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白塔篇(9


    虎杖家离学校本来就近,夜晚行车很快,十分钟不到就到了家。


    他从月光原给的那沓钞票里抽出几张付款,没要司机的找零。


    司机道谢,在虎杖开门下车前又叫住了他:“同学,那个……需要帮你报警吗?”


    虎杖愣了下,一时间没理解司机在说什么。


    他顺着司机的视线低头看自己,发现抱在怀里的外套上沾了点成分不明的污渍,像是橙红色的。


    “……”虎杖沉默一下,抬头对司机笑笑,“不用啦,学校的校舍在装修,可能是在哪里沾上了吧,谢谢您。”


    “是吗,那就好。”


    司机仍显得犹豫,但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也没再坚持,让虎杖下了车。


    出租车开走,虎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那块布料举起来对光看了看,怀疑是血,因为有氧化褪色反应,而颜料油漆之类的东西在短时间内是不会褪色的。


    不过,只沾上了这么一点,算了。


    虎杖把外套穿上,朝挂着「虎杖」名牌的那栋一户建走去。


    今天睡觉前,他还要过最后一关。


    虎杖家门前站着一个男人,从广义上讲,也算是熟人,就是几小时前在甜品店外面碰到那个。


    他长得实在太高了,站在围墙旁边像根电线杆似的。


    虎杖在他旁边开门的时候瞥了眼,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纸杯上印着大大的卡通毛豆,是那家甜品店的商标。


    是那家招牌的毛豆甜奶昔吧,好像在外地也很有名。


    虎杖看他另一只手还提着那家甜品店的大号纸袋,心想这人还真爱吃甜的,有那么好吃吗?


    他吃的太香,虎杖也有点想去买来尝尝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虎杖没有和这个男人打招呼的打算。


    今天接二连三遇到了太多人,经历未免有些离奇,虎杖决定尝试无视对方,说不定这人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根本不是来找自己的呢?


    这份美好愿望落空了。


    虎杖刚打开门,那个男人把最后一点奶昔喝完,开口道:


    “劝你「离奇怪的人远一点」、这句劝告好像没什么用啊。”


    再次听到这句话,虎杖的感觉与数小时前截然不同。


    他脑海中飞快划过几个人的身影,最终剩下的是白制服的脸。


    虎杖这次没有无视,他转身面对着那个男人:“你们认识?”


    男人避而不答,反而很认真地观察起虎杖来:“你的这里、感觉还好吗?”


    男人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虎杖感觉一下脑袋。


    “……”


    虎杖确实觉得头部有点酸疼。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感觉,不集中精力去留心的话几乎注意不到。


    虎杖的身体一向很好,几乎没有过身体不适的体验。而且这还是一种酸疼,通常来说不应该是单纯的头痛吗?


    见虎杖不说话,那个男人叹了口气:“没特别不舒服就好,等之后恢复了,这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虎杖一头雾水:“什么?”


    “就像树木嫁接,能理解吗?”男人说,“为了填充伤口,愈合组织会过度生长,导致原本被砍断嫁接的部位最终反而比其他地方更粗壮……你的头骨以后会比常人更坚硬,最近这段时间要注意补钙哦?”


    树木嫁接、头骨……什么?


    虎杖从这似是而非的话中、推测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他忍不住又扯着外套看了看上面的「污渍」,看完又撩起刘海摸了摸额头。


    隐约的酸痛,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我、”


    虎杖开口刚想再问那个男人几句,对方明显知道什么,可当他抬头,看见那个男人已经悠悠哉哉地走远了。


    “就这么走了……”虎杖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打开门进屋了。


    既然已经发生了,现在再追究也无用,睡醒再说吧。


    不过,最近还真是遇到不少说话云里雾里的人啊。


    虎杖在睡前这么下了总结。


    他不知道,就在他入睡的后半夜,那个喜欢吃甜品的奇怪男人去了他的学校,与「月光原学姐」用相当直白的语言进行了交流。


    *


    掩饰是无用的,尤其在五条悟面前。


    和纱已经认清了这件事。


    有形的物质能被清理,气味却难以隐藏。诞生自人类负面情绪的无形物,无论是被叫做「咒力」还是「瘴气」,遮掩难度都非常大。


    与其寄希望于完美的扫尾,不如注重速度。


    只要在他察觉前就把事情做完,再怎么事后追责也无济于事了。


    和纱在送走五条悟后,并没有从活动室离开。


    她先等来了乙骨忧太,过了一会儿又等来了五条悟。


    乙骨来的并不算快。


    理论上他只需经过从校门到教学楼的距离、应该比五条悟来的快得多,然而事实却是,他花费的时间比和纱预计的要多。


    乙骨也没能找到第二教学楼的入口,也没那么幸运、能得到「好心人」的指路。


    乙骨是从窗户进来的。


    他浮在半空中,礼貌地敲了窗户。


    和纱本来站在窗边想事情,骤然之间有点被他吓了一跳,稍稍后退了半步。


    和纱表现的并不明显,她掩饰的很好,没耽搁就开了窗。


    可惜乙骨忧太的性格过于细腻,他察觉到这点后,就显得有些窘迫了。


    他在活动室吃了蛋糕、喝了真正的茶。


    但也多亏了乙骨的前车之鉴,五条悟又敲窗的时候、和纱的反应就平静多了。


    乙骨给五条悟开的窗户。


    后者看到自己的学生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挺轻快地打了招呼:“忧太,好久不见,有没有晒黑?”


    “我想应该没有?”


    乙骨侧身让开窗户,还真的自己扯开领口检查肤色。


    五条悟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大步到沙发坐下,单刀直入地问:“好了,和纱,说说看,你为什么要把那孩子的头「打开」?”


    他端起小圆桌上另一碟蛋糕,姿态散漫,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这个问题要好好考虑后回答哦?说不定这会决定你之后能不能继续这样自由活动~”


    先做出反应的是乙骨忧太:“五条老师——”


    “没关系的,”和纱制止了乙骨,用一种堪称坦诚的姿态说,“因为我很好奇。”


    五条悟说:“人脑构造图之类的东西,我想很多书上都有吧?看书可比解剖活人安全多了。”


    和纱摇头:“不是人脑,是虎杖悠仁的脑。”


    “他是虎杖香织、或者说月光原香织的儿子。”


    珠绪奈的老家在琉球,琉球是由数百个岛礁组成的,本地人居住的地方远离接待游客的本岛,不对外开放。


    正常情况下,除了暑期研学、社团轮值外这些例行活动,很多魔法少女平时碰到魔女也会战斗,积累悲叹之种,毕竟毕竟魔力谁也不会嫌多。


    珠绪奈在东京生活时也一样,日常偶尔会有额外悲叹之种进账。


    但她在回琉球老家期间,悲叹之种是纯消耗,没有任何额外收入。


    和纱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说是不是琉球气候宜居、没有魔女。


    珠绪奈含糊肯定了这个说法,推说当地主要是旅游业,聚集的负面情绪会比正常地方少,所以魔女也少。


    和纱没去过琉球,也没怎么出门旅游过,当时相信了这个说法。


    她是最近才发现的破绽。


    在八尺大人的那个村庄进行暑假研学时,珠绪奈曾经提到过「村八分」,那是一种村庄内部的排挤与霸凌。


    当时珠绪奈还举例了琉球的奄美大岛,说那里曾有人被排挤到断水断电、只能靠雨水生存。


    琉球并非珠绪奈口中的乌托邦,也存在欺凌与恶意,绝不比本土少。


    可珠绪奈每次回去,悲叹之种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所以,和纱将关注转向了琉球。


    她还记得月光原夫人说的那个故事,记得珠绪奈是虎杖香织死亡的唯一见证人、也记得虎杖香织身上的种种疑点。


    和纱继承了珠绪奈的记忆,她是带着目的接近虎杖、安排了全校体检的。


    而在没能从体检数据中得到有效信息后,她采取了更极端的做法——


    她亲眼去「看」了。


    魔法少女能使用魔力愈合伤口,由于灵魂核心被转移到体外的灵魂宝石上,她们即使心脏被打穿,也能使用魔力再生。


    和纱没获得治疗的技能,愈合自己的伤口还好,想为他人疗伤就很困难了。


    但这也不是说做不到。


    只要准备足够的悲叹之种,哪怕是没有治疗魔法的魔法少女、也能通过简单粗暴地堆砌魔力来达到治疗的效果。


    和纱就是这么做的。


    这实在是极端而危险的做法。


    无论她再怎么怀疑,目前来看,虎杖悠仁也只是一个体质稍好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在没有任何医疗保障措施、单人在这种小房间里做这样的事,太过疯狂了。


    “和纱,”五条悟把碟子放下,“你究竟想做什么?”


    和纱说:“我只是想要靠近真相。”


    “但照你说的,你已经继承了月光原珠绪奈所有的记忆不是吗?你已经全部了解了,你还要找什么真相?”


    “这是不够的,”和纱说,她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亮着光,“我继承的,只是「记忆」而已。我只知道珠绪奈去过什么地方、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事——我只看到了能够「看」到的东西,就像观看一部电影一样。”


    “也就是说,珠绪奈的感情、她心里的想法、她曾做过的梦……像是灵光一闪或上天启示之类的东西,我是不清楚的。五条先生,您也不会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吧?”


    五条悟:“……”


    哪怕是以咒术师的角度看,这也实在狂热过头了。


    五条悟往旁边看了眼自己的学生。


    乙骨忧太在很认真地吃蛋糕,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谁也不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白塔篇(1


    五条悟一般懒得去猜人心思,但这会他觉得不用动脑思考就能看出来、自己的学生不站在他这边。


    那好吧。


    五条悟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继续问栖川和纱:“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和纱立刻回答:“我要去冲绳。”


    她说「要」去,而不是「想」去,说明她打定了主意,说不定连去的方法都考虑出一二三四了。


    五条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直接摆了最有说服力的理由:“之前已经跟你说了,那个装了射电望远镜的设施已经关了——”


    “所以我过去、您应该更放心才对啊。”


    “……”


    五条悟遭此抢白,心想这家伙果然也是嘴上一套一套的歪门邪说。


    乙骨忧太还是闷不吭声,连拉偏架做做样子都不干。


    五条悟又看他一眼,把学生此刻冷血无情的样子记在心里,开口时加重了语气:“和纱,你刚刚在这个房间做了什么,需要帮你再复习一遍吗?”


    昏暗的房间里浮动的不止有月色,仔细嗅闻,能发现其中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血味是不会散的那么快的。


    面前的少女微笑,她的眼睛被血气熏得闪闪发亮,说:“您有证据吗?”


    五条悟:“……”


    他实在不想把「厚颜无耻」这个词安在对面的女孩身上……就用「狡猾」好了。


    老实说,此刻五条悟很想像看过的推理漫画主人公一样、让栖川和纱求锤得锤,立刻拿出证据来甩她脸上。


    然而现实不是推理小说,五条悟作为高校教师并没有事事留痕、保存证据的习惯,以至于当事人忽然翻脸,他一时间是拿不出什么确切证据的。


    当然,这不代表他没办法。


    从实力对比而言,即使对面两个人加起来,五条悟也完全能强行让他们遵从自己的意志,但那就没意思了。


    可要是继续玩文字游戏,显然他又完全敌不过铁了心耍赖的栖川和纱。


    思来想去,五条悟松口了:“随便你吧。”


    反正冲绳事件结束没多久,仍有大量官方机构和咒术界人士停留,上报之后叫人看着点她吧。


    不过吸取教训,这次贴身看护吧。


    毕竟在这种定期监控情况下,她都能趁人不备、撬开一个无辜高中生的脑壳……


    “五条老师同意了,真是太好了,和纱。”


    乙骨忧太这时终于不装听不见了,他看起来挺真心实意地这么跟旁边的少女开口。


    他的姿态真诚而亲昵,和纱笑笑:“嗯,谢谢你。”


    五条悟没看他俩,吃完盘子里的蛋糕后起身,把旁边的蛋糕盒直接拎走了。


    “还有人要吃吗?没有?那我拿走了~”


    剩下两个人都没发表反对意见。


    和纱本来就是买来招待人的,乙骨忧太正对老师心存愧疚,不知所措甚至试图把自己盘子里没吃完的也倒进去让他带走,被五条悟婉拒了。


    五条悟离开后没多久,和纱与乙骨也离开了。


    活动室的门在黑暗中合拢。


    等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走廊窗户透进来时,第二教学楼安静整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虎杖悠仁不知道昨晚发生的那些事,他照常上学,昨晚的事模模糊糊已经记不太清了。


    就像半梦半醒间接了通电话似的,醒来后不记得那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


    要不是玄关还放着剩下的万元钞,虎杖大概真的会认为自己做了场离奇的梦。


    一切照常的一天。


    只是虎杖午休去小卖部时,围观了一场骚乱。


    本来只是场排队引发的小争执,以往很快有学生会成员赶来维持秩序,但今天拖了很久才有人来,导致事件有点发酵了。


    下午课程结束,社团的前辈们也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学生会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


    “这也没办法,那些人从春天开始就没怎么工作过了吧,忽然一下多了那么多工作量……”


    虎杖有点没跟上话题:“前辈,你们在说什么?”


    佐佐木也很惊讶:“你没听说吗,虎杖?学生会长今早请假休息了。”


    “月光原前辈吗?”虎杖悠仁愣了下,“为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佐佐木说,“不过因为会长忽然离开了,很多工作都没有做交接,学生会从早上开始就乱七八糟的。”


    虎杖问:“「忽然离开」?前辈知道月光原前辈是去做什么了吗?”


    “不知道,有小道消息说她去冲绳度假了——很扯吧?我也觉得绝对是假的,”佐佐木感慨,“不过她真的一个人做了好多工作,之前的全校体检好像也是她一个人对接组织的。”


    “平时好多人在背后说她不放权,结果现在十几个人去分她的工作量还摸不清,她是超人吗?”


    佐佐木学姐的话题逐渐跑偏,虎杖没再继续听。


    不过他隐约有种预感,觉得月光原那样的人、不会忽然间抛下烂摊子一走了之的。


    果然,混乱持续了不到两天就平息了。


    据说是有人远程辅助了学生会事务,虎杖听到的说法是「月光原以前学校的人出手相助」、他觉得可信度还挺高。


    因为虎杖就读的这所公立高中,自建校以来就没有在夏天给学生分发手帕和盐糖的传统。


    “是女校,而且是那种很有钱的大小姐学校。”


    佐佐木学姐看着社团分到的消暑配给,斩钉截铁地说。


    剩下的人纷纷赞同点头。


    虎杖看看手帕上统一绣的几瓣金色樱花,觉得大概真的是那个神秘外援把自己学校的管理模式直接套到本校了。


    神秘管理者还对社团多样性非常包容。


    不止佐佐木的灵异研究社、还有个什么「远东魔术午睡结社之夏」之类奇怪的社团都得到了承认。


    社团的大家都很高兴,虎杖也是。


    同时大家也清楚,这种照搬的管理漏洞期持续不了太久。


    不过眼看已经是六月,随着天气渐热、期末考试和各类社团的大赛陆续迫近,学生会的关注度低了很多。


    而且不知怎么回事,就在学生会陷入混乱后,各类灵异怪谈的目击奇怪增多了。即使校方管理后续趋于稳定,这种情况也没消失,反而在稳步增加。


    这简直是灵研社的黄金时期。


    加上医院里爷爷的情况也在好转,虎杖悠仁起初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完全没料到还有好转的可能。


    虎杖的心情变得很好,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周围的大家都洋溢着生机与活力。


    大概在月光原前辈离校第三周,虎杖碰到了一名外校生。


    对方正抱着一大堆东西从学生会室出来,显然那堆东西已经超出他的负荷量了,那个人抱着东西走得摇摇晃晃。


    虎杖顺手帮了一把,接了一半资料过来:“没事吧?你要去哪里,我帮你带过去?”


    “……谢谢,帮大忙了。”


    那人深呼了口气,确实是轻松了不少的样子。


    虎杖看到了他的长相,顿了顿,多问了一句:“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那人是和虎杖年龄相仿的男生,重要的是,他有一头银发。


    虎杖悠仁:“……”


    他努力回想那个说了好几次莫名其妙话的白色羽毛球,那人的发色究竟是白色还是银色来着?


    可恶,几次见面都是在光线不明的情况下,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虎杖绞尽脑汁回想,幸运的是,男生毫无遮掩的意思,回答他:“我是来帮忙整理学生会文件的,做一些交接之类的。”


    虎杖想了想:“你是月光原前辈的熟人吗?”


    “……”男生听到这话像是一瞬间有些出神,顿了顿才回答他,“是的,我是她的弟弟理方,请多关照。”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想的很好,列了章纲数了下,觉得日更的话从上周三到今天就能完结了。唯一没算到的是日更更不出来……应该是88章完结,还剩下五六章的样子


    第83章 白塔篇(1


    虎杖跟他互通了姓名,发现两人是同级,都是高一的学生。


    理方的措辞很文雅,文雅到有时候都显得文绉绉的,这点倒是跟月光原学姐如出一辙。


    “你是特地从东京过来的?”


    虎杖帮他拿了一半多的东西,两个人边走边闲聊。


    这时候是社团活动时间,还在学校的学生基本都在社团,教学楼剩的人不多,但只要有人路过,几乎都会多看两眼理方。


    理方穿的是那种西式校服,跟虎杖他们高中的学兰区别很明显,完全两种风格。


    虎杖问:“这样可以进来吗?”


    “可以的,姐姐离校前打好招呼了,”理方笑笑,有点不好意思,“怪我没有顾上,其实换了衣服过来才好,是我觉得很快就回去,所以没准备替换。”


    “啊?你今天还要回东京吗?”虎杖有点意外,路过一个教室时看了眼表,“已经六点多了,你时间还挺紧的。”


    从仙台坐新干线去东京,单程也得一个多小时吧。


    理方笑笑:“有人接我,而且要做的事情比较多……其实真的适应起来还好。”


    “初次见面说这话可能不太好,不过你最好还是多休息、”虎杖看了眼理方的眼下,“黑眼圈有点重,这样对身体不好。”


    “还是我能力不足吧,”对方笑着叹口气,“姐姐以前在东京时,承担的事比我现在要多,但姐姐总是精神饱满的样子,事情也都处理得完美无缺……我还是要努力才行。”


    虎杖在脑海中想了想月光原的形象,发现的确能想象出来:“月光原学姐确实感觉很万能,什么事都做得来,像会魔法一样。”


    “是吧?”理方笑着应了一句。


    虎杖点头接着说:“不过,今天看到你还真让人松了口气。其实因为学姐太完美,学校里都在传她是不老不死的魔女之类的了。”


    虎杖本意是开玩笑,这话说出来,却看见对方脸上并没出现轻松的神色,表情反而紧绷起来。


    说错话了……?


    虎杖没继续开口,边走边悄悄观察理方的神色。


    学生会差不多管理全校所有社团,理方取的资料也要送好几个地方。


    他事先跟虎杖说好,只要帮忙去前面一两个部门交接就可以,等交走一部分东西、要拿的少了,就不用再麻烦虎杖了。


    他们这才往第一个部门去,是古典部。


    古典部是建校以来就有的老社团,社团活动室也在靠后的教学楼里,位置很偏。


    虎杖和理方进了那栋楼,几乎就听不到外面运动社团的声音了。


    各种嘈杂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加上走廊尽头从老旧格子窗里透进来的血色夕阳……


    虎杖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一点,低声说:“你该不会是怕鬼吧——”


    “啊啊啊啊啊!!”


    理方被他吓得一激灵,差点扔了手里的箱子,就近翻窗跳出去。


    虎杖没想到他的反应会那么大,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下来后,挠挠头道了歉:“对不起,你还好吧?”


    理方不太好。


    他迅速打量了下四周,把声音压到最低,说:“别在这种地方说那种话啊,很容易招来东西的!”


    周围倒是没什么异样,不过理方看看面前粉发少年一脸坦然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跟你说也……你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对吧?”


    “相信啊。”


    “所以说、诶——”理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讶然地看过去。


    “我相信世界上有那种存在啊,大概,”虎杖还是那副有点不在状态的坦然神色,想了想又补充,“说不定还见过。”


    理方其实有点想扑上去问「你是不是咒术师」,他忍住了,很克制地说:“你见过?”


    “嗯,”虎杖一点头,“给我指了路。”


    “……”


    理方心中升起的希望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虎杖问:“怎么了吗?”


    理方摇头。


    他本来以为能再找到一个野生咒术师做备用的。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楼上古典部活动室走。


    理方不相信虎杖说的什么「好心鬼指路」,但他觉得虎杖人确实不错,思来想去决定稍微提醒一下。


    他很隐晦地说:“最近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你是说那个吗?”虎杖这次做了个「鬼魂」的口型。


    理方点头说:“最近好像不太对劲,连网上那种都市怪谈的目击情报也增加了,我觉得还是小心点好。”


    其实这些内容是他从咒术界听来的。


    据说从六月开始,各地咒灵的活跃频率都在上升,近来已经有点接近爆发式的增长了。


    虽说强度好像都不大,但数量太多了,咒术师还是免不了奔波,很多时候远水解不了近渴。


    身在东京、京都这样的咒术师大本营还好,万一真在哪个偏僻地方碰到付丧神之类的咒灵,即使再低级也是常人难以应付的,救援还不知道多久能到。


    现在的理方对那些怪力乱神是敬而远之的态度,他看虎杖不太在意的样子,觉得还是提醒下为好。


    虎杖倒是心领了这份好意,不过他想想自己平时三点一线的生活,觉得暂时没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他们把古典部的东西送到,东西少了一部分。


    剩下的要去一趟第二教学楼,是医学兴趣活动小组的。


    虎杖想了想自己上次在那里的遭遇,有点想说「要不我自己去」,但看看天好像还没黑透,自己对要交接的东西也不熟悉,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会儿,好像就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有人先说话了:


    “晚上好。”


    声音是从连接第二教学楼室外走廊的尽头传来的,理论上离理方他们有一段距离,那个声音也很轻,像落进水里的一片叶子,却听起来格外清晰入耳。


    虎杖和理方同时望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袈裟的年轻僧侣站在那里,黑发半披半束,正笑着望向这边。


    虎杖:“……啊。”


    刚想到他就出现了。


    虎杖正想着,那个僧侣已经走过来了,脚步很轻,草履踩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僧侣走到两人面前,扫了一眼理方,目光最终落在虎杖身上。


    他嘴角带着点笑意,说:“又见面了。”


    “呃、……”


    要是理方不在,虎杖说不定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他打个招呼。


    但在明知身边有人怕鬼的情况下——


    虎杖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却发现理方的脸色惨白,抱着箱子的手不住地颤抖,吓得比刚才还严重。


    “夏、……”


    “什么?你还好吗理方?”


    理方嘴里好像在说什么,虎杖没听清。


    虎杖想过去顺便挡住理方看向袈裟男的视线,没想到理方反应大的惊人,直接丢了箱子转头跑了。


    他似乎还试图扯着虎杖一起跑,不过双方身体素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除了把自己拽了一个踉跄之外,毫无用处。


    “究竟是怎么了啊……”


    虎杖望着理方消失的地方,有点搞不清情况了。


    他倒是能接受面前这个僧侣是某种超自然存在、而理方又害怕这些东西,逻辑上说得通。


    但问题在于,理方是怎么一眼就发现僧侣真实身份的?


    对方的拟态真的很逼真,就连虎杖也是在他忽然消失后,才基本确定自己撞鬼了的。


    ……嗯?等等。


    虎杖回头看那个「好心鬼」,对方这次依然好心,已经在帮忙捡拾理方刚才丢下的东西。


    竟然能碰到实物吗?电影里设定鬼魂好像都是碰不到东西的——不对不对!


    虎杖把多余的想法甩走,目光集中在青年的额头上。


    上次那里还是一片光洁,这回不知怎么回事,多了一道很显眼的黑色缝合线,像是手术中途的产物,非常少见。


    虎杖仔细观察那道缝合线时,对方已经很快把东西捡好递给他了。


    僧侣似乎误解了他目光的意思,笑了笑,说:“你很在意这个吗?”


    “可能吧,”虎杖挺诚实地回答他,“上次见面你还没有这个……你去做手术了?”


    “……”


    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后,僧侣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像是碰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一样。


    停顿了足足十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之前见过我?”


    虎杖点头:“见过啊,上次谢谢您给我指路。”


    青年:“他、……我是说,我还给你指路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白塔篇(1


    这种问话方式实在奇怪,不过想到对方是幽灵,也不是不能接受。


    虎杖回忆着上次见面的情景,一点头:“对啊,而且上次也是在这里,同一个地方诶。”


    说话的同时,虎杖也在观察年轻僧人的反应。


    他心想,对方是没有那段记忆了吗?


    一些电影里也会设定幽灵有记忆残缺的问题,还是说……这个人干脆就是地缚灵之类的?


    「因有未了的心愿而在某处徘徊、虽然好心但除重要之事一概记不太清」——这样的?


    那自己在电影里是什么角色?


    路人?配角?还是主角?


    身为惊悚电影爱好者,虎杖在这种事上思维发散得尤其快。


    但他不怎么想做主角。


    如果成为主角,意味着故事结束时、他的状态一定与故事开始时不同,而虎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任何一样东西。


    不过很快,虎杖的妄想就被无情的现实打破了。


    那位年轻僧人在听了他的回答后微微一顿,马上又微笑起来:“啊,原来是这样。我或许是最近太忙,不记得这件事了。”


    僧侣这样说着,从虎杖抱着的一堆物品中翻找出来一只长方形的小木盒。


    他的动作很轻巧,甚至可以称作优雅。指尖如同迎风翩跹的蝴蝶,越过一众杂物文书,精准地将那只木盒拉了出来。


    “要是那样的话,这个你一定要拿好了,它是属于你的。”


    僧人这样说。


    在那只木盒被拿出来前,虎杖根本没留意到文书堆里还夹杂着这么一个东西。


    而且比起这个,面前的僧侣像忽然找准了个人定位、开始使用的那种似是而非的说话方式也让人很在意,简直像在「扮演」幽灵一样。


    虎杖单手拿着那些杂物,空出另一只手掂着翻看了一遍。


    木制的匣子,不沉,有股在标本室常闻见的味道。


    虎杖端详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僧人已经走了,只看到走廊上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虎杖想了想,还是把木匣子归到要送的材料里了。


    他想,原来那个人不是幽灵啊。


    在接过匣子时,虎杖碰到了他的手指,是活人的柔软,也有人体正常的温度。


    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忽然想起来装幽灵了。


    虎杖思来想去想不通,等到活动室的时候,就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了。


    活动室里只有一个人在,是个女孩,做事很利索。


    她谢了虎杖,很快地把属于医学兴趣小组的东西清点完收下了,又问他接下来要去哪几个部。


    “如果有我参加的,你可以把东西留给我,到时候我直接带去活动室,”女孩说,“这样你就不用带着那么多东西来回跑啦!”


    虎杖觉得也行,凭记忆报出后面要去的几个部门。


    女孩眼睛亮了:“我都有参加诶!来来来都给我吧。”


    虎杖以为她在开玩笑:“真的假的,全部吗?”


    女孩说:“因为有补贴可以拿,所以就多参加了几个。你要是先到我这里来,连古典部都不用多跑一趟。”


    她参加的几个部虎杖大概听说过,都是比较正式的那种,需要做研究写报告,相应会有补贴。


    身为回家部的虎杖有些受震撼。


    参加那么多社团,能忙得过来吗?


    女孩像是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能忙过来哦。我的义兄在东京打七份工,供我和三个姐妹上大学,我也要努力才行!”


    “……”


    到这时,虎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女生在说话的同时,动作利索地将文件分类完了,剩下几份多余的文件和一些小杂物。


    “这些还给学生会就行了。不过这个东西,我觉得应该也不是学生会的,”女孩拿着一只长方形的木匣,有些拿不准,“我在社团也没见过……是不是谁的私人物品混进去了啊?”


    她拿着的,正是之前僧侣说属于虎杖的那只小木盒。


    虎杖歪了歪头:“私人物品?”


    “有那种人啊,为了方便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活动室,最后忘了这事拍拍屁股毕业,”女孩说,“你去问问学生会吧,看他们怎么说。”


    于是虎杖尽职尽责又跑了一趟。


    结果被女生说中了,学生会接收了那个小木盒之外的东西。


    “这个应该不是学生会的,”副会长研究了半天,给出结论,“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他问虎杖,虎杖也没印象了。


    东西太多了,越回忆越发现对这个木盒的记忆是从僧人那里开始的。


    ……难不成,这真是送他礼物?


    副社长递给他瓶饮料,提议:“不然你就拿回去,佐佐木估计挺喜欢的,你们社团可以研究一下。”


    虎杖觉得还是不太好:“不然先留在学生会吧?”


    “我也想答应你,可是你看——”


    副会长稍稍挪开身,露出身后的学生会仓库。


    不管是桌子还是椅子,到处堆满了东西,连找个落脚的地方都很困难。


    “现在正在整理东西,放在这里更容易弄丢。拜托你们先保管吧,想怎么研究都可以。”


    话说到这份上,虎杖只能将东西拿回了灵研社,结果短短几天内就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白塔篇(1


    从虎杖悠仁的高中离开时,羂索心中有股尘埃落定的悠然。


    准备工作差不多就绪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帷幕缓缓拉开。


    在过去的千年中,羂索为此做出了许多努力。


    早在他以自己最初的身体存活于世时,他就注意到了冲绳——当时还是琉球国的地方。


    原因很简单:


    如果系统记录全球各地咒灵诞生数的话,马上能发现咒灵数与人口密度呈正相关。


    就是说,人越多、越容易诞生咒灵。


    这个规律也侧面印证了「咒力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说法。


    但在琉球,这个规律失效了。


    在一次偶然中,羂索发现琉球区域咒灵的诞生数与人口密度落差极大。


    那地方像什么神选之地,不管人口如何增长,产生的咒灵都少到不可思议。


    咒术界一贯地将关注集中于内斗和人手不足问题,致使千百年间竟只有羂索一人留意到了这件事。


    羂索并不急躁,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和耐心来研究每一个感兴趣的问题。


    在准备计划的同时,羂索也着手研究这个反常现象,最终得到了答案——


    传说中的史前文明是存在的。


    虽然无法百分百确定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在琉球人的身上,隐约能窥探到蛛丝马迹。


    琉球群岛孤悬海外,有记载以来从未与大陆接壤。


    不止岛上的动植物孤立演化,当地人身上也保留了史前文明的基因印记,多年来未被进化掉。


    从现代医学视角来看,这种基因印记表现为伏隔核的趋同。


    伏隔核是大脑的一块组织。


    每个人的伏隔核在大小形状上都存在差异,就像每个人的指纹都独一无二、世上也没有两颗大脑拥有形状相同的伏隔核。


    千百年来,羂索自己都没发现和他伏隔核相似的人。


    伏隔核负责对大脑思考的结果产生「感受」:快乐、渴望、恐惧、满足……


    人的每一次思考都会从这里经过,而后受其影响做出不同的选择。


    从这个意义上讲,各不相同的伏隔核本质上代表了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灵魂。


    而继承了史前人类基因的琉球一族,大脑伏隔核的构造是趋同的。


    就是说,琉球一族的人的灵魂也是趋同的。在他们那里,「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说法不成立。


    一千个人眼中看到的是同一个哈姆雷特,不同的人看待同一件事、产生的感受也是相同的。他们几乎能完全理解另一人的感受、能够将另一人的悲伤当作自己的悲伤,而本质上那确实也是同一件事。


    在这种情况下,琉球一族内部罕有分歧,不同人之间的协作就像将东西从左手递给右手一样,几乎没有负面情绪的产生。


    这就是琉球群岛少有咒灵产生的答案。


    确实很有趣,但这一现象与羂索的目的完全相反。


    羂索希望人类能够借助咒力进一步进化,而连「情绪」都鲜少产生的琉球一族,在他看来就像还没登上陆地的鱼,落后且无意义。


    于是,羂索按照计划,继续等待诅咒之王宿傩的双胞胎兄弟转世。


    那个在母亲腹中就被同胞兄弟宿傩吃掉的灵魂倒是顺利转世了,出生在了虎杖家,被取名叫做「仁」。


    可在这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身为诅咒之王同胞兄弟的虎杖仁,居然和琉球一族的女孩结婚了。


    这下激起了羂索的兴趣,他没轻举妄动,隐于暗处观察这对罕见的夫妇。


    那个嫁给虎杖仁的琉球人,就是月光原香织。


    她婚后改姓了虎杖,与丈夫感情很好,家庭和睦,成了一对幸福夫妇。


    唯一的困扰就是,他们没有孩子。


    正常不避孕的情况下,百分之九十五的妻子会在婚后一年内怀孕,月光原香织却没有。


    她和丈夫去做了全面检查,尝试了各种方法,结果两人都是身体健康的正常人,香织却怎么都没办法怀孕。


    虎杖家一筹莫展,只有躲在暗处的羂索知道原因。


    作为宿傩同胞兄弟灵魂的转世,虎杖仁当然也是一名咒术师,体内流淌着咒力、能够使用咒力。


    而咒力,是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力量,能反过来「改变」身体。就算是非术师,也能够被咒力攻击或是治疗。


    但琉球一族的人是不行的。


    就像人因体内缺少某种酶,所以无法像牛羊那样吃青草饱腹,香织体内缺乏识别情绪的基因,咒力在她体内无法停留、无法作用。


    而怀孕本身,本质上也是一种「改变」。月光原香织的身体拒绝咒力,也就拒绝了任何需要咒力参与的生理过程。


    换句话说,难以被咒力影响的琉球一族实在进化得太慢了。


    基因不只决定了这一族不可能诞生咒术师,也宣告了他们与咒术师的婚姻注定失败。


    人跟海里的鱼结合能生出后代吗?


    当然不行。


    所以月光原香织和虎杖仁都很健康,月光原香织却无法受孕。


    不过羂索有办法。


    事实上在月光原香织去世前,羂索对这件事的兴趣越来越浓烈,月光原香织的去世对他来说恰到好处。


    月光原香织因车祸去世后,羂索占据了她的身体,很快就生下了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在基因上可谓占尽优势。


    他既能像父亲一样识别并运用咒力,又能像母亲一样隔绝咒力对自身的影响。


    这简直像游戏里的超级法师,同时拥有强悍的魔法能量和魔法抗性,用来当作宿傩容器再合适不过。


    羂索心情愉快,月光原香织身体的价值被发挥完后,他也就抛弃了这具身体,自杀离世了。


    此后十几年间,羂索从未间断过对虎杖悠仁的关注。


    也因此,发现栖川和纱撬开过虎杖悠仁的脑袋后,羂索下意识有些担忧。


    她会发现虎杖悠仁和琉球一族脑结构的秘密吗?


    从栖川和纱后续的举动来看,应该是没发觉。


    羂索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心。


    本来脑结构趋同这种事,必须得有两个以上的脑子对比才行。这个条件就很难达到,加上栖川和纱的怀疑显然更集中于虎杖悠仁本身。


    她不可能察觉的。


    在查无所获后,她不久前去了冲绳,那是羂索早翻过一遍的地方,无论她怎么找,也只能找到一点答案的残渣。


    因为她生得太晚,寿命也太短了。


    促使计划回到原轨,羂索再无留恋,在将手指交给虎杖悠仁的当天,就离开了仙台。


    几天后,虎杖悠仁成为了宿傩的容器。


    除了手指是被吞下去的这点有些出人意料外,羂索早就料到了结果,没有过多关注。


    和纱却是在事情发生几个小时后才知道的。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正在九州南端的海岸上。


    夏夜的海是温热的,海风掺着接连不断的浪潮声。她所在的位置离路灯很远,缺少光源,海面因此看起来像黑的。


    往最远处看,海与天之间的分界线夜呈浓郁的黑蓝色,分不清水天地混成一片。


    不过和纱知道,从这片海域行驶几百公里,就能抵达琉球群岛。


    每年珠绪奈都会从东京坐飞机到这里来,换乘船,驶过那几百公里到达琉球。


    和纱一次也没来过。


    她印象中珠绪奈只是寒暑假回家几天,然后就会回来。直到和纱自己站在这里,才发现原来这么远。


    有那么一会儿,她望着海面没说话。乙骨于是轻轻叫她:


    “和纱?你还好吗?”


    “……”和纱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满含担忧的瞳孔,“我没事……所以虎杖同学还好吗?”


    乙骨说:“暂时没有危险,不过后续如何,还需要看情况。”


    他说的很委婉,不过和纱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和纱对诅咒之王了解不算太多,可要是光想想谁吞下了悲叹之种,就大概能理解事情的严重程度了。


    “所以,”和纱顿了顿,“那个放在高中学校里的东西确实是特级咒物,诅咒之王的手指?”


    “是的。”乙骨点头。


    他这么坦然,和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是说,特级咒物只是贴了能够揭下来的封印,然后就随便放在了普通高中里——是这样吗?”


    “呃……”到这时,乙骨忧太终于后知后觉领会了她的意思,挠了挠脸颊,勉强找了个有些道理的理由:


    “咒物放置在那里,能够镇压一些低级咒灵。等封印松动的时候,高专也会派人去回收。”


    和纱:“……”


    所以明明是个有成人、有官方资金支持的正规组织,为什么遇事总是先派学生去呢?


    这些话和纱没说出口,她只是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


    乙骨也松口气,脸上重又露出那种几乎称得上柔和的微笑:“为了处理这件事,明天大概要回东京一趟,和纱,我们只能在这里再待一个晚上了。”


    和纱名义上仍然是受监视目标,之所以能离开仙台自由行动,乙骨的随行起了很大作用。


    如果乙骨要回东京,她是没办法独自留下来的,也要回仙台去。


    “好,”和纱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略一思索,又问乙骨,“可以帮我去买点水吗?我记得附近有自动贩卖机。”


    她说的很客气,但有心人都能听出这是个支开人的托词。


    乙骨没有动。


    和纱没等那份沉默落地,马上又很自然地补充:“麻烦你了,忧太。我和晓美同学有点事情要说。”


    乙骨忧太穿白色制服,是这片昏暗中最显眼的,其次是穿高中制服的和纱。


    而第三人几乎完全隐没于黑暗,如果不是被特别提到,很难留意到她的存在。


    晓美焰是变身后的状态,黑发被海风微微吹动,脸上没有表情,漠然地看着另外两个人在她面前交流。


    “好。”


    这次乙骨忧太好像终于听见了和纱的话,他笑了笑,声音很温和:“那我去买水。”


    和纱松口气,正要转身走向晓美焰,又听到乙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是那种纯良无害的语气:“我会很快回来的,和纱。”


    他那张清秀的脸被月光勾勒得柔和,孔雀蓝的瞳孔幽幽亮着。


    “……嗯。”和纱只能点头。


    乙骨笑了笑,像是挺高兴的样子,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逐渐远去,阴影中的晓美焰不再看他,目光落到了和纱身上:


    “他把你看得很紧,你确定这不是监视吗?”


    晓美焰说的和纱当然也察觉到了。


    虽然乙骨屡次声明他站在和纱这边,但实际行动中,他越来越寸步不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白塔篇(1


    和纱大概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只是不好明说,只能笑笑:


    “乙骨同学没有恶意。”


    “人想要的总是会越变越多。”


    晓美焰答非所问,没头没脑地抛下这么一句简短的话。


    没必要跟栖川和纱说得太多,反正她总会知道。


    和纱也确实知道她指的是乙骨的胃口被越喂越大,和前两年刚见面时变了很多,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们见过?”


    晓美焰点头:“某一次时。”


    和纱能读到她的内心,但多周目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晓美焰自己可能都分得不是那么清楚,和纱也很难将她的内心一览无余。


    晓美焰的时间回溯是个精妙机制。


    魔女之夜事件是去年5月发生的,事情结束后,晓美焰在6月启动了时间倒流,产生了一个平行世界。


    而晓美焰的灵魂也在那一刻、被复制成了两个:


    【晓美焰A】进入新产生的平行世界,带着这次的记忆进入轮回,回到5月重新开始;


    【晓美焰B】则被留在了这个再无希望的世界,顺着6月后的时间线继续向前生活。


    不过因为本质是同一个灵魂,面前【晓美焰B】的记忆与【晓美焰A】是同步的。她能清晰获知下一个轮回发生的事,只是没办法插手了。


    而如果【晓美焰A】在新周目再次失败、开启轮回时,也会分成【晓美焰A1】和【A2】,只有一个灵魂能进入新的轮回,另一个被留下。


    晓美焰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样无休止的复制分裂和重新开始。


    虽然她现在被留在这里,但她也曾是上个周目被选中拥有重来机会的灵魂,就像每一层蛇蜕都曾经是蛇的皮肤。


    不过和纱还不太能适应。


    因为晓美焰的记忆每时每刻都在更新,从中找到需要的信息有点困难。


    所幸晓美焰也没有多客套的意思,回答完和纱的问题后,她继续言简意赅地问:


    “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


    和纱也不绕弯子:“我希望你能协助我。”


    晓美焰面无表情:“抱歉,我对你要做的事不感兴趣。”


    “那你应该让自己感兴趣,”和纱笑笑,并没因她的不留情面而受影响,仍然是循循善诱的语气,“或许我做的是让我们双方都可以受益的事。”


    “……”晓美焰这次很轻地皱了下眉,“你似乎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前辈。”


    “我们都是,”和纱对她露出微笑,“觉得人会一成不变是个错误想法,我们都在成长、所以发生变化,不是吗?”


    “……”


    晓美焰这次没有马上回答她。


    和纱接着说:“我认为你也应该换个方法。重复同一种方法却希望得到不同的结果——你不觉得算是浪费努力吗?”


    短暂的沉默后,晓美焰松口了:


    “……我想先听听你的打算。”


    “当然可以,”和纱说,“其实直到刚才我还有些不确定的地方,但现在已经全部决定好了。”


    她们其实没能在乙骨回来前谈完,乙骨回来的确实很快。


    不过魔法少女间能够心灵念话,加上回去的路程,她们最终结束了谈话,晓美焰半夜离开,和纱则在第二天就启程回了仙台。


    乙骨原本打算送她回仙台后,自己再去东京与五条老师汇合,结果他们到得太快,五条悟还没从仙台离开。


    五条悟一边竖起大拇指夸乙骨「来得真快」,边愉快地把虎杖悠仁托付给了他。


    “老师有事就先回去了,忧太,悠仁就拜托你带回高专啦,顺便带他在学校里转转熟悉下环境,不要欺负学弟哦~”


    丢下这句话,五条悟就从仙台离开了,留下两个互相并不熟悉的学哥学弟面面相觑。


    “那个、”最后还是乙骨先开口了,“虎杖同学,我们下午回东京可以吗?”


    虎杖悠仁认真想了想,面露难色,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前辈,只留一个上午的话,时间好像不太够……”


    他是仓促间被决定要转去那个什么「东京咒高」的。


    更确切点,是五条悟直接一句话宣布了这个结果。那感觉就跟五条悟是上帝似的,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但光跟高中生转学不一样。


    虎杖悠仁不光是转学,还是从仙台到东京、从普高到专门学校的转学。


    跨区域转学就够麻烦了,从普高到专门学校还属于异课程转学。


    转学手续、住处、生活用品、还有最重要的跟爷爷解释……虎杖怀疑一周也许都不够用。


    ……他要是这么走了,应该不会到年底出现在警方的失踪人员悬赏名单上吧?


    晚上有黑夜的神秘氛围加成还好,白天太阳一升起来,虎杖越来越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新型人口拐卖骗局。


    要不是受伤的佐佐木学姐还在医院,虎杖可能真的会直接把这件事抛到一边,不予理会。


    乙骨忧太听了他的话,也显得很为难:“那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今天下午还是要回去的……唔,这要要怎么办好呢……”


    虎杖悠仁:“……”


    这一刻,虎杖确信了这位气质内敛的前辈只是说话语气柔和而已,其实坚定、或者说固执(?)到有点可怕了。


    这不是完全没留妥协的余地,怎么样都得在今天下午去东京吗?


    这样想的话,那位五条老师的性格好像也怪怪的……跟这些人走真的没关系吗?


    虎杖重又思考起去向问题时,乙骨忧太的瞳仁一直盯着他看。


    无论如何,乙骨都不会放他单独行动,而且要尽快将他带回东京。


    咒术界是不可能放任吞掉宿傩手指的人在外自由行动的,想必高层现在已经在讨论该如何处置他——或者更糟糕点、已经决定了判处他死刑。


    此时的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虎杖处于更不利的位置。


    万分火急。


    乙骨开始考虑强行把人带走了,他自认没有言辞上的才能,话是会越说越麻烦的。


    和纱很有言辞上的才能。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帮忙呢?”


    在气氛逐渐沉寂下来时,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和纱终于开口了,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场上的走势。


    “学姐……?”虎杖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主要就是转学手续、生活和家人方面的问题,对吗?”和纱伸出手指慢慢折算,“我记得转入专门学校的异课程转学是能在高一第二学期进行的,就是说现在开始办理手续、9月一起上课就可以了。”


    “转学照会书和其他证明,我会找校长帮忙开具,只要虎杖同学你正常修够了学分,一般是不会有问题的……至于生活方面,高专学校里是提供食宿的,用品的话就先和忧太临时借用一下,过两天我请人给你送到东京去。”


    和纱说:“至于虎杖同学的爷爷那里,我也会代表学校去帮忙解释的。”


    “虎杖同学今年没有参加运动社团,要再用体育特长升学会落后一些,其他路未尝不是选择。东京也是座大城市,机会很多,只要正常说明的话,相信家人也能够理解的。”


    “我先代为解释,虎杖同学可以等安定下来后再回来,”和纱说到这里,想起什么似的,“而且现在的科技很发达,完全可以做到视频通话,忧太,到时候把手机也借给虎杖同学用一下吧?”


    她这么说,虎杖跟着她的视线看向一旁的乙骨忧太。


    不知为何,乙骨像是很高兴被点到名一样,几乎立刻点了头:“嗯,当然可以了,和纱。”


    虎杖悠仁:“……”


    莫名觉得气氛有点古怪、不对不对——!


    本着对自己未来负责的态度,虎杖把无关杂念赶快抛开,又仔细回想了下和纱说法的可行性。


    然后他发现,月光原学姐像会什么魔法一样,原本困难的事被这么三言两语一拆解,好像真变得轻而易举了。


    他想了又想,最后关头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现实难题:“学姐,那些证明能轻易开出来吗……?”


    忽然有学生要转去东京的专门学校,校方绝对会认为是胡闹吧。


    “没关系的,”学姐笑着说,“我家给学校捐了一点钱,校长先生应该愿意帮点小忙的。”


    虎杖悠仁:“……”


    简直无懈可击的完美。


    虎杖还只是在心里想想,那一边,他的学长已经毫不吝啬地夸赞出声:“和纱,你真厉害。”


    那语调,让虎杖想到了在尼罗河畔盛赞太阳的古埃及人民。


    太奇怪了。


    虎杖有种身处别人家客厅的感觉。


    这种别扭感一直持续到下午他和乙骨忧太坐上新干线。


    和纱学姐帮忙买了票,送他们到站台上坐上车,全程,虎杖都没怎么跟学姐说上话。


    虽说他本来就跟学姐不是特别熟,但学姐抛出的话题指向性是很宽泛的,显然是兼顾了每个人。


    乙骨忧太说话也很温和,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像入侵池塘的外来物种一样,不知不觉间把所有话题全接走了。


    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莫非是他碍事了?


    上车后,虎杖悠仁思考这个问题打发时间。


    “抱歉,虎杖君。”


    动车开始启动,车窗外的风景迅速开始后退时,虎杖冷不防听到邻座的乙骨开口向他道歉。


    “嗯?怎么了吗前辈?”


    虎杖觉得有点没头没尾,转过头看他。


    乙骨面带歉意:“我跟和纱说的有些太多了,没有顾及到你,会不会让你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实说,虎杖觉得不自在的时候并不多,但乙骨这样直接问出来,才是真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了。


    虎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听完他的回答,乙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虎杖觉得他现在的笑比之前要真心多了。


    “虎杖君真是个有趣的人,”他笑完,然后保证,“对不起,那我之后都不再这样问了。”


    “嗯,好啊,那就说定了。”


    虎杖也咧嘴一笑,觉得好像有点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白塔篇(1


    送走乙骨忧太和虎杖,和纱难得重新变回一个人的状态。


    她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学校。


    正好是下午的上课时间,除了运动场之外,校园里只偶尔有教师和工作人员路过。


    证明手续的事已经交给别人去跑,和纱也没去教室,而是前往教学楼的某条走廊尽头,那里有个正在洗抹布的保洁人员。


    和纱的脚步声很轻,也没有打招呼。


    可那个保洁员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当和纱走到他身后时,他恰巧转过身去,与和纱四目相对。


    保洁员脸上是全然的空洞,和纱盯着他眼睛的时候,如果有第三人在场,会发现有奇异的红光自保洁员瞳孔中一闪而过。


    短短几秒对视结束,和纱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走廊。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留在原地的保洁员回过神来,看看自己手上湿淋淋的抹布,面露困惑:


    “奇怪,刚才我想干什么来着……”


    怎么也想不起刚才中断清洗是要做什么,保洁员放弃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转身继续自己的工作。


    另一边,和纱从走廊离开后,又如法炮制,依次去拜访了警备室、图书室、警备室……等等地点的人员,但都没有收获。


    按这些人的记忆,校园在和纱离开后如往常运转,什么也没发生。


    和平到不自然。


    但和纱当初离开的一个原因,就是怀疑有人在暗处关注着仙台,就像她一直私下留意着虎杖悠仁一样。


    当自己也在做亏心事的时候,就会格外疑神疑鬼。


    所以五条悟提到冲绳的射电望远镜时,她一方面是真的想过去看看;


    另一方则是觉得她有了动作后、如果真有人躲在暗处,那无论是跟去冲绳还是趁机在仙台做些什么,那人都会有动作。


    有动作就会留下痕迹。


    一路上和纱与乙骨同行,两个人都没感觉到异样,那问题大概就发生在仙台。


    在已有怀疑的情况下,学校的这份和平就显得格外欲盖弥彰了。


    更何况,虎杖悠仁的事也是在校园里发生的。


    要说什么都没察觉到,简直无异于夜里邻居发生瓦斯爆炸第二天却声称自己睡得很好。


    和纱留下的暗棋完全覆盖了校园的各个角落。


    学校有巡视制度,放学后会有教职工在校园内巡查,夜晚也会有保安定期巡逻。


    这种情况下却什么也没看见……是刻意避开了?


    和纱把离开前下的控制一一解除,依然没有收获。


    她站在开放走廊的阴影里,垂眸看了一会儿花圃里的百日草,红白粉各色挤挨成一片,日光下亮得有点刺眼。


    她看了一会儿,从裙子口袋里拿出钱夹来打开,背靠着柱子把里面的钱慢慢点了一遍,觉得够了。


    然后她把钞票放回去,整理了下裙子,转头朝走廊另一边去了。


    恰好夏日清风过廊下,吹得她裙摆长发微动,连带脖子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御守也发出「呜呜」的风声。


    等风停了,和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够花,你的钱都在我这里了。”


    走廊上只有她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语。


    ……


    钱也确实够花。


    她到第二教学楼的医学兴趣小组活动室,门紧闭着,冷气透过门缝钻出来。


    是上课时间,活动室里却有人在。


    和纱用卡刷开了门,里面有个女孩正在埋头苦学。见和纱进来,女孩立马眼睛发亮地站起来:


    “前辈!您回来啦!”


    女孩殷勤地去茶柜拿杯子和茶叶泡茶,同时不忘汇报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情:


    “活动室我每天都有过来,所有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时刻留意了,没有可疑人士过来!前辈就放心吧,管理费绝对没有白付!”


    要是虎杖在这里,就会认出这位正汇报工作的女孩就是多个社团社员资格拥有者、东京打工皇帝之妹、曾帮他接收了数个部门资料的女孩。


    然后就会发现,没错,她在医学活动小组待着也是在打工。


    平心而论,她确实做得非常称职,对得起和纱支付的费用。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仅仅是活动室的情报对和纱已经不够了,她还需要额外服务。


    和纱接过茶,向她道了谢:“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我很放心。只不过——”


    “只不过——?”


    女孩紧张地看着她。


    和纱把钱夹一整个拿出来,展开,推到她面前:“只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一些可疑的事情,能帮我一下吗?这是费用。”


    和纱对一些人使用记忆读取,是认为自己能够看得更全面。


    而对某些人,则要付钱请他们发挥自己的能力。因为和纱在他们的某些才能面前是甘拜下风的。


    “——!”


    看到钱夹露出的钞票的厚度,女孩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她的身体凝固了片刻,而后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热情与行动力:


    “交给我!!请一定交给我!前辈!我绝对不辱使命、掘地三尺也为您找出来!!”


    女孩抱着手机坐回桌子旁,连打电话加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都快戳出残影了。


    不到十分钟,她高兴地抬头:


    “找到了,前辈!”


    “前几天小安放学兼职过往车流量统计的时候,看到一个发型穿着都很奇怪的男人进了咱们学校!”


    和纱都有点想为她鼓掌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和纱不知道小安是谁,这也不重要,她只是顺着问:“「发型穿着都很奇怪的男人」?”


    “对的!”


    女孩猛点头,在手机上又是霹雳啪啦一通按,然后将屏幕伸到和纱面前:“就是这个人!”


    “……”


    看着那块发光的小号屏幕,和纱沉默了。


    那是盘星教还没注销的官方网站,上面那个对着镜头微笑的男人正是夏油杰。


    和纱下意识摸了摸颈前的御守。


    应该说「见鬼了」,可是鬼在她这里……那个人究竟是谁?


    长得很像、人生轨迹也异曲同工的双胞胎弟弟?


    和纱陷入了思考。


    ……


    对自己走后仙台发生的事情,虎杖悠仁并不知情。


    他到东京去其实是有点小忐忑的。


    虎杖自己虽然不会给人分成三六九等,但不是有那种说法吗?说「东京以外皆乡下」之类的。


    要是转学后被嘲笑是乡下人的话,他是该以理服人还是该以力服人呢?


    讲道理的话他好像有点不擅长诶——


    总之是有那么一点点去东京前的大城市恐惧症。


    到最后事实告诉他,这些都是白担心了。


    乙骨忧太带着他从繁华的东京站下车,然后转乘、转乘、再转乘……最后将他拐带、哦不对,是带到了某个山沟沟里。


    虎杖站在那个挂有「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木牌的门前:“……”


    这里真的是东京吗?


    乙骨忧太看出他心里的想法似的,边带他进去边解释:“学校的位置有点偏,不过很安静,空气也很好。”


    “自动贩卖机有卖部分生活用品,其他的话等会你到我那里去看看,先用我的可以吗?”


    这下是虎杖想不可以也不行了。


    他本来还计划着安顿下来后自己去学校周围买的,反正他体力好,来回跑个十来公里也没问题。


    但这下……


    唉,还是乖乖等下次去市区时再买吧。


    不过,刨除地理位置不便这点,其他方面虎杖都适应良好。


    担心的歧视也没发生,因为目前高一年级的除了他就还剩一个人,是个叫伏黑惠的男生。


    伏黑虽然看着冷言冷语不太好讲话,聊几句就会发现心肠挺好的,虎杖跟他很处得来。


    老家的事情也很顺利。


    到东京的当晚虎杖就接到了和纱的电话,说已经和他家里说好了,转学需要的各项证明也已办妥,过两天会随他的行李一起送去东京:


    “因为去虎杖同学家里拜访了,所以试着问了下行李的事,得到许可后就帮忙整理了一下。正好我弟弟在东京,可以帮忙送过去。”


    虎杖听着学姐在电话里这样说,感动之余又有点担心:


    “学姐,这个学校的位置比较偏,而且我近期可能都没办法离开……”


    虎杖悠仁不是傻子,能从周围人的态度里感觉到,大概是因为他吃了那根手指,现在还处于一种「被观察」的状态。


    他没办法离开,可要是让人特意送到这么远的地方,也实在有点太麻烦人了。


    “没关系的,”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过两天五条会带你们去市区接新同学,到时定好地点碰面就可以。”


    “新同学?”这事虎杖完全没听说,“学姐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也是无意间听说的,虎杖同学也可以去问问周围的人查证一下。总之、祝你一切顺利,有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以妥帖万分的话作结束语,电话挂断了。


    虎杖第二天找伏黑问了问,真的还有第三个学生要来高专入学。


    新同学也是非东京人士,早在虎杖之前就定好了入学高专,只是手续繁琐,等处理完反而要在虎杖后面来学校了。


    ……倒不如说半天就能把所有手续都办完的学姐太超模了。


    虎杖摸了摸脑袋,边拿手机边问:“那到时候去哪里接新同学?我正好让人帮忙把行李送过去。”


    伏黑想了想说:“好像是原宿吧,”


    虎杖点点头,把地点编辑短信,发给了他刚拿到的号码。


    没一会儿,对面就打电话过来确认。再三确定地点是原宿后,对面显得有些为难。


    不过伏黑说新同学要求在原宿集合,态度很坚决。


    虽然很羞愧,但虎杖还是对着电话问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最终,帮忙送行李的人同意了。


    虎杖以为学姐说的「行李」是指行李箱,多一点的话也就两三个吧。


    他要是早知道当天会开来三辆厢式搬家货车,就算要多跑一个全程马拉松也不会把地点定在原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白塔篇(1


    原宿最出名的「竹下通」是条行人专用的步行街。


    街道只有几米宽,但每天都挤满了观光客、开直播的网红等等形形色色的人。


    这里是东京年轻人文化的发源地,大量潮流服装店和饰品店聚集于此,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东京最前沿的流行趋势。


    钉崎野蔷薇出身于某个「到盛冈市都要4小时的超级乡下」,于她而言,入学高专是顺带,到这个汇合了她对东京所有想象的地方「朝圣」才是正事。


    所以,当那几辆白色厢式货车开进来的时候,野蔷薇是极度不爽的。


    “不是,这里能进货车吗?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吗?”


    她松开星探的领子,到路边去看究竟。


    被放开的星探如获大赦,他从被抓住领子问「我能不能当模特」时、就有点搞不明白情况了。


    此时看看不远处那几辆要从明治通拐进来的货车,星探觉得今天或许不宜出门,整整领子开溜。


    竹下通每天11点到18点是禁止车辆通行的,这里本身路就窄,平时自行车进来都会被翻白眼。


    不过原宿不止竹下通一条路,还有主干道明治通,货车能通行,也有临时停车位。


    但那三辆货车带着一股「我知道可能进不来但说不定呢」的气势,缓缓驶入竹下通的入口,试图往里挪。


    “真假,货车要开进来吗?”


    “这是什么活动节目?”


    “有没有警察啊,这种车不能通行吧?”


    人群一阵骚动,注意力全被那几辆车吸引了,不少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虎杖悠仁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和伏黑靠在路边栏杆上,惊奇地看着那几辆厢式货车,边和伏黑讨论这事。


    伏黑已经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他紧盯着货车车身印刷的搬家公司字样,眉头紧皱:“……虎杖,你之前说要来这里拿行李对吧?”


    “对啊……”虎杖开始还没听懂,等和伏黑惠对视一眼,猛然醒悟,“你是说这几辆车……不、不会吧?”


    他都有点结巴了。


    伏黑惠说:“我们在这里猜也没用,你打电话问一下。”


    他俩聊天的功夫,五条悟也到地方了。


    这位教师还没搞清具体情况,只是看见了那几辆搬家车,就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感叹了一下:


    “哇哦,比忧太去年还多一辆诶~”


    “……”


    正往外掏手机的虎杖悠仁下意识往四周张望了一圈。


    也没别的,就是单纯觉得最好别让乙骨前辈听见。


    这完全属于一种心理阴影。本来这回是一年级迎新,乙骨忧太没跟来,忽然出现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


    周围果然没有那个白色制服的身影。


    虎杖松口气,他顾不上别的,赶快联系说送行李给他的人。


    铃声刚响就被对面接通了,声音却不是上次的中年男人,而是年轻很多的男声,听起来还有点莫名熟悉:


    “虎杖同学?你们到地方了吗?竹下通不太好进去……啊,我看到你了!”


    还不等虎杖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不远处堵路的货车驾驶室就开门了,有个年轻男孩从车上下来,银色短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虎杖同学——!”


    理方隔着老远打完招呼,又低头看四下围着的那些人时,跟有点搞不清这是在干什么一样,又客气地商量「可以让一下吗」。


    围观群众的回答是猛拍照。


    趁理方吸引火力,后头两辆车驾驶室里也出来两个女孩,身法轻盈,躲着周围的人到虎杖他们那边去了。


    两个女孩都戴着墨镜帽子,在夏天户外不算太突兀,同时也看不太清长相。


    高一点的女孩还想回头看热闹,被另一个女孩拉走了。


    浅见佳枝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竟然还要看热闹。今天只要稍不留意,浅见家就要成大热闹被全国人民看了。


    她们和栖川家不一样,栖川百货再怎么做大也是商业领域。


    别看栖川理方今天闹这么大阵仗,之后顶多是股价波动一下,要是后续公关做的好,还能当免费广告宣传一把。


    她们姐妹俩就不一样了。


    要是爆出竹下通开卡车的事有浅见家一份,那鞠躬谢罪都不够,说不准得土下座。


    佳枝觉得姐姐郁代一点概念没有。佳枝自己倒是有概念,要不是觉得和纱学姐今天可能会出现,她是决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佳枝有非见和纱不可的理由。


    去年和纱转学后,金樱的魔法少女社团就转交到浅见郁代的手里。


    郁代不太说话,不过有前面留下来的规则框架,加上佳枝在背后帮扶,也能支撑。


    问题在于,姐妹俩手里攥着一个烫手山芋——魔法少女的真相。


    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的事是去年4月暴出来的,当时被和纱按下了,只告诉了浅见郁代。


    郁代被要求保守秘密,但心里其实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既然只有魔力缺乏或是绝望才会变成魔女,那就一直保持魔力充足和良好心情不就好了?


    所以当佳枝有了猜测,旁敲侧击问起来的时候,郁代连藏一下的意思都没有,直接点头了:


    “嗯。”


    “魔女都是魔法少女变的。”


    佳枝差点崩溃了。


    等情绪稳定下来,佳枝也把事情捂住,没有往外讲。


    中学部两个社团加起来数十人,这种事要要她怎么往外说?发通知吗?


    佳枝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调了社团活动表,增加了狩猎频次和小组人数,牺牲效率换安全,然后又堆时间换效率。


    奇怪的是,她这么一搞,社团里那些高二高三的前辈也没人站出来说有意见。


    佳枝觉得她们可能隐约猜到了,但是不确定,也不敢验证。


    正好佳枝也不敢说。


    社团的氛围从去年开始就沉闷起来,大家都闷着劲攒悲叹之种,原来各种暗流涌动都成了死水。


    局势一时控制得住,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佳枝从小就有主意,敢想敢做。第一次尝到独木难支、束手无策的滋味。事情压在她心上,从春天起就让她睡不着觉了。


    到这时,佳枝想起的还是和纱。


    和纱不算个性鲜明的类型,更像每个学校都有的优等生,甚至漫画小说中也泛滥。


    总会有学生会,总会有温文尔雅的学生会长。这些人轻而易举能把事情做好,以至于让旁观者误以为是什么简单事。


    佳枝现在知道了,一点也不简单。


    和纱还在时,她其实对社团情况还有些不满意的地方的,觉得要是自己管会如何如何,结果事情真到她手里,她斟酌了好久也没敢下手。


    牵一发而动全身,也没有可商量的人。


    要是和纱学姐还在就好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佳枝想到和纱的样子,莫名感到无比心安。


    她不敢特地为此跑仙台一趟,只完全寄希望于偶遇。


    然而半年多来,和纱一次也没回过东京。因而这次听说理方送东西的对象是「和纱在仙台的熟人」后,佳枝明知是冒险之举,也还是来了。


    除了完全豁出去之外,她心里也是有点对这位熟人先生的愤懑的:


    干什么非要人把厢式卡车开进竹下通啊?这不是完全强人所难吗?!


    事实上,和纱最初是像对乙骨那样给虎杖悠仁也装了两车。


    这是她给母亲收拾行李时养成的习惯:行李宁多不少,即使已经有了几十只口红正装、它们的替换装也要一起带上以防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除母亲外,第一个受这种待遇的就是乙骨——不仅没提出异议,还因为感到受重视而开心了。


    于是和纱的坏毛病就延续了下来。


    凑够两车后虎杖家差不多只剩承重墙了,和纱觉得不行,虎杖爷爷还得生活,于是让人把彩电冰箱再搬回去,列单子让人去买够了两车,交给理方就不再管了。


    对她来说,照习惯办事省时省力。


    理方同样缺乏生活经验,没觉得不妥。听说虎杖悠仁要在竹下通汇合,他犹豫了不到一秒,就咬咬牙干了。


    多出的那一辆车也是他的手笔。


    理方和浅见姐妹一明两暗朝虎杖悠仁他们那边过去的时候,心情各不相同。


    尽管面带微笑,理方心情是很惨淡的。


    因为要隐藏宅属性,他没怎么交过亲近的朋友,之前只跟乙骨关系好点,后来对方成了咒术师。上次去仙台觉得虎杖人不错,结果还没来得及联络感情,回头就听说虎杖也成了咒术师。


    ……怎么人人都能当,就他当不了?


    他压下复杂心情,艰难挤开人群到虎杖几人面前,打完招呼后看还有几人不认识,打算做个自我介绍。


    唯一清醒人佳枝一看他还要寒暄,差点晕倒在地。


    “还聊天?碰了头就赶紧跑吧,一会儿条、警察要来了。”


    理方还没做反应,一旁的虎杖先问:“警察?”


    他面露疑惑,就差在脸上写「原来这么严重吗」了。


    佳枝不认识他,粗略一扫栖川和纱不在场后就是要立刻走的,提醒理方这一句已经是她最后的良心。


    她一点也不想在陌生区域多待,听说近几个月有神秘蒙眼男到处抓魔法少女做苦力,她要赶紧跑。


    然而已经晚了。


    “啊呀,这不是佳枝吗?暑假作业做的怎么样?”


    一个悠哉游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佳枝心想完了,是神秘蒙眼男。


    说不知道五条悟那是假的,魔法少女间、尤其是东京这种大城市的魔法少女之间沟通要比其他地方频繁。


    毕竟有调整屋这种服务业存在,间接充当了情报中转站。再不济,智能手机普及后大家也能网上联系。


    浅见佳枝知道五条悟四处抓壮丁的事,这都快成魔法少女间的都市传说了。


    五条悟抓魔法少女去任务,车接车送,不用自己费劲去找魔女,如果掉落悲叹之种还能自行保留。


    最重要的是,还有钱拿。


    一部分魔法少女是很热衷于此的,客观来看这待遇很优厚了。


    然而绝大多数会许愿的女孩都有自己的抱负,不愿意干这种打工的事情,青少年也讨厌随时会被电话叫走上班的感觉。


    五条悟的抓壮丁行动推进得普普通通,但对常年缺乏人手的咒术界而言,已经是很大改善,魔法少女的安全也有一定保障,所以几个月过去,五条悟还是很热衷于此。


    当然了,他也不会否认欣赏青少年不情不愿加班时的表情也很有趣就是了。


    就像此刻,他笑着对浅见佳枝打招呼,看着她像被车前灯照到的猫一样僵住,心里觉得有意思极了。


    “……”


    浅见郁代看看妹妹,又看看五条悟,决定先拿撬//棍打一下他。


    佳枝眼疾手快拦住了:“你要干什么!”


    被堵在街头围观还不算,难道还要众目睽睽下上演恶性流血事件吗?


    理方看浅见姐妹反应很大,想起来还没给双方做介绍。


    理方觉得,他作为中间人,既不好对姐姐的校友失了礼数,也绝不能让咒术师们感到怠慢,于是清清嗓子,决定给双方做个简短的互相介绍。


    夏日炎炎,周围的人声和拍照声依旧不绝于耳,远处还有那三辆卡车。


    而在路边这个几人的小圈子里,不知为何显得异样安静。


    虎杖悠仁:“……”


    虽然大家的交流不多,但总觉得有种混沌错乱的气氛笼罩在四周。


    赶在另外两名同级生爆发前,虎杖悠仁挠挠脸颊,直觉快刀斩乱麻地做出了最佳提议:


    “那个、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再聊吧?”


    “快走!”


    浅见佳枝就等他这句话了。


    其他人没有异议,成功在警车赶来前撤离。


    第二目的地的选择理论上是听虎杖悠仁的,但他对东京不熟,结果一群人跟着五条悟,糊里糊涂到了某栋废弃大楼面前。


    安顿下来后,钉崎野蔷薇当即要尖叫了:“这地方也是东京?”


    她今天也是初来东京,大城市给她的震撼真是一环接一环。


    “是呀,”五条悟一拍手,“好了,锵锵——就是在这里,开展我们的新生入学测试!”


    “野蔷薇,悠仁,你们来祓除这栋楼里的诅咒。佳枝,我们来聊聊你们社团的暑假活动吧?”


    这位教师不容分说进行人员安排,佳枝还想最后挣扎一下:“我和姐姐还是先去送行李吧,一直让司机待命不太合适——”


    “没关系,车直接送去高专就可以了,我会叫人帮忙接收的。”


    五条悟干脆利落解决了这个问题,并让所有人意识到:今天如果不照他的安排行事,就结束不了。


    等下午虎杖好不容易回到高专,天边云已微微发紫,天色快暗下来了。高专种了很多树,树荫叠绕,蝉声虫鸣临黄昏更响,几乎有些震耳欲聋。


    那三车还剩最后一车在卸货。


    主要问题是宿舍太小而东西太多,摆放收纳就花了好多时间。


    虎杖悠仁看着完全是重新装修中的宿舍,整个人都是木然状态。


    另外两位同级生在短暂围观后,回宿舍补觉的补觉,参观学校的参观学校,唯留下虎杖一人,在楼下边看自己宿舍被爆改边思考人生。


    他思考到一半时,听到旁边有人咂舌。


    “……?”


    虎杖回头,看到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扎着高马尾。


    虎杖小心翼翼说:“对不起,很快就结束了……”


    “啊?”女生偏头看他,意识到他误会了,“没打扰到我,我不住这里。你是今年的新生对吧?”


    虎杖点头:“我叫虎杖悠仁。”


    女生看着正在搬东西的师傅,垂眸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道:“我是二年级的禅院真希,叫我真希就行……这些是你的行李?”


    “这个,是也不是吧……”


    虎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组织了下语言,尽可能清楚地把事情说明了一遍。


    叫真希的前辈似乎知道点什么,在他说到「是老家的学姐帮忙送过来」时打断了他,问:“是栖川和纱吗?”


    虎杖悠仁顿了下:“……学姐是叫和纱没错,不过她姓月光原——”


    「前辈你是不是搞错了」这后半句还没说出口,虎杖就听到禅院真希冷笑了一下:


    “她骗你的,月光原去年就死了。”


    虎杖悠仁:“……?”


    他着实愣了好几秒,用来消化这句话的信息量。


    明明是作为新生刚入学,放哪里都该是新篇章的开始,但为什么总有种情节在他还没来的时候已经推进完八百集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白塔篇(1


    「月光原」不是个常见姓氏,虎杖和禅院真希聊了几句,很快意识到和纱学姐用了假名。


    或者说,是一部分用了假名。


    禅院真希说:“她叫栖川和纱,就是「栖川百货」那个栖川,你听说过吧?”


    “……”


    虎杖悠仁默默移动视线。


    那三辆搬家货车的车身上,都有一角印刷着红色的「栖川百货」字样。


    事情不复杂,真希三言两语就给他说清了。


    转学去仙台前,栖川和纱一直在东京的一所女校上学。那是所一贯制学校,能从幼儿园一直读到大学,栖川和纱也确实是从幼儿园一路升上来的。


    「月光原」的全名是月光原珠绪奈,则是栖川和纱的同校好友,也是栖川家的亲戚,在东京求学期间借住在栖川家。


    去年八月,月光原珠绪奈意外身亡,又过了两三个月,栖川和纱就离开东京去了外地。


    禅院真希简明扼要地说完了,条理清晰,时间线完整,但深入的地方一点没讲。


    比如,导致月光原珠绪奈去世的究竟是什么「意外」?


    如果是车祸、疾病之类,一般会直接说出来。可却用了含糊的「意外」来概括……


    “那,具体是什么样的意外?”


    虎杖尝试着问了一下,禅院真希没正面回答,只是说自己也不清楚。


    虎杖悠仁看出她明显回避这个话题,下一句就把话头引开了,了解了点高专的其他情况,就和这位学姐道别了。


    晚上,虎杖还是不太习惯自己焕然一新的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坐起来按亮手机,调出栖川和纱的社交账号资料卡,备注上还写着「月光原」三个字。


    虎杖点击编辑,没把这个备注删掉,而是在后面加了括弧,把「栖川和纱」这个名字写上了。


    顺手把理方的备注也改成了「栖川理方」。


    改这个备注时,栖川理方的面孔自虎杖脑海中一闪而过。


    虎杖悠仁编辑备注的手停了下来。


    “……银发?”


    虎杖喃喃自语。


    他忽然意识到,虽然栖川理方是和纱学姐的弟弟,可两个人一个黑发红瞳、一个银发金瞳,五官线条也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是分别随了双亲的长相吗?


    不知为何,虎杖觉得这种概率很小。


    他想起白天禅院真希说的「栖川百货」,试探着用搜索引擎搜了一下关键词,跳出来很多新闻报道。


    最上面几条居然是今天的,第一条就是:


    「栖川百货关联车辆现身原宿竹下通,百货帝国何去何从?」。


    “……”


    虎杖做了下心理建设,还是点进去了。


    一般来说,这种报道的作者都会很贴心,生怕读者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件事恨不得从事件人物出生前讲起。


    这回也不例外,甚至追溯到了栖川理方出生前,详细讲了栖川家几十年前是如何在儿子死后强逼女儿招婿入赘、又是怎么在生不出男孙后选择从远亲的月光原家族过继。


    划到最后,网站还根据算法贴心推荐了「月光原家族:琉球群岛的古老血脉」系列专题。


    虎杖:“……”


    当名人就这点不好,你的家事陌生人比你记得还清楚。


    虎杖开始翻栖川家族有关的报道。


    前几年对栖川家来说是多事之秋,前任当主、老妇人相继去世,栖川夫人也隐居杳无音信。


    媒体因此猜测栖川和纱转学是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想要暂时离开修养。


    毕竟在转学前,她似乎就因为好友月光原珠绪奈去世的事而长久在学校缺勤。


    这个推断很合理,只是虎杖回想起和纱学姐,觉得她怎么也不像是「受不了打击」的样子。


    而且即便是这么详细的报道,依然找不到任何关于月光原珠绪奈离世的原因说明,所有报道都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虎杖花了大半个晚上看这些报道。


    网上并非全都是有用的东西,其中还掺杂了不少花边和狗仔新闻。


    就比如栖川和纱,媒体一会儿说「疑似与宗教团体领袖交往过密」,后来又一改画风说「秘密选定未婚夫人选」。


    夸张的用词和各种真假难辨别的消息,虎杖到后面完全分不清真假了。


    熬夜上网看这些东西,弄得他到第二天有点精神不佳,去上课前还有些担心。


    因为同学到齐了、行李也到了,报道环节结束,应该是要开始「咒术师教育」的正课了,状态不好应该不会出岔子吧?


    但到教室后发现,这也是白担心了。


    没有想象中的劈开巨石啊、瀑布修行之类的展开,甚至连普通对练也没有。


    第一堂课,是某位辅助监督来上的数学,中规中矩,照课本讲的。


    虎杖:“……”


    也行吧。


    一段时间课程上下来,虎杖发现咒高意外的普通。


    这里也上文化课,和普通高中差不多。特殊的可能就是有体训课程,有专门老师教授体术。


    至于最神秘的咒术,反而因为「不同人的术式各有不同」之类的说法,在教了一些入门的东西后就没下文了。


    而以上全部课程,没有一点是五条悟教的。


    虽然声称是教师,但实际出现在课堂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光是五条悟,也很难在学校看到包括乙骨忧太在内的二年生……


    好吧,其实是很难在学校里看见人影。


    虎杖来这里几天就发现了,咒术界的人似乎都特别忙。别说有正式评级的咒术师了,连辅助教学的辅助监督都来去匆匆。


    这种情况下,想通过周围人获取信息简直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意识到这点后,虎杖决定直接问。


    他选的对象是伏黑惠,因为伏黑是整个一年级第一学期就到高专报道的人,知道的事情应该会多一点……吧?


    等一年生也开始被派出去出任务时,虎杖悠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向伏黑惠开口了:


    “伏黑,你认识栖川和纱学姐吗?就是之前从仙台帮我送行李来的前辈、听说学姐转学前好像是在东京上学的。”


    伏黑惠本来坐在后排刷手机,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虎杖注意到了。


    “……不认识。”


    “这绝对是在撒谎吧!”


    虎杖强烈抗议,仗着两个人都坐在后排无处可逃,双手抓着伏黑的肩不断软磨硬泡:“不要撒谎,要做个诚实的人呀,就告诉我吧伏黑黑~”


    伏黑怒而直身挣脱:“谁是「伏黑黑~」啊!”


    虎杖悠仁越是这样,伏黑惠越觉得不能开口。


    伏黑惠对栖川和纱的印象很奇怪。


    原因无他:伏黑第一次听到栖川和纱的名字,是去年乙骨忧太差点要被「始乱终弃」的时候。


    伏黑惠的父亲出身禅院家,他自己后来又被五条悟收养,和咒术界的关系一直没断过。


    去年伏黑惠初三,因为内定了来高专上学,没有丝毫升学压力。而高专地理位置偏僻,当时禅院真希他们看的什么「花样男子」、「流星花园」之类的教材,全是靠伏黑惠弄来的。


    整件事他只听说了「乙骨学长可能被大小姐始乱终弃」的前期版本,后面误会解开了,但大家忘了通知他。


    所以,伏黑惠一直以为是二年级的前辈用从「教材」中学习来的知识解决了事情。


    而这个第一印象导致,当虎杖忽然开始打听那位疑似「喜新厌旧」的栖川小姐时,伏黑惠条件反射就是觉得——


    他也想插足。


    “……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伏黑惠强忍着被晃动的感觉,本着同学情谊劝告,“这种事我劝你少做。”


    虎杖悠仁:“……?”


    「这种事」是哪种事?意思是和纱学姐在咒术界是不能打听的人吗?就像《哈利○特》里的「you know who」一样?


    和纱学姐……在咒术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虎杖怀揣着问题回到宿舍,震撼感还没调理好,就听到房门被敲响了:


    “虎杖君,你在吗?”


    虎杖悠仁:“……”


    是乙骨前辈的声音。


    明明到这里两个多月,除了刚开始之外再没见过面。但下午刚跟伏黑提起和纱学姐、晚上就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虎杖悠仁下意识回头看开着的窗户,莫名生出要跳下去的冲动。


    冷静,要冷静。


    虎杖最终按下冲动的想法,给前辈打开了门。


    预想中的糟糕气氛并没出现。相反,乙骨忧太是贴心来为他解惑的。


    乙骨说:“伏黑君告诉我,你对和纱转学前的事很好奇。当时你和伏黑君好像产生了点误会,所以我就过来了。”


    ……误会?


    虎杖心想没有吧。


    他没来得及澄清,乙骨忧太已经很贴心地开始说事情了。


    “不知道虎杖君你有没有了解过,除了咒术师外,其实还有诅咒师的存在。”


    “「诅咒师」?”


    这个虎杖真没听说过。


    “是的,诅咒师也能使用咒力和术式。区别在于,他们使用咒力不是为了保护或维持秩序,而是出于私欲和恶意。”


    虎杖挠了挠后脑勺:“就是坏咒术师的意思吗?”


    “这样理解也可以,”乙骨忧太对他笑了笑,表情慢慢冷下来,“和纱她……曾经被一名诅咒师引诱过。”


    虎杖觉得他用词有点奇怪,不过奇怪的事反正已经够多了。


    接着听下去,大意就是和纱学姐被一个坏诅咒师蒙蔽,做了一些错事,受到了伤害。后面事情结束,她选择离开了东京。


    同样是简短的概括。


    虎杖尝试着问:“能问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乙骨忧太微微蹙眉,像是被问到了需要思考的事情,说:“不小心做了些不太尊重别人隐私的事情吧。”


    虎杖悠仁:“……”


    这算什么,这种说法。


    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这样啊,谢谢前辈回答我的问题,您跟和纱学姐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不是的,”乙骨忧太眨了眨眼睛,“我是和纱的未婚夫。”


    虎杖:“???”


    ……?


    虎杖大为震惊。


    竟然连「未婚夫」这么时髦且远离普通生活的词都用上了吗?


    狗仔小报说的是真的?!


    但要这么解释的话,之前乙骨前辈那些奇怪的表现也能说得通了……


    虎杖悠仁感觉大脑有些宕机,总觉得从进入咒高后平静的生活一下变得「多姿多彩」起来了。


    他有些麻木地送走乙骨忧太,在宿舍换不同地方静坐思考半天,得出结论宇宙是混沌的,然后盖上被子睡了。


    因为第二天还要出任务。


    咒术师的普通任务是做完一件派下一件。也会有提前通知的情况,通常就是与政府部门对接、协力完成的事件。


    虎杖悠仁接到的就是第二种。


    本月月初,神奈川川崎市的某家电影院,有三名高中生在电影结束后离奇死亡。


    大概是确认过了某些细节,此案件被移交至咒术界,最终分配到了虎杖悠仁身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官方沾边,捎带很多地方都变得正式起来。


    负责这次案件调查的,除了虎杖悠仁之外,还有一名已毕业的一级咒术师,会带虎杖一起调查。


    据说这是忙得人影都不见的五条老师特别指定的。


    在各地低级咒灵井喷式涌现、咒术界人人疲于奔命的情况下,指派一名一级咒术师来带虎杖这个新人,可以说是非常奢侈了。


    而在实际见到那位叫七海的一级咒术师后,虎杖更深刻体会到了这点。


    原因无他,七海完全是咒术界屈指可数的靠谱正常人。


    不光在实战中条理清晰讲明了「如何观察残秽」、「术式公开的用处」之类的基础,组织后续行动时还像模像样开了一场作战会议。


    不夸张地说,虎杖悠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和面对五条老师或和纱学姐那类人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尽管他们的确无所不能,事情最终也能顺利解决。但就跟绑着安全绳去参加极限运动一样,明知不会死,还是免不了惊吓。


    七海海就截然不同。


    他是个能给人以脚踏实地之感的靠谱成年人。


    真好啊。


    虎杖重燃起了干劲。


    调查次日,他和随行的辅助监督一起,按七海的计划,顺利和事件的嫌疑人产生了接触。


    嫌疑人同样是一名男高中生,叫吉野顺平,和案件的三名死者是同班同学。


    接触下来,虎杖发现吉野顺平不是预想中的危险人物,反而显得安静内敛,还和虎杖一样都是惊悚电影的爱好者。


    年龄相仿,又有同样的爱好。


    顺理成章的,接触后的一两个小时内,虎杖悠仁就和吉野出现在了附近河岸的坂道上,聊电影聊得眉飞色舞。


    夕阳映照下的粼粼河面,坐在边岸草地上相谈甚欢的少年——单就这一场景来说,确实是足以让过往行人露出会心微笑、追忆往昔青春的场景。


    实际在不远处的桥上,也的确有人正注视着这画面。


    羂索没有穿夏油杰那身几乎是标志性的五条袈裟。


    他换了中规中矩的深色连帽外套和长裤,甚至将帽子戴得严严实实,把那头略显离经叛道的长发也遮住了。


    此刻他站在桥上观察虎杖两人,已经把「掩人耳目」这个词做到了极限。


    只要注意适时低头藏起脸,那除了远超平均身高的身材还有点惹眼,现在的羂索可以称得上「平平无奇」。


    羂索对衣着打扮没什么执念,在夺取身体后,通常会延续原主人的风格。


    这次改换装扮实在是事出有因。


    「夏油杰还活着」的假象,他要等合适的时机再揭露,以达到效果最大化。


    不过此刻周围行人不多,羂素连最后一点隐藏的麻烦也省去了。


    他基本是大大方方将桥下的虎杖与吉野顺平观察了个遍,心里很满意。


    本来只是放几个诱饵来试探高专的反应,没想到一上来就钓到虎杖悠仁这条大鱼。


    羂索在桥上停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时,前面有人直直撞在了他身上。


    ——不对劲。


    羂索瞬间意识到出问题了。


    不说他一直分神留意着周围、根本不可能这么猝不及防被人撞上。而且,这位「路人」的力道,未免也太大了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白塔篇(1


    「简直像撞在了一堵墙上。」


    这念头升起来的同时,羂索受到冲撞惯性,不得不后退半步稳住身形。但没有成功。


    因为撞上他的人伸出双手,在他即将后退之际扶住了他。


    那是相当纤细的手臂,纤细到让人难以相信居然蕴藏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


    那人微微抬起头,直直望向羂索。


    羂索看到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睛,在黄昏中沉沉透不出一丝光。


    但她唇畔含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抬着眼静静盯着羂索看了一会儿,神情很平静,像在检查一个早已料到的答案。


    这种肢体接触已经远超普通社交距离,甚至在亲密关系中也属于绝对的近距离接触,正常会引起人的下意识反感和抗拒。


    但羂索、或者说他正操纵着的这具身体,简直像拥抱本就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似的,在被反制的瞬间下意识环抱住了那个人。


    这导致在看到那张脸之前、羂索就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哎呀,这不是……和纱、吗。”


    羂索模仿着记忆中的语气把名字叫出来。话音落地,果然音色声调都与过去一模一样。


    羂索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笑。


    和纱也笑了:“您的趣味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是吗?”


    羂索仿照着夏油杰的语调回应。


    “是呀,简直和他没什么两样。明明是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居然凭模仿就能相像到这种地步,我也是吃了一惊呢,”和纱这样说,脸上却丝毫没有能称为「惊讶」的表情。


    她面上笑意未去,抬起手来试图去触摸羂索额上那道惹人注意的缝合线:


    “这道伤疤也是,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生命的存在形式真是令人惊叹,您说呢——?”


    她的手在半空就被截住,没能碰到羂索的额头。


    “随便对别人动手动脚可不好,而且,和纱……”


    羂索抓住了她的手腕,空着的另一只手轻柔地帮她将鬓边乱发捋到耳后,俯身道:


    “…你很弱呀,更要好好保护自己才行。不然,那些人不就是为了你白白送命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羂索身后的空气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漆黑的裂隙中,无源的寒风伴着陆续探出身子的咒灵,像一团即将吞吃一切的黑洞。


    “和纱,为什么不更小心一点呢?此刻支撑你站在这里的,是小珠的生命呀,你应该更加珍惜的……”羂索的声音很温和,“你该小心谨慎度过你的余生,而不是这样到处招摇、——”


    他最后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替她惋惜一样:“不过现在说这些也迟了。”


    “再见,和纱。”


    羂索决定杀掉她。


    栖川和纱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他完全没料到的,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不为过。


    更糟的是,他对栖川和纱是怎么悄无声息接近的没太多头绪。


    羂索倒是知道一些能隐匿气息、快速行动的术式,可是似乎每一项都和她用的方法有些微出入。


    而且「夏油杰」的身份过早露面,后续也会影响计划的稳定。


    栖川和纱的战斗力大致在一级术师的水准,体术虽然是一流,但硬实力比不过夏油杰,对上羂索更没有胜算。


    不管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快刀斩乱麻杀掉她,对对后续计划的影响才能缩减到最小。


    几句话的的功夫,羂素身后的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圈,更多咒灵开始从中涌出。


    “……”


    和纱没有动,她甚至是带着些打量的意思将羂索、连同那些咒灵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您知道「术式公开」吗?”


    羂索当然知道。


    这几乎是咒术界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术式,不同的术式又有不同的作用机制和杀伤力,就像独门杀招一样。


    虽然有从古传承至今的古老术式,因为过于有名、致使毫无秘密可言,但也没关系。


    因为通过「自亮手牌」的这一「束缚」,能够大幅提高术式效果——就是说,越详细介绍自己术式的作用,术式的威力也就越强。


    这是最基础的东西了。


    羂索不知道她提这件事的用意是什么,也谨慎地不接话。


    “您不回答我吗?”和纱歪了歪头看他,“……不过这也没关系,我倒是很愿意跟您多说说话。”


    “您知道「安慰剂效应」吗?”


    “在知道术式公开后,我就想到了这个:只要病人对药物坚信不移,就能大幅增强治疗效果——和术式公开感觉有点类似,是不是?”


    她那双茜色的眼睛像熟过头的车厘子似的,轻巧地扫过羂索和裂隙中正涌动而出的咒灵,像在看一群被拴住的狗。


    “类似的事例有许多。比如遮住受试者的双眼、声称要用火烫实际却是贴上了冰块,受试者的皮肤居然会呈现出烧伤的痕迹;再比如「冷加压测试」,越是向受试者暗示疼痛会加剧、受试者报告的痛感就越强烈——简直如出一辙呀,对不对?”


    “……”


    对和纱的长篇大论,羂索沉默以对。


    他是专注力很高的人,做事更在意深度而非广度。千百年间,羂索的精力大多耗费在计划上,对很多领域的知识并没有过多关注。


    更何况,关注那些有什么用呢?


    与咒术所能推动的人类进化相比,社会文明不过是水面浮萍,依托的水面激荡,浮萍自然会被吞噬。而后时间流逝,又会有新的浮萍诞生。


    关注那些有什么用呢?


    羂索一直是这样想的。


    而此刻,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话到这儿,您想必也注意到了,”和纱还在继续说,“术式似乎与人类的心理有关联,而所谓「咒力」、又是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力量、”


    “那么如果,我绝不承认您的情绪呢?”


    “无论是哭泣还是欢笑,我都不对此作出反应。就算针刺到眼球前面,也绝不眨一下眼睛……我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情绪、我也绝不回应您的情绪——那么你的咒力、术式、乃至咒灵,对我的作用究竟会削弱到什么程度呢?”


    “——我很好奇这一点,所以我来了。”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羂索身后一只盘踞已久的巨型蜘蛛变体腾冲而起,节节分明的足肢在空气中划出残痕,近距离朝和纱的脸扑过去。


    而后是「铮——」的一声。


    和纱的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从戒指的灵魂宝石中直竖起一柄薙刀。


    雪亮的刀身如同弹开小孩子的玻璃珠似的,轻易将体型几倍于刀身的咒灵弹开了。


    武器消失,又露出和纱微笑的脸:


    “真遗憾,您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强呢。”


    “你这孤魂野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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