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解决方案八云御魂还真有。
她自己做不到,但她知道有人大概可以。
只不过……
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这位五条先生朴素的教师(?)制服,有点怀疑他究竟能不能付得起。
“那个,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八云御魂仔细斟酌着措辞,谨慎道,“但您可能不太清楚栖川在我这里的累积消费金额——”
她把那个数字说出来,观察五条的反应:“这个价钱的双倍……您确定吗?”
“当然。”
五条这么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虽说八云也看不见他的眼睛,但那毫不犹豫的姿态语气,无不彰显了他的不以为意。
应该不是最初就打算赖账到底吧……?
八云御魂小心补充:“因为金额比较大,需要提前付的定金部分是——”
“全款也没关系,”对方用一种令人嫉妒的豪爽态度回答,“刷卡还是现金?你是做生意的,要是有pos机不用跑去取现金的话就太好了。”
他说着,不知什么时候真的取出了卡来夹在指间。
那两张线条流畅的长方形卡片,在月光下泛着的光让八云莫名有些火大。
八云御魂:“……”
八云御魂:“当然可以刷卡。”
她就这样取出了随身携带的pos机。
事实上,因为客户几乎全是未成年的魔法少女,八云御魂压根用不上刷卡机。
这个pos机的真正用途,是平时刷十几张信用卡以保持资金平衡。当然,那些信用卡也都是用了点灰色手段弄到的。
那个五条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这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八云御魂无视了他的目光,径直接过卡来,开机,联网,刷卡。
其实她心里是有点希望支付不成功、好能扬眉吐气一番的……
支付成功。
……那也行。
万恶的有钱人。
八云御魂压下一些个人喜恶,拿出手机来拨通了某人的电话。
第一次没接通,她又拨了两三次,对方才接起来。
八云御魂开门见山:“赚外快吗?”
对面也很干脆:“いくら(多少)?”
八云御魂报了她抽成后的数字,仍然是一笔巨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再响起来时激动简直要压不住了:
“你在哪里?我马上就过去!”
八云御魂报了地址。
夜晚是绝大多数魔法少女的活跃时间,对方应该也在外面,以魔法少女的速度赶路,没多久就跟八云成功见上了面。
等八云御魂介绍完那个女孩,五条悟问隔着眼罩、把那个要赚外快的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几遍,问:
“小学生?”
“才不是!!”
对方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解除了变身、一个劲地揪着外套上的校徽给他看,都快按他脸上了。
“我是中学生!!堂堂正正的中学生!看到了吗?你仔细看看!”
蓝家姬奈这么澄清身份,五条悟看了看那个校徽,略一思考:
“所以……初一?”
对方瞬间安静了,很文静地说:“不可以吗?”
五条悟:“……”
那小学毕业不就是今年3月的事吗?8个月前还是货真价实的小学生。
五条悟感觉自己像幼师。
栖川和纱跟这个小老板是高中生。前几天五条悟去金樱事前调查,那个在学校给栖川撑着烂摊子的浅见佳枝是初中生。
现在好了,比小学生大那么一点点(比划)的小姑娘都来了。
明明都是干着祓除咒灵的话,这跟咒术界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一边是人口老龄化,而另一边在拼命雇佣童工?
饶是五条悟,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但另外两个人完全没察觉到,即使是八云御魂。
在将五条的诉求传达之后,蓝家姬奈爽快答应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
五条悟知道,以他平时呈现给外界的形象来说,他是不应该问的,只管付钱让对方放手去做就好。
但这次,他又看看蓝家完全是小孩子的脸,若无其事地开口:“在开始前,让我先确认一下你们的方案?”
他依旧是那样懒洋洋的调子,实际上已经有点认真了。
蓝家姬奈大手一挥:“只要找到合适的能力,「融合」起来就行了。”
除了基础的「战斗魔法」外,魔法少女还会根据所许下的愿望而得到一种「固有能力」。
比如,许下「彩票中奖」这样的愿望,就会获得「幸运」;许愿让人身体康复,就可能在自愈上比其他魔法少女出色……
比起能凭空造出刀枪之类的战斗魔法,固有能力发挥作用时更不起眼。
但这不意味着固有能力不重要。
像栖川目前大肆使用的精神操纵魔法,应该就是固有能力——因为每个魔法少女的战斗魔法元素是固定的,八云清楚栖川和纱的元素是薙刀。
薙刀再怎么拆分利用,元素也只有木柄和刀刃两部分,和精神操纵沾不上边。
而要破除固有能力,除了暴力方法外、当然就是用别的固有能力来破除。
蓝家姬奈拥有万能胶似的固有能力——融合。
她能将A的固有能力与B的固有能力融合,产生新的固有能力。
东京23区的魔法少女形形色色,每个人的固有能力也各不相同。
有了这么丰富的「素材库」,理论上只要思考出合理的搭配组合,就什么事都能够做到。
“要破除精神控制的话,得下猛药才行呢,”蓝家思考着说,“或许得起码三种?记忆操作、认知干扰、自我概念固定之类的……?”
五条悟不知道她究竟对这种工作多有经验,说到这方面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专业。
他问:“原理呢?”
蓝家姬奈掰手指给他算:“「记忆操作」、用来隔离或者彻底删除被控制期间都记忆,以免持续影响后续生活。”
“「认知干扰」,在精神层面制造杂音,阻断这种单方面控制。”
“「概念固定」……这个估计最难找,但也是最重要的,切断控制后,得让受害者重新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才有找回自我意识的可能……理论上应该没问题了。”
五条悟:“……”
居然说得像模像样的。
他是有点震惊,不过没表现出来:“所以,这方面交给你们没问题?”
“有问题,”蓝家姬奈说,“你要负责去找有那些固有能力的魔法少女,我只负责融合哦。”
五条悟:“加钱。”
蓝家姬奈眼睛一亮:“成交!”
八云御魂:“……”
八云御魂作为调整屋,接触过大量的魔法少女,也记录有很多人的固有能力。
五条悟加钱的话,这份服务费就由她和蓝家姬奈平分,之后寻找能用的人、融合进行试验之类的工作就全部是她俩来做,五条悟就只需要等结果出来后接通知就行了。
五条悟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上面。
找到解除控制的方法只是一方面,方法有了,还要能见得到人,不然有招数都没地方使。
夏油杰跟栖川两个人都在躲着他,他又确实没有空闲去找。
再三考虑后,他去拜访了栖川家。
并非京都的栖川本家,而是栖川家在东京广尾区的宅邸。
以前除了栖川老夫人住在京都外,本家剩下的所有人、包括寄住的月光原珠绪奈、平时都在这地方居住。
不过,目前那里只剩下了栖川和纱名义上的弟弟栖川理方,以及,乙骨忧太。
栖川理方作为被过继来的继承人,是要绝对跟原本的月光原家避嫌、不能有任何多余接触的。
即是说,在珠绪奈死后,栖川本家实质上也失去了月光原家无形的支持,只剩下和纱与理方一对姐弟了。
而栖川和纱自九月起,就像她去世的父亲般开始频繁出入盘星教、甚至搬去长住,完全将家族抛之脑后。
栖川理方是守不住家业的。
别说「守住」,他连要怎么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都在两个姐姐的荫蔽下,过着普通的学生生活。
外界的豺狼虎豹之所以没有一股脑扑上来,是因为乙骨忧太也在。
在栖川和纱失去踪迹后不久,他就从咒术高专的宿舍搬了出来,正式搬进了栖川家在东京的宅子。
此前外界也流传有他与栖川家结亲的消息,这一举动倒是没人质疑。
栖川家的社交圈与霞会馆的成员家族高度重合,近乎所有家主都清楚一个特级咒术师意味着什么。
因而尽管情况说不上好,栖川家还是暂时守下来了。
这些事五条悟一清二楚。
他不是那种喜欢干涉学生私人生活的老师,恋爱、交往之类的不也都是青春中难以忘怀的环节吗?
对乙骨忧太的行动,五条一直采取旁观的态度,偶尔还会打电话关怀一下。
但是,恋爱交往也好、订婚结亲也好,总不能在别人家里住得久了,连思维方式也被同化了吧?
在提出「先想办法把栖川找出来」这件待办事项后,乙骨就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
然后,五条看着这位一直听话懂事只是偶尔显得阴沉的学生、再三犹豫后,开口说:
“可是、可是这不是和纱同学的理想吗?我觉得,我觉得我应该支持她……”
五条悟:“???”
五条悟克制了一下,才没把怀疑乙骨是不是也被栖川和纱脑控的话问出口。
乙骨忧太也在小心地看他的脸色。
虽然乙骨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然而他的内心其实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
和多数人不同,乙骨忧太并没有很明确的理想。
他想要的不是「想要做成什么事」、「成为什么样的人」之类界限明确的东西。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都是某种「感觉」。
被接纳和理解的感觉;和同伴齐心协力的感觉;能发挥自己的用处、保护重视之人的感觉。
而至于这种感觉是怎么得到的,这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导演篇(1
与具体的理想相比,「感觉」太过于模糊、能获取的来源太多了。
被接纳感能从保护同伴中得到,也可以从掩护犯下罪行的朋友逃走里得到。
乙骨忧太将太多东西压在了情感上。他太渴望被接纳、成为某个团体中的一份子。
而栖川家接纳了他,月光原珠绪奈甚至给他指了一个明确的位置。
在那个位置上,他可以成为丈夫、亲人、家族成员,能够继续与里香在一起——这样完全彻底的接纳,甚至连目前的咒术界都无法做到。
乙骨忧太在入学高专后,一直很安定。
他非常满意、也非常珍惜自己的位置,就像一头蜷缩在自己领地里、心满意足的狼。
他感到幸福。
而从这份幸福之上诞生出的善恶观,根本不可能让他理性看待栖川和纱的行动。
当人仰望天空看见太阳时,只会觉得光明璀璨,天气正好。会有人想去审判太阳的对错吗?
乙骨忧太就是这种感觉。
他对自己的「世界」、对这个世界的太阳、对目前所有的一切,无一不感到满意和幸福。
在这时去评价天上太阳的对错……这种举动不是很荒谬、完全不可理瑜吗?
乙骨忧太是发自内心认为,和纱正在实现她的理想。
而他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和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让她没有后顾之忧,这种付出感也让他觉得幸福。
五条悟不可能理解这种心态。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察觉到了其下扭曲的逻辑。
“忧太,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啊。”
五条没继续追问。
他笑笑,靠在栖川家的沙发上,长腿翘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得像出门喝下午茶。
然而,他的这种沉默本身就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乙骨忧太坐在侧面,手里捧着茶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老师。
尽管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决定,但面对这种情况,情感上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虽然他也不会因为这种不安就改变决定。
“……五条老师,”乙骨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嗯?”五条悟反而反问,“忧太是指什么?该知道的老师都已经知道了哦。我只是在想啊,忧太——”
他忽然间放下腿,换了个坐姿,将手肘搭在双腿的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你现在,是在帮栖川和纱做事对吧?”
“也就是说,我们是敌人。”
——、
乙骨忧太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了。
“……五条老师,我、”
乙骨的声音有些发颤,可目光却没躲闪,从五条进门起一直飘忽不定的那双眼睛、居然在此刻定下来了。
或许,连「敌人」的位置,也算是一种明确的定位?
五条悟笑了,是那种看到有趣东西的笑,他的语气重又回到那种轻快的调子上,靠回沙发背:
“老师是开玩笑的啦。眼神很可怕哦,忧太?”
“诶、有……有吗?”
凝滞的气氛瞬间打破,被五条悟轻飘飘地那么一说,乙骨忧太瞬间又变得慌乱。
他放下茶杯不知所措地去摸自己的脸,就好像刚刚盯着五条悟看的是别的什么人一样。
“有哦,老师真是吓了一跳呢。看来对忧太的关心还是不够,老师以后要多关心你才行呢。”
五条这么半真半假地说,更让人摸不清他的态度。
他没再看乙骨,转而问坐在另一边的人:“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呢,栖川理方?对你姐姐、也就是栖川和纱正在做的事,你知情吗?”
栖川理方一直坐在旁边,从五条悟进来就开始就没说过话。
栖川理方是作为继承人过继来的,接受过基础教导。栖川家的社交圈又脱不开霞会馆的圈子,风言风语总归能传出来点。
其实早在音乐厅事件后,有人提出过以命换命的说法。
毕竟是栖川和纱先变成咒灵、月光原珠绪奈在她之后转化时,栖川和纱又恢复了人形。
这个猜测惊世骇俗,但逻辑链强,也有少部分人在讨论。
栖川理方身份的微妙之处在于,他名义上是和纱的弟弟,实际却是珠绪奈的血亲。
他与两个姐姐在一起时,不了解情况的外人得知他是与和纱同姓,往往会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在这种环境下,栖川理方尽管是看着特摄片、沉迷游戏长大的,但也能理解五条悟此刻话中的意思。
被这么问,栖川理方回答:“和纱姐是珠绪奈姐姐想要保护的人,也是我的姐姐,是我的家人。能像这样为和纱姐做点什么,我相信珠绪奈姐姐知道了,也会感到高兴的、”
微妙的答非所问,然而什么都说了。
五条悟又看了他一眼。
栖川理方今年初三,发色瞳色都与珠绪奈一样,皮肤很白,导致新挂上的黑眼圈万分明显,比之前那个模糊的印象要憔悴得多。
奇怪。
照理说,有乙骨忧太在这里镇场,栖川理方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才对。
五条悟没说话,继续等他后半句。
“我跟忧太哥一样,都支持和纱姐,”栖川理方说,“无论发生什么,和纱姐都是我们的家人。”
尽管还略带生涩感,言语间已经有了一点成熟稳重的影子。
栖川理方的话不光表明了立场,还不动声色画出了一道「敌」与「我」之间的分界线。
这种被认定为集体一份子的感觉、有人是很受用的。
栖川理方话音落下,乙骨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栖川理方也用眼神报以真诚的回应。
好一副团结一致、齐心协力的美好画面。
——如果忽略栖川理方在说话间隙、飞快看了一眼乙骨忧太的话。
他那俩黑眼圈怎么来的、五条悟好像有点明白了。
栖川理方对栖川和纱的支持未必是假,但后半段刻意划分「你」、「我」的话,绝对是有意的。
五条悟出身御三家,每天打交道的不是这个家族就是那个家族。
就算他不刻意关注,也耳濡目染看过不少。
对于上门女婿,家族的态度普遍微妙。
一方面,整个社会都重家名、轻血脉,就算是毫无关系的外人,只要把女儿嫁给那个外人,那他马上就变成自己人了。
可在某些时候,家族又会觉得「就算是女婿,也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大家族的态度往往就这么暧昧不清、变化不定。
现在看来,栖川理方信任、依赖他的两个姐姐,可未必完全信任乙骨忧太。
“……”
五条悟看看栖川理方的银发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月光原珠绪奈。
栖川和纱正拿着她赠予的「遗产」大杀特杀,而她的亲弟弟也是这样。
有意思,对人心的猜忌难道也是刻在血脉里的吗。
五条悟笑笑,又随便聊了几句就起身走了。
他知道了乙骨忧太和栖川理方的态度,也达成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再需要这两人协助了。
——栖川理方今年初三,11月马上就要进行最后一次三方面谈。
栖川理方是从庆应小学部一路读上来的,7月的时候,他们学校就已经举行了一次三方会谈,对是否内部升学进行初步确认。
过几天11月举行的是最终确认面谈。
庆应内部升学需要内部推荐,这次面谈实际上就是审查委员会对学生和家长的一次面试,可以说是升学环节中最重要的一环。
栖川家已经没有人了,去的人只能是栖川和纱。
五条悟回去问好庆应中学部举行三方面谈的日子,带着已经准备好破解方法的蓝家去堵人了。
但,栖川和纱真的没来。
来的人是夏油杰。
半空中,五条悟只居高临下看了那个穿袈裟的身影一眼,就皱起了眉。
他落到地上,问蓝家:“他——”
五条悟的话还没说完,蓝家姬奈就上工很积极地说:“可以可以,计件收费哈。”
她说着,使用了魔法。
作者有话说:
(前脚解开控制,后脚 我要举行百鬼夜行.jpg
第73章 白塔篇
蓝家姬奈的魔法非常朴素,仅仅是亮光一闪,不知内情的人还会误认成镜子反光。
但效果显而易见。
仿如某种无形的氛围被打破,骤然间,夏油杰的身体猛然一松,像那根悬在他头顶的丝线被抽走了似的。
“……唔,还有吗?”
蓝家姬奈毫不在意被施法对象的体验,四下张望有没有其他人,看上去像是希望敌人越多越好。
这就是计件收费的恶果。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注意力全放在了夏油杰身上。
老实说,有些出乎意料。
一直以来,五条悟脑海中默认的一个前提是:夏油杰与栖川和纱是合作关系。
栖川和纱的行动,要么是夏油杰唆使、要么是栖川主导、他顺从。
至于「控制—被控制」的关系,五条悟从来没想过。
到这时,五条悟自己也忍不住产生了一点近似于困惑的情绪。
自己怎么会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呢?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自己高中时代的好友从一个高中生的控制下醒来。
精神操控魔法看来是有副作用的,夏油杰的身体有点轻微摇晃,能看出虚弱。
他扶住身旁的廊柱,低着头,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蓝家姬奈有点好奇地看他,五条悟上前两步,遮住了她的视线,把人挡在了身后。
“感觉怎么样,杰?还能认出我来吗?”
五条悟开口,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却带着种莫名其妙的紧绷感。
夏油杰听到后,极其缓慢地抬头,露出一个笑容:
“我感觉很好……和纱,真是个真诚的孩子。”
……「真诚」?
说那个把他变成提线木偶、从头控制到脚的小姑娘「真诚」?
五条悟皱眉。
他没转身,背对着朝蓝家姬奈挥挥手:“行了,今天收工。提成回头付你。”
以往蓝家姬奈是会要求当场结清的,但今天,她看看五条悟、又看看之前见过一次的夏油杰,隐约嗅到了一种危险的味道。
再待下去可不太妙。
“哦,”蓝家从未有过的随和点点头,两步走到走廊外面,“如果还有这样的活,记得找我啊!”
话音未落,她已经轻巧跃起数米,如同被风吹起的羽毛,消失在了视野中。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夏油杰先开口:“悟,谢谢。””……”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轻松随意,五条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油杰的状态过于自然了,自然到他好像不是一个被精神操控了数周、刚被解放出来的人。甚至有片刻,让五条悟误以为重回到了高中时代,外出做任务、互相帮忙,然后插科打诨的时期。
不过很快,他就从这种错觉中醒了过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咒力的波动。
这个庆应初中部是出名的少爷学校,今天也完全没配合五条悟清空无关人员,甚至因为是三方会谈日,来往的人增多了。
……夏油杰手头究竟有多少咒灵?栖川和纱究竟有没有清剿他的力量?
答案不太乐观。
毕竟夏油杰控制在她的手里,就是她的刀。有谁会故意去折损自己怀刀的刀刃呢?
而这所学校,五条悟是第一次来,不熟悉地形。加上有建筑物的遮挡,如果真的立刻开战,无法准确评估战况。
万一……
五条悟心头飘过去一个可能性,他很平静地说:“没必要道谢。你只要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夏油杰笑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问:“这是哪里,和纱在哪呢?”
提到那个名字时,他语气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她不在这里,”五条悟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控制解除后,夏油杰的表现实在太反常,让五条悟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或者现在就是在某个阴谋的一环之中?
他猜对了一半。
夏油杰并不是从头到位策划了一个什么惊天阴谋,他只有一个计划。
但碰巧的是,这个计划的灵活性太强了,只要时机合适,无论何时都能开启。
面对五条悟的问话,他还认真在心里斟酌了下日子。
马上就要十二月了,今年剩下的重要节日只有圣诞节、不然就是新年。
夏油杰不想再等了,从节日氛围上,比起新年也是圣诞节更合适。
“说起来这个,确实有件事要拜托你向校方转告,”夏油杰面带微笑,“12月24日,在黄昏之际,我会放出咒灵对东京和京都发动袭击,当然,是对猴子的无差别杀害。”
五条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如果有第三人在场,瞬间就能察觉到,气氛在这一刻起变得不一样了。
“说出这种话,是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吗?”五条悟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每个字却像冻住了一样,“那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夏油杰笑笑:“不要这样,悟。为了学校里的这些猴子,你是不会动手的,对不对?”
五条悟没说话,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那就这样说好了,12月24日的京都和东京,我很期待。”
夏油杰微笑,他仍显得虚弱,甚至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他的状态似乎是越来越恶化的,像后遗症渐渐浮现出来。
他一直扶着廊柱,连声音都和缓轻柔,内容却叫人不寒而栗。
时间选在圣诞节,当然也是有特殊含义的。
做咒术师的人基本都知道的一个常识是:几乎所有重大节日,都是人心浮动的时候。
不是所有人都能美满度过节日、收获快乐的。对一些人来说,过节就像受人排挤的学生遇到自由分组作业,会因为节日氛围的反衬,更感觉到寂寞与痛苦。
所以通常在重要的节日里,咒灵的出现频率会上升、强度也会增加。
这很反直觉,却是咒术界司空见惯的事实。
至于黄昏,那是俗称的「逢魔之时」。
夏油杰选定在这样的时间点上,可以说是机关算尽,打算将力量120%地发挥出来。
“……”
五条悟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他唤醒了一条毒蛇。
在夏油杰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五条悟浑身绷紧了。
要不要就在这里下手?
也就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的注意力外移至环境,清晰听到了校园里许多人的交谈行动声。
都是些庸凡而常见的东西,没有「咒术师」、没有「杀」,也没有「猴子」。
甚至就在长廊尽头的不远处,一名学生手里抱着的表格、被秋风吹起了最上面的几张。
“啊、等等、——”
那名学生失声道,满面焦急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拿回那几张被风吹走的报名表。
五条悟几步过去,将那几张纸按回那一叠顶上。
学生松了口气向他道谢,五条悟略一点头,再回头看的时候,夏油杰已经不见了。
……
某座日式庭院里,惊鹿蓄满了水,竹管砸在石上响了一下。
响声传过来的时候,和纱正好把剩余能用的悲叹之种又数了一遍。丘比就蹲坐在榻榻米上,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些泛幽光的悲叹之种。
夏油杰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场景。
和纱穿了身柑子色的振袖,下摆布满藤蔓和花纹。她认认真真数那些小东西的样子,就像小孩子投入地玩沙包。
她没玩过,数的时候就透了些笨拙。
更何况,无论再怎么数,悲叹之种也不会忽然就多出来一颗。
不够用了。
已经到极限了。
和事前预先估算的一样,到了下周,八云御魂那里应该也没有多余的悲叹之种能卖给她了。
除了八云以外,东京、或者说全日本都再没有稳定的悲叹之种供货商。
这样持续操纵多人的消耗太大了。就算和纱在购买之余、自己也去狩猎,悲叹之种的量也撑不了太久,更何况她根本就无法自由行动。
完全操纵是很费神的,意味着全部接管一个人的言谈举止。
什么时候迈开脚走路、先迈哪个脚、步幅是多少、什么时候开口说话、语气停顿、表情……甚至不同的人连呼吸和眨眼的频率都有微妙差别。
老年人的步幅短、步速慢;年轻人的呼吸频率少,深度适中;老年人的眨眼频率降低,有时眨眼可能会无法完全闭合眼睛……
和纱同时操控中年人、老年人、男性和女性。一开始她是连这些基础生理现象都接管的,直到随着操纵人数增多、有个老头差点因为她忘记控制呼吸而憋死后,她不得不放出一部分来。
可这样还是不行。
目前在栖川和纱控制下的人数,是86人。涵盖了几乎全部高层和主要中间层。
起初是游刃有余的。
但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当数字超过50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别的了。
除了躲避五条悟外,大部分时间她需要保持高度专注,来维持对整个咒术界的控制。
她很少站起来,因为不知道在她走路的时候,会有几个被她控制的人会失去控制摔倒在地。
在这种情况下,和纱当然也没时间睡觉,体力和精神力的补充完全依靠魔力。
到了后期,她自己的生活起居都要交给别人包办,自己则留在房间里集中精神去操纵他人。
这也是为什么五条悟遇见的会是夏油杰,从某种意义上,和纱已经将他选做了代行者。
当主要代行者脱离控制时,和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
她知道这个时刻某天会到来,当察觉到那份联系的缺失后,和纱反而松了口气。
她没试图离开这个藏身之处。
在夏油杰回来之前,她只做了两件事:回味这段完全掌控期的快乐与不值一提的痛苦;然后清点剩下的悲叹之种,用灵魂宝石尽可能地吸收魔力,拼命压缩以提升灵核的容纳量。
丘比不断地打开后背上的壳,将那些已经能孕育出魔女悲叹之种吃下去。
和纱的灵魂宝石逐渐地亮起来。
那光芒一点点地从璀璨到溢满室内,最后甚至亮得直视会有被刺痛眼睛的错觉。
夏油杰回来的时候,和纱刚巧数完,将最后一颗悲叹之种投进丘比的背壳里。
老实说,越往后她从悲叹之种中汲取的魔力越少,最后这颗甚至没怎么「吃」,就给了丘比。
这很浪费,但也没办法了。
不知灵魂宝石是不是真的可以影响灵魂,和纱将那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化作戒指戴上时,内心也涌动着澎湃的详和感。
她异常地平静,将挂在脖子上的御守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微薄的刺痛感。
“和纱,我回来了。”
夏油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神色如常,温柔得像这期间数周的操纵与控制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和室的障子门本来是开着的,夏油杰进来,无比自然地反手将纸门从身后拉上了。
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剩木格子的阴影投在榻榻米上。
和纱看着地上的影子,几乎能想象出夏油杰的样子,那身熟悉的袈裟,垂泻而下的黑发,以及她模仿过无数次的、再熟悉不过的微笑面具。
不过她没能亲眼验证。
因为先于和纱转身去看的动作,已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住了她的双眼。
一片漆黑。
究竟是遮住她眼睛的东西是黑色的呢,还是因为她失去了视力、所以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和纱分神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并没因为失去视力而过度慌张。魔法少女的感官本就强于常人,和纱消耗魔力强化过的五感更是在此之上。
她依然能凭着空气微弱的流向、模糊的光影和声音来在脑海中构造出现在的场景。
她听到夏油杰的脚步声,想象得出他缓步而行的样子。
夏油杰走过来了,他在和纱面前跪坐下来,伸出手,轻轻覆住了她的眼睛。
这下连模糊的光影也消失了。
“和纱,你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休息一会儿吧,剩下的可以交给我。”
和纱确实很累了,她的身体确实想倒头就睡,可她仍然说:“不要胡言乱语地称赞我。”
夏油杰愣了一下,笑了。
这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怎么会如此可爱呢?
他也来了精神,故意说:“可是,和纱,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待人真诚的好孩子。”
夏油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真的在和某个重要的人分享有趣的想法,全然忘了立场和身份。
和纱露出了不快的神情,可能也皱眉头了。
夏油杰能感受到她的睫毛在掌心下轻轻颤抖,像一只试图振翅却被困住的蝴蝶。
这个瞬间,足以让他忘却所有烦恼与疲惫,感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你知道我听得见你的想法吧?”
和纱说,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夏油杰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追问:“是吗,那么我在想什么呢?”
和纱:“……”
和纱觉得,世上一部分人的情感模式已经强烈扭曲了,他们所享受的东西既不健康也不阳光,只有刺激。
和纱追求的是安全感与永恒的平静,于是在夏油杰面前败下阵来。
长期缺乏睡眠,她有些心浮气躁,甚至想给他一巴掌。
只不过她稍稍变了下姿势,又感觉到脖颈下御守的触感,强行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和纱说:“你这样说,是觉得我曾操控过你。我控制你的思想、而你并没感觉到太多排斥,因而觉得这算、……心意相通了。”
随着后期控制人数的增多,和纱对个体的控制力不得不选择性削减。
夏油杰就是在这时恢复了部分意识,但他仍然无法按自己的意愿控制身体、只是看着和纱操控他的一言一行。
平心而论,夏油杰并没感觉到任何排斥,在和纱构建的这个小小的、只有咒术师的乌托邦里,他甚至久违地感觉到了平静。
“那是虚假的,”和纱说,“无论怎样感受到所谓的志同道合,人与人终究是两个灵魂。”
“「共鸣」、「同感」永远都只是短暂的瞬间。更多时候,人有各自的思考、产生不同的喜怒,心与心的距离遥不可及。”
“……距离是慢慢拉近的,”夏油杰的手掌依旧覆盖在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你能听到我的内心、我对你是毫无隐瞒的。和纱,以后我们将会朝夕相处,这样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变成你想要的「永恒」。”
和纱躲开了他的手:“这是不可能的。”
“你知道吗,我现在也拥有珠绪奈的记忆。”
夏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还能听见月光原珠奈的名字。
“我拥有她的记忆,我甚至知道她过去的想法,”和纱说,“可是,无论我怎样一遍遍地去回忆、咀嚼那些东西,我仍然无法与珠绪奈感同身受。”
“她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情感、是如何思考的呢?”
“做成一件事对她来说居然那么重要,能够让她怀抱痛苦那么多年,能够让她毫不犹豫地牺牲生命……就那么重要吗?明明对我来说、明明对我来说,比起那种事,我更希望她能够活着……”
和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是我会这样想也就证明,我仍然无法理解珠绪奈。”
“想要在多数人中达成幸福,是以「互相理解」为基础的吧?”
“可明明我已经拥有了她的一切、明明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还是无法读懂珠绪奈……只要想到这里,我就会怀疑,能让每个人都感到幸福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她微微侧过头去,身体还在夏油杰的钳制之下,那种悲伤却依然准确无误地刺中了夏油杰的心脏。
“和纱、……和纱,所以我才说,你是个真诚的好孩子啊……”
夏油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次他没有再迁就她向外躲避的动作,近乎强硬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和纱的脸颊撞在他胸前,袈裟的布料带着微微的凉意,而在那层布料之下,有力的心跳隔着温热的皮肤层层传导而来。
夏油杰收紧了手臂。
他同样感觉到振袖和服料子的冰凉,但他的选择是抱得更紧,同时用一种哄孩子似的语气说:
“和纱,珠绪奈已经死了,她再也不会出现了,你也不会再听到她的声音。剩下的都交给我吧,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会在新世界里无忧无虑生活的,和纱……和纱、”
他不断低声重复着和纱的名字,好像那是个有神奇魔力的咒语。
地面就在这时开始出现不自然的软化、扭曲,宛如涟漪般的黑色波纹不断在榻榻米上泛起。
最终,整间和室的地面都变成了沼泽般不断翻涌的黑色深渊。
“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和纱。”
夏油杰松开手,轻柔地将她放倒在榻榻米上。
事实上,那块地方已经不再是榻榻米,甚至都不再是普遍意义上的「地面」。
和纱的后背陷入那片翻涌的黑暗时,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那种冰冷而稠密的柔软慢慢包裹住她,一点一点将她拖向黑甜的梦境。
光线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和纱能感觉到夏油杰的视线,知道他正在看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手轻抚过她的面颊,又微俯下身来,贴着她的耳边说:
“别担心,和纱,睡吧。等你醒来的时候,将是一个没有责任、没有痛苦、再也不必让你如此辛劳的世界。”
“……”
和纱被黑暗和困意拖着下坠,仅存了微弱的意识。
她听到了夏油杰的话,真心实意地想,要是他能够成功就太好了。
——和纱能够使用的策略,现在已经都宣告失败。
她尝试以体贴和友善与人结交,大家合理担责、互相协助,以为这样能够让每个成员都得到幸福,最终结果却是隔阂与无可挽回的失误。
珠绪奈给了她第二次尝试的机会。
而第二种方法,和纱早在实施之前就预料到了它的失败。
魔法少女的魔法并非如想象般万能,和纱太清楚魔法的局限性了。
它要消耗大量魔力、要精细操控、甚至连使用范围和效果都有上限。
和纱是抱着渺茫的希望、以期待奇迹发生的心情来实施第二种方法的。
然而,「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其在发生概率上近似于零。
大致走向与和纱预料得相差无几,并且真的以她预想中的结局结束了。
正面的体谅与号召、负面的绝对统一与控制——这两者均不奏效。
那么居于其间的第三种、恐吓与诱骗,加上确实强于她的实力,这样能够成功吗?
和纱不知道自己对此所抱有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她确实盼望能得到圆满的结果,可以此种方式却做到了前两种绝对做不到的事,她怎么想都有些心情微妙。
……
夏油杰并未察觉到和纱这份复杂的心情,他打算做的事情也远比和纱想象的要简单——
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
甚至也不用让普通人全部消失,只要咒术师是占据绝对地位的统治阶层、能够以粗暴有效的方式管理那些产生咒灵的猴子,这样也算成功。
「人人幸福」——夏油杰当然也知道这是和纱追求的愿望。
明明做着最脚踏实地的事情、期望值也放到低得不能再低,内心追求的却是这样虚无缥缈的崇高。
夏油杰恋慕这份纯粹,但同时,他也清醒地知道这不可能。
人类在语言和文字上都不能统一,何谈追求精神上的同频共振?
还是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好了。
毕竟「人人幸福」这种事情,只要将「人」的范围缩减得足够小,不就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吗?
夏油杰按部就班地准备着他的袭击计划,甚至因为这重愿望的加叠,他的动力和信心也随之水涨船高。
栖川和纱消失后,咒术界的力量是遭到一定程度削弱的。
毕竟她控制了太多关键节点,而精神控制是有后遗症的。
咒术界高层和关键中层的年龄普遍偏大,在身体自然恢复能力上本来就不如夏油杰,据说好几名高层都虚弱得病倒了,从此闭门不出。
——当然,是真的病倒了、还是被吓破了胆,这点有待商榷。
但不管怎么说,栖川和纱的蛮力控制确实客观程度上削弱了咒术界的实力,能出战的人数减少了,连战力的威胁也普遍降低。
不过五条悟没有受到影响、东京京都两地的布局上也需要再多加钻研。
三方会谈那天之后,夏油杰就带着和纱回了盘星教。
盘星教的诅咒师也大多年轻力壮,而且和纱对他们本来就没报太高期待。
这些人的实力可以,但在咒术界的影响几近于0,栖川和纱几乎没怎么控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盘星教里集体睡大觉。
教团莫名其妙关门好几周,除了盘星教的信徒略感困扰外,夏油杰的这些诅咒师家人们并没遭受太严重的后遗症困扰,在清醒后迅速投入进了那场名为「百鬼夜行」的袭击计划中了。
然而,某人的袭击在那之前发生了。
乙骨忧太打上门来这件事,发生在某天的夜里。
夏油杰接到消息出来,看着夜色中那个身穿白色高专制服的身影,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
“来得真快啊,乙骨君。”
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得仿佛这不是一场对峙,而是一场早已预见的茶会。
夏油杰继续道:“不过,是不是先敲门比较好?”
乙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说:“……把和纱还给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夏油杰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危险的锋利。
这种锐利让夏油杰既感到有趣,又觉得怒火中烧。
“还给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玩味,“乙骨君,「还」这个词、是在默认属于自己的情况下才可以说的吧?你跟和纱是什么关系呢?”
乙骨握刀的手更紧了:“这和你无关。”
“我倒是觉得有关……乙骨君,”夏油杰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乙骨的耳朵里,“你找上门来,气势汹汹地要我「放开她」——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在说这句话?”
“同龄的朋友?”夏油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同伴?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乙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乙骨的脸色白了一瞬。
夏油杰看到了那个变化。他的笑容更深了,带着某种隐秘的快意:“乙骨君,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你对和纱的感情,确实很真诚。我不怀疑这一点。可是——”
他故意欲言又止,停顿扫了眼乙骨的表情,又继续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感情,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乙骨没有说话。
“你爱她。”夏油杰说,“你想保护她,想成为她的依靠,想让她幸福。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轻:
“可你的爱,太沉重了。”
乙骨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日本社会里,说一个人的感情“沉重”,几乎是最严厉的指控。意味着你的感情越界了,意味着你在给对方造成负担。
甚至意味着,你爱的不是那个人,你爱的只是「爱着那个人」的自己,口口声声诉说的爱只是某种自我满足。
“和你无关,”乙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闭嘴。”
夏油杰没闭嘴,他继续说:
“你在和纱身上押注了太多东西。你的安全感,归属感,活着的意义……”
“乙骨君,我并不是在否定你的感情。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感情太沉重了。沉重到没有人能全部承受。而和纱呢?”
夏油杰以循循善诱的口吻:“她已经够累了,她要照顾你,还要追求自己的理想,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她去回应你所谓的「爱」,你不觉得对和纱来说是一种负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白塔篇(2
事实上,乙骨忧太从头至尾都没提过「爱」这个字。
只是夏油杰的反问过于尖锐,戳中了他一直以来隐隐担心的那个问题:
他的存在,是不是真的为和纱增添了负担?
乙骨忧太是那种擅长让自己不得安宁的人。外环境紧张时,他集中注意力去担忧外界。而外环境稍一和缓,他就用全部心神来自我攻击。
听夏油杰说完那些话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盯着夏油杰的眼睛也没有移开。手里紧捏着刀袋的系带,可刀也没出鞘的意思。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抱歉,乙骨君。我不是有意要叫你为难。”他缓和了口吻,一下像个真正的前辈似的说,“说这些未免对你有些苛责。你还年轻呢,现在就决定「未来要如何如何」还为时尚早。”
夏油杰将声音放得更缓:“我理解你对和纱有感情,你想帮助她,对不对?”
“……”
乙骨忧太没有回答,反而夏油杰向前走了一步。
夏油杰很诚恳地问:“那为什么不加入盘星教呢?我们可以一起,携手为实现和纱的愿望而努力……和纱知道了,也一定会高兴的。”
夜色中,夏油杰的声音放得缓和而轻柔,他的音色本就沉稳温和,此刻恍如无形的藤蔓,试图自下而上地缠绕住乙骨对心绪。
夏油杰观察着乙骨忧太的反应。
对说动乙骨,他心里有挺大把握。
夏油杰是详细了解过乙骨忧太的,为了和纱,也为了诅咒的女王。
夏油杰对咒术师其实没什么恶意,可唯独对乙骨忧太、在完全了解过他之后,夏油杰的观感有些微妙。
单从个人经历上看,乙骨确实不争气。
被家人疏远、长久被同学霸凌,性格也唯唯诺诺。甚至在入学高专后直接成了留级生,17岁了还在念第二遍高一。
要不是高专情况特殊,像这种「转校生+留级生」的组合,大概率一辈子都会在被霸凌的底层爬不起来。
而夏油杰从懂得遮掩开始,一直是校园里的佼佼者。
成绩优异,容貌出色,是标准的优等生。即使没有被咒术界发现,他也会自然地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而在成为咒术师后,夏油杰一两年内就晋升了特级,与传统御三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平起平坐。
可前期差距那么大,他们在17岁的结果却一模一样,甚至某种程度上、乙骨忧太的条件要比夏油杰还好。
乙骨是一入学就被评为了特级,是五条悟特意保下的学生,不用收服就拥有一头实力超群的特级咒灵……甚至,还早早定下了婚约。
而夏油杰从17岁开始,要在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焦躁中等大概十年。
十年后他才能遇到和纱、费尽心机地与她拉进关系。
十年后他才发现能够大幅提升他实力的诅咒女王,得谋划才能到手。
……凭什么?
大部分时间里,夏油杰能以看咒术师后辈的视角看待乙骨,这点微妙的滋味、在夏油心里的占量很少,可就是有。
因而这瞬间,夏油杰谆谆善诱地和乙骨说话,有招揽意味,但也存了一点打算。
“……”
乙骨忧太没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睛。
夏油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的笑容加深了,声音也更柔和:“希望你能认真想一想,乙骨君。我们在本质上没有分歧,不是吗?”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
“因为你会赢。”
乙骨忧太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夏油杰的话。
夏油杰顿了一下:“……什么?”
乙骨忧太抬起头,直视着他:“我说,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比较,你会赢。”
“你会比我更靠近她,表现得比我更了解她,你会在她的世界里占据一个位置,我的位置。”
乙骨的表情很平静,只是没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幽幽亮着:“我根本争不过你,我会变成影子,变成站在你身后、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影子。”
“所以,”他把剑袋取下来,微微偏了偏头,“我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把原本就属于我的位置、分一半给你?”
夏油杰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恼怒:
“乙骨君,你能认清自己的无关紧要,这很好……可是,什么叫「原本属于你的位置」?”
夏油杰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袈裟下的阴影开始缓慢向外扩散,宛如某种巨大生物的触须。
“乙骨君,你无论说什么都很让我感到十分不快,我已经受够你的胡言乱语了。”
咒灵如黑色潮水般从阴影中跃出,带着森然冷意扑向乙骨。
乙骨忧太迅速后撤跃开,同时取出了袋里的长刀,挡住了最先撞上来的咒灵,在翻涌的黑幕中斩开一道细线。
咒灵发出尖啸声,紫色的稠浓液体飞溅,有些沾在了刀刃上。
乙骨忧太翻转甩了下刀,他好像没听见夏油杰刚才表达的厌恶似的,一心一意地反驳:
“我的感情,就算沉重又怎样呢?”
“你能拿出同样分量的东西献给她吗?”
“……哈。”
夏油杰怒极反笑,脚下的阴影暴涨,更多咒灵从他背后涌出,朝着乙骨飞袭而去:“你这巧言令色、只会说些漂亮话的男人——”
乙骨的刀使得很快,每一次都能精准将咒灵斩成两半。
可是咒灵的数量太多了,乙骨似乎是缺少应对这种战况的经验。
终于在某次挥斩后,刀身承受不住咒力的持续注入,出现裂痕后转眼就断刀了。
夏油杰抓住这个空当,快速挥出一击。
轰——
乙骨忧太来不及躲闪,用断刀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被打得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根罗马柱上,碎石四溅。
“……”
乙骨感觉到喉头有股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在学校有过对练,五条老师也指点过一些,但果然、这跟与特级真正战斗不一样。
奇怪的是,乙骨并没有感到慌张,大脑反而比平时还要镇定清明。
他撑着断刀站起来,看向站在石阶上的僧侣,袈裟被风鼓动猎猎作响,也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的狼狈相。
“夏油先生,”乙骨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什么平常话似的开口,“您是在嫉妒吗?”
“——「嫉妒」?”
夏油杰的瞳孔猛然缩紧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笑非笑,像在品味某种味道奇怪的东西,“乙骨忧太,你还真敢说啊。”
夏油杰的声音很轻,却能准确无误地传进耳朵里。
夏油杰身后就是盘星教总部。因近日做开战准备的缘故,已经不再对外接待信徒,偌大的建筑物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而此刻,逐渐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中亮了起来。
“……”
乙骨握紧了刀柄,屏息凝神。
是眼睛。
许多眼睛。
巨大的独眼、密密亮着的复眼、闪着冷光的、不断移动的血红瞳孔……
这些眼的位置有高有低。
低的只是在脚踝处密密亮着无数细小的红眼睛,高的则近乎顶到总部十几米的檐顶。
以夏油杰站立之处为中心线、整个盘星教总部正面几十米长的黑暗上下都布满了这些令人不安的眼睛。
这些眼睛在黑暗中蠕动,紧盯着不远处的乙骨。
而后借着月光,它们逐渐显现出形态各异的轮廓。
乙骨看清了那恍如地狱魍魉现世的无数咒灵,皆是难以形容的怪物。
夏油杰对他笑笑:“乙骨君,看来你有些错误的认知需要被纠正。”
作者有话说:
(上周五时因为某事几乎通宵了,周六早上觉得难受,正好那天陪家人去医院康复训练,就捎带着挂了个号想拿点药,结果周末两天全搭医院排队做检查了。最后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我以后要开始注意血压不能再熬夜了。我其实有点难接受这件事。一直到周三收到短信提醒,然后急匆匆补字数没控制住又熬夜了,状态接着就不行了,好几天没缓过来,下午爬起来写的这章。
这本写的很艰难,24年8月开文的时候我其实状态不好,重写了几遍找不到感觉,不想敷衍对待这个故事,于是选择先暂停去写另一本文野的。但当时坏状态一直在累积,到了25年2月多的时候生病去医院,考虑到身体原因,文野那本也停更了两个月,期间一直在吃药调理,到4月多状态好转,回去复更两个月完结了。然后我又开始重写这本,当时是有完整大纲的,但问题在于吃药调理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和24年截然不同,我看着大纲甚至不太懂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于是又重修大纲重写、往里面增添了大量积极轻快的情绪中和。但再怎么对冲,故事基调在那里,很多时候我需要让自己沉浸到那种情绪里去写,但同时我还不能太消极,因为我还在吃药控制情绪、需要积极情绪来维持正常生活工作,所以有些地方写的对我来说很折磨,该有的情绪都没有顶起来。我很愧疚,但也实在没办法做更好了。
之后我把更新时间调整到21点,稍后也会在文案上更新。故事已经进行到最后的阶段,基本能在第100章 之前完结,很抱歉连载搞的这么断断续续,感谢看到这里
第75章 白塔篇(3
乙骨忧太没有赢。
别说胜利,如果不是「窗」观测到特级咒灵祈本里香现世、救援及时赶到,谁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下场。
不过被送回高专医务室时,乙骨忧太身上的伤势已经轻得能忽略不计了。
他自己就会反转术式,一路上自医自治,治得七七八八。
医务室的家入硝子简单检查了他的伤势,发现不严重后,没给乙骨治疗,手放回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了。
医务室的门在面前关上。
闻讯来探望的另外三名一年生面面相觑,狗卷棘先问还躺在床上的乙骨忧太:“大芥(没事吧)?”
乙骨忧太猜出来大概意思,点点头:“我还好,狗卷同学,谢谢你担心我。”
熊猫看他确实不像有大问题,松口气,又压低声音问:“忧太,你是不是惹家入老师不高兴了?她对你好冷淡啊!”
乙骨回忆了一下:“应该没有吧……我都没怎么见过家入老师。”
禅院真希哼了声,说:“理由还用猜吗。肯定是你这个笨蛋莽撞地直冲敌人大本营,家入老师生气才这样对你的!”
剩下几人一想,也觉得有道理,熊猫又说了乙骨几句,乙骨也低头道歉了。
禅院真希看着没说话,抱肩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调查过夏油杰,所以心里清楚,家入硝子的表现不仅是因为乙骨行事莽撞,而是因为将他打伤的人是夏油杰。
那个和家入老师是同期的人。
过去相互协助,现在一个成了保健教师治疗保护学生,另一个却痛下杀手将这个学生打成重伤。
家入老师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禅院真希的拳头紧了紧,她想着这件事,脑海中飘飘忽忽浮现的却是孪生妹妹的脸。
真依去了京都高专,平常还回家吗……
她盯着医疗室的门板出神,结果下一秒,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忧太哥,你没事吧?!”
冲进来的是个银色短发的男孩,看着同样是中学生的年纪,长得有点眼熟,禅院真希想不起来是像谁了。
他冲到病床旁边,很紧张地上下观察:“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我联系了有合作的医院,院长已经在安排病房和专家会诊了,车就在楼下。”
乙骨忧太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拿出手机来开始拨号:“我先让他们把CT室空出来——”
“等一下、理方,”乙骨按住他的手,感激又慌乱,“我、我已经没事了,没必要那样,抱歉让你担心了。”
栖川理方看他活动自如,的确不像受重伤的样子,这才松口气:“是吗,那就好。”
理方自己心里清楚,他对乙骨的担忧并不全然纯粹。
他一面确实将对方视为好友,另一方面,理方也已渐渐清楚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现在的栖川家需要一个咒术师,他也需要一个渠道来获取和纱姐的情况。
从秋天举行过葬礼后,和纱就变得行踪不定。理方大概能猜到她正活跃在这社会的另一面,可只靠现在的他,是无法触及那个世界的。
珠绪奈姐姐去世时,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但他扶棺回琉球时,望见岛上如织游人和旺盛的蕨类植物,想起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每年珠绪奈都会回这里来过年、他知道。
年龄小的时候,他会哭闹着要姐姐带他一起回来,珠绪奈只能趁他哭累睡着的时候偷偷离开,他醒来发现自己被留在京都,顿感被抛弃,又是哭个不停,好几年的新年合照都是愁容满面的。
后来他长大一点了,知道新年前避着珠绪奈、别让姐姐走的时候看到他难做。
于是珠绪奈新年前总像幽灵似的来去无踪,某天早上看到和纱姐一个人做事、出门,他心里就知道,姐姐回家去了。
也是从那时起,每年假面骑士上映新的剧场版,他会收到珠绪奈从琉球寄来的当地限定周边,附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给理方、新年快乐」。
那些明信片上找不到一点琉球相关的风物,不知道珠绪奈在当地是怎么千挑万选出来的。
但越是这样,他看着那张明信片,越忍不住回想岛上的风貌。
他这样想了许多年,把童年那点模糊的印象在心里描了又描,自以为熟稔无比。可等扶棺回去时才发现,故乡已经和他在心里描画的两模两样了。
他回了故乡,可那里已经不是他的故乡了。
几乎没人认识他,每个人都沉浸在失去珠绪奈的哀痛中。
偶尔有人目光移到他身上,也是看着他与珠绪奈有些相似的长相、脸上写满疑惑。
理方的心是在悲痛中平静下来的。
按照冲绳本地习俗,尸身先葬在墓室里,等过上三五年完全骨化后,再进行洗骨,真正地埋葬。
珠绪奈的墓室是从出生时就有的,在临海的高处,能看到远处残波岬的灯塔。
理方在那里站了很久,没等到天黑就回了东京。
他不再想琉球了,也不再觉得自己以后会永远留在栖川家,只是尽可能地帮忙守住家业。
他知道姐姐需要的是什么。
他竭尽所能去做自己能做的,只是无论怎么努力,总有些事不是能靠努力弥补。
理方看着病床上的乙骨,很想问「和纱姐怎样了」、「你有没有见到她」……可环顾四周,他又犹豫了。
这里是高专的医务室,四周都是乙骨忧太的同期和老师,现在是可以问出这些事的合适时机吗?
要慎重、要仔细……如果招人不喜,或许这条渠道就会断。
栖川理方在心里用速成的知识来回权衡时,不知道乙骨将他的反应全看在了眼里。
然而,乙骨忧太所考虑的东西与他截然不同。
乙骨注意到的,是他犹豫不决的目光。
那种渴望某种东西、却又不敢问出口,被迟疑拉扯的眼睛……似乎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乙骨知道,理方是想要问和纱的事情。可乙骨自己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虽然能够在背后支持和纱、为她的理想而付出是件幸福的事……可是,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他想起数小时前和夏油杰对峙时,他没有掩饰就承认了没有赢过夏油杰的自信。
这是真的。
因为从始至终,他只是想要和纱高兴、觉得只要能帮助她获得她想要的东西就怎么都好。
可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乙骨忧太坐在病床上,本就比常人偏大的眼瞳在这一刻显得幽深极了。
……那个男人、夏油杰,他理解她——或者说他单方面以为自己理解她。
可是他呢?
他只是在地面仰望太阳而已。
如果,如果有一天,太阳不再升起、或是要移动去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时,他要怎么办呢?
世界会就此崩塌吗?
……
乙骨忧太坐在病床上,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看了很久,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啊,我得抓住太阳才行。
……
和纱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
并非那种晚霞灿灿的金光烂漫,而是暮色将沉未沉之际,微弱的光从纸门的缝隙渗透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长影。
和纱走过去,推开门。
天边坠着浓重的灰蓝色,阴沉一片。
即使在魔力强化下感知不到冷热,这种深冬的凄凉之景依然叫人感到萧瑟。
和纱的心绪难得平静,她很坦然地享受着这一刻,像这种无论做什么都为时已晚的时机也是很难得的。
她先找了院子里的几个房间,大多是空的,只有其中一间放了新制服、证件和一些现金,看起来像是为她准备的。
和纱换了衣服,把东西都带上之后出门了。
院落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僻,她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找到人问路。
幸运的是还在东京。不太好的是,无论距离哪个战场都很远。
和纱回忆着在计划书里看到的地点,检查了下灵魂宝石的情况,朝着那边赶过去。
越是靠近战场中心,瘴气越是浓烈。
和纱在被咒灵吞没前,已经将宝石净化到了最大程度,被吞噬期间也没有进行任何生理活动或是战斗,魔力也只剩下一半左右,勉强迅速通过。
她心知肚明,在这种程度的消耗下,她就算来了也做不了什么。
但她还是来了。
越向里面走,越能够看到建筑物被破坏的痕迹,咒灵数量骤降,可瘴气浓度没有降低。
和纱其实有点不太认识路了,她没来过东京咒高几次,前几个又一直是某种意义上的「宅」,忽然间这样迅速赶路都花了不少时间适应。
她耐心地用了点魔力,在高处往下看,顺着建筑物被破坏的痕迹、以及血迹慢慢溯源——
夏油杰在沿着狭窄的巷子移动。
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遭受重创,浑身沾满血迹。
和纱没有施加援手,也没有立刻靠近他。她仍然是保持着原本的距离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缓慢地移动、逃生。
她也在等待最后的奇迹、或者说结局。
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为和纱站得很高,还隔着一大段距离时,她远远就看见了有人站在那里。
是五条悟。
和纱很清楚夏油杰的计划,能推测出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因而在这个时间,五条悟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和纱不用猜也知道。
“可以了,不必再向前走了。”
她从巷子两侧的墙上一点,轻轻落在了夏油杰的面前。
夏油杰看到她,并没露出很惊讶的神情。相反,他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柔和,好像他们是在某个寻常黄昏意外相遇一样。
“你来了,”他笑笑,“能在这里见到你,真让我高兴,和纱。”
和纱看着他,袈裟被血浸透了大半,失去了一侧的手臂,勉强靠着墙壁保持站立,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当然知道和纱会来。
在百鬼夜行开始前,夏油杰就将所有想到的都做了安排。
那头吞噬了栖川和纱的咒灵,被妥善安置在一处远离战场的荒废院落里。
假使他真的战败,咒灵会在他丧生前一刻自动消失,她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被解放,之后要怎样选择,就都是她的自由了。
“我把我所能做的都做了,和纱,”他微笑着看她,竟然有几分安和缱绻的味道,“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高兴。”
“……”
和纱没说话,她能感觉得到,夏油杰说的这些话并不是在逞强,他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是啊,再没有比濒死之际得知自己的理想可以被继续传承、更让人感到欣慰的了。
夏油杰知道,他死后,和纱也依然会循着这条路走下去。
他的理想仍保有被实现的可能。
甚至因为他排除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他的理想、他们的理想在未来实现的可能性更大了。
夏油杰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轻松过,他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说:“和纱,能遇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和纱说:“可是我却很后悔。”
她站在原地没动,身上穿的是金樱的冬季制服,米色毛衣在夕阳映射下,反照出深深的红色。
和纱的眼圈也有点红了,她到这时候终于哽咽了一下,说:“明明我一开始没想要这么多的。我只是想要当上家主……如果我担起责任来,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爸爸妈妈、外祖母、理方和、珠绪奈,大家就可以一起开心的生活……我明明最初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了,为什么你要把我拉进来、”
夏油杰靠在墙上,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可他的表情却很平静,望向和纱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温柔。
“和纱,”他轻轻打断她,“那样、你就能满足了吗?”
“……”
和纱不说话了。
夏油杰说:“「成为家主、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个愿望实现之后,你真的就满足了吗?家人都获得了幸福之后,你真的能从此就对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我、”
和纱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反而是泪水滚滚而下。
“你看,和纱,”夏油杰的声音很轻,轻得简直像是在安抚孩子,“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所以,不用害怕,我们始终都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注视着仍在哭泣的女孩,微微笑起来:“和纱,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和纱根本没回答这种肉麻兮兮的话,她在此刻感到了一丝冷意,可面前这个人的温度马上就要消散了。
她向前几步,在夏油杰面前蹲下来,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将他散落的发丝拢到一侧,又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遮盖住了他失去手臂的那一侧。
没了最外层衣物的遮挡,和纱脖颈处的御守隐约露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
五条悟出现在巷子口时,和纱已经做完了要做的,只是在望着尸体发呆。
五条悟面无表情,他没有催促,只是等她站起身来才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栖川和纱避而不答,她脸上还有泪痕,现在已经能微笑了:“会给他举行葬礼吗?我对流程比较熟悉,可以提供帮助。”
她的表情确实很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日常式平静。
“……我说,”五条悟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你还不明白吗,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他站在几步外的巷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罕见地没戴眼罩,露出一双漂亮到叫人忍不住屏息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在燃烧着某种无形的东西。
五条悟说:“栖川同学,我作为老师给你点建议吧:不要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了。这对你、对大家都不好。”
栖川和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说:“可是我觉得,因为被别人说几句「不可能」就放弃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理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白塔篇(4
“……”
听栖川和纱这么说,五条悟发现他和当年在新宿面对杰时一样、一时间竟说不出别的来。
对一个只是一心一意抱持自己「理想」的人,他还能说什么呢?
栖川和纱的度拿捏得很好,起码明面上,她没有做出任何过错明显的事。
可要放她走,显而易见会留下后患。
但要是留下她……要以「叛逃诅咒师的同伙」这个理由、强行控制住她吗?
五条悟不想这么做。
因而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也没有上前追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
栖川和纱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她没有回头:“……我没有拿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这可不是个明确的回答啊。”
五条悟说,声音慢悠悠的,脚底下几步就走了过去。
和纱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知道跑也是徒劳。
五条悟在她身边停下,他们身后的方向,已经依稀听到有人朝这里赶过来的声音。
“你究竟拿走了什么,和纱?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五条悟若有所指地看了眼后面的巷子,“如果你想早点离开,赶快说实话比较好哦。”
他的语气跟平时没有变化,声音却压低了。
在暮云阴沉的巷口,这些话语给人以莫名的重量感。
这次五条悟没有戴眼罩,和纱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了她脖子挂着的御守上。
会引起注意是很正常的。
绝大多数御守中放置的,是纸片、小木牌或是金属片之类的东西,上面写有祈祷的咒语,少数也有搁置五元硬币的。
无论是哪种,御守的外形看起来都是扁平的。而栖川和纱脖子上戴的那枚御守鼓鼓囊囊,看着像要把外层的小布袋撑破了。
“……”
和纱沉默了片刻,无言地扯断绳子,将御守摘下来打开。
一枚通体漆黑的悲叹之种。
形状像是一颗圆球被一根针从中间穿过的「ゆ」形,球身部分刻着天平花样的暗纹。
反常的是,这枚球体在没有任何外力扶持的情况下,自己用针尖般的底部稳稳地立在和纱的掌心。
五条悟那双湛蓝苍天似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这颗种子的形状。
他早就知道了这东西的存在,并不惊讶,像是感兴趣地凑过去看了看:“嗯、这就是传说中的「悲叹之种」、”
他话锋一转:“所以,你用它对杰做了什么呢,和纱?”
栖川和纱说:“这枚悲叹之种,原本是站不起来的。”
除了球身花纹不同外,所有悲叹之种的大致形状都是相同的。它们天然有直立不倒的特性,像不倒翁似的,无论怎么抛、丢,最终都能以尾部的尖端稳稳地立住。
可珠绪奈的悲叹之种,是站不起来的。
起初和纱以为是珠绪奈愿望的特性。
珠绪奈作为魔法少女是不完整的,她的魔女形态因而也是残缺的。
但后来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珠绪奈在担忧。
即使化身成为魔女、只留下一枚悲叹之种,她也在担忧,担忧和纱的路径会被某个特定因素阻碍。
而在吞噬了某个灵魂后,这枚悲叹之种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和纱说:“我没有带走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
“……”
五条悟盯着那枚悲叹之种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视线移向后方的那条巷子:“你走吧。”
态度干脆得简直不像他。
和纱把悲叹之种收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向和五条悟同样的地方,问:“尸体、我也可以带走吗?”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五条悟真的有一瞬间想笑了。
“不行,”他说,“咒术师的尸体容易产生咒灵,需要特殊处理程序。不可能让你带走的。”
“……我知道了。”
和纱没再过多纠缠,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巷子的阴影处,赶在其他人到场前离开了。
……
对咒术界来说,事件的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袭击事件的罪魁祸首、一直是咒术界心腹大患的夏油杰死亡。
因为他生前就将绝大多数咒灵释放进行袭击,绝大多数已经被参战的咒术师击杀。因而身为咒灵主人的夏油杰身死后,并未引发太大的混乱。
另一点,也是最让高层放心的是,有从犯嫌疑的栖川和纱被纳入监视之下,她的活动会有人定期汇报。
这也还罢了,更妙的是,她离开东京了。
一般来说,监视对象是放在眼皮底下更让人放心。但栖川和纱不一样,她的威胁性太大了。
尽管大部分记忆都消失了,但高层事后还是能粗略推测出一点栖川和纱的所作所为。
完全操控他人的术式。
可以说在夏油杰死后,栖川和纱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咒术界新的心腹大患。
在搞清她究竟对别人的脑子做了些什么之前、高层不敢动她。
但监视地点要是放得太近,又叫人担心得夜不能寐——万一她搞半夜袭击怎么办?
正在为难的关头,栖川和纱从金樱转学去了仙台。
她的理由是:经历一系列变故后、身心俱疲需要休养。
这理由无懈可击。
仙台也确实是个适合休养的好地方。
至于定期检视情况和汇报、这苦差事最后落到了五条悟的身上。
候选人最初有三位:夜蛾正道、冥冥和五条悟,最终考虑到视线遮蔽性的问题,保险起见还是只有五条悟这位完全遮住视线的选手。
五条悟对任务增加倒没什么异议,反正大部分时间他也是在通勤中打盹。
收到消息时,他正在八云御魂的调整屋里,粗略扫了遍通知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这种事之后会有人跟他详谈。
比起这个——
“那个小学生已经走了?”
“姬奈是初中生,”八云御魂笑眯眯地纠正,“她有急事,前两天已经离开了。尾款直接交给我就好。”
五条悟把卡递给她,看她掏POS机,像是随意地说:“最近可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期,居然就这么离开了,真是让我这种当老师的看不过去啊……出去玩了?”
“这个、该怎么说呢——”八云御魂少见地欲言又止,“你知道射电望远镜吗?”
“哈?”
“是用来接收和传递电磁波的一种设备。今年夏天,似乎是有人出资在冲绳岛上安装了这样厉害的东西,”八云御魂总结说,“姬奈、就是去看电磁望远镜了。”
五条悟:“……”
这算什么啊?异想天开的小学生?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又想到莫名其妙转学去仙台的栖川和纱……隐约、似乎、好像、大概有了一点点自己已经上了年纪的感觉。
完全搞不懂青春的少年在想什么。
八云御魂强压下一肚子话,把POS机收起来,递还卡片:“请收好。”
幸运的是,五条悟没发现什么异样。
八云御魂在心里松口气。
她其实知道蓝家姬奈去冲绳的真正目的——
利用设立在残波岬灯塔的大型射电望远镜、发射特定频段的讯息来催眠群众,迫使社会承认魔法少女存在。
很难说蓝家从夏油杰与栖川和纱的行动中汲取了多少灵感,总之对她而言,合成能达成「催眠」效果的能力轻轻松松。
射电望远镜则充当放大镜的角色,将催眠效果无限地放大。
只是不知道目前能做到哪一步……
算了,等真闹出大阵仗来、大家都会知道的。
她现在透露了蓝家的消息,事后绝对会被这难缠的家伙秋后算账。
八云御魂最初的愿望就是毁灭东京,没经过太多挣扎就把提醒的话咽了回去。
暂时这样就好。
嗯,这样就好。
……
乙骨忧太不这么想。
对他而言,这简直是世上最难熬的几个月。
百鬼夜行事件落幕后,他没能见到和纱。
栖川和纱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办了转学手续、从东京搬去了仙台。
东京与仙台之间的距离不算近,坐新干线也得近两个小时。
乙骨忧太抽不出这么多时间来。
百鬼夜行事件后,他从特级掉回了四级。先是没日没夜地提升实力,好不容易重回特级、有了足够的威慑力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被外派去了国外。
高层不希望他跟栖川和纱见面。
有夏油杰的例子在前,咒术界高层万分提防又一个特级和她联合、再胡作非为。
于是,在被外派出国后,乙骨忧太的生活划分为了三块:工作、休息和网恋。
说「网恋」或许不太恰当,因为时差的存在,他很少能与和纱进行视频、或是语音通话,当地网络信号也不好,更多是文字和图片聊天。
乙骨经常留言,路边的猫、漂亮的星象、甚至是当地特色的食物。
而和纱不怎么发图。除了个人作风外,她的情绪从去年夏天开始就似乎变得少有波动。
直到2018年的春天,乙骨忧太终于收到了她的第一张图片:
是一个脑袋。
不是那种惊悚的血腥图片,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拍摄截取的某人相片中的头部。
很少见的粉发,发丝刺刺地立着,看上去发质很硬。
配文是:【有没有让你在意的地方?】
“……”
乙骨忧太把那张模糊截图放大又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回复:
【有。】
他将「这个男的是谁」打出来,又删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白塔篇(
收到这张照片前几天,乙骨刚跟五条悟联系过一次。
乙骨打的是视频通话,五条悟当时在飞机上,要出国去做一项紧急救火任务,但目的地国不在乙骨目前身处的非洲。两个人聊了不到三分钟,通话就结束了。
乙骨忧太其实没什么必须要沟通的事,他会给五条悟打电话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五条在出国前刚去过仙台,完成了一次定期汇报。
换句话说,他刚跟和纱见过面。
乙骨是卡着这个时间点联系的。
虽然他从没开口问过一次、将来大概也不会主动向五条问有关的事,可他一次一次,就是会精准卡在这个时间点和五条老师联系。
每次几分钟,说正事也有闲聊,但都不会提仙台如何。
乙骨只是在和五条悟聊天的过程中,一遍遍地观察和想象。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但他还是会一次次打电话过去,从短短几分钟的对话里,观察表情、细听语气,想找出来一点蛛丝马迹。
乙骨知道这样很蠢,知道这毫无用处。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太久没见到和纱了,甚至连能亲耳听到她声音的机会都在减少。
有时,乙骨会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和纱正在做很重要的事呢,他要理解她、支持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但也有时候,他会在战斗后、望着自己刚斩杀过咒灵的手出神。
这双手不必抓住太多东西。
可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紧紧、紧紧地抓住,永远拢在掌心才对,不是吗?
此刻他看那张照片的眼神,和之前那些出神的时刻一模一样。
他将那张照片保存、多角度放大。用一种迅速而专业的方式看遍了几乎每一个细节,然后他回复和纱:
「这样看不太清楚细节」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看一下正面的照片吗?」
“……”
看着两条信息暂时都显示「未读」,乙骨犹豫了一下,迅速点开表情库,指尖飞快从寥寥无几的表情上虚划而过——
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还是去和五条悟的聊天记录里偷了一个。
那个白色长毛猫的可爱表情发出去后,总共三条信息一起显示「未读」。
乙骨忧太松了口气。
他又检查一遍自己的发言:没有问题,很好。
到这时,消息仍然未读。
他的情绪又无缝衔接了忐忑和沮丧。
和纱,为什么忽然不回复了?连手机也没有看吗?还是说……在和别人聊天?
他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心里开始慢慢滋生出一种细弱的委屈和不甘。
他不知道,栖川和纱正处在一个惊险时刻。
和纱在跟踪,但不太顺利。
她不擅长在人流密集的地方行动,上一次跟踪就被人反过来抓包了。
不过这次她想,仙台街头的人要比新年时的东京少点,过了两年她也有了些长进,以魔法少女的身体素质、应该有不少胜算吧?
结果,就在她拍下那张照片后,本该无知无觉的目标立刻就有所察觉了。
那个粉色头发的男孩子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已经在想要绕进哪个偏僻的巷子截住她。
读到这条心声都和纱:“……”
他们之间可是隔了近百米啊?
这已经是跟踪中安全到不能更安全的距离,是从她的位置开几十倍镜、也只能远远拍到一个模糊粉色脑袋的超安全距离!
再说了,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正常人真的能听到百米外的拍照快门声吗?
和纱已经很久没有「被吓一跳」的感觉了,可这次她被吓了一跳。
和纱僵了一瞬,综合判断后决定放弃,在下个路口跟随着人潮,自然走向了与目标不同的道路。
隐藏为上,一旦被发现了她在跟踪,之后做什么事都会非常被动。
……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的瞬间、虎杖悠仁立刻就察觉到了。
不知为何,他从小身体素质就好得惊人,跑得快,弹跳力更强,力量更大,快甚至是那种能跟车辆一较高下的快。
这点与众不同倒没给虎杖造成什么困扰,不如说甚至有好处。
悠仁对双亲没什么印象,他是爷爷抚养长大的。
因为仅靠爷爷一人的国民年金生活,家境不免拮据。
有了强壮的身体,夏天抗热冬天抗冻,衣食住行的费用都能缩到最低。就算这样也不会生病,免去了医药费的支出。
后来有人开玩笑,说虎杖你这么强,怎么不去上节目试试?虎杖就真的去了。
他通关了《极限体能王》,拿到了200万的奖金。
这笔钱对他和爷爷的生活来说,意义非凡。而且从那之后,偶尔会找上门来「挑战」的小混混数量也锐减。
毕竟人只会对优于自己一点的对象抱有敌意,当差距太大时,这份敌意就会转化成仰望。
虎杖赢奖金、靠着体育成绩特招进了高中,这也就是最近的事。
也有人惋惜,说他体能这么优秀,应该去体育豪强校、打进全国大赛,然后靠特长上好大学、毕业进俱乐部成为体育明星。
别人这么说,虎杖悠仁就笑笑,说「是吗」,然后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
他心里其实是无所谓的。
在前十几年的人生里,他已经能将自己过于常人的体能熟练应用在各种生活琐事上。
就像用金碗喝水,旁观者看了会觉得浪费。可对身在沙漠里的人来说,有碗,能用来盛水,就这么回事。
就事论事地说,虎杖其实不排斥做什么体育明星。
可以赚钱,可以改善爷爷和他的生活,所以他是考虑过的。
但那也就截止到爷爷生病住院前了。
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东京和京都出了原因不明的大骚乱。
那之后,虎杖就觉得空气紧张起来,爷爷也病倒住院了。
唯一幸运的是,高中特招开始的早,爷爷病倒前、虎杖就已经被当地高中录取了,能腾出时间去医院照顾。
当时爷爷没说什么。
可等到高一开学,虎杖没像其他特长生那样加入体育社团、反而是加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混日子社团。
竞技体育是需要日常训练保持状态的。
虎杖的文化成绩并不突出,是靠体育成绩升的高中。
体育社团——全国大赛优胜——升入好大学——进入专业俱乐部功成名就。
他应该是走这条路的,可他为了能早放学去照顾爷爷,没参加任何一个体育社团,这就等同于将自己的未来一并斩断了。
体育老师不厌其烦地找他、劝他。还在住院的爷爷也开始对他冷脸,叫他去参加社团活动。
虎杖不为所动。
他是那种想得很清楚、也会就那么做事的人。一旦拿定了主意,外人很难说动他。
可这些外力,终究是给他造成了影响。
那道一直紧追随他的视线消失后,虎杖只是稍微考虑了一下,就把事情忘到脑后去了。
他按原定计划去医院、然后买吃的东西回家、吃饭洗澡,打扫卫生,睡觉,第二天上学。
没人的时候,虎杖其实挺安静的。
不过他会读空气,等第二天他按时去那个用来做挡箭牌的社团报到时,就也会笑会说,会看着随和开朗又好相处了。
那个灵异研究社团人不多,除了虎杖外,就是两名高年级的学长,都很喜欢他。
社长佐佐木学姐是真的热衷各类怪谈,她会积极搜集情报,在一些偏门消息上奇怪地灵通。
虎杖照常坐了一会儿,打算离开时就被她叫住了。
佐佐木学姐很神秘地说:“虎杖,下周要举行全校体检的事你知道吗?”
虎杖觉得奇怪:“体检?上个月不是已经体检过了吗?”
所有学校每年都会对学生进行一次定期健康诊断,一般在春天刚开学后举行。
现在还没几天就要六月,早就过了通常体检时间。更重要的是,明明五月份就已经举行了一次全校体检了。
佐佐木学姐摇头:“不一样,我听说这次是由哪个财团出钱赞助的,检查的项目更多、也更仔细。”
虎杖想了想:“哦,那还挺不错的。”
虎杖说的是真心话。
他虽然身体好,但也格外重视自己的身体健康,尤其在爷爷住院后。现在有免费的全面体检能做,虎杖是真的认为不错。
“NONONO,虎杖,这么想你就错了,”佐佐木学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这次体检名以上是财团慈善行为,其实背地里是为了收集学生的身体数据。像人体实验啊、弗兰肯斯坦啊……”
佐佐木学姐说着说着,语气就激动起来。
虎杖对后面这部分没太认真。
毕竟大财团人体实验之类的,像那种惊悚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事情,他看过不知多少次这种电影情节了,因而深知只是艺术创作套路。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跟着氛围附和了几句。
“对吧?对吧?虎杖你也觉得有可能吧?!”佐佐木学姐更激动起来,“我跟井口说,他还非说是我恐怖片看多了。”
为了回报虎杖的配合,佐佐木学姐额外讲了点「小技巧」,比如如何躲开某些体检项目啊、怎样让体检医生收集到错误数据之类的。
虎杖都听了,只不过没太当真。
直到体检正式举行当天,「如何躲过数据收集」成为了佐佐木学姐最爱的话题。
毕竟研究那些离生活很远的都市怪谈、哪有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更容易调动情绪呢?
佐佐木学姐这么津津乐道了好几天后,全校体检终于如期而至。
在拿到检查项目之前,虎杖其实都没把那些话当真。
可是……
虎杖看着手里厚厚的一小沓纸,心头浮起了疑问。
好像,真的……有点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白塔篇(6
除了身高体重视力这些常规检查项目外,还有心电图、血液检测、骨密度、细胞样本留存之类的项目。
虎杖甚至还看到一项写着「心理健康评估」。
他把手里那沓纸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看回去,这么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脑子里忽然冒出佐佐木学姐的那些话:
「身体数据收集」、「人体实验」、「弗兰肯斯坦」。
不不不。
虎杖摇了摇头,把那些距离现实世界很远的念头甩出去。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头脑恢复冷静后,虎杖悠仁拿着那沓表在会场四下环顾,视线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里站着名志愿者。
或许是这次体检项目太多的缘故,阵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许多医护人员、各色见过没见过的医疗设备、甚至还有一些戴袖章的志愿者。
虎杖来领表的路上就见到了好几名志愿者,从制服样式来看都是本校的三年生,似乎是帮助维持秩序之类的。
此刻虎杖看到的那名女生也一样。
黑色长发,有代表三年生的蓝色领结,西装式的制服裙穿在她身上显得身姿格外挺拔。
她似乎并没留意到虎杖,正聚精会神关注着场内的其他地方,一副随时准备提供帮助的样子。
对做事认真的人,虎杖总是尊重的。
她那样投入的姿态,反而让虎杖有些想不好要不要去问了。
毕竟是统一检查,意味着大家都要做一样的项目不是吗?
大家都接受了,只有他提出疑问——感觉似乎不太好?
看着那名前辈,虎杖少见地犹豫起来。
他盯着对方看的时间太长了,没等他心里做出决断,那名前辈的目光就已经移回来和他撞上了。
那是一对深色的红瞳,在漆黑的睫羽之下。
“……、”
虎杖有些猝不及防,他面上倒没有很失态,只是握着调查表的手变紧了。
他能感觉到,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不是各种爱情桥段中描写的「见到TA的那一瞬」之类的心动,在那名女生朝他走来的短短几步路里,虎杖迅速回味了一下,觉得更像是生理性的。
简直像身体内遗传的基因想对他的意识传达什么似的,所以才竭尽全力、让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秒。
“同学,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虎杖来不及细想,那个女生已经走到了面前。
她走近之后,虎杖也把那双眼睛看得更清楚了,
深红色的,很亮,像某种宝石。
虎杖没怎么见过这种瞳色的人,周围大多数人的瞳孔都是棕色或黑色,偶尔也有紫色、蓝色之类,但红色,他还是第一次见。
那种红真的太深了,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心里会变得很安静。
也并非是那种会叫人心平气和的宁静气质,相反,这双眼睛的注视更像一种暴力,似乎能不由分说从人心中挖走一切念头似的,有一种……古怪的魔性。
女生见他不说话,也不着急,又喊了他一声:“同学?”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太像高中生的沉稳。
“啊,抱歉,前辈、”虎杖终于反应过来,“我是一年级的虎杖悠仁,只是觉得这次体检的项目好像特别多,有点好奇。”
女生点了点头,也自报家门:“我是三年级的月光原。”
虎杖悠仁点头重复:“月光原前辈。”
“……”
「月光原」没说话,也没做出任何回应。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虎杖,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以至于对话中出现了不太礼貌的寂静。
虎杖悠仁有点莫名其妙。
他没忍住又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对面前的这位前辈、对这个姓氏都没有任何印象。
毕竟是这么罕见的姓,要是听过的话不该一点不记得。
虎杖还在思考时,「月光原」已经低头翻看起那堆表,态度自然得好像刚才的尴尬没发生过一样。
嗯,似乎是位很有个性的前辈呢。
虎杖这么想着,刚想完就看见「月光原」翻看表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不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前辈?”
“……没有,”「月光原」把表格还给他,问,“你是通过体育成绩特招进来的吗?”
虎杖有些惊讶:“前辈怎么知道?”
「月光原」走过来,指着表格的上面:“这里写了。”
虎杖低头一看,果然发现右上角印着【体育特招·推荐】的字样,往后检查每一张的右上角,都印着这行字。
“……哦,”虎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翻了好几遍都没看见。”
「月光原」也对他笑了一下:“没关系的,这次体检项目确实很多,注意不到很正常。还有别的能帮助你的吗?”
虎杖忍不住又看了看她。
「月光原」说话的语速很慢,吐字清晰,腔调也很标准。甚至有点标准过头了,听不出她的具体出身,在这里就显得很突出。
“呃,学姐,我还想问一下这个,”虎杖想了想,翻出一张表,“为什么体检还会有心理健康评估啊?是要填问卷之类的吗?”
「月光原」这次没正面回答他,而是问:“虎杖同学,你对于「干劲」、「骨气」这些东西是怎么想的?”
虎杖不明所以:“诶?”
「月光原」说:“经常有「干劲满满」、「提不起干劲」这类的情况不是吗?明明身体还是一样的身体,却因为某种无形的东西,行动出现了差异——”
“人的一生是被激素控制的,情绪和大脑相互影响,共同决定激素分泌、最终又影响人的行为与身体……从这个角度来讲,心理健康评估也是身体检查的重要一环。”
“是这样吗,”虎杖其实有点似懂非懂的,甚至比起这番解释,他更觉得,“好厉害,月光原前辈真的理解得好透彻,简直像前辈主持开设的项目一样。”
「月光原」:“……”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虎杖立马注意到了这不正常的沉默,“只是觉得前辈真的很了解,不由自主说出来了,真的很抱歉!”
「月光原」说:“没关系。之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再来问我。”
“非常感谢!”
虎杖这次甚至微微鞠躬了。
「月光原」没多独角兽说什么,点点头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有两个女孩围了上去,好像是问别的问题。
体检区划分的很方便,虽然区域多,但每一块都有各自的功能,基本跑一个地方就能完成一张表。
虎杖在的这里,则是开始与结束——开始来这里领取体检表,体检结束单子填满后、还要再交回这里来。
有做的快的,现在已经拿着填满的表回来了。
有几个一年级的男生早就看到了虎杖悠仁。
当初他们都是一起通过体育成绩特招进来的,只是项目不同,彼此互相认识。
远远地就有人打招呼:“虎杖?你也已经做完了吗?”
虎杖一看是认识的人,摇头,坦诚道:“还没,我才刚拿到表。你们已经完事了?”
“对啊。”
“给我看看。”
虎杖伸手,那个男生就把填满的一沓表给了他。
虎杖看了看,确实都是一样多的项目,右上角也都印着【体育特招·推荐】的字样,每个项目的表格都填满了。
虎杖边看边问:“你全做了?”
“免费的嘛,”男生说,“不做白不做,我全都查了。你别说,有的项目还真有点意思。”
剩下几个男生也像他一样,所有表格都填满了,还互相对比数据玩,说等虎杖查完再一起交,看看跟「西中之虎」的体格能差多少。
“倒是可以,差太多可不准哭啊。”
虎杖这么说,马上引起一片不忿,成功激起了部分人的好胜心。
“谁会哭啊?”
“就是,到时候谁数据更好还说不定呢!”
虎杖跟他们闲聊,心里那根弦也在这种气氛中慢慢松下来。
竞技体育看重成绩,无论是时间纪录还是大赛比分,都习惯抓数据记数字,对体育生来说体检记数据之类的简直稀松平常,但凡是个正式点的运动社团,部门经理都有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本子。
虎杖觉得自己被佐佐木学姐带偏了,正在心里笑话自己想太多时,有个男生忽然转了话题,问:
“对了虎杖,刚才和你说话的是三年级的月光原学姐吧?”
虎杖顿了下,手还在兜里:“嗯,怎么?”
男生一下双眼放光:“哇,居然是真的!你小子究竟是怎么跟学姐说上话的啊?!快点如实招来!”
他上手去揽虎杖的脖子,朋友间打闹的那种善意,虎杖顺着他的力道,也顺着他的话:“就是问了一□□检项目怎么这么多……前辈人挺好的啊,怎么,你碰过钉子了?”
“倒也不是,”那个男生停了停,“怎么说呢,就是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让人不太敢靠近?”
这个男生平时也是直来直去的性格,现在少见的吞吞吐吐。
虎杖问:“为什么?”
另一个男生说:“就是感觉很……神秘?”
“对对对,”揽着虎杖脖子的男生终于找回语言能力似的猛点头,“本身高三转校的就不太常见,而且她还一来就直接做了学生会长欸!不觉得很奇怪吗?”
虎杖一愣:“转校生做学生会长吗?”
男生说:“对啊!很奇怪对吧?”
高中学生会长基本都是高三的学生倒是没错,但问题在于,换届选举往往是高二就举行了。
以「月光原」为例,今年4月是她高三的第一学期,如果她现在是学生会长的话,那么倒推:
去年她高二,9月开始高二的第二学期,她应该参加换届选举,以高二学生的身份赢得选举。
然后趁着当时的高三生还没离校,高二的「月光原」在前辈的协助下办几次节庆活动。
等到了今年4月,上届高三生离校,她正式作为学生会长独当一面。
——理应是这个流程才对。
而不是今年4月转学到高三,没有任何磨合,直接就当上了学生会长。
不管怎么说,这都很奇怪。
虎杖也想不通了,那个男生还在继续说:“她在学校很出名的,虎杖你一点不知道吗?”
高三转学就算了,还空降来当学生会长,谁都不认识,有谁能服她?工作应该也很难开展。
诡异的是,她居然顺顺当当做下去了,而且很快成了那种模范优等生。
老师跟同级生提到她都是赞不绝口,好像她从高一就已经在校了似的。
而对于高一高二的学生来说,月光原就显得很奇怪很有距离感了。
围绕着这位「月光原」学姐,各种传言层出不穷。
什么大家族的私生女啦、被放逐的大小姐啦,离谱的还有说她是活了千年的魔女、守护仙台某座山的山神、会清理掉同级生记忆永不毕业的高三幽灵之类。
但无论怎么谣传,不可否认的是,月光原确实神秘而美丽,让人琢磨不透。
低年级的学生向往,却不太敢搭话。只有虎杖开学后忙于在学校和医院奔波,很多消息滞后了。
虎杖把那些项目一一做完,回来交体检表时,人已经不多了。
交回处还是那位「月光原」学姐,她正低头整理一沓表格。
虎杖将自己的表格递过去,「月光原」接过来扫了一遍,归类放进了一沓文件里。
“谢谢。”她说。
虎杖悠仁摇头:“没事,应该是我谢谢学姐才对。”
和前一次对话不同,虎杖这回其实稍微有点紧张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太多小道消息的缘故。
他一紧张,就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月光原」的教养很好,她回收表格是双手接过去的。虎杖因此看见了她的左手。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像那种点心铺用模具压出来的樱花花瓣,右手是没有任何修饰的,但左手不一样,她戴了枚戒指。
那枚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宽度和厚度都远超平常戒指,看起来都有点像工业零件的铁环,朝上的那一面还铭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虎杖没见过那种字符,注意力被吸引了。
首先排除英文字母……难道是希腊字母?虎杖艰难回忆自己在数学课上为数不多的知识。
他盯着看了太久了,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已经结束了整理,反过来看了他一会儿。
“虎杖同学,你很在意这个吗?”
“啊,抱歉!”虎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人家的手指看,连忙收回视线,“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月光原」说,她把表格收起来,然后五指张开按在一张白纸上。
这下那枚冷色调的戒指看得更清楚了,虎杖还发现她这根手指的指甲上印着一枚小小的红色扇形,闪闪发光。
……是什么会发光的指甲油吗?
虎杖更觉得一头雾水了。
他自己的打理都限于干净整洁,很少去赶什么时髦,对女性用的化妆品更是一窍不通,这会儿被那枚红扇照得都有些晃眼。
他谨慎地问:“前辈,这是您穿搭设计的一环吗?”
「月光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和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截然不同,像是被逗笑了。
虎杖没来得及想自己是不是闹了笑话,「月光原」就已经回答他:
“不,这不是穿搭设计。这是决定我命运的戒指,上面铭刻的是魔女文。在将来的某一天,我将会像预言中那样变成魔女。”
虎杖呆呆地看着她:“……诶?”
「月光原」和他四目相对一会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抱歉,虎杖同学,我是开玩笑的。因为学校流传的一些说法很有趣……这确实是我准备的一部分,指甲上亮色的部分也是我有意保持的。”
她像是附和了虎杖关于亮色指甲油的猜想,说法却很模糊。
虎杖跟着笑笑,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大家的那些猜测前辈都知道啊,我还以为前辈会读心,吓了一跳。”
“……”
不知为何,「月光原」又沉默了。
「月光原」学姐是个有点奇怪的人,虎杖有了这样的第一印象。或许是人类的好奇心使然,体检项目结束后,他无意识地开始关注起了「月光原」。
「月光原」几乎能说是全校的名人,获取她的消息不用费太大功夫。
虎杖只是稍一打听,就知道了不少。
比如她对医学很感兴趣,似乎是个富家女,来到学校后就成立了和医学有关的兴趣小组,还斥资购入设备、成立了社团。
再比如她好像喜欢观看户外运动,闲暇时常在百叶箱附近的长椅上坐着,对面就是运动场,弄的运动社团的社员今年参加部活都很积极。
虎杖打听到的这些基本就是全部了,再深入下去,连消息灵通的佐佐木学姐都挖不出更多。
「月光原」的传闻全部都浮于表面,看起来多,但其实轻易搜集到的就是全部了,再深挖下去,什么也没有。
虎杖其实也没那么多闲情关注外界,热情消退之后,就重回了「医院—学校—家」三点一线的生活。
大概这么过了两周,某天晚上他空出时间来,陪佐佐木学姐的社团进行冒险活动,晚上回学校时,发现「月光原」也在。
她像是从运动场附近的百叶箱里取走了什么,态度很自然,看到虎杖他们还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怎么这么晚了还到学校里来?社团活动吗?”
她微笑着,黑发在月光下泛着近乎妖冶的光,让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佐佐木有些结巴:“是、是的,月光原前辈,我们是社团活动结束……您,您在这里也是有事情吗?”
「月光原」笑笑,点头道:“明天有个麻烦的人要来,我要整理一下现场才行。”
她留下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和大家告别离开了。
然后在第二天放学后,虎杖看见一辆车停在学校附近。
车窗是半落下的,后座上的男人打扮很奇特,发型像个白色羽毛球似的,眼睛还被眼罩全遮住了。
这样他还能看见路吗?
虎杖去医院的路上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白塔篇(7
从栖川和纱转学以来,五条悟还是第一次到她的学校去。
五条悟挺忙的,他也是社会的一颗螺丝钉。不同的是,他这颗螺丝钉更像是承重墙上的,他一掉链子,天是真的会塌。
他没那么多空特地过来,几次定期巡查不是假期就是周末,他对栖川和纱的新学校一直只闻其名。
车停在了距校门有段距离的位置。
这会儿时间正卡在部活期间,没参加社团的已经离校,留校的大部分学生都在社团活动,五条悟从正门经过运动场,没引起太大骚动。
这所高中的学生会室在教学楼内,放学时间,一路走过去没多少人。
五条悟状态挺放松,稍留心观察了一下,觉得正常学校和咒高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是有区别的。”
挂着「学生会室」房间的门一拉开,五条悟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学生会室是腾出的一间空教室改的,现在只有栖川和纱一人,坐在本应该是讲台的位置上。
她面前的桌子上堆了好几沓文件,跟五条悟说话时头也不抬,甚至没正眼看他:
“您该等白天学生都在的时候,这样您就知道和咒术高专不一样了。”
五条悟笑笑,说:“和纱,听别人的心里话可不礼貌,要学会尊重别人的隐私。”
他面上像模像样地教,其实和戏谑没什么两样。他很清楚,栖川和纱早就不是会尊重什么「个人边界」的人了。
和纱没说话,五条悟也不在意,他进教室关上门,随手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说:“我本来以为你们这里会热闹点,毕竟人多嘛,青春的气息。”
和纱还是不吭声。
“……不过,你这里事情还真多啊。”五条悟扫了眼教室,“和以前的学校比起来如何?能适应吗?”
这间空教室是类似圆桌会议的摆法,和纱坐最前面类似讲台的桌子,下面左右两排则是几张长桌拼起来的。
除了位置不同,这些桌子的一个共同点是:桌上全都堆满了文书资料。
和纱停笔,随着他的目光扫了一遍,言简意赅:“还好。”
她确实没什么感觉。
这所公立高中人数确实比金樱多,事务量也多点,但她现在不同兼顾社团,感觉甚至比以前轻松了。
“是吗?”五条悟不以为意地笑笑,长腿随意地交叠,“不过我上个月在冲绳,那里人是真的很多。还有人装了巨大的锅盖,对着整个冲绳发射信号呢。那场面怎么说呢——”
他略一思考,试图伸手比划:“简直像那种科幻电影里的场面。你看过吗?《天袭》啊,《超时空接触》之类的……唔,不过电波控制的话,应该更像《极度空间》吧……”
和纱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虽然和纱没看过几部电影,但光从名字上也能大概听出是老电影,起码是上世纪的。
就算她是个会赶流行的正常学生,也大概率一无所知。
“……”和纱有点不耐烦了,她搁下笔,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语气,“然后呢?这件事最后怎样了?”
奇怪的是,她这么正面追问了,五条悟反而不说了。
五条悟对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还是那种轻快的语气:“诶,是吗?和纱很好奇吗?”
“……”
和纱跟他对视一会儿,觉得心里的气控制不住了,于是又把笔握在手里捏紧了。
她握的很用力,把它想象成了五条悟。
“嗯?怎么了?是笔不好用吗?”五条悟站起身凑过来,近距离地去看她握紧的手,捏着下巴煞有介事的说,“这可不行啊,学生没有好用的笔可怎么办呢?老师知道几个好用的牌子,推荐给和纱吧!”
“……”
和纱看着那张凑近的脸。
她大部分时间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了,可是现在她想给五条悟一巴掌。
他是故意的。甚至他也清楚和纱知道他的故意。
上个月在冲绳出了件大事,据说全县范围都有影响,可是细究却谁也不知道详情,连冲绳本地人都只迷迷糊糊记得「似乎发生了什么」而已。
这种模糊不清更引起诸多猜测,几乎成为了都市怪谈。
这事和纱只知道一个大概。
在离开东京前,她从八云御魂那里听说过蓝家姬奈的去向,知道她似乎是去冲绳县做什么了。
当时和纱没太留意。
因为在五条悟和八云御魂有接触后,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东京的魔法少女伤亡率大幅下降了。
这固然是件好事。可青春期本来就是思躁动期,在生命安全有了基本保障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奇思妙想」。
听说从那之后,东京的魔法少女团体数量开始迅速增加,团体理念也各种各样。
蓝家姬奈究竟是为了什么过去、弄出了怎样的事情……和纱很想知道。
可她目前处于被监控状态,各种联络渠道都受限。
而五条悟不光是冲绳事件的处理人,还是她现在为数不多能亲眼见到的人之一,简直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信息源了。
可是他东拉西扯,就是不说!
和纱心头气又起来了。
从来都是听说老师被学生气,怎么她就被这家伙气的半死?
他跟夏油杰真的是同学吗?
差别未免太……
……
和纱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有些出神。
五条悟是过了几秒才发现她走神了的。他没立刻出声打断,而是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了然。
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里进来,吹动了几张桌上的资料。
栖川和纱反应过来之前,五条悟就已经出手按住了,说:
“行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之后老师问你问题,你也要如实回答哦?”
和纱同意了,她的问题果然是冲绳事件的真相。
“有人在那里架设了射电望远镜,”五条悟说,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对着整个冲绳县发射信号,就像科幻电影那种。”
和纱问:“她成功了?”
“嗯、成功了算——大概一半的样子?”五条悟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信号是发出去了,就像那种科幻片里的电波一样,一开始也的确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和纱追问:“什么效果?”
五条悟说:“催眠的效果。”
事后来看,蓝家姬奈的计划从想达成的目的、到实施方法,从头到位每个环节都充斥着荒谬。
蓝家姬奈有个男朋友,去年因意外去世。蓝家声称男友复活了,但是是在她脑海中复活的,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并与之交谈。
可以想见,听到这个说法的人都认为蓝家是伤心过度,精神出现问题了。
因此蓝家姬奈决定,利用射电望远镜来精神控制市民,让他们承认魔法少女的存在。
既然魔法少女是存在的,那么魔法当然也是存在的。
蓝家觉得只要这样做,自己和复活男友的恋情就能够得到周围人承认了。
这个计划与幻想小说的唯一区别在于,蓝家姬奈真的有能力将其付诸实践。
而也正是这一点,让这件事从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变成了引发大骚乱的社会实事件。
蓝家姬奈的催眠是成功了的,她将一个概念植入了冲绳县居民的脑海中,即:「在发自内心承认魔法少女存在之前、我无法喝水、也无法进食。」
效果非常恐怖。
明明水和食物就在面前,可就算吃进嘴里也咽不下去,好像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
不吃东西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可连水都喝不了,人究竟能活多久呢?
更别提波及范围是整个冲绳县。
事发不到一天,五条悟就被紧急召回了结此事。
事件最终没有造成太大伤亡,但引起的骚动不容小觑。
“不过,这件事中有一点我想不通,”五条悟的讲述暂告一段落,他开始提问,“既然都能做到这种程度,直接把催眠指令改成【真心承认魔法少女的存在】不就行了?干嘛要费尽心思绕这个弯子?”
蓝家姬奈在冲绳属于事发突然,此前谁都没有料到。
如果她直接一步到位,那不等五条悟赶到冲绳,事情就胜负已分了。
“因为做不到,”和纱知道轮到她来解答了,思考了一下,“就像咒术师的天赋有高低之分,魔法少女也是一样,有资质的区别。”
“强大的魔法少女当然能做到你说的程度,不过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这就是蓝家的极限了。”
精神操纵也是有难度划分的。
让某人相信一件事,这件事在现实中发生的可能性越大,操作起来就越简单。
就比如让人相信自己爱吃苹果、要比让他相信自己是外星人简单的多。
蓝家姬奈正是无法做到让人承认魔法少女的存在,才会以无法饮食作为逼迫。当然,这方法不光无法达成目的,还一下就漏了她的底。
和纱问:“蓝家现在怎么样了?”
“控制起来了,”五条悟说,语气半真半假的,让人听不出虚实,“以后说不定会开咒术初中和咒术小学哦。到时候蓝家可能就是第一位咒术初中生了!”
和纱一面觉得阵阵无语,另一面又觉得这件事确有现实可行性。
毕竟双方最终讨伐的目标都是一样的,魔法少女缺少后勤、指挥等一系列配套设施,而在咒术界,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
她心里还在纠结时,冷不丁听五条悟问:“不过蓝家要是天赋不够的话,和纱,你又怎么样呢?”
“?”
和纱抬头看他。
五条悟似笑非笑,目光似乎穿透了眼罩的那层布料,直直地看到她的心底:“之前,和纱不是做的很出色吗?”
“……”和纱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达不到那样的辐射范围——”
五条悟打断她:“那和纱也借用那台射电望远镜不就好了?”
“蓝家姬奈就是借助那个东西,才做到了将指令覆盖一整个县。要是你也用同样的道具,是不是连覆盖整个日本都有可能呢?”
他的话音落下,学生会室陡然安静了。
和纱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她也不知道这种反应是出自心动还是紧张。
“不过嘛,”五条悟后退几步回椅子坐下,他靠回椅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现在就算去冲绳也没用了。射电望远镜已经没办法用了。”
“——那、”
和纱下意识开口想追问原因,抬头却发现五条悟的脸仍然朝向她。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就没有从和纱身上移开过。
和纱的身体僵住了。
意图暴露了。
起码她表现出了对这种可能性的关注,而且被注意到了。
实在失策。
面对五条悟,她偶尔会忘记自己会读心。
除非他很刻意地在心里想什么,否则大部分时间读出来的都是各种数字和公式。
甚至有时候他会刻意放空,什么也不想,将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窗外的光太刺眼,桌上的文件堆得太高,椅子有点硬……
真的硬吗?
和纱无意识地向下压了压身体,冷不丁听见五条悟说:
“那闲谈就到此为止。和纱,这所学校的「那个东西」呢?”
和纱的表情僵了一瞬,不留意几乎关注不到,她若无其事地又取了一份新文件,说:“您指什么?”
这是很明显的敷衍,话一出口,和纱自己都觉得假。
但奇怪的是,五条悟并没有追问,反而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语气也严肃起来:“我说,和纱——”
和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心忍不住也有点提起来:“怎么了?”
五条悟又细细打量了她,终于郑重道:“你在态度不好的时候,好像会格外客气有礼貌,刚才一直是敬语简体混用,你没注意到吗?”
和纱:“……”
“这样可不好哦,”大约是觉得骗到了人,青年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对比自己年龄大的前辈,要好好用敬语才行,不过熟悉了的话倒也无所谓……对了,你该不会没对杰说过敬语吧?”
和纱:“……”
开始是说过的,后面别说敬语了,她甚至是用命令形……
不知为何,想起这件事让和纱稍微感到火大。
也可能是从见到五条悟之后,心中的怒火就在愈燃愈烈。
之前为什么没发现这人性格这么差劲呢?
相比之下……
唉。
和纱已经很久没叹过气了。
唯一庆幸的是,五条悟并没就「那个东西」的问题死缠猛打。
他只简单问了两句,比如和纱是在哪里发现的、现在放在哪里,有没有异常,诸如此类。
那个东西其实就是个长方形的小木盒,半个手掌那么长,放在运动场旁的百叶箱里的。
和纱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那东西散发出强烈的瘴气,她当初还以为是一枚孵化中的悲叹之种。
后来趁没人注意,她去打开百叶箱看,结果只发现了一个小木盒。
木盒上有奇怪的纹样,百叶箱内部还贴了不知干什么用的符咒。
和纱的行事作风一向谨慎,在没摸清这东西是做什么的之前,她一直按兵不动,以观察为主。
要不是今天定期检查正好撞上工作日、五条悟要到学校里来,和纱也不会赶在前一天偷偷把东西取出来带走。
她本来是赌一个概率,如果咒术界也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她就能把这个奇怪的小东西昧下来。
不过现在来看,起码五条悟早知道那个小盒子的存在,说不定这还是故意试探。
她摸不清虚实,不敢再冒险了。
五条悟问的问题,和纱都如实回答。她都准备好听五条悟说「我要带走」之类的话,然后她再回家去找出来给他。
是的,和纱做了万全准备。
为了避免五条悟到学校来嗅出那个小木盒的味道,和纱连夜偷走后还特地藏到家里去了。
和纱如实回答了,然后等着他说「我要带走」之类的话,然后她再去找出来交还。
但五条悟什么都没说。
他听过答案后只是点了点头,简单地「哦」了一声就结束了。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去,一副就此打道回府的样子。
和纱怀疑其中是不是还有诈,没忍住问:“您不带走吗?”
五条悟已经把门拉开了,站在门口歪了歪头:“带走?带去哪?”
他说:“高层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那东西,不急着拿回去。再说封印应该还能撑几年,放这儿还有镇压的效果。要好好保管哦,栖川同学?”
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说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似的。
和纱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那张被遮住大半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惯常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散漫。
“您就不怕——”和纱顿了顿,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我用它做点什么?”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隔着那层黑色的眼罩,和纱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笑了笑,很轻:“你可以试一试。”
和纱不说话了。
“别那副表情嘛,和纱不做什么的话,老师当然也不会做什么啦,”五条悟又笑起来,挺潇洒地一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给我推荐点当地的甜品?毕竟已经搬过来一段时间了,也要多出去逛逛,注意休息哦~”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和纱坐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会呆。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
她把笔放下,闭目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快速将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从五条悟的态度看,那个小木盒似乎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反而是蓝家姬奈。
五条悟说咒术界调查过蓝家的背景,她确实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也的确在去年意外死亡。
但蓝家会声称「男友复活」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实,和纱倒不认为她是伤心过度后精神错乱。
更大的可能性是,蓝家在成为魔法少女时许愿希望男友复活,但因为她的「天赋」不够,这个愿望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实现了。
“只活在自己脑海中、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恋人、吗?”和纱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教室内恍如即刻消散的轻雾,“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让大家都承认呢?”
“明明,只要你相信他的存在,这份感情就能够成立,根本不需要第三人的见证。”
和纱隔着校服衣料,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御守。
窗外,夕阳西沉,最后一缕光辉也即将被吞没。
*
虎杖悠仁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经过车站前的商店街,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那是一家上周开业的甜品店,主打各类毛豆甜品,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度很高,虎杖甚至都刷到过几次。
这家店正是红火的时候,虎杖好几次晚上从医院回家,都能看见门口排着长队,大部分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口味好吃。
今天也一样。
虎杖原本没打算停下来的,但今天不同。
他远远就看见队末有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绀色学兰一样的衣服,头发梳的跟个白色羽毛球似的。
那男人站在一群女高中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本人却毫不在意,正低头看手机,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客厅。
啊,这个人……
这造型太叫人印象深刻,虎杖立刻就想到了下午在那辆车上看见的人。
他竟然还没走吗?排甜品队?给谁买……自己吃?
虎杖甚至往队首又看了几眼,确定还是那家甜品店,没有一夜间变成什么稀奇古怪的店铺。
不过惊讶归惊讶,虎杖是那种很尊重人类多样性的类型。
惊讶完也意外完,他就按着原定路线离开。
那个人就在这时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朝虎杖的方向看过来。
虎杖愣了一下。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对方戴着黑色的眼罩,把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但虎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不是路人之间那种随意的打量,是一种更认真的注视。
然后那个人笑了,队也不排了——反正本来也是最后一个——他朝虎杖走过来,几步就走到了面前。
“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奇怪的男人问,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
“……?”
虎杖没什么反应,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就那么坦然地看着他。
男人和他对视一会儿,笑了:看来你是那种有自己想法的学生,这很好。”
“那么,我给你个忠告吧:最好离奇怪的人远一点,她可能会对你做奇怪的事哦?”
路上被打扮古怪的人叫住、被意有所指地说了几句古怪的话。
正常人都会觉得事出蹊跷,胆小的觉得毛骨悚然都有可能。
但虎杖坚定起来完全不为外人所动,甚至于他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关注度很低。
奇怪的男人这么说,虎杖也没给出任何反应。
他又看了那个男人几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那种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路边的邮筒,并不惹人厌恶,没有轻视也没有尊重,仅仅代表着「我看见了」。
看完后,虎杖还是没说话,往旁边挪了几步,绕开那个古怪的男人走了。
学校的前辈如果看见他这种态度,说不准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这点小插曲虎杖完全没放在心上,他照常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家里今天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一户建的房子,独居显得有点空荡了。
虎杖倒是不害怕,他平时都能很快入睡,今天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那个男人说的话再次浮现他脑海中,转来转去。
「离奇怪的人远一点」。
说实话,最奇怪的人就是那个戴眼罩的男人自己。但虎杖有种直觉,或者说,他隐隐约约确信那个男人指的是谁——
月光原学姐。
在听到那句话的同时,虎杖脑海中浮现的就是月光原的那双红色瞳孔。
很深,很安静的红色。
月光原学姐确实有些古怪,虎杖想,可是,他为什么要离月光原学姐远一点?
虎杖在心里自己给自己捋:
月光原学姐人很好。上次体检的时候,她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提醒他表格右上角有标注。
而且佐佐木学姐的社团部员人数不够,本来要废社的。
月光原学姐在听了佐佐木学姐的陈述、看了社团的那一本本厚厚的「都市怪谈报纸剪贴本」之后,也破格批了社团活动室。
甚至可以说,佐佐木学姐社团的存在、虎杖每天能空出放学时间去看爷爷,全赖于月光原学姐的通情达理……
虎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朵模糊的云。
可是,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几乎就确信,那个人说的是月光原学姐。
月光原学姐身上有不自然的地方……
可是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学姐会对我做什么、……能对我做什么呢?
虎杖完全想不出来。
他在床上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最后定了一个结论:
要是学姐真的想做什么,只要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就尽可能地帮她吧。
月光原学姐虽然奇怪,但虎杖记得她收体检表的样子。每一张都双手接过去,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
虎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的画面。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虎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片光辉。
他在这片微光的笼罩下,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朦胧。
嗡嗡——
就在他即将沉沉睡去时,床头手机忽然发出震动的声音。
未识别的陌生号码,虎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女声:“是虎杖同学吗?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到学校来一趟吗?”
“……月光原学姐?”虎杖听出了声音,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去学校吗?”
也就刚过九点。
虎杖家离学校比较近,再加上他速度快,过去也就几分钟。
“是的,稍微有点急事……”月光原说,声音隔着电话有些失真,“你不太方便吗?”
“不,我倒是没什么,”虎杖盘腿坐在床上,“不过学姐为什么会有我的电话?”
月光原像是在电话那头笑了下,说:“我查了学生会的联络簿。”
“原来是这样,”虎杖回应的时候把手机用肩膀夹住,已经开始换衣服,“我十分钟内就能到,是佐佐木学姐他们社团的事情吗?”
“他们现在确实也在学校里,”月光原说,“等你到了,就来第二教学楼的医学研究兴趣小组的活动室可以吗,知道位置吗?”
月光原学姐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她说到这里时,虎杖已经在玄关换鞋子了:“没问题,我很快就到。”
虎杖挂了电话,把鞋带系紧,推开门跑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上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经过商店街时,虎杖看了一眼,那家甜品店已经打烊了。
他没停下来,过了几个街区,学校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校门没关,应该是有人特意留了门。
虎杖从两道铁门之间缝隙进去,入目就是沉寂在黑暗中的运动场。
明明白天来来回回经过了不知多少次,夜晚却忽然陌生起来,像是别的什么地方一样。
远处教学楼也黑黢黢地矗立着,灯全部是熄灭的。
虎杖没细看,径直往第二教学楼走。
走到楼下才发现一个重要问题:他找不到入口。
第二教学楼是今年年初才建的,在旧校舍的基础上改建,四月开学前就完工了,里面教室绝大多数是空置,虎杖一次还没去过。
他只是凭生活经验,觉得走近了绕几圈总能找到入口。
没想到白天看起来简单的构造,到晚上却像连成一片,转了几圈只看见一道门,还是锁着的。
“真的假的,不然还是问问吧……”
虎杖停下来,掏出手机想给月光原打电话再问问。
就在低头翻找通讯录的时候,一片花瓣落在手机屏幕上。
樱花的花瓣,带着淡淡的香气。
与众不同的是,这片花瓣只有尖端带点粉色,其余大部分是一种浅淡的白绿色。
这是郁金樱的花瓣,是种晚樱。
仙台最出名的染井吉野樱在四月时就已经满开,现在早已过了花期。
可学校栽的郁金樱还在花期末,尾声残存,浅白带绿的花密密缀在枝头,白天远看像一团拢在树梢的云。
虎杖把花瓣吹掉,等待电话接听时环顾四周。
他本意是想看看晚上的校园,结果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名穿袈裟的年轻僧侣,留着黑色长发,半披半扎,露出光洁的额头,狭长的双眼微垂,正看向这边。
“……”
有那么片刻,虎杖在想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那个男人正站在一株樱树前。郁金樱枝桠低垂,刚才那阵风的余波未散,花瓣还在纷纷扬扬飘落,月光从枝叶间流泻而下,像笼了一层薄纱。
画面有点太漂亮,也太诡异了。
虎杖第一反应是把还没拨通的电话切断了。
他想,是不是撞鬼了,要不要拍照给佐佐木学姐鉴定一下?她一定很激动……
不对,鬼能被相机拍出来吗?
虎杖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难题。
那名青年等了他一会儿,见他迟迟不开口,于是主动道:“迷路了吗?”
“……诶?”
虎杖有点没反应过来。
青年笑笑,月光映在他脸上,能看清一双幽深的紫眸:“第二教学楼的话,从右边走。绕过那片矮树丛,就能看到入口了。”
虎杖和他之间是有段距离的,僧侣说话的声音也并不大,但不知为何,虎杖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
……这好像不是撞鬼的常见流程。
虎杖深思了一下,还是说,他撞到好心鬼了?或者根本不是鬼?
“……呃,谢谢您?”
不确定情况,虎杖没敢立刻用手机拍照。
青年笑笑,那笑容轻得像花瓣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不必谢,”他说,“路上小心。”
虎杖向右走了两步,他眼尖,果然看到矮灌木丛后隐约露出的入口。
之前从那地方路过了两次,怎么就没发现呢。
“原来在那里啊,我看到了,谢——”
虎杖回头想道谢,却发现樱花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花瓣还在飘落,纷纷扬扬落在草地上。
虎杖悠仁:“……”
刚才果然该先拍照的。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六七章完结,下周五之前应该能结束
第80章 白塔篇(8
遭遇这种灵异事件,虎杖倒没感觉多受惊吓。
他甚至到刚才那个僧侣站的地方又检查一遍,确定对方确实消失不见后,才遗憾地上了楼。
第二教学楼的灯也是灭的,走廊沉浸在阴影中,能嗅到一点新木板的味道。
虎杖去找了楼层示意图,按着指引上到四楼。
一路走过去,所有教室的门都是紧闭的,只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虎杖松了口气。
这栋楼的配套设施挺高级的,每扇门安装的都是刷卡感应门,门板也很厚实。
要是打坏的话应该要赔不少钱,能直接进去就最好不过了,虎杖这样想。
是的,他已经做好了非法入侵的准备。
虎杖悠仁与月光原的来往并不多,只是普通熟人的关系。
但是月光原打电话让他来学校,他还是来了。
不知为何,虎杖心中隐约有预感,月光原前辈今晚叫他出来、要说的大概不是什么日常话题,甚至会超过佐佐木学姐那种夜晚试胆探险的范畴。
为什么他要来呢?
带着几分微弱的不真实感,虎杖进入了那间敞着门的教室。
比起教室,里面或许更像兼具展览功能的会客室。
房间面积并不大,在角落摆了书柜一样的金属柜子,透过玻璃能看到几只培养皿一样的东西,里面盛满了溶液。
溶液内似乎还浸泡着某种不知名物体,夜色深重,看不太清楚。
房间中央摆着小沙发和小圆桌,桌上有茶杯并几只茶碗,还有小碟盛放的奶油蛋糕。
说实话,虎杖认为在这个房间吃东西不是个好选择。
他喉头动了动,把这句话咽下去,看向窗边。
月光原学姐正站在窗前,在虎杖观察这个房间时,她一直注视着虎杖。
此刻,两人视线对上,月光原对他笑了笑,朝他的方向走过来,说:“抱歉,这么晚还叫你过来。”
“没什么,反正我在家也没别的事,”虎杖依照月光原的示意在沙发坐下,“学姐,叫我来是因为佐佐木学姐的社团活动吗?前辈们也在学校?”
虎杖说着稍稍四下张望。
佐佐木对她创建的灵异研究社很认真,偶尔会举行夜晚去灵异地点探险之类的试胆活动。
不过包括佐佐木在内,灵研社的前辈们胆子都很小,所以几乎每次都会叫上虎杖壮胆。
当然,夜晚校园作为离灵研社最近、潜入最方面的地点,也早就来过了,不过上回的目的地是运动场就是了。
虎杖悠仁未被夜晚侵蚀的理智,让他最后尝试将对话拉回日常轨道。
可惜,他的尝试失败了。
月光原学姐说:“灵异研究社今天确实有活动,不过他们刚刚已经结束探险回去了。”
“虎杖同学,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情。”
虎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表情没变,他很坦然地看着对面的学姐:“什么事?”
对方没有说话,微笑着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水是热的,从壶嘴中流淌而出时,就有一缕隐约的热气升腾,此刻盛在茶杯里,能看到茶杯口一道细细的金线泛着光,茶水稍低杯壁一截,看不清颜色。
“学姐?”
虎杖将目光从茶杯转向月光原。
月光原依然微笑注视着他,微微偏了偏头,问了一个看似与现在毫无联系的问题:
“虎杖同学,你相信我吗?”
“……”
虎杖什么也没说,看了她一会儿,将杯子里的东西喝进去了。
事实上,以他们目前的熟悉度来讲,别说是否信任了、就连问出这个问题都是过于唐突的。
比起理性思考后的选择,这个举动更像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即使他的直觉告诉他:杯子里有其他东西。
喝下那种液体数秒后,虎杖悠仁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扭曲,这种虚弱感对他来说是种少有的体验,虎杖有点新奇地感受着这一点,逐渐失去了意识。
……
时间流逝。
究竟过去多久了呢?
虎杖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仍然是那间教室,面前坐着的人也还是月光原学姐,似乎连月光投射进来的角度都没有太大变化。
虎杖感受了一下身体,跟失去意识之前也没太大差别,除了头有一点疼?
他还在感受这种陌生感觉的时候,月光原先开口了:
“虎杖同学,你睡着了。”
虎杖也没有拆穿她的打算,于是顺着她的话说:“啊,是这样吗,给学姐添麻烦了。”
“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才对,”月光原笑笑,很善解人意地说,“已经这么晚了,也确实是该休息的时间了。请打车回家吧。”
她说着从校服外套里取出钱夹,看也没看,从里面拿出了一小沓现钞,好像那是白纸一样。
纸钞的厚度可观,而且是万元钞。
“……呃、这、”
唯独这个举动,让虎杖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看那沓钞票,挠挠头想要拒绝,月光原却抢在他前头说:“请务必收下,这对我很重要。答应我,好吗?”
虎杖家其实离学校并不远,他自己是觉得没有打车回去的必要——甚至他从没想过这点距离也能打车。
他是想要回绝的,但月光原的神情很认真,太认真了,认真到这种场合他难以拒绝。
“……我知道了,谢谢前辈。”
他最终这样说。
“你愿意接受就太好了,”月光原露出欣慰的笑,站起身来帮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拜托朋友帮你叫了车,现在正在学校门口等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她微笑,声音和缓而亲切。
虎杖心里有点疑惑,因为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脱过外套。
“谢谢前辈。”
虎杖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像他莫名其妙选择在夜晚来学校一样,他接过了钱和外套,起身从教室离开。
“对了,虎杖同学。”
在他即将走出教室时,忽然又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虎杖回头:“怎么了前辈?”
月光原说:“虎杖同学,你的大脑非常漂亮。”
“……?”
具有恐怖感的一句话。
可月光原说的轻飘飘的。她的情绪没有变化,甚至音量也正常。教学楼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说完之后,虎杖慢慢觉得这句话有点像幻听一样。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事情发展到这里,日常对话的逻辑已经彻底难以维系。
“……我走了,前辈。”
虎杖最终决定无视那句异常,他像正常离校一样道别,按照来时的路下了楼,离开校舍,回到校门口。
那里真的有人在等,是个男生,黑发,年龄看起来和虎杖差不多大,穿了不知哪个学校的制服。
制服上衣是白色的,有颗金色扣子,随着那个人的动作忽明忽暗地闪着光,莫名让虎杖想起刚才茶杯上的那一圈金线。
那个男生的感知很敏锐,虎杖离校门还很远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虎杖看,脸上没有表情,直到虎杖走近了,他才轻声问:
“啊,你好,你就是虎杖悠仁吧?”
声音稍微有点沙哑。
虎杖点头。
白制服笑笑:“好的,我已经跟司机说好了,他就在路边等你,出了校门往前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了。”
虎杖道了谢,要从他身前经过出去时,白制服又叫住他,问了个毫不相干问题:
“虎杖同学,你有朋友、或者说珍视的人吗?”
“……”
莫名的,虎杖觉得自己得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他思索了一会儿,斟酌道:“我的亲人,然后就是朋友,社团的佐佐木前辈、还有体育老师?总之大家都帮助我很多,对我很重要……啊,也谢谢你帮我叫车。”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白制服愣了一下:“这个没关系、……原来你有很多朋友啊,这真是太好了。”
虎杖悠仁的回答好像让他松了口气,他像是有些庆幸地说:“对,这样才对,大家都有自己重视的人……虎杖君,我们要珍视已有的朋友才对,你觉得呢?”
虎杖想了想:“这是当然的吧?”
白制服没再说话,他对虎杖笑了笑,让开了路。
“……”
虎杖总觉得他最后的这个笑容要比一开始真心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