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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柜子里的人 是她涂抹在


    江彻手上沾有膏药, 为了防止她尝到青草药膏辣嘴的薄荷味,他用的是食指背面的关节。


    指节楔入她微启的唇缝里,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音节拥堵在口腔内, 才推入一小部分就感觉到了一股温润的潮意。


    明蓝直直看着他, 眼神有些茫然, 她少有这种表情,他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回过神, 立即将僭越的手指抽了出来, 可指关节处还是沾了一些晶亮的赤红印记, 是她涂抹在唇上的口红, 他弄不懂口红纷杂缭乱的色号, 只知道那抹红纯正得像一滴鸽子血,在他视网膜上洇开一片妖冶艳丽的红。


    门外忽然传来肖祺响亮的一声:“吃饭了——”


    像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打破了一切虚妄的魔法。他站起来,蜷了蜷手指,沉默两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正常, 平和地说小姐, 该到宴席上了。


    *


    午餐的地方也是在村里,一家特色农庄。


    农庄主人特意为他们留出了最大的包间,满桌子好菜,都是现杀的天然养殖的鸡鸭鱼肉,调料下得不多, 重在保持食材的原汁原味儿, 毕竟来度假村感受原始生态的人多半是看重了风物与食材的原生态。


    席上除了明蓝明德成与其他公司代表人,还来了一批村啊乡镇啊的政府工作人员。


    江彻他们则在包间外的大堂用餐,门关着,明蓝看不到他。她神游天外, 人虽然坐在屋子里,思绪却已经不知道飞往哪里去了。


    紧实的鸡肉入口,包裹着鲜嫩小葱,咬一口,葱油从鸡肉的缝隙里滋出来,葱香并着鸡肉的鲜甜流满整个舌头。她吃着却味同嚼蜡,总觉得鸡肉里混杂一股冰凉的青草药膏气味。后槽牙有些痒,唾液在痒意的催逼下不断分泌,口齿生津。


    结束了心不在焉的一餐,她还不能马上离开,需要坐在原位听大人们聊些索然无味的天,面对各种叔叔伯伯阿姨婶婶客套的询问,譬如“小姑娘多大啦”“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最近学习上有没有取得什么成绩”“有没有打算去你爸的公司干一干”,不得不彬彬有礼回以同样的客套。


    宴席将近尾声,有个阿姨看出她的倦意,对明德成说先让小孩子去午睡吧。


    年逾十八却仍然被归类为小孩子的明蓝获得了午睡的权利与提前离开的权利。她踱出包间,发现江彻他们早就已经吃完了,或坐或站守在门口。看到她出来,江彻从倚靠的墙壁上起身,对肖祺说“我先送小姐回去”,接着别过其他人跟在了她身后。


    明蓝慢慢朝前走着。


    午后的阳光将青石路照出明亮的反光,每一脚都像踏在微微摇晃的水面上。


    她听到自己身后的脚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步伐更沉稳,也更均匀,呼吸绵长而沉静。只有在她故意去踩碎裂的石砖时,他才会出声提醒她小心。


    走到了住宿处,他没再跟进她的卧室。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明蓝独自一人回到房间,扑通躺倒在床尾的床旗上。下午还有参观活动,她打算小憩一会儿,为无聊的活动积蓄精力,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一错眼间就发现了异常。


    ——她放在床头柜上的项链不见了。


    *


    那条TIFFANY项链原价两万多块,对明蓝来说不算特别贵重的东西,但自己的东西平白无故消失了,多少还是让她感到有点堵心。


    她在卧室里反复找了好几遍,发现窗户可以从外面打开,必须自里面反锁才能锁住,她离开去吃午饭前没留意到这一点,只单单锁了门,也许就是这样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翻找东西的动静太大,江彻很快出现在她门前,问她怎么了。


    “这家民宿有监控吗?”


    住进来之前江彻留意过这里的监控,闻言回答道:“院子里和房子里没有,院子外有两个。”他顿了顿,敏锐地猜测,“你有东西不见了?”


    “嗯,一条项链。”她走出房门,左顾右盼寻找着监控室。


    江彻想了想,带她来到前台。


    毕竟不是正规的星级酒店,现在这个点民宿的工作人员都去吃饭了,没人值守,电脑屏幕就这样大剌剌敞开给所有人,他点开监控软件,倒回去查看了他们中午离开的那两小时,发现除了民宿里的住客与工作人员,这段时间院门外的监控还录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明蓝凑近了盯着屏幕,觉得这人有股说不上来的眼熟,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恍然记起她是上午追着狸花猫从他们面前路过的年轻女人,那只猫叫咪咪。


    “她不住在民宿里吧?”她问。


    江彻摇摇头:“她应该是村里的住户,有自己的房子。”


    同上午一样,这个年轻女人追着她乱窜的小猫咪咪闯进了院子,待了几分钟后又抱着小猫出去了,举止与神色都很正常。


    明蓝关掉画面,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除了那位年轻女人,民宿里出入的也有工作人员和其余住客,在没有拿到确切证据的情况下,胡乱诬陷某个人为窃贼显然是极不可取的行为。她沉思片刻,从自己随身的包包里摸出备用手机,打开录制功能,将手机藏到一个既能录到床头柜又足够隐蔽的角落里,然后取下腕上的手表扔到了床头柜上。


    手表是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她自己买给自己的礼物,百达翡丽,比项链值钱多了。


    “小姐,你确定那个人还会再回来?”江彻看着她的动作,低声表示盗窃者很有可能因为心虚而不敢再重复作案了,钓鱼执法不一定有用。


    “我知道,先试试吧。”


    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人未必不会再来。


    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既不想轻易放过小偷,也并不想劳烦其他人。要是现在把项链不见的事告诉民宿工作人员,明蓝都能立即想象到场面会变得多混乱。


    工作人员肯定会被当场追责,他们监管不力,追责是应当的,但这份追责肯定不会仅仅停留在“项链失窃”的层面,为了讨好她和她爸,或者说害怕得罪他们,负责值班的工作人员肯定会在各种领导的施压下受到远超过于此的惩罚,甚至失去工作。而且下午的活动也有可能受到影响。


    有一分错追一分责,超过了合理限度的追责并不符合明蓝心中的道义,如果能够在最低影响范围内解决这件事,她并不愿意大动干戈劳烦一大群人。


    江彻大概知道明蓝的意思,因此也没制止。


    摘下手表后,明蓝还特意在民宿内以及村子内无所事事地转了两圈,试图让有心之人留意到她手腕上价格不菲的表已经摘下来了。


    这么一闹腾,午睡的时间自然没有了,下午的活动眼看便要开始,明德成派了肖祺过来催促她。明蓝匆匆换了身衣服,携着包包跟了出去。


    参观内容是生态村周围的博物馆与丘陵。博物馆内部和丘陵的登山路径上都设置了智联网络,有智能讲解、智能安全监测等功能。明蓝随着明德成进了博物馆,听他们公司该项目的负责人与当地向导逐一展演智能服务系统。


    “除了刚才展演的自动讲解功能,我们也在文物保护上下了功夫,特殊展品的展柜上设置了光传感器……”


    明蓝听得昏昏欲睡,又不好当众打哈欠,只能借着看手机时间的动作清醒清醒。


    掏出手机一看,她瞪大眼珠。


    手里赫然是满电的备用机,而她的主手机则不翼而飞。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用主手机用得太顺手,中午那会儿她误把主手机当成备用机留在了民宿里录制。


    “……你怎么不提醒我?”她凑近江彻,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他看了看她的手机:“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故意个头啊故意!


    她主手机电量不足,而且没有设置静音,万一有谁给她发了消息或者打了电话,一切就全暴露了。


    好在他们才刚出来二十多分钟,就算有小偷,小偷的动作应该也没那么快,趁现在把两个手机交换一下兴许还来得及,明蓝借口要上厕所,拉着江彻飞快离开了队伍。


    回到民宿附近,他们没走正门,而是绕行到了后巷。明蓝对此自有一番道理,她说万一行窃的人是民宿内部的人,看到他们走正门进来,不就不敢行窃了么?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要从没人经过的后巷翻墙进去。


    江彻理所当然又当了她的肉垫,将她送上去以后自己也翻了过来,走到卧室一看,她的手表仍在原位,连表带折叠的姿势都与离开前一模一样。


    她舒了口气,把正在录制的主手机拿起来,暂停录制,先瞧了眼前面录到的视频,见没有异常,于是转而将备用手机打开,调好录制功能藏回原处。


    一切就绪,她转身示意江彻可以撤了。


    谁知身体刚转过来,就听到外面的院子传来了走路的动静,声音逐渐逼近她卧室的窗户。


    “……”


    怕什么来什么,明蓝低骂一声,知道现在走也走不了,在录到确切的证据前跳出去把人吓跑无济于事,情急之下只好快速给自己的主手机与江彻的手机都调了静音,拉开身旁衣柜的柜门,干脆利落地将他和自己都塞了进去。


    柜子装衣服时不显逼仄,塞了两个大活人以后则马上变得不够用起来。她还没调整好姿势,柜门就被江彻伸长手掩上了。


    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莅临,视觉被剥夺,她像天黑以后无法肆意飞动的鸟类一样僵滞在原地。与此同时那扇闭合却没上锁的窗户传来了细微的喀拉喀拉声——


    它被人由外自内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秋老虎 中二病发作


    明蓝专心地聆听外面的动静。


    厚实柜门阻隔, 外面传来的声音始终像蒙着一层雾气朦胧的毛玻璃,除了最开始推开窗户的喀拉声被她清晰捕捉到,其余的都显得含糊不清。她听了许久也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喘息。屏息凝神, 深深吸进呼出的声音却依然萦绕在她头顶, 她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江彻的呼吸。


    与平时舒缓绵长的呼吸不同, 他的呼吸声听起来很闷。


    明蓝不知道这份闷是空间狭小造成的回音,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但她知道他们两个人当前的姿势大概不太美妙。她的腿抵着他的腿, 半个身体都倚靠在他胸膛上, 手掌不知扶住了什么东西, 她起初以为是衣柜里用来吊衣服的横杆, 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他的肩膀。


    他身上的骨骼如名家书法, 横是横,捺是捺,没有一笔松垮不成形。隔着西装密实的布料,她摸到他肩膀上肌肉的走势,与年少时期的清薄不同, 掌心下的触感结实了很多, 包裹在精肉里,支棱出好看且健美的形状。


    一旦察觉到姿势的古怪,就再也难以聚精会神留意外面的动静了。


    她心里像住了只炸笼的鸟,扑棱棱扇动翅膀,在铁丝围成的鸟笼上横冲直撞, 撞出纷飞的绒绒的羽毛。


    稍微动了动, 自己也晕晕乎乎,搞不清楚这个动作是为了好心离他远点还是抱着顽劣心态靠他更近。黑暗让她失去了距离感,也失去了对自己行为的辩驳能力,等回过神, 整个人的重量都已经交在了他身上。


    一只大手适时拦在她腰后,隔着似乎要碰到又没有真正碰到的距离,同样意图模糊,道士的符印一样封住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擦过去,唇息像蒲公英随风而起的冠毛轻挠她的耳蜗。


    他没有说话,但明蓝听出他的意思是请求她不要再动了。


    可即使不动,衣柜里的温度也在迅速攀升。


    十月的天气,不肯离去的秋老虎怀揣捉弄之意盘桓在这一方衣柜里。


    清伶伶的汗液从她额上沁出来,把体香烘得更鲜香,带着潮意往他鼻腔里钻,偏偏她还低下头,像小狗感到安心一样轻叹一口气,把脸颊贴进了他汗湿的肩窝。立整的领子被她蹭来蹭去,带得皱巴起来,衣服线条间的细孔挡不住她呼吸间溢出来的热气。


    江彻闭上眼睛,后脑抵在衣柜上。


    他的汗同样氤氲在西服衣料内,每一寸肌肤都滚烫得疯狂报警。从上午开始就残留在他右手食指关节上的赤红色的粘腻潮意渗入骨髓,在他身体里高歌游走。


    心脏搏动,撼出隆隆的回音。


    他怀里的女孩子有美女蛇一样柔韧的身躯,缠在他身上像某种危险的、杀伤力极强的藤蔓,和她比起来他哪哪都显得僵硬,连维持坐姿不动都需要投入巨大的意志力。


    久到衣柜都快变成蒸笼,把他们两人翻来覆去煎熟,外面才传来窗户再次被合上的咔哒声,万籁归于寂静。


    声音有如赦令,江彻睁开眼,果断推开柜门把她送了出去。


    清凉的空气扑了她满脸,明蓝回过头,眼睁睁看着柜门当着她的面再度合上。


    嘭的一声,带着些许匆忙。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出来,面上有些发烫,难得没有坏心眼地再去戳穿,无头苍蝇一般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才拿起被她搁置在一旁的备用机。


    打开来,胡乱翻了翻相册里无用的照片,心绪稍微平静下来,手指点开最新的视频仔细查看。


    视频画面里果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年轻的女人,左手拎着小猫的后颈皮,右手探到她的床头柜上,摸走了百达翡丽的手表,对光检查片刻,若无其事揣进了自己衣兜里。


    而她怀里那只小猫倒也配合,夹着尾巴叫也不叫,任由主人将它作为幌子提进来又提出去。


    真相揭晓,明蓝放下手机,突地冷笑一声。


    先前的旖旎完全被怒火驱散,她转着手机靠坐在床头柜上等了十来分钟,给足了江彻冷却的时间,半晌后走到衣柜前,抬手叩门。


    短促的两声,门向外打开,江彻从里面跨出来,已经恢复得人模狗样。


    她晃晃手机,沉声道:“走。”


    *


    村里住户不多,根据特征稍微一打听就能打听到哪个人住在哪。村民对他们有好奇也有热情,毫不吝啬地指路,并且纷纷扰扰提供了许多讯息。没一会儿明蓝与江彻就来到了年轻女人居住的房子前。


    是当地特色民居,自建的房子,有一些年头了,房子总体是陈旧的,为了生态村统一的外表美观,围墙统一修缮过,改成了雕花镂空的款式,从围墙外可以透过花纹的间隙窥见围墙内的情景。


    明蓝没急着进去,先站在围墙下观望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个洗手池,年轻女人在那淘米,水流刷刷冲过淘米盆的内壁,她伸出手,挡在盆口边缘,盆内自来水沿着她的指缝漏出去,大量圆滚滚的米粒河沙一样淤积在她掌心错杂的纹路里。


    小猫就在洗手台边,伸长前爪,一下一下去够偶尔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米粒,不小心碰了水,就会受到惊吓般把爪子收回,勤快地舔两下,仿佛要利用舌面倒刺将自来水的痕迹从自己的毛发上刮舔去。


    房子里传出一个中老年男人清痰的声音——咳咳咳,呸!


    不知把痰吐在了哪里,总之八成不是垃圾桶,年轻女人夸张地向着小猫做了个嫌恶的呕吐表情,然后闷着声音自顾自笑起来。


    等到女人走进房子里了,明蓝才带着江彻前往正门,按响了这户人家的门铃。


    刚开始没人来应门,她正打算再按,就听到男人的抱怨:“你死了啊!没有腿?没听到门铃响?!”


    等他咒骂完,年轻女人才把帆布鞋当拖鞋踩,拖拖沓沓地走过来开门。


    门打开,看清门前两人的样貌,女人的面皮明显紧了起来,眼神里泄露出一股充满攻击性的警惕。


    “你好。”明蓝笑盈盈开口,笑意晃人眼,她自己眼里却没有笑意,含着审视的冰凉。


    屋内男人提高嗓门问:“谁啊?”


    也许是听到了门口陌生人的声音,他叼着烟从屋子里挪腾了出来,黑黑瘦瘦一个人,脊背半驼,年龄在五十岁上下。明蓝看了看他的腿,完整的两条,听他理所当然呼喝年轻女人的声音,她还以为他是残疾人呢。


    “嗳!你们是……”


    雄赳赳的音调在目睹他们的面容后骤然温和下来,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变脸扯出一个殷切的笑,“你们是今天来参观的那个、那个什么吧……怎么往我们这里来了?来快来坐,来、来来。”


    嘴里“来”个不停,手上也没闲着,朝着屋里直招呼,像妖怪生怕到嘴的唐僧肉跑了似的。


    明蓝轻笑一声,迈步进去。


    江彻跟在她身后,睨了眼年轻女人。


    她垂着脑袋站在门口,面色青黑。男人瞪向她:“还不快去洗些水果上来!早上买的那些葡萄呢?该不会都被你吃了吧!去!这么大了连点眼力见都没有。”


    催完看向明蓝时又转而摆出个笑脸,“家里就我和我女儿两个人,我婆娘上个月刚走了,哎……这一个家庭啊没女人还真是不行,家都不成家样儿了。招待不周,你们别介意啊。”


    然后拖来两张塑料凳子放在屋内空荡荡的、连家具都没有的客厅里。


    明蓝坐下了,江彻没坐,铁塔一样站在她身后,像个沉默守候的影子。


    男人没见过这架势,有些局促,不太敢看江彻,也不太敢直视明蓝,眼神飘来飘去,问他们大驾光临是因为什么。


    明蓝嘴一碰,淡定地开始胡诌,说他们公司最近在考虑做一个资助待开发地区人民的公益项目,想过来看看这个村子里的住户有没有符合资助要求的。


    “啊?啊!”男人一听眼睛就亮了,嘴里忙不迭感慨着,“大好人哪,你们真是大好人!你们这样以后会有大大的福报的——”


    “不过资助的话需要本地户籍,你得先让我看看你们的户口本核查一下户籍是否符合要求。”


    男人不疑有他,主要是明蓝的长相与衣着就透露出一种她绝对不会坑蒙拐骗的气质。他殷切地站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户口本递给她。


    明蓝翻开首页,念出户主的名字:“李伟东?”


    “嗳,是是!是我。”


    “李经纬……”


    “是我儿子。”李伟东搓着双手,眼尾笑出道道褶子,“我儿子不住在这,暂时、呃、在别的地方。他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现在正在备考公务员……特别有出息特别能吃苦的一个人,就是我家没啥钱,限制了我儿的发展……”


    再下一页——


    明蓝唇间悠悠吐出两个字:“李、妍。”


    她说话的语流像在念情诗,带着上扬的声调,年轻女人直戳戳站在房门口,背着光,神情看不清楚,但手脚的僵硬已经足以说明她的防备。


    李伟东看了眼年轻女人:“对对,是她,这是我女儿。”


    明蓝合上户口本,意味深长看了李妍一眼。


    她继续同李伟东说着些不着调的东西,把李伟东哄得团团转,见李妍被晾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说自己想参观一下他们的屋子。


    “好啊好啊,参观……我们这破房子有些年头了,穷得揭不开锅咧,我带你们转转吧,你们别嫌弃啊。”李伟东说着便要站起来。


    明蓝摇头说不用了:“我先去看看你女儿的房间吧,让她带我去就好。”


    “也行……就是她粗手粗脚的,她那间房本来是她哥的,她哥现在不在才暂时给她住,也不知道被她折腾成什么样了……”李伟东一边唠叨一边瞪着李妍,低声问,“你房间有没有收拾干净?别又摆个猪窝给人看!”


    李妍没理会他,面无表情地带着明蓝和江彻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勉强摆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床与书桌之间有一条细窄的过道,稍微胖点的人来走这条过道都会卡在中间。


    李妍身材干瘦,轻轻松松就走到了过道的尽头,转过身,背靠墙壁呈现出标准的防御姿势,冷冷睇着他们。


    明蓝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比起惊慌或者心虚,她脸上的神情更多是凶恶与倔强,就好像只要他们胆敢开口揭发偷窃的事,她就敢张口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一样。


    明蓝没有急着开口,她打量完李妍又开始打量李妍的房间,如李伟东所说,这间卧室从前应当是李经纬的住所,墙壁正中央张贴了一张褪色奖状,上面写着李伟东的名字以及“进步之星”,边角用胶带贴起来,看得出胶带换过好几次,周围有不少被胶带粘下来的斑驳脱落的印子。


    书桌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书桌右上角叠着一垒厚厚白纸。


    明蓝像在自己家一样,连问都不问,直接伸手揭了几张过来,逐一翻阅过去,发现那些也都是奖状。


    倒扣的奖状。


    李妍的奖状。


    从小学到高中,从“三好学生”到各种“学习之星”“劳动之星”。


    她粗略翻看完,把奖状放回原位,从包里摸出备用机,向李妍展示起录到她罪证的那一段视频。


    无论是脸还是盗窃的动作都录得一清二楚,任何法官看了都要摇头宣称这是板上钉钉的罪犯。


    李妍静默地看着,半天没言语,待视频放到尾声,她忽然从原地暴起,毫无征兆地扑上来抢夺。


    明蓝轻盈地一勾手,把备用机送到了身后的江彻手上。他默契地伸手接过来,另一只手揽在她腰前替她挡了一下,李妍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抢到,涨红脸颊瞪着他们。


    “你打我吧。”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别告诉我爸也别告诉别人,你要觉得有气,想怎么打我都行,但是东西我是绝对不会还给你的。”


    “……打你?”明蓝笑了一声,举起右手示意了一下,“你认真的?”


    才刚说完她就扬手挥了过去,动作快得像道闪电。手掌挥舞时带起一阵劲风,李妍直挺挺梗着脖子,眼睛死死闭起,脸颊表情因即将到来的疼痛与羞辱而紧张到扭曲形变,可硬是没有躲。


    离她的脸颊仅有几毫米的时候,明蓝停住了,卸了腕上的力,清脆地轻拍两下她的脸颊,说:“你有挨我巴掌的骨气,怎么没有还钱的骨气?”


    李妍愣了愣,睁开眼,不知道是因为隐忍还是什么原因,眼白爬上了几道血丝,像瓷器底部的冰裂纹,弯弯曲曲蔓延开来。


    “我没兴趣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我可以告诉你,我这个人的原则很简单——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偷窃必须付出代价,欠债就得还。”明蓝用一种没得商量的语气告知对方她的决定,边说边从桌面上拿起一张奖状,在背面刷拉拉写下几串数字。


    李妍绝望地看着她纷飞的手指,心里像是缀着巨石,下沉再下沉……过了片刻,才积蓄起勇气去看明蓝写下来的字。


    第一行是一串手机号码。


    第二行是一个日期,时间显示的是十年后的今天。


    她脸上或绝望或倔强的表情在这一刻通通化为搞不清状况的迷茫,还没开口询问,就听明蓝说:


    “十年。”


    她指着那几串数字,抬眸看着她:“十年后你必须把这笔钱原原本本地还给我,项链和百达翡丽的价值,少一个子都不行,不然我会全网曝光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最上面是我的手机号码,我不会换号码,你好自为之吧。”


    恶狠狠说完,把笔和奖状一撂,带着江彻走了出去,就像来时那样,风风火火且毫无客人的畏缩,仿佛这个地方生来就是她的领土,而她是坐拥无边疆土的国王,拥有随意出入与裁夺的自由。


    一直目送他们走到了院门口,李妍都还呆滞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


    江彻一直知道他家小姐有中二病。


    中二病的释义是青春期少年因自我意识过剩产生的非常规认知及行为模式,不过他认为除了过度自恋外,该病的病症还应该添加上一条——纯粹的热血与多管闲事的正义感。


    当然,这话不能被她听到,不然她会凶巴巴地在他手臂上留下一排齿印,让他知道什么是纯粹的疼痛与多嘴的代价。


    在打听李妍家住在哪之前,明蓝都处于一种盛怒的、绝对要对方好看的状态,可是在向路边各种阿公阿婆探听李妍家位置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许多关于这家人的议论。


    譬如——


    李妍从小就与家里人关系不和,因为成绩优异外加能吃苦,早早就考出乡镇,去往大城市念书了。


    不过阿公阿婆的语气可没有赞叹,他们说的是:“这个女娃可没良心,都不晓得回来看她爸她妈一眼,哎唷——养到这种孩子才真是养到白眼狼了哦!她再怎么自命不凡,也不过就是在我们乡镇里会读点书罢了,去到大城市,不也就是一个破二本吗,听说找的工作也不咋样,就一酒店收银员,大专生都能做。”


    再譬如——


    李妍的妈妈上个月病死了,死之前打了个电话给李妍,要她回家一趟。李妍心软回来了,她爸哄骗她说需要钱给她妈操办葬礼,把她这两三年打工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二十五万全都拿走了。结果这钱没用在她妈的葬礼上,反而用来给她哥盖了婚房。


    阿公阿婆的语气当然也没有谴责,只说:“她从来没给家里出过一分钱,这笔钱用来给她哥盖新房也是应该的。她哥盖新房多不容易啊,为了让她哥讨到老婆,她爸把家里原先的家具都搬去给她哥了,一个人过得苦兮兮的。她爸一把年纪了都这么出力,结果她身强力壮,却完全不为家里人着想。”


    还譬如——


    李妍家从小就养了一只捉老鼠的猫,是三花,乖得很,李妍不喜欢跟人说话,就喜欢逗猫玩。后来那只猫在十岁高龄生了窝小猫,生完奄奄一息,眼看活不长了,李伟东把猫崽子捉去卖了钱,只剩了只狸花在家,打算继承猫妈的猫业,让它继续捉老鼠。


    至于奄奄一息的猫妈妈,刀一剁,炖成肉,在李妍回家那天端给她喝了,说看她在大城市打工打得人都瘦了,要好好给她补一补。


    阿公阿婆说:“那猫肉多有营养啊,好东西,她居然不领情!为了只猫和自己亲爸打架,把汤碗扣她爸头上,没见过哪家女娃这么彪,把猫当祖宗,对关心她的亲爹大打出手,还说要带着那只母猫生的小猫一起去大城市生活。听了笑死人了都。”


    李妍当然走不了,她的积蓄全被用来给她哥盖新房了,身无分文,怎么在吃人见血的大城市生活?而且据说,她爸还给她说了一门本地的亲事。


    可李妍当然也走得了,江彻知道,听完那些话,看完李妍家的情形,明蓝会让她走的。


    就像当年知道他想要安葬他妈妈,于是她就拐弯抹角让他来给她当保镖一样。


    他家小姐有着全世界最柔软也最滚烫的一颗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浮生半日 太幸福的时


    由于中途耽搁了一段时间, 再回到博物馆时,里面已经没剩多少人了。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明德成随着村官他们去了山上。


    “他们走的是哪条路?”明蓝问。


    “是出了博物馆正门直走过去那条主道。”工作人员走过来,五指并拢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明蓝谢过对方, 带着江彻走了上去。


    下午的山林浸泡在绚丽日光里, 风一吹, 山林沙沙地响。秋季的午后不太热也不太冷,适宜的温度像云一样轻飘飘托着他们的步伐。


    走了几百米, 面前出现一个分岔路口, 左右两边的道路宽幅相同, 难以分清哪个才是主路。明蓝沉吟片刻, 随心而动, 径自去了左边,她走过去之后,江彻摆头瞥了眼右边的道路。


    他常年经受训练,五感比一般人好,能看到右边道路尽头几个穿着polo衫的官员模样的人一晃而过的身影, 明德成多半也在那些人中间。他应该指引明蓝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让她完成她应尽的职责,对着一众叔叔伯伯、阿姨婶婶扮演温顺乖巧,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他什么都没有说。


    提腿迈步,跟上她逐渐远去的身影。


    左边的道路无人关顾, 越走越幽僻, 明蓝却浑不在意,兴味地左右扭头,饶有意趣地打量路边光景。


    七拐八拐地拐走所有弯,道路消失于泥土地尽头, 明蓝走着走着才发现脚下已经没有路了,只剩未开发的山林高高低低,原始巨兽一样横陈在她面前。她拨开挡路的枝杈继续深入,江彻同她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替她留意着脚下有可能出现的蛇。


    走了十分钟,一片红色跃入眼底。


    明蓝小小地“哇”了一声。


    纤长柔细的雄蕊擎出顶端金黄粉末,如梦似幻托住中间反卷的赤色花被。连绵不绝的红,远望如同倒置的霞光。


    ——是一片野生的彼岸花田。


    因未经修剪,植被长得狂野恣肆,高低错杂,混乱嘈杂而热烈。


    在了解彼岸花亦或曼珠沙华这类充满浪漫意味的名称前,江彻先行习得过它另一个名称——红花石蒜。


    接地气的程度好比言情剧中的霸道总裁姓王,一下子从梦幻叙事掉档为土俗肥皂剧。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老人们视石蒜为杂草,路边见到了都不稀罕多瞧一眼,要是有人刻意将其挖回家种植,大概会被视为精神错乱。


    但明蓝无需知道这些,她被保护得可以尽情沉浸在所有单纯美好的文本故事里。


    折起一支花茎,她摇晃着颤巍巍的、精灵似的轻盈的蕊,回头问他:“可以吃吗?”


    他制止了她什么都想入口的危险行为,告诉她这种植物有毒。


    “难怪叫彼岸花……是花瓣有毒?”


    “全株都有毒。”


    “那不吃就没事咯?”


    他点点头,她捻着花茎旋转,于是那些花瓣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


    花瓣隔着些许距离送到他眼前,她说:“你闻闻有没有香味。”


    他从来没留意过这种司空见惯的花有没有香味,以至于一时回答不上这个问题。配合地轻嗅两下,告诉她:“没闻到。”


    “凑近也闻不到吗?”她把花晃到了离他更近的位置,几乎要触及他的脸颊。


    江彻正想再仔细闻一闻,纤细的雄蕊就顺着他的脸颊拂了下来,触感有如稀疏的绒毛,轻软柔密,沿着他下颌的走势一路掸过脖颈与锁骨,像一只手顽劣地在作怪,接着又抬起来,逗猫似的在他下巴处挠了挠。


    抬起视线,入目就是她含笑的眉眼,眼尾狡黠地挑起,眼窝处流连着浅浅的笑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她捉弄了,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哑地提醒:“……小姐。”


    她哈哈笑两声,收回手,像牧童有一搭没一搭扬鞭那样甩着手里的花枝,若无其事般继续朝前走。


    花海为她开道,江彻跟随其后,看到她长发的尾端在腰肢处轻摇。


    他曾经听过一个说法,判断一个人是否有钱不需要看着装,更不需要看手表、鞋子、包包等最容易拉来临时凑数甚而可以退货的物品,只需看头发。好发质难以一日养成,真正富裕的人不会顶着一头毛躁干枯的衰草般的头发示人。


    这个说法当然没有任何统计学依据,仅是根据身边观察来的少量样本做的偏颇且粗糙的总结。


    但如果真要按照这个说法来看,明蓝无疑属于最有钱的那一挂。她的好发质既有先天的恩赐,也有后天的功劳,仅江彻知道的,她就从来不在家里自己洗头,而是在清城有名的贵族会所办了卡,有专属的洗头师、洗护用品与毛巾,每隔三四天会去清洗一次,一次少辄一小时。


    洗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劳作,而是放松,钱可以将任何劳动外包出去,把繁琐的事一应变成享受。


    刚清洁完的乌发垂顺清透,没有缠绕任何发带与发饰,凭重力整齐地收束于她腰间,断面整齐到像一把黑色的刀,能将指尖碰出血珠。


    若非必要——譬如出于安全提醒,他从来不会用自己的手触摸她的头发。


    与太过清洁的事物比起来,污泥地里长出来的总显得粗糙。


    “嗯?你看那里。”


    明蓝停下脚步,江彻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花田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松树。


    孤零零立在那里,高耸入云,在周围霞色的花海里显得突然而古怪。


    但明蓝显然不这样觉得,她像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加快了脚步走过去,拍拍松树粗壮的树干。它的树干在离地五米的地方分岔成了两支,就像一个巨大的剪刀手,食指与中指连接处呈现出圆润的弧度。


    “我想上去看看。”


    她仰望着那个弧度,提出了异想天开的想法,江彻不得不皱眉警告她:“太危险了,小姐。”


    他满脸不赞成,明蓝却兴致勃勃,说她从小到大还没有爬过树。


    “……我不觉得爬树是什么必须体验的事情。”


    明蓝却已经自顾自下了定义,说没有爬过树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她要在自己腿脚还能动弹的时候弥补童年的遗憾,不然等到七老八十再爬树,那会儿都骨质疏松了。说完便抱住树干,试图在上面寻找落脚点。


    江彻一个头两个大,既不好直接把她拽下来,更不能放着不管,只能虚虚将手护在她腰部两侧,仰头留意着她的动作。


    偶尔有些时候他不赞成明德成拘束明蓝那么紧,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处于感同身受的状态,觉得自己如果有明蓝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并且过于天马行空的女儿,大概也会变成一个唠唠叨叨、神经过敏的父亲。


    松树的树干上零星散布着嶙峋的突起,不比围墙没有着落点,她借由那些可供攀岩的突起一寸寸向上挪。


    小心翼翼到达高处,转身坐上树梢的分岔,娇气的布料就这样被她粗暴地压在粗糙树身上,变成了一块垫子。


    五米多的高度甚至还及不上两层楼,可坐在两层楼上看风景与坐在树上看风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群山与蓝天在她面前徐徐铺展开,风吹树林,摇曳着水绿色的波浪。


    万事万物柔情到像一首没唱完的歌。


    她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唤他上来。


    江彻摇头,说他在下面看着就好。


    “上来呀。”


    明蓝又重复了一遍,笑吟吟地拍拍自己身侧空余的位置。


    午后阳光热烈,她的笑明媚到有些晃眼。


    他还想再组织些拒绝的措辞,就听风送来她的声音:“又不是不会爬树,你给我摘杏子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扭捏?”


    风停住了。


    树木停止了沙沙的絮语。


    江彻仰头,于秋阳下静静地看着她,明蓝也垂眸与他对视。不知过去多久,她从包包里摸出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在指尖转了转,朝着他的方向抛下去。


    他伸手,利落地接住,摊开掌心一看——


    两端尖,中间鼓,是一枚已经洗净并且擦得干干爽爽的黄褐色杏核。


    距离她从他那里拿走那颗尚未完全成熟的杏子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他一直以为她已经丢掉了那枚一看就不甚美味的杏子。但现在看来,她不仅没有丢掉,还一直保留着那枚杏子的果核。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他定定看着那颗已经失去了活力的种子。


    明蓝在他头顶龇了龇牙,做出一个近似鬼脸的表情,评价道:“难吃。”


    “……你吃了?”他的视线从杏核重新落回了她脸上,声音低下来,“它很酸的。”


    “我以为放熟一点就好了。”


    结果放熟了之后它也还是一颗酸杏子,并没有随着颜色成熟而变得更加美味。


    江彻低笑了一声,她很少见他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罹患了面部神经方面的障碍,坐在树杈交界处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他在她直白又夹杂几分冒犯的注视下踩着树干上的落脚点跃了上来,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扶着她身侧的枝干站到了她面前。


    明蓝朝右侧挪了挪,给他让出座位。


    他陪她坐下来时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也是坏掉了——一个二十五岁的人也许应该干点更成熟的事,而不是不知所以地陪一个女孩子爬上松树看风景。


    树身犹如一张弹弓,他们并肩坐在弹弓凹陷的节点,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猎猎秋风发射出去。


    和明蓝在一起时,他常常会变得不太像自己。


    但所谓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江彻其实也说不太清楚。他大量阅读,试图用文学与思辨填充那股虚无的空白,可那些堆砌而出的文字再绚烂再深刻,此刻也都抵不过掌心里硌着他的杏核所带来的真实。


    脚底的彼岸花海在风下山火般攒动,火舌摇曳,舔舐着他们栖身的树干,在树身上碰撞出一团又一团艳丽的血花。


    林鸟振翅而飞,午后艳阳如水。


    太幸福的时候,他常常会感觉到哀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空白恋爱史 没用的东西


    国庆假期之后到新年的这一段时间都不再有任何法定长假, 明蓝被关在校园里兢兢业业当了一段时间的三好学生。


    因为有打算让她大三大四前往国外留学,怕她把大二这段关键时期荒废了,明德成特意叮咛她要抓紧时间玩玩投资项目, 顺便多参加一些金融方面的比赛, 好让简历看起来漂亮点。


    明蓝对自己本专业始终兴致缺缺, 不过真要让她突击学习一段时间,临时抱佛脚取得过得去的成绩, 她其实也可以轻松做到。她本质上不笨, 甚至称得上聪明, 就是懒而已。


    她所就读的金融学专业是当初高考完她爸帮她选的, 完全罔顾了她自己的意愿。


    比起金融, 明蓝本人对某些特定的小众专业,诸如文物与博物馆、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葡萄与葡萄酒工程更感兴趣,但明德成说她要是敢报这些专业,他就敢当场同她断绝父女关系。考虑到她现在能过得这么滋润,基本上还是靠啃爹啃妈得来的, 要是明德成不在, 她的生活质量将下降一半,于是最终仍是软骨头地屈服了,继续走在明德成为她铺好的康庄大道上。


    临近寒假,费彦把她和唐姝茵约在他家新开的台球室玩台球,对着明蓝清瘦又整肃的脸龇牙咧嘴地说:“你怎么回事?你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好学生, 好恶心。”


    明蓝赏了他一个白眼。


    任何一个人经历完期末周, 看起来都会像被妖怪吸干了阳气。她的专业考试时间比费彦他们早,到目前为止已经结了七八门课,还剩两门需要提交结课论文,整个人吊着最后一口仙气不敢散。


    他们有挺长时间没聚了, 自从唐姝茵谈恋爱以后便一直凑不齐人,因为她那个男朋友既粘人又占有欲强到爆炸,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占满唐姝茵的时间,并且严禁她出现在有其他异性存在的场合,甚至曾经自作主张把费彦的社交帐号从唐姝茵手机里单删了,后面还是唐姝茵自己偷偷将费彦加了回来。


    连这次出来聚会的机会,都是唐姝茵撒谎“单独见明蓝”才换来的。


    费彦对此的评价是:“那男的脑残吧。”


    明蓝深有同感,觉得唐姝茵当初描述的什么“温文尔雅”、“情商高”全是假象,问她是不是趁他们不注意换了个人谈。


    “不是啦。”面对他们一个赛一个的毒舌,唐姝茵只能缩着肩膀小声解释说,“他人真的很好,对我也很照顾,他只是……只是太爱我了,所以才这样的。”


    说到“太爱”,自己脸颊先浮现出两朵可疑的红云。


    明蓝打了个哆嗦,抖掉浑身鸡皮疙瘩,说小傻子,你被PUA了你知不知道。


    “没有那么严重啦,我也没有傻到爱和PUA都分不出来。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可能要你自己谈了恋爱才明白吧。”


    费彦站起身去冰柜里拿他爸珍藏的黄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老大,她都敢嫌你没谈过恋爱了,你不揍她?”


    明蓝伸出脚,皮靴蹬上他的屁股。


    他揉着自己干瘪的臀部嘶嘶吸气:“我说姐姐,你是不是踹错人了?”


    “我专门踹打小报告的。”她边说边不客气地指使费彦倒酒。


    他坐在她旁边的真皮沙发上,笑嘻嘻地用开瓶器打开那瓶黄酒:“不过说真的,你干嘛老不谈啊?你条件这么好,但凡勾勾手,哪个男的能不上钩。”


    明蓝哼笑两声。


    哪有这么夸张?要真勾勾手全世界男人就扑上来了,怎么她勾得手都要抽筋了也没见她家保镖上钩?


    她专注学习这段时间,江彻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国庆从邻市回来后不久,明德成的昭岚电子又出了些状况。制作芯片需要用到特定地区的稀有气体,由于近来国际形势动荡,他们公司的原材料链供应量减少,导致了一系列后续问题,偏偏这个时候又被友商买了黑通稿,网上一片唱衰之声。明蓝的生活没受到太大影响,明德成却为此忙得团团转,连带着江彻在她住校的时间里也不得不护卫他频繁出差。距离他们上次见面都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她的思绪在江彻身上浅浅转了一圈就回来了,随口乱答:“你不也是男的,我勾勾手指难道你跟我谈?”


    “我真愿意啊。”费彦愣了愣,笑起来,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一些,“问题是你没有冲我勾过。”


    “滚。”


    明蓝压根没放在心上,随意端起酒杯抿了几口,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叫我们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费彦在电话里说有要事相商,而且无法在电话里详述,必须亲自见面说才行。


    闻言唐姝茵也探究地看了过来。


    他清清嗓子,看了会儿明蓝又看了会儿唐姝茵,这才开口:“我最近认识了一些新朋友。”


    “咦?真的吗?那很好呀!”唐姝茵说。


    “恭喜。”明蓝嘴上说着恭喜,脸上却是一副“把我们叫出来就为了这点小事”的神情。


    “不是……”费彦挠挠头,惜字如金地吐出下半句,“我是想说,就是这帮人吧……怎么说呢?他们玩得有点野。”


    “啊?什么野?”唐姝茵单纯地问。


    明蓝一皱鼻子,像闻到恶臭的狗屎:“我鄙视你。”


    “啧!你想哪去了?”见引起了天大的误会,他只好加快语速,一股脑说,“我说的野指的是他们都是玩赛车的,有C级以上的赛车证。然后吧,他们最近好像在商量着寒假要包个场子搞Track Day,就一群人玩一玩,不涉及正式比赛那种……他们邀请了我过去参加。”


    明蓝大概知道Track Day是一种开放给公众体验赛车的活动,即使没有赛车执照,也可以在专业人员的陪同下去玩一玩,感受一下现场氛围。


    费彦胆子小——这她从小就清楚。这小子考完普通驾照以后压根没敢上路,平时也惜命得很,虽然意外他怎么有胆玩赛车这种极限运动,但毕竟是有专业人士保驾护航的行为,也谈不上多么危险。


    “挺好的,去呗。”她说。


    费彦干笑两声,继续补充:“如果是普通的场地我也就去了,问题是……他们包的是山路。”


    “跑山?”她微微皱起眉。


    山路危险,且属于公共路段,封闭山路用于赛车活动需要经过有关部门的审批,参加的人员也必须上报且具备一定的赛车资质,像费彦这样连执照都没有的纯新手肯定是不能参与的,将他私自带过去无疑属于违规行为。


    “你拒绝他们啊。”她说,“这不玩命呢吗?”


    “确实,我也打算拒绝他们的,可是你知道吧,这种情况很难把话说得太死……”他抠着沙发的皮革,眼神飘忽,吞吐道,“我好不容易交到新朋友,要是不给他们面子,估计这段友谊又要黄了。”


    由于从小遭人排挤,费彦一直都没什么同性朋友。


    同性友谊的缺失导致但凡有同性群体朝他示好,他都会立刻像落单的野狗一样贴上去,活灵活现地演绎讨好型人格。偏偏男人之间的社交类似未开智的原始动物,讲究一种无形的上下等级,需要用吹牛与面子堆砌地位。他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任人拿捏的低姿态,自然不可能获得他那群“朋友”的尊重。


    明蓝听得一阵头疼,看看被男朋友吃得死死的唐姝茵,再看看连拒绝别人都做不到的费彦,只恨不得闭上眼睛睡大觉得了。


    鄙夷过后,她还是大发慈悲地继续问:“你怎么打算?”


    “这就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费彦嘿嘿笑着,给她和唐姝茵再次满上酒,“我想找你们和我一起去,这样到了现场,我就可以借口陪你们而不去参加他们的赛车活动了。”


    明蓝:“……”


    “你觉得怎么样?”


    她托着额头,用另一只手朝他竖了个中指:“我觉得你是这个。”


    唐姝茵在一旁为难地看着他:“我恐怕没法跟你一起去了。”


    “为啥?我都还没说是哪天呢。”费彦急眼道。


    “主要是……你的朋友也都是男的吧,我要是去了,我男朋友肯定会不高兴的。”她怯怯地笑了笑,说完都不太敢看他的眼神。


    这回轮到费彦“……”了。


    这场酒越喝越闹心,明蓝实在不想再看到这两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松开腿站起身,拿来方才被他们搁置在一旁的球杆,把属于她的最后那颗单色球打了进去,又瞄准黑球将其送入角袋,然后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


    完成最后两门课遗留下来的论文,明蓝的寒假如期而至。


    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明德成答应年后放她去旅游,因此她心情颇为不错。再加上放假那一天她刚好收到了之前那个慈善拍卖晚宴的回信,除了主办方撰写的感谢信,感谢她为战区孩子们出力外,还附上了几张战区孩子们写来的字条以及孩子们的合照。


    用粗糙的草纸写的,黑色笔迹歪七扭八地写了好几个“THANK YOU”。


    她把字条与照片小心收纳起来,走出卧室门,打算泡个澡,好好洗掉期末周染上的学术气味。


    看到玲姨忙碌的身影,下意识问了句:“玲姨,你看到江彻没?”


    “你说江保镖啊?”玲姨用手肘抹了抹脸上被水蒸气熏出来的汗,“他好像跟先生出差去了,得后天还是大后天才回来。”


    明蓝仔细一想,才想起回家至今,貌似也没看到她爸的身影。


    “哦……好。”


    随口应完,她带着衣服走进了浴室。


    *


    一场澡拖拖沓沓洗了一个多小时,走出浴室之后明蓝感觉自己都快被洗护用品的香精腌入味了。她裹着浴袍扑在自己软乎乎的大床上,习惯性先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刚好弹出一条消息,是费彦发来的:“老大,算我求你了,我求你救救我呜呜呜——”


    附带一个哭唧唧卖萌的表情包。


    明蓝回:“?”


    回完朝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才发现这几天费彦给她发了不少消息,都是求她陪他一起去郊外的骧山参加赛车活动。她忙于写论文,没怎么看手机,连带着无视了他的那些骚扰信息。


    洗完澡喉咙有点干,她从床头柜摸来一盒口香糖,打开后扔了两粒在嘴里,一边嚼一边打字问:“什么时候?”


    费彦call来一个视频电话,她点了接听,大屏里赫然出现费彦的脸。他身后的背影又黑又亮的,明蓝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认出黑的是山,亮的是山路上的照明与各种烘托气氛用的灯带。


    “Now.”他苦着脸说。


    *


    骧山氛围热烈,山下的招待处已经布置得跟派对现场一样了,彩色的激光灯晃来晃去,又被人吵吵嚷嚷地扯着嗓子叫停,乐队架子鼓霹雳乓啷赶集般乱响,也就好在这里不是居民区,不然肯定会吃投诉。


    费彦蹲在入口外,穿着一身阿迪的全身黑的运动装,只有脸是白的,乍一看就像一张鬼脸漂浮在地面上。


    他那帮朋友很快也要到齐了,到齐之后他肯定会被以“来都来了”等各种理由强行拉进去。一想到要在这种山路上开他从来没接触过的赛车,他就感觉腿有点哆嗦,还有点憋不住尿。


    等得焦头烂额,不断瞥向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以及与明蓝的聊天界面,正打算再发消息催催她,左膝盖就被一只鞋子踩住了。费彦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明蓝自上而下睥睨着他的俏脸。


    她同样穿了一身黑,双手袖在长袖外套的衣兜里,棒球帽罩住一头香气袭人的长发,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嚼着已经没什么味道的口香糖,清亮的眼睛冷冷睨着她,里头满是鄙夷,踩着他膝盖就像踩在垫脚石上一般理所当然。


    “没用的东西。”她说。


    “老大!”


    费彦嗷了一声,扑上去抱紧她的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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