的空气。
她打量方怀钰的眼神也因此带了几分警惕,正常人会向刚见面的陌生人透露这么隐秘的消息吗?不怕引火上身?
明蓝的眼神很露骨,方怀钰很快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意思,哎呀一声,压低声音急道:“不是!我要是也这样,我能这么清醒地跟你说话吗?我告诉你是因为我看你是个好人!”说到“这样”时还急匆匆附带上了方才的手势。
明蓝并没有被她轻易说服:“你身上酒味很重。”
“那是因为——!哎怎么说呢……我确实去酒吧了,但我去那里是因为有个以前的同学在那当调酒师,我正巧路过,想着顺道去看望一下老同学,结果撞见有人在这样这样,我这不害怕吗才跑出来了,不小心撞倒了别人的酒,还把脚崴了,你不信可以闻。”
说着用力扯起自己身上连衣裙的一角,甚至还张开嘴巴,作势要让明蓝闻自己口腔。
“……”
明蓝并没有嗅闻一个陌生人口腔气味的癖好,她往后躲了躲,用车里的雨伞隔开方怀钰与自己的距离,不咸不淡道,“坐好。”
音量并不大,但拥有一种训狗般的铿锵,方怀钰这才觉得不妥,讪讪坐了回去,还朝她傻笑两下以示纯良。
明蓝没搭理她,方怀钰抛媚眼给瞎子看,只好撅着嘴唇收回神通。
一路无言,快到目的地时,明蓝才用手机屏幕打了字,举到她身侧,示意她看。
屏幕上写着:“记得那些人的脸吗?”
Nineteen是这附近有名的酒吧,由于场地大、娱乐项目多并且有专为会员设置的活动场所,很受一些富家子弟追捧,里面的酒动辄上千元,普通工薪家庭不会去那里消费。
明蓝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她家虽然有钱,可也需要时刻当心树大招风,加之最近昭岚电子的公关一个接一个,为了替她爸维持一下岌岌可危的企业形象,谨慎行事才是上策。顺路载一个女孩子尚在可控范围内,检举方怀钰所提到的现象可就不好说了,要是处理得不妥,她爸的企业被人联合起来分分钟搞死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一想到这是发生在自己家附近的事儿,不深入了解一下总觉得浑身刺挠,起码也得知道都是谁在乱搞,以后才好避开。
——明蓝是这样打算的。
方怀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问题,沉吟道:“我是外地来的,不认得那些人,只匆忙瞥了几眼,不保证能记得那些人的长相,不过我听到他们叫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是个男的,好像是叫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他的隐瞒 是关于江保
“叫什么?”
“滕启铭。”
明蓝怔住了。
如果没记错, 这名字就是玩赛车那天晚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费彦的朋友,想到费彦,她心里不好的预感愈甚, 在告别放方怀钰、将其送至目的地后, 即刻打开手机给费彦拨了通电话。
没人接。
再打也还是相同的结果。
她手机里除了费彦本人的号码, 还存了他父母的联系方式,明蓝拨打过去, 听他家里人说他下午便出门去给朋友过生日了。
“怎么, 这小子又闯祸了?”费彦妈妈紧张地问。
明蓝摇摇头:“没有阿姨, 只是我打电话他没有接, 可能聚会上音乐声太大了吧, 您知道他朋友是谁吗?”
“不晓得呢,这小子的朋友换来换去的,我只知道下午是一群男的过来接他。”
一群男的。
明蓝越琢磨越感觉大事不妙。据她所知,赛车事件后费彦并没有跟滕启铭他们断了联系,相反还一直保持着断续的联系。
小王已经把车开到了山脚下, 她拍拍驾驶座的后背:“今晚给你俩加工资, 调头,去Nineteen酒吧。”
小王与肖祺对视一眼,最终是前者迟疑地开口道:“可是小姐,先生不让你去酒……”
“你不说我爸上哪知道去?调头!”
“是是。”
小王暗道命苦,嘴角撇着, 向左打满了方向盘。好在明蓝向来出手阔绰, 大小姐随便抖抖手指头,手指缝里漏下来的钱也够他们挥霍了,想到这他好受了一些,一边导航出目的地, 一边用口型对肖祺说“完事儿了去打麻将,我杀你个片甲不留”。
肖祺不屑地切了一声。
重返酒吧的路程花了二十分钟,酒吧装潢华丽的大门掩蔽在路边高大行道树下,小王找了个临时停车位停了车,车还没停稳,明蓝就携着肖祺果断下了车,大步流星直奔酒吧。
酒保认得明蓝的脸,见到她之后习惯性绽出一个和善笑容,礼貌地询问她需要什么服务。
“我来找个人。”明蓝沉着脸说。
*
“请等等,您这样找人真的违反了我们这的规定……再不停的话我们只能叫安保了,请您……”
伴随酒保嗫嚅声传来的是一道惊天动地的踹门声。
轰隆——
声音大得犹如地里翻出来的春雷。
费彦原本蜷在包厢角落里,像一只被猫围猎的老鼠一样勉强朝周围几人挤出被哭丧还难看的笑,捂着肚子,摇头谎称自己胃疼喝不了酒,而且重度晕针,一边胡诌着些乱七八糟的话,一边举起打火机,颤巍巍要给周围几个已经不省人事、状如丧尸的男人点烟,以此证明自己的“忠诚”——他很怀疑自己要是敢在这个当口明确说出拒绝,绝对会被这些人视为叛徒当场揍出屎尿屁,毕竟他们看起来已经不剩几分人形了。
所以当那道响亮的踹门声响起时,他简直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
庆幸有之,恐惧也有之。
光亮为来人蒙上一层虚影,逆光的位置看不清容貌,只能粗略辨出身形,人很高,身姿挺拔且气势汹汹,犹如神兵降世。费彦不清楚对方是不是便衣条子,他双手抱头,把脸颊埋在双膝间,窝窝囊囊地嘟囔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既希望对方放他一马,不要误伤他,又希望自己能被趁势救出去。
窝窝囊囊地当了半天埋头鸵鸟,才在周围炸耳的音乐中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费彦!”
声音熟悉。
他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门口的人。
没有他想象中的便衣条子,也没有全副武装的天降神兵,来的人是明蓝。
她独自一人,看装束似乎刚从机场落地不久,裹着一袭风尘仆仆的浅卡其色风衣,黑色长发堆叠在腰后,因跑动而显出几分仓促的凌乱。
酒保就站在她身后,尴尬得手足无措,想拉她又不敢,看起来都要哭了。
大脑混沌一团,费彦不明白明蓝为什么会孤身一人闯入这里,包厢里的其他人被她惊动,纷纷侧目看向她,目光各有各的审视与不怀好意。他用余光察觉到,心惊肉跳地朝明蓝使眼色,示意她赶紧走,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然而不知道是没接收到他的眼色,还是接收到了但解读失败,明蓝顶着所有人的视线目不转睛朝他走了过来,阴沉地说:“我全都知道了。”
费彦心一沉,尽管搞不懂明蓝上哪知道包厢里的事儿,可终究还是担心占了上风,眼睛差点没眨抽筋,心想就算知道这是毒窝,你也别直接说出来啊!命不要了?!
结果明蓝还是一副勇往直前的姿态,甚至走到中途还视若无睹地抬腿跨过了一个躺在地上蠕动的人,手插在大衣兜子里,在他面前俯下.身,皮笑肉不笑道:“你移情别恋就直说,和平分手就是了,何必跟我谈着还去找别人?”
费彦:“?”
他消化了一下她的话,最后发现消化不出来,愣了好半天也只憋出一声:“……啊?”
“说话!”她声音又往下降了几度。
“啊?可是……”
要他说什么?
这是哪一出……他怎么不知道他跟明蓝谈了?难道他失忆了?他穿越到了平行宇宙?
话还没说完,她的右手就从大衣兜里抽了出来,跨嚓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速度快到他嘴巴都没来得及闭合,嘴角的唾沫星子被她扇出好几米远。
“还想狡辩?!”
明蓝提起他的衣领子,也不知道哪来的手劲,单手就将他提得屁股微离地,像提着一只引颈受戮、即将被放血的大鹅。同时左手也没闲着,从兜里抽出来,连续给他右脸来了三下,扇得费彦脑瓜子嗡嗡的,耳朵也被她尖长的指甲勾得火辣刺痛。
“要不是我翻你备用机翻到了那人发给你的消息,你还打算瞒我多久?嗯?!给我戴绿帽子好玩吗?你俩倒是破锅配烂盖贱到一处去了,那么爱刺激?好啊,我让你刺激,来!你来,跟我一起去找你那宝贝小三理论理论。”
“啊?不是……”
费彦被扼住命运的咽喉,挣脱不得,被她拖拽着往外面去了。人没来得及站起来,只能狼狈不堪地以膝盖抢地,跪在地上被她当麻袋般拖出去,一时说不清是留在这里应对滕启铭等人更恐怖,还是出去面对明蓝的撒泼卖疯更恐怖。
滕启铭坐在包厢的皮沙发上,惊讶又带着几分好整以暇,双手交叠,托在下巴上闲闲散散观赏这一幕,甚至还有心情在费彦出去时朝他竖个大拇指,笑嘻嘻同他挥手作别。
肖祺守在包厢外几米的位置,看到明蓝把费彦拽过来了才一并过来帮忙,对他拳打脚踢。
拳脚看着声势浩大,落在他身上却并不怎么疼,费彦终于后知后觉意会过来,配合地蜷缩起来,发出哎哟哎哟的惨叫。
一番踢打完毕,周围围了一大帮看热闹的人,对着地上死鱼般的费彦指指点点,明蓝没好气地让他们滚,自己则薅住他的头发,把他粗暴地拉到了停在酒吧门口的车上,推进后座,示意小王可以发车了。
小王不明所以,还以为他俩真闹了矛盾,吓得噤若寒蝉。
车辆开出几百米,明蓝才松了攥紧他头发的手,转而升起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费彦从座椅上坐直,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与衣襟,惊魂未定感慨:“我天……老大你太彪悍了,我刚都没反应过来你是来救我的!不过你扇我也扇得均匀点啊,怎么只可着我的右脸扇,我右脸被你扇得都跟左脸不对称了……”
话还没说完,巴掌携着风干脆利落地招呼在了他左脸上,扇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费彦蒙了,看着明蓝作案完毕、施施然收回的右手,头脑空白,差点想下意识道句“谢谢”,可目光上移,接触到她黑如锅底的脸色后,那句插科打诨的“谢谢”便彻底断在了喉咙里。
明蓝看起来真的生气了。
她怒极时反而不会有什么大表情,漂亮的五官寡淡下来,看着很有距离感。
费彦提心吊胆地咽了咽唾沫,撸起左右手臂的袖子,将胳膊露给她看,讷讷解释道:“老大,我没跟他们一起胡来,主要是今天滕启铭生日,他们说想来酒吧寻开心,我不知道他们是要……还以为就是普普通通聚在一起喝点小酒。我知道以后其实也快吓死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明蓝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你妈,管不了你一辈子。你已经成年了费彦,要是你这个年纪还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身为朋友,我仁至义尽,今后要怎么交朋友那是你的自由,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以后要怎样,你随便。”
一番话说得费彦血都凉了,怔愣半天,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小心翼翼开口:“老大……你开玩笑的吧?”
明蓝别开脸望向窗外。
他想伸手碰她衣袖,又怕火上浇油,只好压低声音,磕磕巴巴地说:“我知道错了,真的,我以后绝对不这样了……你、你别生我气好吗?要是还有下次,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先以死谢罪,我拿把刀捅死我自己算了……”
低声下气讨好了一路,明蓝却连个眼尾都懒得分给他。
费彦急了。
跟她当了快十年的朋友,他只有两次见过她跟别人断交。
第一位是她上幼儿园就认识的发小,好到小学之前常常一起洗澡,连睡衣睡裤都要买一模一样的两套。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回市里举行设计比赛,对方在父母的强迫下报名参加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也许是对比赛本身没兴趣,只想随意应付,也许是羡慕明蓝绘画的能力,一时鬼迷了心窍,她模仿了明蓝从前展示给她看过的设计稿的创意,假冒成自己的作品参赛,最后捧了个一等奖回来。
明蓝知道这件事以后没跟她断交,只是让她以后别这样了。
她们真正断绝关系是一年之后,那个女生在真心话大冒险的场合泄露了明蓝曾经跟她说过的隐私,把明蓝的秘密当招牌菜一样拿出来招徕别人,明蓝知道后便直接同她断了来往,从此再没有联系。
另一次是个男生,是她初中的同桌,后来高中找她借了笔钱,允诺一年内归还,却一直没还。她虽然心有不悦,可也没因为这件事和对方断交,直到听闻对方私底下同别人吹牛造谣,说“明蓝啊?她以前还追过我呢,眼巴巴给我送钱,结果我还不是没搭理她”。
得知这件事后,她才火冒三丈地差遣江彻去把人揍了一顿,收回了那笔钱,并且从此与对方一刀两断,任凭对方狗皮膏药一样跪地求她也再没给眼神。
总之,明蓝判定一段友谊是否能继续维持的标准十分古怪,似乎全凭她当下的心情,费彦害怕自己踩到她的雷,从此真的失去这段友谊。
见说好话不管用,他拿起手机不管三七二十先给她转了几万块。
明蓝不缺钱,不过世界上没人会嫌钱多,尤其是朋友自愿奉上的钱——别有一番风味。
但这次显然连钱也不能收买她的心了,眼看车辆就要驶到他家,费彦急得团团转,打算祸水东引,拉一个人下水,分散一下明蓝的火力。说不定一分散,她会大人有大量地选择不跟他计较。
“老大。”他左看右看,神神叨叨地说,“其实有件事我刚才就想告诉你,只是怕你生气,所以忍着没说。”
明蓝连眼睫毛都没颤一颤,仿佛在自己身边嘤嗡作响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只可有可无的苍蝇。
费彦咬咬牙:“是关于江保镖的。”
这回她的眼睫毛动了,朝他斜斜压来一道冷酷的视线。
费彦大喜过望,忙不迭道:“就是吧……今晚那群人里有人跟汇芯泉的公子,叫啥来着,徐清扬?那人跟徐清扬认识,打了个视频电话给徐清扬,本来想叫上他也一起过来的,结果你猜怎么样?”
说到这,作死地停顿了片刻,为自己的话制造悬念。
明蓝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右手慢悠悠扬起来。
费彦吓得一哆嗦,忙捂住脸快速道:“结果徐清扬接起视频电话后,我看到他跟江保镖在一起!”
“……你确定?”
明蓝终于对他开口了,眉头充满怀疑地虬结在一起。
“我有七成确定。”费彦说,“其实我没看到江保镖正脸,是看到了他露出来的一角衣服……你们家的保镖制服不是特意设计过的吗?看衣服和半个身形,我感觉有70%的可能是他。”
明蓝沉默着没说话,皱眉思忖良久,才问:“他们是什么情况?徐清扬在欺负他?”
“应该不是吧……我也不清楚,看背景,他们好像是在某家餐厅的包间里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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