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水中捞月(下) “当共出之


    从事后调查报告来看,和纱以咒灵(魔女)姿态出现的时间很短暂。


    大概不过数秒,她就恢复了人类的姿态。真正作为任务目标被讨伐的,是之后变为咒灵的月光原珠绪奈。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有两名咒术师在场,亲眼目睹了她化作咒灵的过程,和纱很可能被略过。


    有里香的存在,咒术界对人变咒灵有心理准备,可是从咒灵变回人……?


    这一消息堪称惊悚。


    因为稍一深入思考:既然人与咒灵的形态能够相互转化,那么袚除咒灵就存在杀人可能,甚至于人类的本质都会遭到怀疑。


    这不光动摇了咒术界的基础,甚至动摇了人类存在的基础。


    因而,即便是作风一贯保守传统的咒术界高层,也一改常态,对后续追查无比上心起来。


    对幸存的和纱而言,形势可谓严峻。


    但别说像平时那样摆出低姿态周旋了,她的态度审视前所未有强硬。


    她无视了来自咒术世界的所有声音。


    一切的问询、追责,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以大义动之以情。


    和纱感到强烈的悲痛,即使是繁琐的葬礼流程,这次也无法分散她的注意力了。


    珠绪奈的情况,葬礼要办两次。


    琉球路远,不方便运回遗体,所以先在东京找寺庙火化、请珠绪奈在这边的熟人凭吊一场,等回琉球,下葬前还要在当地办一场。


    理论上讲,在东京这边的事应该由栖川家操办。


    虽然珠绪奈的遗体无任何外伤,世俗界不知道真正的死因,但人毕竟是在东京出的事,多少该承担责任。


    这对和纱来说异常折磨。


    她向月光原家通知死讯,没人怪她;向理方转述这件事时,理方也没将亲姐的死怨在她头上,对他而言,和纱也是姐姐。


    没有任何人指责和纱,月光原家的人甚至顾虑她一个小姑娘,派了人来东京帮她操办。


    然而,和纱自己在心底清楚,珠绪奈是替她死的。


    在魔女结界内,她清楚听到了珠绪奈说的话,也看见了珠绪奈的身体丧失生机的那一刻。


    可是和纱不明白,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可这仅限于缺少悲叹之种净化、或是彻底陷入绝望。


    珠绪奈很明显不属于任何一种,甚至在和纱最终在结界内见到她时,她的情绪和魔力都没有问题。


    和纱找了丘比。


    自从得知魔法少女的真相后,和纱除了回收悲叹之种外、几乎不再找它。


    在听完她的意图后,丘比道歉说:


    【这件事涉及珠绪奈许下的愿望,抱歉和纱,我没办法告诉你。】


    和纱自知从它那里问不出什么,可是她还是想知道原因。


    作为已经许过愿的魔法少女,和纱也失去了「用愿望复活重要之人」的可能性,而且她暂时还没疯狂到那种地步,目前还只是将目标定为「将寻找珠绪奈的死因」而已。


    和纱当然清楚,就算查清死因,珠绪奈也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她没办法再缩回壳里去了,一旦停下来,她就会控制不住想起珠绪奈。


    查清死因这件事,成为她此刻唯一能抓紧、用来对抗彻底崩溃的浮木。


    然而,无论怎么追查都没有线索。


    全世界似乎都认为,和纱与珠绪奈是最亲密的。甚至于每每当和纱吐露来意,当事人都会露出困惑的表情,那目光简直像在说:


    「你不是珠绪奈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会来问我呢?」


    和纱渐渐地发现,珠绪奈和她一样孤独。


    珠绪奈同样孤独,远离双亲,孤身一人远赴千里。她是长子,是继承人,是姐姐,在东京没有任何一个贴心朋友,也从未有人听她倾吐过内心。


    她同样孤独,忙碌。


    只是她一直在微笑,总表现得游刃有余,不知不觉,所有人都将这点遗忘了。


    甚至包括和纱自己。


    无论怎么追查都一无所获,珠绪奈似乎对全世界封闭了内心,独自带着秘密死去了。


    她对珠绪奈的了解太少了。


    直到在东京的葬礼上,和纱才隐约得知了一点相关的事。


    是从珠绪奈的母亲,月光原夫人那里听说的。


    月光原夫人是月光原家现任的家主,同样的银发金眸,只是与皮肤白皙的珠绪奈不同,月光原夫人是日光与海风塑造成的小麦色。


    她沉默少语,气质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理方对她并没有对母亲的亲近,月光原夫人也对这个过继出的儿子神色淡淡。旁人很难从言行上捕捉到她的内心。


    等在东京的追悼仪式结束,宾客散去,灵堂里只剩她跟和纱两个人,月光原夫人从怀里取了盒烟出来,向和纱示意:


    “介意吗?”


    “……”


    和纱看了看月光原夫人,又看看上方珠绪奈的遗照——那是珠绪奈穿着金樱制服、面带标准微笑的入学照,觉得有些大脑恍惚。


    和纱顿了一会儿,才干巴巴道:“……您随意、”


    “谢谢。”


    月光原夫人取了支烟点燃,两人安静地在照片前站了一会儿,月光原夫人忽然说:“别介意,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怪你。”


    她说话的语气实在太平静随意,就好像跟同辈人聊天一样,和纱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月光原夫人是在对她说话。


    月光原夫人似乎不在意她有没有跟上,自顾自继续道:


    “老实说,从接到信儿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不应该让小珠出来……我们那里的人,好像出来之后就没发生过好事。”


    “可能对我们而言,待在小地方才更容易长命吧。”


    她像是感慨地说,但对和纱而言,这番话奇怪极了。


    和纱忍不住问:“……是还发生过什么事吗?”


    “谁知道,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月光原夫人说,“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来了本土,不过她是嫁过来的,也没活得很长。”


    “……”


    听到又是这种事,和纱开始犹豫是否追问,但月光原夫人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已经继续说了起来:


    “我那个朋友比小珠还不走运,嫁到本土没多久就出了事,还好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捡了命回来,还生了孩子,本来以为能这样好好过下去的、……”


    月光原夫人顿了顿,“但她最后还是死了。”


    “香织她虽然是在岛内死的,可已经嫁出去了,火化后还是被丈夫领走葬去了本土……和小珠,真不知道是谁更不幸。”


    月光原夫人吸了口烟,又看向灵堂上的照片,喃喃道:“香织死的时候、小珠在,现在,小珠也走了……”


    月光原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比起对和纱诉说,这更像她陷入过往回忆的自言自语。


    然而,在听她说话时,和纱脑海中猛然闪过某个画面。


    “……请问,”她不由自主地开口,“香织阿姨、是跳海去世的吗?”


    月光原夫人没说话,慢慢回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应该是种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和纱察觉到了这点,但却再体会不到那种情绪了。


    和纱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月光原夫人转回头,“这件事,是小珠跟你说的吗?”


    “不是,”和纱说,模模糊糊回忆起几个画面,“……但是我好像,就是知道。从那个地方看过去,好像能看到一栋白色的塔、”


    和纱也不明白这些自己怎么会知道,但月光原夫人一提起,她脑海中就自然而然浮现出了画面。


    和纱也有些不太确定了:“或许珠绪奈跟我说过?只是后来我忘了?”


    月光原夫人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就连小珠自己,也不记得这件事了。”


    和纱愣了下:“为什么?”


    “香织是在小珠面前跳海的,小珠当时还小,可能是吓到了。回去之后发烧了好几天,病好后就连香织的存在都一起忘了,她不太可能跟你提起这件事的。”


    月光原夫人继续道:“事实上,你几乎不可能从任何地方听到这件事。”


    “因为香织是偷偷出去自杀的,等大家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海崖上只坐着一直哭泣的小珠——就是说,除了遗忘这件事的小珠、世上就只有已经死去的香织清楚经过了。”


    和纱愣了:“那……我、?”


    “别害怕,和纱,”月光原夫人说,“有时候人听到一件事,脑子就会自己忙活起来,把没见过的画面想象得像真的一样,让你误以为是亲身经历……这很正常,神经学上把这种事叫「虚假记忆」。”


    “是这样吗、……”


    和纱勉强回应,心里渐渐浮上疑云。


    珠绪奈以前就很热衷于研究心理学,在医学方面的兴趣也全都是关于人类大脑的。


    和纱此前以为是她的固有能力使然,珠绪奈才会对这些方面有兴趣。


    但月光原夫人看起来沉稳冷静,也会热衷研究人类的心理吗?


    和纱心里这样想,月光原夫人一直侧着头看她,这时候就说:


    “和纱,你知道史前文明的传说吗?”


    和纱没听过这件事,也不明白话题为什么如此跳跃,只得摇头。


    “这是琉球流传的故事,”月光原夫人笑了一下,“说是在很久很久、在我们这一批人类诞生之前,世上是曾存在过人类文明的,就是所谓的「史前文明」。”


    “那个文明的人,没有个人意识、也没有独立的灵魂,所有人都遵循同一种意志生活。”


    和纱忍不住打断:“这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像木偶一样?”


    “不,”月光原夫人说,“和纱,你有没有过走神的时候?比如跑步途中,你忽然想起某件事,思绪完全沉浸其中。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一段路已经跑完了,而你完全没有自己跑过那段路的记忆。”


    和纱点头。


    成为魔法少女后,跑步跳高之类的运动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就经常在体育运动过程中走神,确实每每结束后都不太记得过程。


    月光原夫人说:“这样的「走神」,可以理解成一种无意识状态。”


    “你没有思考正在做的事、你甚至没有意识到手头事情的存在,你在这种状态下完成了这件事,有时候连周围人也看不出异常……你可以理解为,史前文明的人类一生都处于这种「走神」状态。”


    “他们或许像今天的我们一样,正常学习、工作、甚至娱乐。只是他们没有独立意识,所有人都按照同一种想法,判断并选择行动……”


    和纱逐渐被这个故事吸引,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问:


    “但是这样,个人与群体不就没有区别了吗?”


    如果所有人都按照同一个意志、毫无自我意识地行动,「我」与「别人」,甚至「我」与「人类」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没有区别。”月光原夫人说,“所有人遵循同一意志。我即是他人,他人即是我……所以,那是个没有纷争、没有猜忌,人人都能发自内心将他人的悲喜当作自己的、毫无私欲为别人着想的乌托邦。”


    “据说那个史前文明,从诞生到毁灭,没有发生过一场战争,个体与个体之间也从未有过一次争吵。”


    月光原夫人完全转过身来,看着和纱:“所以,和纱,你会知道香织的事,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和珠绪奈共享同一份记忆。”


    “……您、”


    和纱惊疑不定地看着月光原夫人,一时间不知道她是认真还是依然在讲故事。


    月光原夫人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么在那个史前文明里,生死或许真的没有区别。


    既然我也是别人、别人也是我。


    那么当某个人死去后,死去的人是他,剩下活着的人也是他。


    “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不过……”月光原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和纱,你要小心。如果是真的,「香织」之后说不定会来找你。”


    和纱一头雾水:“香织阿姨?您之前不是说香织阿姨自杀去世了吗?”


    “不,”月光原夫人摇摇头,“其实我一直怀疑,跳海自杀的那个人不是香织。”


    这件事在月光原夫人心底埋藏多年。


    岛上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基本都是一起长大的。御冷香织和月光原夫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女孩,关系要更亲密点。


    也因此,月光原夫人总觉得当年回来跳海的人不是香织,起码不是她认识的御冷香织。


    尽管一切都有合理解释:


    短发是当年车祸后手术、不得不剪掉长发重蓄;染成黑发是不想在本土太惹眼;性格变化是嫁人生子后稳重了。


    月光原夫人没有任何证据,可她就是觉得,当年带着孩子回来的人不是香织。


    “那个「香织」回来后,问了我很多史前文明的故事,明明香织以前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月光原夫人的声音渐慢,像是在回忆,“虽然我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关联,但既然你有记忆,那个「香织」或许会来找你,只是不知道它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在你身边。”


    和纱抱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希冀,问:“那珠绪奈……”


    月光原夫人摇了摇头。


    女人将兀自燃烧的烟用指尖熄灭,长久地凝视着灵堂上女儿的照片:“我有时会想,可能真正的小珠在看到它跳海的时候就死去了吧。”


    “毕竟,人有没有意识、有没有灵魂这种事,别人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月光原夫人低声说,“「灵魂」这种东西,就是把人的身体剖开也找不到的存在啊……”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熄灭的烟握在手里,从灵堂离开了。


    月光原夫人以一种成年人的方式、以家主的姿态,平静接受了继承人的死亡。


    可是和纱不能接受。


    甚至在听完这番话后,她更加无法接受珠绪奈的死。


    如果真正的珠绪奈早在小时候就「死」了,珠绪奈是无灵魂的存在,那么曾和她一起上下学、温柔地安慰她、和她互相开玩笑的珠绪奈是谁?


    ……


    那样的话,别说了解珠绪奈,不就好像、……不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珠绪奈一样吗?


    和纱难以接受这种事。


    东京的葬礼结束后,她立刻去找了丘比。


    这次不是询问愿望,而是求证「灵魂宝石」的存在。


    然而,丘比的回答再一次让她失望了。


    【抱歉,和纱,但「灵魂宝石」的含义和你所说的「灵魂」含义并不一样。】


    【「灵魂宝石」实际只是通过科技手段,将你们人类神经细胞的集合、循环系统中枢之类集中提取、然后凝集而成的物质而已。】


    【本质上来讲,「灵魂宝石」是维持生命的器官,跟和纱你现在所说的「灵魂」完全是两种东西……】


    丘比摇了摇尾巴:【就像将某个人的心脏和大脑放在一起,它们是维持生命、是进行思考的重要器官,但你们并不会将这个组合称为某个人的「灵魂」不是吗?】


    和纱沉默了一下:“也就是说……”


    丘比摇摇头:【抱歉和纱。一个人拥有「灵魂宝石」,和拥有你们所说的「灵魂」并不一样。我们只是顺从你们的文化,这样起名对你们来说更好理解不是吗?】


    “……”


    和纱没对这份「体贴」做出任何回应。


    她发了会儿呆,然后抓住丘比的尾巴咬了几口。


    趁她呼吸的时候,丘比趁机抱着自己的尾巴逃进阴影不见了。


    和纱没去追,她已经有了新的办法。


    她去找了晓美焰。


    和纱一直对晓美焰心存愧疚,魔女之夜事件后,她不敢去见晓美,只是默默关注,不着痕迹地施以援手。


    她知道晓美焰在台风后,除了去参加鹿目圆的葬礼、然后就一直在疗养院修养,疗养院名额是她偷偷疏通的。


    和纱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去那家疗养院申请会面。


    晓美焰很快同意了。


    但她的答案仍不是和纱想要的。


    “我已经无法回溯时间了,现在充其量只能进行短暂的时间停止而已。”


    晓美焰的话其实在和纱意料之中。


    魔女之夜过后,神户市只剩晓美焰一个魔法少女。单打独斗的死亡率会飙升,和纱观测过这边的情况,也有人时不时地来支援。


    虽然最终都是被拒绝,但和纱还是清楚一点晓美焰的情况。


    见和纱不说话,晓美焰继续道:“我的能力仅仅是重复四月到五月、这一个月而已,更何况,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理论上是初三的女孩停止讲话,深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和纱:


    “那时的我明明选择了回溯时间,可现在的我仍然在这里。”


    和纱沉默不语。


    她当然懂,这意味着所谓的「时间倒流」,并非真正回溯这个世界的时间。


    就像树枝分叉一样,在晓美焰选择回溯时间时、她的意识也复制为了两个。


    一份意识回到了一个月前,覆盖了当时一无所知的「晓美焰」的意识,开始了新的一次轮回。


    而另一份意识,就是面前的晓美焰,不得不继续在这个希望已经破灭的世界活下去。


    也就是说,哪怕晓美焰的时间回溯还能使用、并且成功对和纱用了,其结果也不过是复制一份现在和纱的意识送回过去,诞生一个新的平行世界而已。


    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


    现在的和纱也不会得知任何信息、或是做出什么改变。


    因为回到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已经是两个人了。


    晓美焰说:“明白了吗?一个时间点上、只能有一个你存在。所以所说的「回溯」,只是让过去的你得到现在的记忆。”


    “像你所期待的那样,将「现在的你」送回到过去,那么过去就同时存在「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这样是不行的。”


    和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没有丝毫隐瞒。


    但事已至此,想让和纱放弃是不可能的。


    她想,晓美焰不可以,或许别的魔法少女能做到呢?


    和纱想到一个人——八云御魂。


    八云是东京的一名魔法少女,本人没有战斗能力,却能通过为魔法少女「调整」灵魂宝石、来增强魔法少女的实力。


    八云御魂在东京开了家「调整屋」,专做魔法少女的生意,收取悲叹之种和少量现金作为报酬。


    东京的魔法少女数量繁多,金樱只是23区中一个区的一所学校而已。


    同区域的其他学校、其他区域的其他学校……总之许多魔法少女都会去八云御魂的调整屋,因为人流量大,就像是魔法少女的据点一样。


    和纱一直通过那里辐射东京魔法少女的网络来施加影响,但她不会去做「调整」,珠绪奈也不会。


    因为八云御魂在「调整」时,会看到魔法少女的内心和记忆。


    八云会事前告知这点,但被看到记忆,意味着:许下的愿望、使用的魔法、甚至固有能力都会被八云御魂知晓。


    金樱能接受这种完全袒露的人并不多,和调整屋来往很少。


    但对现在的和纱而言,这是绝佳条件。


    她去调整屋找八云御魂说明来意,付出一定报酬后,对方从「这个那个」到欣然应允。


    八云御魂的人际网不是盖的。


    虽然一下子找不到能完全满足和纱要求的人,但八云很有智慧,先找到了「粘合剂」。


    “这位是蓝家姬奈,”她指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初中生向和纱介绍,“姬奈很厉害哦~她的能力是「合成」,就是能将不同魔法少女间的魔力融合。有了姬奈,事情就简单多啦!”


    八云御魂一拍掌,笑眯眯地说。


    而那位据说很厉害的紫发女孩开朗对和纱打招呼,然后看看她身上的制服,惊讶道:


    “你们是女校啊?那要怎么谈男朋友?两个学校的话,见面岂不是很困难?”


    和纱说:“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蓝家奈姬歪了歪头:“……嗯?”


    除了恋爱脑之外,八云找来的这个蓝家姬奈还是很可靠的。


    此后八云又陆续找到了两人,一个能将记忆复制、转移到他人身上;另一个则能够将物品恢复到过去某个节点的状态——那名魔法少女是画家,通常用这招来恢复用完的白颜料。


    这两样组合起来,效果勉强可以。


    但最关键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就是「同一时间存在两个我」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解决,结果就永远不是和纱想要的。


    但这很困难。


    大部分魔法少女许愿、获得的大头是战斗能力,例如凭空生成各种武器、拆分组合应用于战斗。


    固有能力只是愿望的「赠送品」,通常而言作用不会很大。


    更多像是「感应危险」、「增加幸运」之类的能力。


    事情就在这一环上卡了很久,到最后蓝家奈姬甚至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说真的这种事根本就实现不了吧?「同一时间存在两个自己」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吓人啊!要是自己撞见自己,说不定还以为是碰见了二重身、马上就要死了!”


    八云御魂笑眯眯的:“蓝家,不可以这样说话哦,很没有礼貌~”


    蓝家姬奈环住肩膀没说话。


    八云御魂笑笑,看向和纱想说些什么,和纱却在她前面开口了:


    “你说的「二重身」是什么?”


    八云御魂觉得她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笑了笑,轻声答:


    “是很有名的都市怪谈哦,在学生之间非常流行,说的是「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会发生坏事」这种。”


    和纱顿了顿:“是很流行的恐怖传说吗?”


    ……


    “是啊,”夏油杰说,微笑着给她倒茶,“所以凝结成的咒灵应该能派上用场。”


    盘星教的茶室里,线香燃着散出一缕轻烟。


    和纱没立即说话,夏油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等待着,将选择权交到她的手里。


    虽然两人对和纱会做出什么选择心知肚明。


    终于,和纱开口了:“……会很麻烦吗?”


    夏油杰笑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轻抚她微蹙起的眉:“不会,当然不会了,和纱。”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准备好。”


    和纱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他。


    她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目光。


    那层温柔的掩饰,越来越盖不住下面掩藏的占有和狂热。他看她,像看一件终于要完全落入掌心的绝妙珍宝。


    是啊,毕竟从真正意义上的「食物链」来讲,他是能把她吃掉的。


    在音乐厅事件的报告出来后,咒术界反应很大,难以置信她跟夏油杰保持着这种频率的交往。


    毕竟在外界看来,她是咒灵,而夏油杰能够将咒灵吞噬后为己所用。


    但这件事和纱早就知道了。


    她那种冷漠和不以为意的态度,招来了更多非议。


    不过和纱毫不在乎,她有更重要的事。


    他们花了点时间弄到了从「二重身」这个怪谈中诞生的咒灵,解决了「现在的我与过去的我不能同时存在」的问题。


    不过,咒灵发挥作用需要主人在场。而调整屋的客人群体是魔法少女,不方便让夏油杰这样的成年男性前往,最终地点定在了栖川家在东京的宅邸。


    蓝家姬奈见到夏油杰后,露出了很不满意的表情。


    她偷偷心灵念话:


    【栖川,你怎么找了个这么老的男朋友啊?】


    其实夏油杰不过二十六七,但在十几岁的初中生来说,那就是难以想象的年龄,是很大很大了。


    蓝家姬奈没避人,另外两名魔法少女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和纱没说话,她几乎陷入一种僵直状态。


    这种身体穿越只是理论上可行,实际她可能会落到哪个时间点、能不能见到珠绪奈都是未知数。


    而且,和纱仍然没想好见面后要说什么。


    在珠绪奈去世以前,她们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单独说过话了。


    八云御魂倒是面不改色,笑着拍拍手:“好啦,姬奈,我们开始吧。”


    蓝家姬奈干活倒是不含糊,她作势卷袖子:“那我就干劲满满上啦!”


    “……”


    和纱深吸一口气。


    过程有点像催眠,但在逐渐昏暗下来的视野中,那只从「二重身」中诞生出的咒灵始终亮着。


    「二重身」的外表像是一道人类的影子,它的边界是模糊的,线条轮廓仿佛不断涂改的儿童画般动个不停,有时远看起来像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在全世界都暗下来后,「二重身」开始移动,它走得很慢,像佝偻老人。


    和纱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起先很安静,后来有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那些声音像来自某个嘈杂的街道,有人声、汽车鸣笛生、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只是全都听不真切,好像是沉在水底听岸上的声音一样。


    越往前走,二重身的光芒就越暗淡,周遭逐渐变亮,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走了不知多久后,周围的世界已经很亮了,然后在某个瞬间,众生万物忽而都有了轮廓。


    和纱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阳光正好,也有温度,照在穿秋冬制服的和纱身上,她很快就额角出汗。


    二重身淹没在人群里消失不见了,和纱四下观察环境,结果发现几乎每个人也都在看她。


    这地方似乎是夏天,入门所及,到处是短裤短袖,穿着长袖毛衣跟裤袜的和纱和纱看起来,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和纱把毛衣脱下来,只穿衬衫。黑色裤袜没办法,只能继续穿在身上。


    街道倒不算陌生,应该还是在东京……港区附近?


    那么时间呢?


    和纱需要迅速确定这条世界线上珠绪奈所在的位置。


    蓝家姬奈的「合成」能力有时效,必须抓紧时间。


    和纱边思考边四下环视,周围很热闹,人群聚集程度远超热闹街道……是有什么活动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她在人群中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珠绪奈。


    她没穿制服,上身是一件彩绘文化衫,下身是短裤。长发也都束在脑后,手里提着黑色乐盒,似乎也正要离开。


    此刻,她完全僵住不动了,她望着和纱、眼睛睁得大大的,和纱从未见过她如此震惊的表情。


    不远处有穿着同样式文化衫的女孩招手喊她:


    “月光原同学,你之后不是还要换乘巴士去参加暑期研学吗?车要开走了哦?”


    “……抱歉,我忽然有点事,”珠绪奈回头对那个女生说,“嗯,我有亲人来东京了,我需要招待一下……请帮我跟和纱讲,我可能要晚点再过去。”


    “我知道了,会帮你转达的。”


    那名背着乐器的女孩说,上了金樱的车离开了。


    剩下和纱与珠绪奈。


    “……、”


    和纱望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下一秒就被珠绪奈打断了。


    “和纱!”


    她带着哭腔叫和纱的名字,从人群中挤过来,紧紧抱住了和纱,乐器盒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


    啊,对了,珠绪奈是会读心的。


    ……我竟然已经忘了。


    和纱感受着这个鲜活而真实的拥抱,恍恍惚惚地想。


    *


    从记事开始,珠绪奈就知道自己会继承月光原家,会继承那片湛蓝的海和岛上绵延千百年的传说。


    她不想继承月光原家,起初只是因为无聊。


    她不喜欢大家一模一样的银发,不喜欢岛上湿热的空气,也不喜欢年复一年的节日祭典和游客。


    不过珠绪奈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要是说不想继承家业的话,母亲就一定会问她想要做什么,而珠绪奈还没想好。


    到时候母亲会说「那就一边学着继承家业、一边寻找真正想做的事情吧」——这样的话,不光没改变现状,还徒增了压力。


    所以珠绪奈想,她要先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再跟母亲说实话。


    于是,她尝试了很多很多东西。


    但无论哪一种,好像都没热衷到能称为「热爱」的地步,更不可能有为此反抗既定安排的勇气。


    珠绪奈渐渐有些慌张了。


    到底有没有呢?她真正热爱的东西。


    御冷香织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月光原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琉球群岛上,很少有人去本土生活,去了本土然后又回来的就更少了。


    对珠绪奈而言,香织阿姨就像新鲜空气,是连接外面广阔天地的桥梁。


    岛上的大人们忧心忡忡,说「香织」变了许多,可珠绪奈不觉得。


    她没见过原本的御冷香织,只觉得从本土回来的香织阿姨厉害极了,连她儿子那一头粉色的短发也非常时髦。


    香织回岛上的几天,珠绪奈成了她的小尾巴。


    可珠绪奈是继承人,大人小孩都知道她不一样,珠绪奈自己也知道。


    她不好意思像其他孩子那样凑上去,所以人多的时候,珠绪奈只是远远看着。


    终于等到那个午后,香织避开所有人去往本岛时,只剩下了珠绪奈还跟在后面。


    珠绪奈抓住了这个机会,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积压已久的困惑和担忧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完后,她就那样眼巴巴看着香织阿姨缎子般的黑发,她是多么希望这个来自岛外的阿姨能解开她的困扰啊。


    那时,她们已经走到了海岸公路边,远处的残波岬灯塔已清晰可见。


    虎杖香织第一次回了头,看着珠绪奈笑了。


    “这是因为,你没有灵魂呀,珠绪奈。”


    虎杖香织的声音轻缓而温柔,仿佛潺潺流水般让人沉醉。然而珠绪奈却被她话里的含义惊呆了。


    “你没有灵魂,”虎杖香织对呆住的她这样说,“没有自己的意识,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容器……”


    女人走过来,用怜爱的目光看着珠绪奈:“你还没有「醒来」,你一直神游天外地活着呀,珠绪奈。你的灵魂在哪里呢?这座岛上的人的灵魂都在哪里呢?”


    她最后下断语似的说了:“因为你没有灵魂,只是毫无意识的行尸走肉。所以你不会产生「热爱」那种情感,当然找不到自己喜欢的事了啊。”


    “……”


    小珠奈愣愣地看着她,既是被她话里恐怖的含义吓住了,也是看见香织阿姨额前那圈漂亮的花纹发生了变化。


    那道花纹不知怎么回事,正在逐渐染上鲜红的颜色。


    “啊呀,看来是到时间了。”


    虎杖香织笑了笑,轻拂过自己额前那道花纹,转身向前走了两步,从海崖上跳了下去。


    ……


    理方被栖川家过继时,珠绪奈快要上初中了。


    海岛上接受教育很不方便,初中还能勉强凑合,但等到高中时,就只能每天坐船去那霸了,因为岛上没有高中。


    因此当栖川家提出过继时,月光原家就让珠绪奈一起跟过去,从东京读完大学再回来。


    但理方不同,他被过继后就是栖川家的儿子,为了避嫌也不能再回来了。


    月光原夫人生性认真,她没有像哄小孩那样敷衍理方,相反,她郑重地将一切都向理方讲明了。


    可以预见,年幼的理方在明白此事后号啕大哭,日夜哭闹不停。


    在珠绪奈去安慰时,他甚至说「要是我能继承家里就好了」。


    听到这话时,月光原的心像被刺了一下。


    她知道弟弟不是那个意思,可她不免觉得焦躁和心虚。


    珠绪奈是月光原家的继承人,她抵触这个安排,可是至今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要是说「我不想继承月光原家、因为我不喜欢」,马上就会有人问「那你喜欢什么呢」,这时候她就会说不出话了。


    珠绪奈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找到自己能无怨为之付出全部生命的事情。


    这种念头有时强烈的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好像总有道声音在催促她去证明什么似的。


    珠绪奈几乎将琉球岛上的所有事都尝试了个遍,可仍然一无所获。


    在栖川家的日子,起初和在岛上没什么两样。


    珠绪奈虽然年龄小,可是也觉得栖川家有点不成气候:


    夫人年轻不问世事,丈夫倒是雄心勃勃,可明显路走偏了。至于栖川老夫人,则是把性别看得太过,只一味地疼宠理方却不教育。


    唯一像样的是这家的大小姐,可未免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管理的最大智慧是放手,专业的事就要专业的人去做。


    法律自学再多能比得上律师吗?金融学再多能比得上投资顾问吗?家政管理学再多能比得上专业管家吗?


    就算通过自学真比肩了专业人士,你能同时成为资深律师、金牌顾问和专业管家吗?


    那么大家业,事事亲力亲为不累死了?


    珠绪奈觉得栖川和纱简直匪夷所思,什么都要抓在手里,反而显得窘迫没底气。


    珠绪奈当时没意识到,自己和弟弟的到来对栖川和纱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是接受过继承人教育的,基础早在小时候就打好了,因而她看和纱做的很多事,都觉得耗时耗力还没必要。


    起初她跟和纱完全是零交流,只是仍旧沉浸在「寻找热爱」的事业中。


    东京比岛上繁华,没有监护人直接在身边,珠绪奈更觉得自由。


    这次她信心满满,可依旧一无所获。


    无论尝试多少事,她还是找不到任何一样发自内心热爱的事。


    时间在不断流失,逃离的可能性也在降低。


    渐渐的,珠绪奈陷入了苦闷。


    她更加频繁的尝试各种爱好,甚至有天跪在床上祈祷,希望能找到一件能够为止付出一切的事。


    就在第二天,丘比出现了。


    它是夜晚出现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大,将它的影子在走廊地毯上拉成长长的一道。


    它对珠绪奈与和纱说:


    【作为变成魔法少女的代价,我可以为你们每人实现一个愿望,无论是什么样的都可以!】


    “……”


    “我要继承栖川家。”


    在珠绪奈从这冲击性的发展反应过来前,那个栖川家的女儿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说:


    “我想要继承家族,让大家都得到幸福。”


    事后想来,栖川和纱那样说,或许有对珠绪奈这个外来户示威的意思。然而当时,珠绪奈几乎是立刻被她那份坚定夺去了心神。


    在珠绪奈的眼中,那一刻栖川和纱所绽放出的光辉、简直耀眼到了要将人灼伤的地步。


    那样的斩钉截铁、那样的毫不犹豫。


    就在那个瞬间,珠绪奈看到了和纱非人一般的美丽,她完全折服于那份奋不顾身的气场。


    甚至有片刻,珠绪奈觉得只要和纱挥一挥手,世界的法则都会以她为中心运转。


    那是多么美丽,多么令人向往,几乎是将她从常年苦闷中解放出的光辉。


    就算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自己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吗?


    ……


    从那一刻起,珠绪奈开始深切地向往和纱,她憧憬那份光辉,甚至想要据为已有。


    在和纱签订契约后,珠绪奈回去思考了几天,终于私下找到丘比,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要帮助和纱、……我想要帮助她实现她的愿望。”


    如果珠绪奈再长大一点、能更冷静思考的话,她会发现这个愿望是毫无意义,甚至可以说是浪费掉了。


    然而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承受多么沉重的代价。


    她想要投身于那片光辉中、成为其一部分的意愿是如此强烈,促使她飞蛾扑火般许下了愿望。


    作为这份莽撞的惩罚,珠绪奈在短短几秒后就跌入了谷底。


    与灵魂宝石一起得到的,还有关于固有能力的记忆。


    珠绪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得知了魔法少女的真相:


    她、还有她所憧憬的和纱,有朝一日将会变成魔女,而珠绪奈的愿望所回馈给她的,是一个机会——


    即,当栖川和纱为魔女、而月光原珠绪奈为魔法少女时,她能够将两人的状态转换。以自己成为魔女为代价,让栖川和纱第二次以魔法少女的状态迎来新生。


    简直像笑话一样。


    “这些……都是真的吗?”


    珠绪奈的第一反应是找丘比确认。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开口问:“除了这个之外,变成魔女还有其他手段能恢复吗?”


    【根据目前的记录来看,是没有的。】


    “那、……”珠绪奈鬼使神差地问,“如果和纱第二次成为魔法少女后,她还会变成魔女吗?”


    丘比像是思索了一下:【这种事还没有先例。】


    “……就是不会吧。”


    珠绪奈选择无视了这个回答中的陷阱,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只能这样让自己好受点。


    珠绪奈没将愿望的事告诉任何人。


    一开始她是不打算使用这种「能力」的,为什么她要替另一个人去死呢?


    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和纱也不会知道。


    原本,珠绪奈是这样打定了主意的。


    她选择遗忘有关固有能力的一切,像平时那样生活。


    只是珠绪奈开始怀揣心事。


    这件事就像一小团棉花。起初是干燥的、轻盈的杂质。可在无数次以眼泪、血和悔恨灌注后,它不受控制地膨大起来,如同不断夺取珠绪奈生命养分的巨大肿瘤。


    珠绪奈变得无精打采。


    先是上课请假,然后连对魔女的讨伐也没办法参加了,整日整日地在卧室休养,看着灵魂宝石一天天污浊下去。


    栖川和纱每天给她送讲义,关心她的用餐情况。


    这是当然的,毕竟在栖川家,会来照顾她的人只可能是和纱。


    和纱依然那么笨拙,那么不得方法。


    没有人教她要怎么做,她却还要强,事事都非要做得漂亮。


    成为魔法少女也没能立刻改变栖川和纱的人生,甚至因为要分时间出去讨伐魔女、她生活得更糟糕了。


    珠绪奈什么也不说。


    她任凭学校的讲义在书桌上堆成厚厚一叠,看着栖川和纱每天匆匆来又匆匆走,风尘仆仆,身上旧伤叠新伤。


    珠绪奈心中是有些不平的。她每每看到和纱都会想,为什么我要替你去死呢?


    和纱每来一次,珠绪奈就想一次这个问题。和纱一次次来,她就一遍遍想。


    珠绪奈想了很多很多遍,多到这个问题中的悲愤怨恨都没有了。


    终于某天,珠绪奈看着来探望的和纱,只是在心里很平静地想,和纱,我为什么要替你去死呢?


    而就在那天,栖川和纱给了她一枚悲叹之种。


    仍然是做得礼貌客气,笑容疏离。


    就好像那枚悲叹之种得到的不费吹灰之力、而不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省下来的。


    她还不知道珠绪奈能读心,还客客气气地说:“月光原同学,请安心养病。”


    “……”


    那一刻,珠绪奈看着她,忽然很想问:


    你为什么会如此可怜呢?


    和纱,为什么你活得那么辛苦,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爱你呢?


    有朝一日你也会死去,你也会面对和我一样残酷的命运。那时候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和我当时一样害怕、一样不知所措吗?


    “……”


    珠绪奈看着为她整理讲义的和纱,莫名其妙地眼眶发酸。


    终于在她要出门离开时,珠绪奈掀开被子,赤着脚跑过去抱住了她。


    珠绪奈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不断地流泪。


    和纱的身体起初很僵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很生疏地伸手拍拍珠绪奈的后背,低声道:“你一定也很想家吧。”


    她说着也流下泪来,紧紧拥抱着珠绪奈。


    珠绪奈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心跳,默默闭上了眼睛。


    珠绪奈很清楚,从此之后,和纱大概会察觉到她有所隐瞒、然后与她渐生嫌隙。


    她们将再也无法像此刻靠得这么近了。


    甚至就连此刻,珠绪奈也无法以完全的真心面对她……包括这份心情在内,一定也是死后才能传达到的讯息吧。


    ……


    在临时找的街边咖啡馆,珠绪奈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


    “你不必愧疚,和纱。我很珍惜我自己,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而你的生命也就是我的生命。”


    “既然你能见到现在的我,就意味着未来的我是主动选择了这种命运。”


    她微微笑起来,是和纱从未见过的轻松与真诚:“所以别难过,和纱。”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姐妹,我的女儿。”


    “我会永远爱你。”


    “再见了,和纱。”


    作者有话说:


    *「水中捞月」:指在水中捞月亮。比喻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只能徒劳无功。


    *「当共出之。莫令世间长夜暗冥」:《法苑殊林》


    *蓝家姬奈:出自《魔法纪录》,魔法少女,固有能力是「合成」


    (早晨一觉睡过去了,晚上回来结果越写越长……


    第62章 导演篇(5


    栖川和纱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奇怪。


    她几乎是跪坐在地上,苍白的脸颊满是泪水,可是神情却很平静,甚至有些怅然。


    八云御魂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单就性格来讲,栖川和纱是那种不太典型、但也挺常见的大小姐。干什么都讲体面,总是脊背挺直、面带微笑。


    所以现在这样才更加反常。


    八云御魂当时被那所贵族女校退学是有原因的,而且是涉及人际关系和名声的非正常原因,导致她看到栖川和纱这样,心里不由自主警惕起来。


    她不想惹祸上身,之后还得做生意。


    “和纱,看来是不需要我们了?那我们就先走了。过来、姬奈……下次见,和纱。”


    八云御魂不由分说抓起还在好奇的蓝家姬奈,冲另外两人使了个颜色。一行人迅速撤离。


    她离开前还回头看了眼夏油杰,有点不太懂他怎么还不跑。


    嗯,感觉留下来会倒霉。


    八云御魂是真的好奇之后会怎样,于是在做买卖之余稍微留意了一下。


    放在往常,这不是件容易事。


    金樱太注重所谓「个人隐私」了,感觉全校都在打情报战,对会暴露记忆的调整屋敬而远之。


    会来调整屋的金樱学生少,栖川和纱来的次数更是不多。那时候就算八云御魂有意打听,也拿不到什么情报。


    但就在那天离开后,关于栖川和纱的目击情报忽然增加了,


    那种出名方式非常诡异,因为关于她的所有消息基本都和一个宗教团体、盘星教有关。


    八云御魂尝试上网搜索,还真找到了一个网页。翻到团体介绍页去看,果然在照片中发现了那天那个穿袈裟的男人。


    ……所以是不离不弃、共度难关的戏码?


    八云御魂关了页面沉思,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外界的声音有一半和她相同,对栖川和纱的评价完全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觉得她疯了,不说她情况特殊、光是跟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特级诅咒师为伍就足够危险——


    当年夏油杰杀人叛逃的事、虽然捂得够好,但知情者仍然活跃在咒术界。


    更别提夏油杰这十来年经营盘星教,悄无声息死在里面的人也一直都有。


    只不过他动手都是咒灵杀人,专门遮掩咒术界痕迹的机构只能捏着鼻子一起给处理了。


    不然呢?


    难道要让民众知道「世上其实存能杀人的鬼怪、不过别担心,大部分人都看不见」,然后再说政府外包出去处理这种事的团体里还有人叛逃了,目前正潜藏在人群中筹备人类清洗计划?


    今天消息流传出去,都不用第二天,当晚全世界的负面情绪就能拉爆了。


    咒术界一直不处理夏油杰,也有这么一个投鼠忌器的原因在。


    对咒术界来说,夏油杰就是个杀伤力极大的木亥武器,只有疯子才会与之为伍。


    随时可能被他吃掉、还主动凑上去的栖川和纱更是失了智。


    而在另一部分人眼中,栖川和纱终于想通了,这是弃暗投明。


    但无论想法如何,都改变不了栖川和纱在常规世界的活动频率降低,甚至在一些场合销声匿迹。


    咒术界尝试通过之前的渠道联络她时,得到的回复往往来自盘星教,但作风又明显出自栖川家、或者说出自栖川和纱之手:


    只要联络就会有回函,措辞礼貌而疏离,但拒绝的意味是不容质疑的。


    甚至于盘星教的一些作风,也在渐渐朝栖川和纱的个人作风靠拢。


    栖川家,这个一度曾试图通过联姻和咒术师攀关系的普通家族,短时间内经历了老夫人去世、夫人离家后,现在长女也近乎「失踪」,本家只剩下一个栖川理方,没有任何处理事务的经验。


    然而,栖川家并没有就此沉寂,反而古怪地兴盛了起来。


    栖川家主要是开百货商场,现在一夕之间,打通了乐器生产、汽车制造、家庭餐厅连锁……等等一系列互不相干的领域。


    乍一看是商业奇迹。细看就会发现,这个商业版图完全是拼接起来的。


    像盘星教这种宗教团体,资金来冤大头当然是香火钱。


    夏油杰将信徒分为两类,其中一类就是专门用来榨取钱财的。


    这里的钱主要指现金。


    一开始是现金流,等拿不出现钱之后就会各种抵押变现,等到这一步也走的差不多了,夏油杰就会适时结束捐献者的人生。


    到这时,财产大头都已经被吃掉了。


    但就像榨完汁水的水果残骸,剩下的东西也不是不能废物利用。


    夏油杰有闲暇时,会把剩下难以变现的财产也全吃掉。


    就像家族企业的股份,不好大张旗鼓对外抛售,就全都自己留着。


    这些年下来,夏油杰俨然成功企业家,名下有的产业从日常洗化到航空科技,商业版图几乎涵盖方方面面。


    不过他全都不打理,公司内部又敢怒不敢言。


    哪怕想创新或是弥补会社弊病,由于最大股东根本不来参会、也不投票,对公司一切事务置之不理。导致公司实质已经陷入了经营困境,只是按照过去惯性营业而已。


    夏油杰名下的会社基本都是这个遭遇,唯一的例外是栖川百货。


    不管什么股东会,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去,高管提出什么计划项目,他在简单询问过专业人士后也会欣然应允。


    只是在投赞成票前,他通常会微笑着问:


    「确定是可以盈利的,对吗?」


    那笑容看得人冷汗直流。


    因为有了这么一位严厉的股东,栖川百货的经营策略稳健起来,相比栖川正人时代的各种创新,利润反而稳中有升。


    而在九月栖川和纱接手后,这种区别对待不复存在。


    她会找专业人士管理、询问经营策略并遵照执行。


    同时,她以「更好行使管理权」为由,陆陆续续把夏油杰名下那些股权全部赠予给了自己。


    事实上因为未成年,栖川和纱无法亲自行使管理权。


    她转赠给自己后,还要找专成年代理人帮忙行权,环节比夏油杰要多。


    这点基本常识夏油杰还是有的,他明白栖川和纱在做什么,但是他不在乎。


    他非常配合的,一次一次把名下那些股份都赠予出去了,贡献出了栖川家的商业帝国。


    对于这种放纵,盘星教内是有些微词的。


    除非是与「猴子」做区分,平常盘星教的诅咒师内部没什么等级。


    夏油杰把他们都视作「家人」,甚至连年龄最小的菜菜子美美子、在其他诅咒师看来也是同辈人,顶多岁数小点而已。


    原来是大家都不懂管理,都是业余的,糊里糊涂合伙经营一下算了。


    现在栖川和纱来了,她是新手,但确实入门了。


    一套管理组合技下来,专业的事找专人办,盘星教甚至推出了线上预约的手机软件,开了专门论坛。


    最令人发指的是,她还设置了盘星教粉丝铭牌,有编号、每个都独一无二的那种。


    甚至给线上捐款分设了不同等级称号,捐得多不止能升级,累计金额捐赠达到一定数额还能抽奖,有机会抽取教祖开光的物品、教祖签名照、和教祖见面的资格等等教祖周边,抽满十次还加赠一次抽奖机会。


    对这一系列新策略,非洲人米格尔很生气,说:“这不就是骗氪吗?!”


    美美子抱着兔子,小声附和:“资本家是这样的。”


    “……”


    菜菜子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的姐妹上学上得越来越抽象了。


    “可是,”菅田真奈美情感上是站同伴这边的,但翻翻财务报表又很犹豫,“这个确实挺赚的,把夏油大人的照片放上去后,信徒数量也增加了……”


    剩下几名咒术师的态度也摇摆不定,他们都不是非洲的。


    米格尔一看气氛,迅速转变策略,转而攻击栖川和纱给夏油杰增加任务量。


    “就算对教团经营有好处,这也太胡来了!把夏油的照片印得到处都是,还要抽时间去接见那些抽中奖的人,”他愤愤不平,“就算赚能赚多少?再这样下去,日本咒术界不会置之不理的!”


    “这倒也是……”菅田真奈美有点动摇。


    夏油杰平时就需要会见和发展信徒,还要外出寻找一些咒灵,本来就很忙,这是增加了额外工作量。


    另一名诅咒师说:“不过,夏油大人好像很配合,最近气色、……我是说状态,反而变好了?”


    美美子点点头:“老夫少妻是这样的。”


    “……?!”


    菜菜子浑身一僵,慢动作转过头去,震惊地和美美子对视了一会儿,崩溃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美美子?!能不能不要再跟浅见佳枝混那个破校园论坛了?!”


    她不断摇晃着自己姐妹的双肩,试图把奇怪的东西从美美子脑袋里摇走。


    作者有话说:


    *TIP10:因为都是黑发,枷场美美子和浅见佳枝的联络要多一点。起初聊天内容多为仪容打理,后来莫名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文中所有医学金融法律相关的内容,均纯属虚构


    第63章 导演篇(6


    对于姐妹的异变,菜菜子是很有些伤心的。


    作为孪生子,她并不喜欢被当成「姐妹中的一个」这样配套出售。


    幸运的是,美美子和她的发色不同。美美子是内敛的黑发,与这个国度的许多人一样。而她是显眼的金发。


    因而,菜菜子一直观察着、也调整着自己的性格。


    她让自己更加外向、保护美美子、替美美子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一切都很顺利,尤其在到金樱上学之后。


    菜菜子发现,原来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差不多的大小姐、每天都要穿着一模一样制服的她们,每个人也在细节上体现着自己的不同。


    发型的梳法、无色唇膏的香型、书包上的挂件……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但有了这些点缀,大家就都成为了独一无二的个体。


    美美子的术式道具是传统的棉花玩偶。


    随着年岁愈长,当她穿制服抱着布偶站在那里,就像旧式恐怖片中阴郁而美丽的少女。


    菜菜子不羡慕姐妹那头与夏油大人相像的黑发,她高高兴兴往辣妹方向发展。


    夏油大人厌恶猴子、自己也不太使用和猴子相关的东西,可他不强求家人也这么做。


    于是菜菜子可以尽情地把制服裙提腰卷短,在美甲上贴好看的水钻、涂亮晶晶的唇彩……


    越这么装扮,她越觉得自己离记忆中那个可怖的小村庄越远。


    菜菜子是一度感到安心的。


    有时她在电车上看着姐妹秀丽的侧脸,会觉得真好。


    这个国家有那么多「美美子」、那么多「菜菜子」,而我们是姐妹。


    或许很多人永远无法用这两个平凡到随处可见的名字区分开我们,可我知道,你是独一无二的美美子,而我也是你独一无二的姐妹。


    她们幸运地离开了那个小村庄,长大成人了,成为了这世界许许多多独一无二中的一份子。


    菜菜子想,真好。


    那时候她觉得,无论长大后如何,她们都会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姐妹。


    然而,随着进入校园的时间越长、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菜菜子隐隐开始感到不对劲。


    美美子去了书道部,喜欢读一些菜菜子看到就移开视线的古怪书籍。


    甚至在某些时刻,美美子会忽然说出一些震撼人心的话,浅见佳枝能自然地回上一两句,可作为姐妹的菜菜子、下意识的反应是震惊和制止。


    就好像现在。


    美美子说出奇怪的话,菜菜子刚出口制止完,就觉得她们简直像漫才搭档一样。


    这不又是另一种「搭配出售」了吗?


    菜菜子崩溃的点不仅在于此。


    随着这种事情发生次数的增多,菜菜子愈发觉得,似乎在姐妹日渐成长的躯体之下,那颗心正在逐渐远去、在变成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菜菜子终于放过快变成圈圈眼的姐妹,警告道:


    “……总之,美美子、你以后不准那样说夏油大人!”


    菜菜子觉得那种调侃(?)是非常不礼貌的,是对夏油大人的不敬!


    其他盘星教成员的反应倒没那么强。


    一是咒术师相对没那么在意。再者,菜菜子姐妹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小的,其余人和夏油杰要么年龄相仿、要么比他大。


    再加上夏油有意无意的引导,他们追随夏油,但不是将他当成丝毫不可忤逆的首领。


    大部分人担心的是另一层面。


    菅田真奈美道:“不管再怎么说,去世的是她的好友,葬礼结束后这种表现,总让人有点不安……”


    菜菜子猛一点头:“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作为同校生,尽管分属不同学部,菜菜子还是撞见过栖川和纱不少次。


    印象中几乎每一次,她都和月光原珠绪奈走在一起。


    她们结伴而行,气场融洽,好得就像一个人。


    月光原珠绪奈生前对盘星教多有抵触,结果她一去世,栖川和纱几乎是立刻就加入了盘星教……怎么想怎么让人觉得奇怪。


    “而且,她似乎真的一心专注于教内事务,”菅田真奈美皱着眉翻了几页资料,“栖川家、学校、还有咒术界那边的追责……她全都置之不理,问题越堆越大了。”


    咒术界仍在追查栖川和纱的个人问题,而栖川家只剩她弟弟一个未成年人。


    菅田真奈美说:“她明明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啊,真奇怪。”


    米格鲁反而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就算她真有别的打算,夏油也能对付。”


    这话倒是没人反驳。


    盘星教内部、乃至整个咒术界,无论敌友,都承认夏油杰的实力。


    千年难得一遇的咒灵操术、加上强悍的体术和经验积累。不说其他特级,对付栖川和纱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虽然他们对栖川的能力不熟,只能看出她身体素质很好、反应速度快。


    但咒力骗不了人。


    从咒力波动来看,栖川和纱的咒力水平大概在一级,而且很不稳定,上下起伏个不停。


    以她的年龄来说,算得上青年才俊。


    可要是跟经验丰富的夏油杰比,还不够看。


    至于她学校的那些朋友,菜菜子和美美子曾经评估过,比栖川强的倒是有几个,但不多,也无法和夏油杰比肩。


    一级和特级看似相差不多,其实中间隔着天堑。


    否则咒术界也不会有那么多一级,而特级只有四个了。


    总之,只要不是那个传说中的五条悟打过来,盘星教尽可高枕无忧。


    “根本就没什么好讨论的,”米格鲁说,“我看你们就是乱担心。”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


    “哦?大家在担心什么?能不能跟我讲讲?”


    众人回头,看到话题的中心人物——夏油杰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足音完全被走廊上柔软的地毯吞没,衣袍款款,日光透过走廊窗户落在身上,以至他身体向着光的那侧没在日光里,连黑发都显出鸦羽般的艳丽色泽。


    菜菜子都没忍住看呆了。


    满面红光?不不不、春风满面……?


    呃,好像也不对。


    菜菜子心里千头万绪理不出一个恰当词汇,不读书非要当辣妹的坏处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她的想法其实就一个:


    夏油大人、气色变得真好……


    夏油杰的长相是出色的,这甚至是他发展邪/教事业的一大助力。


    但长相是一回事,气色又是一回事。


    菜菜子记得,第一次在那个小山村见到夏油大人时,夏油大人的面容就有些憔悴。


    等诸多动荡、最后带她们在盘星教安顿下来时,夏油大人也消瘦了大半,一直也没养回来。


    只是他身材高大,总微笑着慢声细语,又有一身袈裟撑着,看上去不明显而已。


    盘星教众人习惯了他掩盖忧虑的样子,尽管担心也没办法。


    而他像这么、这么……容光焕发(?)的状态,是真的从来没有过。


    菜菜子没忍住一直盯着看,甚至一瞬间担心是不是撞鬼了。其他人反应跟她差不多。


    夏油杰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依旧笑吟吟地,走过来幻视了一圈,语气挺平和地惊讶:“真少见,大家来得这么齐。是在说什么呢?”


    “……”


    如果他早几分钟来问这个问题,还有人能跟他陈述一下「怀疑栖川和纱包藏祸心」。但在话题拐向夏油杰的私人生活后,就没人能开得了这个口了。


    能说什么?还能怎么说?


    难道要将对他感情生活的离谱猜测和盘托出吗?


    尤其在短暂的静默后,栖川和纱也从相同方向出现的情况下。


    好了,现在是两名当事人都在场了。


    这下更没人开得了这个口了。


    栖川和纱见了这么多人,先是微笑。


    她穿的不是学生制服,而是一身花纹漂亮的和服,金线绣的,在光下很漂亮。


    她把头发梳上去了,跟穿学生制服的样子判若两人,菜菜子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


    她听说栖川和纱最近连学校也不怎么去了,出席率很低。


    和纱倒没在意集中在身上的视线,不过这点人而已,她很自然地亲切道:“米格鲁先生,您在这里,我正好有事要找您。”


    她从腰带背后的结里取出个很小的包裹:“这个给您,是抽奖礼物合集,您不必浪费钱再抽了。”


    此话一出,在场有一半人都去看米格鲁。


    目光明晃晃写着:「搞半天是这么回事」。


    那个小包裹是用防撞泡沫纸包的,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


    是夏油杰的签名照。


    菅田真奈美:“……”


    就挺让人沉默的。


    米格鲁也觉得尴尬,想解释自己是抽卡上头了,又怕人觉得是欲盖弥彰。


    还好他是黑皮,尴尬也不容易看出来。接过东西后很忙碌地整理了下衣着,忽然想起酒店煤气忘了关,匆匆离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咒术师数量稀少,就算是诅咒师要做的事也不少,大家纷纷恢复记忆,匆忙告辞。


    “啊,这就要走了吗,”夏油杰表情有些遗憾,“还想跟大家介绍一下和纱,再拍照留念一下的。”


    大家发出「下次一定」、「下次一定」的声音,四散着逃走了。


    菜菜子临离开前,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除了打扮和以前不一样,栖川和纱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她眼下没有青黑,脚步声轻健,连那端秀美丽的笑容都与过去别无二致,正微微偏着头看他们匆忙离开。


    可是。


    月光原珠绪奈的身影自脑海中一闪而过。菜菜子忍不住看向身边紧牵着手的姐妹。


    ……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这担忧如薄雾般笼在菜菜子的心头,始终没散去。


    可这情况仅限于她。


    这次露面以后,栖川和纱像结束了一个阶段般,开始在盘星教的日常中出现。


    她为人亲切,却不显得热络,是很大方的周到,放在正常社会都受欢迎,在咒术界更显罕见。


    她处理庶务很在行,不管是对信徒还是内部成员,都一视同仁地照顾周到,教祖本人又乐意接纳。


    等到十月的时候,无论内部对栖川和纱有什么样的怀疑,都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毕竟,就像米格鲁说的,即使她有别的想法,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又能怎样呢?


    ——这一点,夏油杰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他不过问动机,只无条件接纳的重要理由之一就是这个。


    音乐厅事件发生时,他就坐在栖川和纱的身边,清楚看见了全过程。


    在她发生那种「变化」之后,夏油杰有片刻触碰到了她毫无生机的身体。


    虽然那只是极其短暂的片刻。


    之后很快,她就被月光原珠绪奈从他手中夺走了、而后再度以人类的姿态醒来。


    就在触碰到她身体的那短短一瞬,夏油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思维深处,霍然萌生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原来是这样。


    他想。


    几乎从那一刻起,夏油杰就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中。


    他感到踏实。


    在他已经度过的人生中,这种体验是极其罕有的。


    他总会感到微妙的焦躁与不安。


    以前发现只有自己能看到咒灵时是这样,叛逃那年找不到出路时是这样。


    他的路总是太难走了,要自己硬生生踩出来。放眼望去四下无人,又不得不走下去,于是他告诉自己,「我有办法」,「我的路是正确的」,「我不后悔」。


    他在入学高专后踏实了一段时间。在叛逃以后,这种感觉迅速卷土重来。


    「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杀掉所有猴子」。


    这可能实现吗?


    答案他心知肚明。


    但灵魂的另一部分告诉他,你相信。


    于是他真的信以为真了。不止他自己相信,聚集而来的同伴、庇佑下的后辈、甚至被他当作资源利用的猴子。


    所有人、包括夏油杰自己都相信,他是真的认为这计划切实可行。


    就仿佛沉浸在角色中的演员,只是他在生活中表演。有时他能分清真假。而更多时候,他自己鼓吹起的烈焰将他的灵魂也一起燃烧。


    见到栖川和纱时,夏油杰仍沉浸在热烈的鼓动中。


    他依照惯性去劝说,但实际比起招揽势力,他给的更多是陪伴和顺从,甚至不必费太多心思去谋划。


    他虽然不知道那个结局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到来,但他太知道那种想法在这个世界会是什么下场了。


    终于,那个时刻到来了。


    结果比他想象中更好。


    他们是注定要成为同伴的——亲密无间、密不可分的同伴。


    尽管夏油杰也在坠落途中,可他仍在半空中几近欣喜地接住了后来坠落的她,真诚的,无限爱怜的。


    理想也好、大义也好,最终会是什么结局呢?


    不知道。


    可是此刻,我知道你的一切苦痛与烦恼。


    他确信自己会全部接住,于是热切盼望、甚至是鼓励栖川和纱把无尽的痛苦都倾泻在他怀里。


    他会安慰她,并且证明过去曾困扰他的所有都已一去不复返。


    这条路就是没有错的。


    在栖川和纱来到盘星教后,夏油杰就总和她待在一起。


    和过去那种由她主导的模式相比,现在更像夏油杰单方面发起的、温柔却不容拒绝的陪伴。


    不过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她的急躁与愤怒仿佛随着珠绪奈的死一并消弭了,她变得平静,变得富有耐心,随着相处时间增加,偶尔还能讲一点两人都知道的笑话。


    自从离开高专后,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暑假结束后,栖川和纱的生活重心也没有回到另一个世界,学校也不怎么去了,一心一意沉浸在了这里。


    她的出席率迅速跌破可容忍范围,后来直接不去学校了。


    夏油杰应该在意的,因为这种情况意味着学校的社团可能脱离她的掌控,但不知为何,他发自内心觉得那无关紧要。


    甚至于,他隐秘地感到松了口气,好像世界的最后一块基石终于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他越来越习惯栖川和纱的存在。


    在她选择留在教内后,夏油杰回忆着自己刚脱离高专时的情形、给她提了许多安排时间的建议,她也全部都接受了。


    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近。


    甚至于有时,仅仅是看着栖川和纱在身边读书,她简单挽起的黑发、露出的白皙脖颈,日光从她身侧的窗里透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


    看着这一幕,夏油杰会感到一种虚幻的幸福。


    他太沉浸在其中了,心情也前所未有的好。


    他认为已经具备了不少条件,可以适时地筹备一些……更具有进取性的活动了。


    十月下旬,全日本吹奏乐大赛的全国赛如期举行。


    这样的重要赛事,即使一个赛区出了状况,也还是如期举办了。


    金樱吹奏部在全国大赛一举得金,新闻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报道。可惜盘星教的现代设施一般,消息传过来晚了几天。


    听到这件事时,夏油杰仍像往常那样与栖川和纱待在一起。


    报消息的人走后,他很关切地停了笔,很温柔地问:“和纱,你还好吗?”


    “……”


    对方停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来,也对他笑笑:“还好。”


    换做夏天以前,夏油杰可能会就此打住。


    但现在,他的表情依旧柔和,语气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地追问:“是吗,可是我看到你刚才在思考……你在想什么呢,和纱?”


    这一次,栖川和纱倒是回答得很快,她的声音也很温柔:


    “杰君,其实我一直在想,想你叛逃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双亲也杀掉呢?”


    “他们给了你生命,你却反过来剥夺了他们的生命……我想不明白,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所以现在,我不打算想了。”


    “……”


    夏油杰有片刻吃惊。


    冷不丁听到往事,还是这种往事,说一点也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迅速思考起来。


    她会是从哪知道的?


    ……悟告诉她的?


    不,不太可能。他不是那种性格。


    月光原?


    这个最有可能,但,月光原生前她们并没有和好的迹象。


    ……


    夏油杰思考了很多种可能,觉得每种渠道的可能性都一半一半。


    突然之下的冲击、加上这种不确定,搞得他心烦。于是他干脆开口问:


    “和纱,告诉我,这件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然而,栖川和纱没有回答,她保持着那种置身事外的神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扶他的肩。


    夏油杰下意识去揽她。


    他们拥抱过太多次了,以致于这个动作做出来,身体已经有了条件反射。


    可栖川和纱并没像往常那样,借着力道被他抱进怀里。


    相反,那只搭在他肩上的纤细手臂,力量忽然之间大得令人惊骇。夏油杰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就被那股劲推着向后倒去。


    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视野已经变成了天花板。


    夏油杰就这么仰面躺在榻榻米上,有一瞬间完全僵住了。


    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反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导演篇(7


    栖川和纱的力气大,这点夏油杰是知道的。


    咒术师本质上属于战斗人员,需要战斗技巧和力量。无论男女老少的身体素质都远超常人,夏油杰也就对和纱的这点异常没太在意。


    但现在的感觉,已经不是单纯的力气大。


    那纤细五指轻轻压下来的感觉,像是一辆卡车、或是一座山……是某种让人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反抗之心都生不出的绝对力量。


    正常来说,体力差距会有这么大吗?


    一瞬间,那个杀掉理子的黑发男人浮现心头,又迅速被否决。


    不,和纱是有咒力的……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思考时,栖川和纱仍在追问,她在推倒夏油杰的同时,自己也顺势压了上来,现在是骑在了夏油杰的身上。


    「居高临下」。


    夏油杰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这个词的含义。


    她低垂的眼睫,平静无波的视线,以及此刻仍压在夏油杰胸前的、那只纤细美丽的手。


    受视角限制,夏油杰看不清全貌。但依然能从细白的手腕感受到那只手的脆弱。


    纤细而美丽,此刻却按着他的胸口,纹丝不动。


    “和纱……”


    不知为何,在警惕之余,夏油杰感到身体微微发烫。


    他心跳的速度加快,强烈的鼓动几乎要穿透胸膛,连带着按在他心口上的手臂也跟着细微颤动起来。


    他努力按下这种奇怪的悸动,像往常那样开口,声音里带着往日的温柔:


    “和纱,不如你先回答我,那些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还是说……你拥有了与月光原小姐一样的力量?”


    月光原珠绪奈的那种精神术式。


    对夏油杰来说,这是很容易联想到。


    原本他作为咒灵操使,在将咒灵调服吞下后,就能够使用所吞下咒灵的术式。


    再想到当初在音乐厅,她与月光原曾经发生过的姿态转化,会产生这种念头也很正常。


    但和纱摇了摇头:


    “不是「和她一样」,这就是珠绪奈的力量。”


    “……”


    夏油杰看着她,愣了一下。


    栖川和纱也回望他。


    她的神情实在太恬静美丽,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俯瞰下来的神明。


    她就以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另一只手的指尖虚虚栖沿着他脸的轮廓滑下去:“你的心,究竟为何如此纤细呢?”


    她的指尖继续下滑,停在了夏油杰的喉结处,这一次,她轻轻地按了按。


    夏油杰不说话了。


    他的喉头因生理反射,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和纱自上而下地俯视他,这次她不需要抬手,不需要垫脚,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见他将黑发枕在身下,更显出白皙肤色上那一点细微的血色,滚动的喉结如同埋在皮肤下的一颗小珠子。


    她慢慢地看了一会儿,说:“你的心与你所说的话,完全不一样。”


    “……什么?”


    这两个音节几乎是夏油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出口才发现沙哑得不像话。


    可这似乎没有妨碍和纱理解,她甚至慢条斯理替他理了理衣服。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观察你,观察周围那些咒术师,观察来往的信徒……我不相信触及人类真心的、只有读心一种方式。”


    “可是,我没有找到。”


    “人类善于隐瞒,人真正的想法又瞬息万变。我终于确信,人与人之间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就像我至今无法理解,珠绪奈一直以来是以怎样的心情陪伴我……对我而言,明明她的生命要比做成任何一件事都要重要,但抱有这种想法的我,或许也没能真正理解她吧。”


    在夏油杰听来,这番话简直是莫名其妙。


    对夏油杰而言,和纱一直是可控的。


    她重复的是他过去的老路,她的战斗技巧也还无法称为完美。


    他以为他们是在一起坠落。


    可现在他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而她在说她「听」到的想法。


    “和纱,”他再次开口,“这些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讨论——”


    “为什么要撒谎,”和纱打断了他,“对你来说,讨论阶段早就结束了吧。”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夏油杰刚才所坐的书桌前。桌面上放着几页反复勾画过的纸。


    夏油杰顺着她的视线,同样看到了那份计划书。


    从某种意义上,栖川和纱说的没错。


    不管再怎么讨论,夏油杰都认为条件已经成熟,实施百鬼夜行的计划不会再改变,顶多是时间有点微调而已。


    他习惯了和纱玩那种似是而非的文字游戏,被如此直白地戳破,还有些不习惯。


    他的理智捕捉到了某种危险讯号,情绪因而冷却下来。


    他温和地开口:“和纱,你要怎样呢?月光原小姐的能力对我不起作用,你也知道这点,对吧?”


    夏油杰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底色上带了几分冷意。


    他指的是月光原那种原理不明的精神操控。


    早在他与和纱认识不久时,就中过这一招,被控制着莫名其妙签了不少文件。


    后来夏油杰有所提防,发现这种术式(?)的发动需要条件,首先需要直视双眼,此外,精神上有防备的话似乎也无法成功。


    最后那条或许与实力上的差距有关。


    夏油杰记得后期他几次直视过珠绪奈的眼睛,那种奇怪术式都没有发动。


    理论上说,和纱的实力同样在他之下。但现在的情况过于奇怪,夏油杰于是微微移开了视线。


    然而下一秒,他感觉到和纱的双手覆在了他的脸边,轻柔却坚定地将他侧开的脸掰了过来。


    “你在看哪里呢,杰君?”


    她凑了过来,几乎与他面贴着面。


    夏油杰被迫看向少女睁开的深红瞳孔,他能感受到她的吐息,以及垂坠下来的黑发。


    “不要抗拒我,”她说,“杰君,你的心里真的很吵。我听了很久,你总在想「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不后悔」、「我一定能做到」……这些声音就像尖叫。”


    “每个人都在尖叫,在不安和摇摆不定。因为这个世界、因为无法理解的他人。”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也一样。因为人与人的心心灵,始终是遥不可及的。”


    “……”


    夏油杰看着她,看她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她唇角那抹似有似无、毫无温度的微笑。


    “和纱……”


    多年以来,他再次感觉到了不安。


    他开始调动咒力,咒灵出现前的阴影隐隐沁透了他身下的地板。


    栖川和纱没有理会,她像是认定了一个答案似的,继续道:


    “所以我觉得,与其让大家各自独立思考、为不同的目的争论不休、为不同的事各自痛苦,不如只由我一人来思考。”


    “或许就是因为大家都有独立的灵魂,都想要掌控主动权,都在思考和行动,世界才越变越糟的——所以我下定决心了。杰君。”


    她说这些话时,茜红的瞳孔也逐渐开始散发光辉,如同深潭底部亮起的幽暗灯火。


    夏油杰见过月光原生前发动术式的情景,她的眼睛也会亮起来,但强度明显与此刻的和纱不在同一水平。


    “珠绪奈许下了那样的愿望,”他听到和纱喃喃地说,“明明是她自己的能力、她使用却要受到诸多限制,而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


    夏油杰的理智终于绷到了某种极限,咒灵自他身下的阴影中迅速窜出,缠绕上和纱的臂膀,将她凭空提起按到了门板上。


    咚——


    和纱的后背与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重,和纱能感觉出来他控制了力道。这种反应速度和技巧不可谓不优越,只可惜,上半场他太疏于防范了。


    和纱自珠绪奈那里继承的精神操纵魔法,已然生效。


    事实上,从音乐厅事件后,她就已经继承了珠绪奈的固有能力。


    讽刺的是,因为珠绪奈所许下的愿望,当和纱使用这份能力时,反而没有了那些限制,能更大程度发挥作用。


    像珠绪奈一样,和纱隐瞒了这个秘密。她一边熟悉这份新能力,一遍验证自己的想法。


    她同样在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刻。


    “……”


    和纱维持着被按在门板上的姿势,只垂眸看着眼帘仍在微微晃动的头发。


    和纱的发髻散了,一头长发全散了下来,配着她穿得规整的和服,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她很安静地等着,等夏油杰站起来,将那些放出来控制她的咒灵收回去。


    她轻轻落到地上,先没有管自己,而是看向几步外的青年。


    她轻轻开口:“过来。”


    “……”


    青年仿如被操纵的仿真人偶般,不发一言,立即服从命令,走到了和纱面前。


    和纱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来:“杰君,你的衣服乱了。”


    乱了的不止衣服,经过刚才一段拉扯,夏油杰的袈裟前襟敞开了一点,发髻也松了,几缕黑发垂落下来。


    他比和纱高上不少,和纱伸手,他就自然而然地俯下身来。


    和纱仔细地帮他理好衣服,又用手指耐心替他拢了拢头发。


    她做的很慢,很认真。


    期间菅田真奈美来找夏油杰有事,开门一见这场景,立刻移开目光,说:“我等等再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菅田真奈美见了这场景倒没生出什么疑心,只是在离开那个房间后,她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比起两情相悦的动作,栖川和纱的行为让她更多联想到为人偶梳妆打扮的小女孩……


    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菅田真奈美摇摇头,将这奇怪想法从脑海中晃出去,先去通知其他成员了。


    而在菅田真奈美走后,和纱终于梳理到了一个她比较满意的程度。


    然后她让夏油杰抬起头,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对方此刻毫无感情的面容,又拉起他的双手、环抱住了自己。


    “你也好,珠绪奈也好,要是我们都生活在更坦荡的世界,能以更正常的方式相遇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现在,我们先去赎罪吧。”


    作者有话说:


    (就是说,和纱在被珠绪奈换回来之后,其实连珠绪奈的固有能力一起继承了,而且因为珠绪奈的愿望就是辅助和纱,和纱用起来限制更少威力更大……珠绪奈许的愿望其实基本没给她带来什么战斗能力,就是辅助,作为魔法少女单打独斗很困难,这也是和纱最初想组建魔法少女团体的诱因。


    第65章 导演篇(8


    2017年秋天,某位禅院先生收到了会议召开通知。


    这位禅院先生年事已高,身为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禅院家的长者,他完美符合五条悟口中「烂橘子」的所有标准。


    意思就是说,这位禅院老先生是咒术界高层之一。


    总之以他的身份,会被紧急叫去讨论的绝非小事——禅院老先生记得,上回还是去年讨论乙骨忧太是否要判处死刑,而他莫名其妙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投了「反对死刑」。


    而这次叫他回来讨论的,确实也是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多年前叛逃的特级诅咒师之一、咒术界的心腹大患夏油杰居然回来了!


    而且还不是打上门来的那种回来,是回来认错赎罪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禅院老先生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在确定不是传信人失心疯了在说梦话之后,禅院老先生将信将疑,做了万全防护之后回去了。


    整个返程途中,禅院老先生的心情都在「得意」与「怀疑」间摇摆不定。


    当初夏油杰还在读高专时,对高层就谈不上多尊敬。


    夏油杰是罕见的咒灵操术,后来又成了特级,高层再怎么看不过也只能忍。等他叛逃后,更是无从管起。


    能看见这样一个人低头,禅院老先生光是想想那场景都觉得通体舒泰。


    禅院老先生的怀疑同样来自于此。


    夏油杰那么强,他那个盘星教近几年也是发展得越来越壮大。


    宗教团体的敛财能力不是吹的,其富裕程度都隐隐有和御三家比肩的趋势。可盘星教才养几个人?禅院家本家旁支吃饭的又有多少?享受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夏油杰还借着为信徒排忧解难的幌子收集咒灵,不用自己找,咒灵就自动送上门来,近十年来谁知道他又吃了多少……这样一个人,无缘无故来上门认错?


    可话又说回来,万一是真的。


    那光盘星教积累下的那些钱,就够所有人好好享受一阵的了,毕竟他是来「认错」的……


    但万一有诈……


    可万一是真的……


    前往会议的途中,禅院老先生的想法就这么控制不住地来回横跳。


    等进入那间和室,在屏风后落座,禅院老先生才又听到点消息。


    说夏油杰不是凭空冒出这种想法的,他好像是迷恋上了某个家族的女儿,而那个家族正好是霞会馆里的一个非术师家族。


    那名长老压低声音说:“外面都说,夏油杰被那女人迷得团团转,连这种荒谬的请求都能同意。”


    禅院老先生本来有一半相信,但听了这话,反而怀疑起来:“会不会有诈?就算夏油杰答应,盘星教里不是还有其他诅咒师吗?”


    一个人昏头了还有可能,一群人都答应这个决定,除非那女人给所有人灌了迷魂汤。


    那名长老神情犹豫,还是说:“可我听说,他们内部确实没闹出什么矛盾。”


    “这么重要的事岂能儿戏——!”


    禅院老先生吹胡子瞪眼,本打算再说点别的撇清以免事后追责,却听见障子门拉开的声音,赶紧收声坐好。


    其他屏风后的人也是同样反应。


    等那脚步声近到眼前停下时,整间和室内已静得落针可闻,寂静中的光影自然而然生出压迫感。


    这种会面形式是精心设计过的。


    「看见」是一种权利,而像这样用环形屏风遮挡后,高层们可以互相以眼神、甚至口型示意沟通,完成交流。


    而受审者孤身一人,既无法得知高层是否在互传消息,也看不见高层们的眼神表情,只能靠语气判断对方反应。


    在当面交流中,肢体语言、神态和语气的作用非常重要,有时信息量甚至远超话语本身。


    这也是「当面沟通」更有效的原因之一。


    但在这间和室,每位长老隐于屏风后,且背光而坐。


    借助光,长老们能透过屏风观察到受审人的一举一动。可他们自己完全背光,受审人的视线无论如何都很难穿过屏风、看见长老们的表情反应。


    这种设计和审讯室内受审者暴露在灯光下、而审问人通常隐于阴影中是一个道理。


    而咒术界在其中又增添环形屏风。多对一,圆桌会议对孤立无援……可以说将权力差拉到了极致,其效果是现代会议手段远不能及的。


    五条悟对此无所谓,这群人面前挡铁板也行,他单纯觉得这种行为有点恶心。


    其他人可没有六眼,对这种软刀子阵仗只能任戳。


    这次也一样。


    禅院老先生印象中,这是夏油杰首次到这间和室来。


    禅院老先生警惕之余,又有种隐秘的激动,决心借机一口气把过去的都讨回来。


    毕竟,你夏油杰再怎么特级咒术师、天才咒灵操使,今天都是来认错的,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更遑论大多数人不会留意这种交谈方式的险恶之处,就算感到不适,也多归因于咒术界的古怪传统。


    从脚步声听,进来的是两个人。


    他们在房间中央站定后,屏风与其后之人的位置发生微妙变动,正好将两人围在中间。


    禅院老先生透过屏风,看见了身着袈裟的夏油杰。


    青年的黑发半束半披,面孔完全被聚集的光线照亮,一览无余。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没有警惕,没有紧张,甚至连五条悟那种知道自己正被看着的自觉也没有。只是半垂眼帘,低低望着虚空中的一点。


    他平静过头了,空无一物,反而让窥探者反过来感到不适。


    “……”


    禅院老先生皱眉,视线落到进来的另一人身上。


    那是名穿和服的少女,看着十几岁的年纪,大概率是传闻中的那个女孩。


    她嘴角含笑,正若有所思地四下观察周围。她的气质同样沉静,但跟夏油杰那种全然的空不同,这种沉静里是有东西的……


    等等。


    禅院老先生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可还不等他抓住,那名少女就结束了观察,开口了:


    “怎么能这样呢?不面对面的话,话语是无法触及内心的。”


    她像是咏诵和歌般,带着一种奇怪的热忱与期待,说:“只有面对面交谈,彼此的心情才能互相传达到。对不对,杰君?”


    话音落下,长老们面前的屏风猛然倒下。


    咚——


    好几面木制屏风同时重砸在地上,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其速度之快,简直如同动画抽帧。


    上一秒还是数面屏风环形摆放,下一秒,场上就成了一堆老头团坐着面面相觑,有几个人脸上甚至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夏油杰依旧沉默,和服少女却很满意,含笑点头:“这样就好了。”


    “你、…”一名长老终于反应过来,怒斥,“你在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能肆意妄为地方!你给我滚出去!”


    少女停顿了下,说:“您不太礼貌,不过我原谅您了。”


    她好像压根没看见有人在发怒一样,微笑着继续:“这样也是为了沟通更顺畅呀。毕竟犯下那样的大罪,杰君和诸位都有错,一定要面对面地推心置腹才行……”


    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完,她居然还偏头进行互动:“你说对不对,杰君?”


    不提她的古怪举动,光她说的话,禅院老先生都觉得这女人完全是疯了。


    夏油杰自己叛逃杀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胡言乱语!”又一名长老怒道,“夏油杰一个人犯下的罪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一点也不恼,认真礼貌道:“当然有关系。”


    “诸位不是领袖、前辈、师长吗?那指引后辈,传道明理就是你们的责任,正因为负有责任,你们才有现在的地位、受人尊敬。”


    “那现在学生有错,你们当然要反思是不是教育出了问题、关怀不及时——所以、”


    她理所当然地总结:“你们当然有错啊。”


    禅院老先生:“……”


    其他高层:“……”


    大家都惊呆了。


    可以说,这番话完全是狗屁不通,起码在咒术界是这样的。


    抛开道德绑架不谈,咒术界高层有哪个是打算「指引后辈」、「传道明理」的?


    还「指引」,分派任务时小心点,别把学生弄死都算有良心的大好人了。


    没人打算承担责任,大家只是说着「大局为重」、「长幼有序」之类的漂亮话大捞特捞而已。


    很幸运,这套一直玩得转。


    由于咒术界坚持只开设高等专门学校,没有咒术小学咒术中学,更没有咒术大学。


    这导致咒术师的教育背景惊人雷同:不是热血沸腾的大专生,就是族学出来的自己人。


    支持的很支持,反对的很反对。


    大家都非常坦率,从来不耍弯弯绕。心里不痛快基本会直接表现在脸上,稍会遮掩的夏油杰也在沉淀后选择叛逃离场。


    不管五条悟骂了多少「烂橘子」,都无法否认高层的日子就是爽。


    一边拿了实质性好处,另一边还能对朝自己恶语相向的后辈作包容态。


    当然,主要问题还是打不过。但影响不大。


    打不过的后辈那就「包容」,打得过的就直接教育。利益与道德资本积攒同时进行,怎一个爽字了得。


    咒术界高层就过这么爽的日子过了很多年,而现在,忽然来了一个讲道理的。


    她道理还讲得非常漂亮。


    虽然大家心里都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可在道德制高点上站久了,忽然要下来说真话、一时间好像还真张不开嘴。


    场面冷了几秒,才有人终于叫出了和服少女的名字。


    “你、……是栖川家的那个女儿吧?”


    说话的高层语气稍温和点,道:“这种口吻太无礼了,怎么能指责长辈?之前音乐厅的事找你,你一直不来,既然今天来了,就正好一起吧……这样,你先去外面等着,等夏油的问题解决完,我们再说你的事。”


    禅院老先生倒是同意他的观点。


    但不知为何,禅院老先生觉得,他说话的语气莫名跟这个栖川有点像,那种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感。


    应该是错觉吧?


    禅院老先生保持沉默。


    栖川和纱没立即回答,所有人都看到她定定地看了那个长老一会儿,然后她说:


    “你的这种态度,我不喜欢。”


    她的语气,甚至比那名高层还要随意轻慢。


    和室内又静了一瞬。


    高层们多少猜测过她可能会有的反应,想过她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像五条那样顶回来、也可能忍气吞声。


    但唯独没想到,是这么一句不带任何情感、描述性的轻描淡写。


    高层中的某几个是善于激怒他人的,人一旦情绪被牵着鼻子走,反应就可预测、也就落入陷阱了。


    而栖川和纱的反应,是完全不上套。


    「遇上对手了。」


    一瞬间,所有人几乎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但紧接着,他们又听见那名少女轻飘飘地开口:


    “我不喜欢。”


    “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导演篇(9


    照理说,几轮对话下来,禅院老先生该对她的无礼有了心理准备,但听见这句话后,他还是愣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滔天怒火。


    忤逆顶撞诚然让人生气,但在五条悟数十年如一日的挑衅下也逐渐脱敏。


    可这次不一样。


    这种理所当然、好像她发号施令其他人听从的态度是最让人恼火的。连「下克上」的「克」都省略了,直接重新定义了谁上谁下。


    常人顶多觉得无礼,但对这些处处高人一等的高层来说,简直是莫大侮辱。


    栖川和纱也是玩这一套的,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疼。


    不夸张地说,禅院老先生感觉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一下冲上头顶。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周围还有一两个同僚也是同样反应。


    紧张氛围中,唯有与栖川和纱直接对话的长老,好像没受丝毫影响,停顿片刻后再次开口,语气上也没什么太大波动:


    “说出这么无礼的话,你应该多加反思……”


    听着同僚与往日无二的套话,禅院老先生不光松了口气,还重又得意自满起来。


    怎样,这就是长老的气魄。


    区区非术师家族的女儿,光站在这里就该感恩戴德了。


    他捎带鄙视了一通栖川和纱,满意地听着同僚从容不迫的回应。


    听着听着,他发现不对劲了。


    为什么真的按那女人说的、开始自我反省了啊??


    “当年夏油君的事情,我们也确实有责任。我们没能合理地分派任务,也没能及时察觉问题、采取措施。而在事件发生后…… ”


    一串话流利地说出来,直接把周围同僚都听傻了。


    禅院老先生虽然跟说话者关系一般,但也清楚这种话不是他会说出来的——说白了,如果那位长老真是这种会反思的人,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当上高层。


    他此刻的滔滔不绝,让房间里的许多人感觉他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不过身为咒术界高层,禅院老先生很快就反应过来,压根没有什么脏东西,一定是有咒术师在搞鬼!


    禅院老先生视线猛然扭头看向夏油杰,觉得一定是夏油使了什么手段。


    有人反应比禅院老先生更快,先一步朝夏油杰呵斥:


    “夏油,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你不是来认罪的吗?赶快停下!”


    “……”


    夏油杰不发一言。


    禅院老先生觉得有点奇怪,但不等他多想,其他人已经接二连三表达不满:


    “夏油,你就这么看她在这里胡作非为?”


    “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夏油杰你说句话啊?!”


    “……”


    夏油杰仍旧不出声,他拢着袖子站在原地,连视线都没移动一下,仿佛一尊雕塑般。


    他不动,其他高层也只是停留在声讨,没人先动手。


    面对实力强于自己的人,能讲道理还是尽量讲道理,这点高层们心里还是有数的。


    夏油杰还是不吭声。


    有些人将此理解为理屈词穷,更是接二连三声讨,语气也从呵斥到「教育」,从教育到指挥。


    比如某位长老在一通教育后,话题已经跳跃到赎罪手段上。


    这位长老说:“赎罪认错就该摆出正确的态度来。你名下那个宗教组织,以后你就不用再管了,法人你可以继续当。还有你的那些咒灵,肯定是都要销毁的……”


    这番话让禅院老先生在一边听得连连点头。


    没错没错,他都忘了,这才是正经事。


    因为咒术界的存在不能公之于众,也就没办法像盘星教那样成立宗教团体。


    盘星教不必纳税,又能收到那么多「捐赠」,财产数量肯定很可观。


    到时候那些钱的小头用来充公,大头肯定是见者有份。


    光想想可能分到的部分,禅院老先生的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养的小情儿很久前就吵着要买什么包,自己也得出去泡温泉修养一下。天天坐在这屏风后面,枯燥乏味不说,东京的空气也是越来越不好了。找个稍微过得去的酒店,几十万一晚的就行……


    想着想着,禅院老先生的心思就飘远了。身体还在听同僚滔滔不绝如何处置,心已经飘到石谭红叶里去了。


    其他人想法和他类似,和室逐渐安静,只剩那名长老滔滔不绝。


    栖川和纱也在听,甚至听的比那些长老还认真。


    听到中途,她的眉就渐渐皱起来了。


    内容全是关于剥夺与再分配。


    提到了盘星教的财产,盘星教的诅咒师。


    而夏油杰,他的咒灵有用,他本人的能力有用,他的影响力也有用……就像商业捕鲸,鲸鱼混身是宝一样,他也用途颇广。


    “好了。”


    听到一半,和纱就出言打断,这次她的语气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你说的话,内容我也不喜欢……算了,我自己说吧。”


    禅院老先生一开始没理解这句话。


    他以为的「我自己说」,是栖川和纱要自己陈词,甚至他已经做好了驳斥的准备,打算教育两句就把人赶出去的。


    开口的不是栖川和纱。


    禅院老先生听到的,是他同僚的声音。


    短短两秒的停顿后,刚才还在分条陈述如何利用盘星教资源的同僚,忽然之间换了种语气:


    “……是啊,当年的惨案我们也有责任。先让下面的人去找找,看看当年遇害者是否还有亲人朋友在世。毕竟情况特殊,具体采取怎样的行动、才能最大可能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我们还要认真考虑一下。”


    那名同样鬼上身的同僚说到这里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但不管怎样,夏油君,当年亲手做下错事的人是你,究竟要如何挽回,你自己也要考虑清楚。”


    到这时,一直没有动作的夏油杰终于点头,应道:“是,我明白。感谢您的指点。”


    那名长老点头,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夏油杰的肩。


    “……”


    禅院老先生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在外人看来,长者威严不失慈爱,晚辈恭敬有加,这就是长幼有序的最佳范本。


    然而这屋子里的其他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熟人,声音还是他的声音,语气、措辞却完全不一样了,就好像有别人套着那张皮在说话。


    那种话、那种语气……


    禅院老先生猛然转头,看向那名穿着和服的女孩。


    从她进入视线到现在,禅院老先生终于真正的、完全将她看进了眼里。


    他看见了她的微笑,看见了她满意的神情。


    她就站在说话的高层与夏油杰之间,微笑地看着两人对话。


    那种笑容不是人际交往活动中会出现的,反而更像人独处时做成了什么满意的事才表现出的心满意足。


    看着那个笑容,禅院老先生忽然意识到,不管是刚才开口认错的同僚、还是现在这个鬼上身的,他们的遣词造句从某一时刻起都变了,不再是上了年纪老人会用的措辞,而是更年轻、更女性化的……


    更像栖川和纱的说话方式。


    甚至包括夏油杰。


    意识到这一点,禅院老先生的背后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那两名长老也好、夏油杰也好,三张嘴说出的都是同一个人心中所想的话。


    就像小孩子玩手偶一样,左手与右手套上不同的皮,切换不同的声音自我对话、扮演不同的角色。


    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用了什么招式?


    不,更应该考虑的是,如果连夏油杰这个特级都被控制的话……今天在场的这些人里,究竟有几人能够逃出去?


    “……”


    禅院老先生的大脑叫嚣着逃跑,他的双膝却像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那两名长老还在和夏油杰对话……或者说,栖川和纱还在自言自语。


    禅院老先生后背冷汗津津,他已经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了,耳边一片嗡鸣。


    他努力双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从这间恐怖的和室离开,可胳膊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汗珠落在榻榻米上,留下一个个深色小点。


    禅院老先生在心里后悔。


    本以为凭他们的实力,就算打不赢夏油杰、全力逃走保命总没问题。所以通知五条悟的参会时间故意晚说了半小时……


    要是告诉五条正确的时间就好了、要是今天没来这里就好了……


    他拼命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耳边的背景声中,他听见越来越多的同僚开口,一个接一个地参与到讨论中。


    措辞年轻,语重心长。


    栖川和纱的话通过越来越多的口说出来。


    明明是很多人在场,却和谐得像一个人在。


    “说的也是,禅院家当然也会负起责任,绝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是谁在说话?声音为什么那么熟悉?


    啊,原来是我在说话。


    这是禅院老先生的大脑所产生的、最后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为什么不是法定节假日……不好意思这次隔这么久,明或者后天应该就不用陪护了,我调整一下更新频率。这回彻底出新年了,祝大家新的一年健康顺利


    第67章 导演篇(1


    八云美惠最近觉得有点奇怪。


    美惠今年四十多岁,有两个女儿,家住足立区。她家里的情况与外人对足立区的刻板印象完全吻合,并不富裕。


    八云美惠时不时需要打点零工来维持家用,而她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兼职,在一户大户人家(?)里做帮工。


    「大户人家」是她猜的。


    那地方是连片的传统宅院,榻榻米、假山和栽在白沙石上的矮松。来往的人都把和服当常服穿,注重等级和规矩,这在现代社会已经挺难看到了。


    那里不定期会召开不知干什么的聚会,有很多不苟言笑的老人到场。


    这时经常忙不过来,负责现场统筹的管家就会给八云美惠这样的帮工打电话,请他们过来担任类似服务生之类的角色,时长从半天到两天不等,工钱日结。


    这份兼职的时薪不高,只胜在稳定,隔三差五能有入账。


    但同样也是这份稳定,让美惠在闲时没办法去找别的兼职。毕竟帮工时间是不确定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接到电话。


    而那个家族(?)明确说了,只要有一次推辞不去,之后就再不会打电话过来。


    所以大部分时间,美惠只能等着。


    这么综合起来,这份兼职的性价比并不高,有大量时间耗在等待上。


    美惠其实已经在考虑辞职,而她之所以没离开,就是因为那个奇怪的变化。


    那个大家族(?),不止建筑传统,礼节规矩上也相当传统。


    像美惠这样的帮工,在工作时也被要求换上和服、绑起袖子。还有诸如「走路不能发出很大声音」、「不得直视诸位大人」之类的苛刻要求。


    管理人虽然没明说,美惠几次下来也感觉到了,那户人家仍严格遵循着长幼有序、男女有别之类的传统观念。


    当然,这么说只是为了好听。


    直白点讲,那地方男尊女卑得厉害,性别、年龄就像两座压在头顶的大山似的。


    年轻女孩在这种地方的地位,那更是不必多数。


    美惠有两个女儿,很看不惯这种做派,只是看在工资的份上忍了。毕竟家里确实需要这份收入。


    但就在她强迫自己习惯这些「职场规矩」后,那个奇怪的变化发生了:


    那地方做主的人,某天忽然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孩。


    那女孩真的很年轻,顶多是高中生的年纪,可所有人都听她的。


    本来美惠只是去帮工,一般不会留心这种主人家的内部变动。


    她会注意到这点,是因为薪水涨了。


    原来只算普通的时薪,某天忽然提到了比平均水平略高的程度。平时等待派活的空闲,也会按天数计算占用费。


    兼职工不去工作也能有钱拿,这种事美惠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个女孩说:“既然内部规定影响到你们找其他工作,那么给予补偿也是应该的。”


    她甚至还开始给所有职工缴国民年金。


    美惠不知道其他部门情况如何,反正她身边听到的都是赞扬。


    美惠是先对她产生了好感,然后才开始关注她的。


    那个女孩与那地方的大部分人一样,都是拿和服当常服穿。她的发髻总是梳得很漂亮,不见一点碎发。


    而在观察得更久后,美惠发现,她总跟一名穿袈裟的年轻僧侣在一起。


    不是说他俩像爱侣般出双入对——那女孩有时也是前呼后拥的。而是说那个年轻僧侣总在。


    那个女孩被众星捧月时,他就在人群里。无论人多还是少,他总在她身后的人群里。而当她独身一人时,他们就会并肩而行。


    美惠承认,那名青年看起来的确很出色。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度,他都让人觉得可靠,像是那种在话说出口前就会付诸行动的类型。


    他个子很高,似乎对那女孩也多有迁就。


    美惠常看到他俯下身去听那女孩讲话。有时那女孩会小声几句,也有时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长久地看着他,他也不恼。


    他会喊那个女孩的名字,温柔地叫她「和纱」。


    那画面莫名和谐,让看见的人也心生安宁之感。


    光从这些方面看,两人挺般配。


    但是、但是……!


    八云美惠事后总忍不住想,两个人的年龄是不是差太大了?


    虽然都是年轻人,可至少相差了七八岁?


    八云美惠的大女儿也正好是高中生的年纪,总忍不住以长辈的心态考虑问题。


    她也不是不知道,这种人家对联姻双方的年龄差距没那么在乎,尤其男方还是僧侣,差个十岁、甚至十岁以上都常见。


    就像皇室的典子公主,前几年嫁给了比出云大社的继承人千家国磨,国磨就比典子大了15岁。


    当时官方宣称两人是自然恋爱、婚姻是水到渠成,还放出了一点相识相知的细节,但美惠一点也不看好。


    很多同龄人之间都很难有共同话题,相差年龄这么大,聊得来得可能性太低了。


    果然,典子公主结婚不过三年,就开始与丈夫分居,两人至今没有孩子。


    美惠想,如果她的女儿找了年龄差太大的人,她一定会慎重再慎重地考察的。


    那个名叫和纱的女孩、她的亲人呢?难道一点也不为她担心吗?


    不知不觉间,美惠有了这个疑问。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更关注和纱,不光是遇见的时候会多留心,还会想方设法地增加碰面机会。


    这方法很有效,美惠见到和纱的次数增多了。


    不幸的是,她撞见和纱与那名年轻人相处的次数同样也增多了。


    甚至有一回在庭院里,四下无人,美惠看到那名僧侣又俯下身去,他的黑发随之垂泻。


    和纱慢而仔细地将他的头发捋到耳后,纤白的指尖一点点抚过青年的脸颊。


    她看了男青年很久,然后轻轻吻了他的面颊。


    全程两个人都安静无声,只有秋风微拂红叶,午后日光穿过叶缝落在苔地上。


    美惠看得有点呆了。


    这画面仿佛有某种魔力般,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屏住呼吸的都不知道。


    直到和纱转头看向她的位置,对她笑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美惠才回过神来。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低着头没敢多看,抱着托盘匆匆离开。


    美惠觉得很不好意思,明明她比和纱大近三十岁,都已经有了两个女儿,竟然还表现得那样。


    不过……美惠想了想和纱的口型。


    ……她为什么会对我说谢谢呢?


    美惠有点想不明白。


    但从这件事后,她隐约感觉到,那个叫和纱的女孩、好像与她想象中的年轻女生形象并不完全吻合。


    和纱的身上,似乎隐约浮动着某种压倒性的魔力。


    这种感觉很古怪,连美惠自己都没办法完全描述,可她并没感觉到恶意,而且坦白说,她也舍不得薪水。


    美惠还是照常工作,甚至还照保持着与和纱接触的频率,只是行动得更隐蔽小心。


    而和纱看起来也没变化,像以前一样从容……倒不如说她一直这么从容。


    美惠观察过好几次,她发现和纱在这座大宅子里真的很自在。


    不是那种人际交往的游刃有余、更像是……旁若无人?


    很多时候,和纱的神情举动会让美惠联想到自己的两个女儿,她们小时候独自玩过家家时、就是那种状态。


    沉浸的,投入的,绝对掌控全局的。


    她们既扮演父母、也扮演孩子。既扮演店主、也扮演客人。


    她们是所有人,她们控制每个人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内容,控制「剧情」如何发展。


    美惠知道这种想法很奇怪,可她确实就是这么感觉的。


    后来一次会议途中,美惠去送茶水。


    纸门拉开,她看到很多人环坐在和室内。几乎都是穿和服的老人,和纱与那个年轻僧侣也在。


    和纱坐在最中间,微笑着向美惠道谢时,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和纱,看着美惠。


    那一瞬间,美惠想起很多年前她去给女儿送点心。


    点心很香,于是女儿暂时停下了过家家,高高兴兴地和她道谢。


    那一刻,所有玩偶都被暂时搁置,安静地躺在地上。


    它们不再说话,不再行动,剧情也不再推进,因为操纵它们的人停下去做别的了。


    就像那些安静环绕着和纱、静静看着她向美惠道谢的人。


    那种气氛实在是太奇怪了,美惠一直印象深刻。


    所以当那位五条先生问「最近有什么在意的地方」时,美惠再三犹豫,还是这件事说出来了。


    五条先生在听完后,停顿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这可真是有够疯的……”


    美惠没懂他明白了什么。


    这位五条先生是这地方少数不穿传统服饰的人之一,穿一身跟绀色学兰很像的制服,好像是在外面当老师。


    美惠很难想象,得是什么样的学校才会聘用这样的老师。


    她自认是比较开明包容的家长,可这种头发全向上梳起、眼睛也完全用眼罩蒙上的人,究竟会教学生什么呢?听声辨位还是按摩?


    美惠真的不懂。


    加上这位五条先生的个子实在太高了,比那个年轻僧侣的个子还要高上不少,一眼望去像根电线杆。


    这种不合群,也让美惠有点不安。


    尽管对方也比她年轻,美惠还是有些害怕他。


    在回答完问题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如果您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嗯?啊,没事了,非常感谢~”


    对方语气轻松地说,同时自己也大步朝庭院内走去。


    美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知道他去干什么。


    之前的时候,这位五条先生也是诸多开会的成员之一,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就跟不上节奏了?


    美惠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排挤了,反正这里每次开会,五条先生总晚来一步。


    等他到的时候,往往这地方已经人去楼空,会议结束了。


    ……这么一想,五条先生好像从来没跟那个叫和纱的女孩碰过面?


    美惠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又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还不如赶快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临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庭院里已经没人了,会议早在十分钟前就结束,所有参会人员都离开得很快,五条先生……大概这次也找不到任何人吧。


    作者有话说:


    *TIP11:对于无法战胜的对手,栖川和纱有时也会选择避其锋芒。


    第68章 【增】 导演篇(1


    美惠收拾完东西,开始从宅邸回家。


    可能是为了避开五条先生,近来会议结束的时间越来越早,美惠坐上电车时,还不到下午五点。


    这时间算是比较早的,正好夹在社团部活结束与私塾开始补习之间,车厢里也少见回家的上班族,是难得的悠闲。


    美惠算了算时间跟账户余额,去超市买菜时多买了两份处理好的银鲑鱼。


    家里吃那种廉价速食火腿太久了,美惠决定用津贴小奢侈一把,用烤鲑鱼来代替火腿,升级一下主菜。


    美惠想象着两个女儿看到烤鲑鱼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回到家里。


    只是,她进门换上拖鞋,正好撞见女儿穿戴整齐从卧室出来。


    是美惠的大女儿,八云御魂,高中在读。


    美惠看她穿着学校制服,先愣了一下,问:“马上就要吃晚饭了,现在要出门吗?不然等吃过饭之后再……”


    八云御魂笑笑:“因为已经跟人约好了,没办法改时间。我先吃过了,不用担心。”


    她抱着一只小箱子,到玄关来换完鞋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道:“妈妈,我下午买了点水果在冰箱,你和爸爸、小影吃了吧,不然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美惠点头应了。


    她看着女儿出门,几次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能开口,眼睁睁看着女儿离开了。


    进家门前的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美惠拎着食材到料理台放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事实上,美惠那么关心和纱,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的亲子关系出了点问题。


    并非常见的叛逆期冲突。


    美惠的大女儿八云御魂、从各个方面来讲都是完美无瑕的优等生——以前曾经是这样的。


    八云御魂的成绩一直很好,礼仪品行无可挑剔。


    因此在升高中时,八云御魂被私立名门「廉直女学院」减免学费录取了。


    廉直女学院底蕴深厚,一直以优良校风闻名,出过两任皇后。


    女儿被这样的学院特招录取后,美惠有段时间走路都在笑。连身边的邻里亲朋都以此为荣。


    毕竟,在被称为「下町」的足立区,出了一个被名门私立减免学费录取的学生,某种程度上也让人扬眉吐气。


    八云御魂似乎也抱有类似的想法。


    高中开学前,她就提过几次想要「改变大家对足立区偏见」之类的话。


    八云御魂也确实做的不错。


    起初有些艰难,但很快,笑容就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御魂又开始讨论起学校的朋友、社团活动,美惠能猜到,她很好地适应了新环境。


    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也是从那时起,美惠为了尽可能地帮上女儿,闲暇时间开始出去找零工。


    就算学校里的事帮不上忙,但起码能让女儿经济宽裕一点。


    就在美惠以为一切会继续向好发展时,御魂被廉直女学院退学了。


    御魂没做错任何事。


    她在廉直交到的新朋友,不知为何试图将她从楼梯上推下去。


    御魂躲开了。可在闪躲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另一名学生,致使对方摔下楼梯。


    事情经过毫无争议,然而,最后被退学的是御魂,承受骂名的也是御魂。


    原因很简单:


    廉直是小初高十二年一贯制,本来就有一路直升的「内部生」和中途入学的「外部生」之分。


    那名试图推御魂下楼的学生、以及那名摔下楼梯的学生,全都是内部生。


    一方是相处了十年之久的同校生,另一方则是认识不到半年的外来者。


    内部评价会偏向哪方,根本想都不用想。


    事件舆论发酵后,八云御魂被学校劝退,再次转学回足立区的高中。


    但御犊角授魂得到的不是同情。


    足立区高中的同校生们认为她给足立区抹了黑,御魂遭到了第二波口诛笔伐。


    那段时间,美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为女儿做些什么,可成年人对校园的干涉能力本就有限。


    美惠担忧着担忧着,过了段时间,发现事件奇怪地平息了。


    风波过去得莫名其妙,像谁偷偷施加了魔法一般。


    但伤害还是留下了。


    这一系列事件后,御魂的成绩依然优异,对待父母和妹妹和从前一样体贴。可她去学校的次数大幅减少了,出席率巧妙地卡在一个不会惹麻烦的值上。


    御魂不再符合传统「优等生」的标准,美惠也无法再猜到女儿每天做什么、想什么。


    她开始对女儿的经历一无所知了。


    可御魂也并非完全不与外界沟通,她没变成茧居族,甚至外出频率和社交广度还上升了。美惠不止一次看到御魂和穿其他区学校制服的女孩呆在一起。


    御魂对此的回应是:


    “我在做点针对学生的小生意~”


    ……会是什么样的生意呢?


    编织?出售水钻花样?


    在御魂离开后,美惠重又在脑海猜测起来。


    尤其当她打开冰箱,看到那份有名牌子的冰冻凤梨时,疑虑更甚。


    这个品牌的冰冻水果味道很好,相应的,价钱也很高。美惠在超市时看见价签上的数字后,再三犹豫,没舍得买。


    而且,御魂最近补贴家里的频率也上升了……


    钱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美惠将塑料袋里的银鲑鱼拿出来清洗,脑子里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如果美惠有上帝那样的全知之眼,她就会知道,其实是同一个来源。


    无论是她的「津贴」,还是御魂的「小生意」最近颇丰的盈利,所有金钱来自同一个源头——


    栖川和纱。


    *


    八云御魂从家里出来后,抱着那只小箱子,换乘了几次电车去跟栖川和纱见面。


    栖川和纱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那个年轻僧侣。


    她穿和服,那个人穿不知道是什么款的袈裟,站一起看着倒是相配,但也惹眼,幸好这附近没什么人。


    八云御魂把盒子递过去,笑着看了看面前的这两个人,略显浮夸地笑:


    “哎呀,真是如胶似漆呢。”


    栖川和纱把一个厚信封递过去,也微笑:“是吗?那么要不要摘下墨镜来,好好看一看我和我的杰君呢?”


    “……真遗憾,”八云御魂说,“我最近眼睛不太舒服。”


    和纱笑笑:“是吗。”


    她不置可否。


    其实要外人看,八云御魂现在的打扮有点嚣张。


    明明身上普通地穿着高中女子制服,脸上却架了一幅墨镜,镜片又黑又大,生怕被人看到脸似的。


    她跟和纱都心知肚明,这幅墨镜是为了防什么。


    八云御魂是「调整屋」,专做魔法少女的生意。


    她没有战斗能力,但能通过调整魔法少女的灵魂宝石、让魔法少女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这项服务当然是要收费的。


    开始做这个生意后,八云御魂就着了个小据点,专门接待魔法少女。


    东京人口基数大,23个区的魔法少女数量也比较可观,生意不光能做下去,有时还挺好。


    八云御魂主要收取悲叹之种,这是魔法少女活命的根本、一切力量的源泉。


    想金钱支付也不是不行,那价格就要高得多了。


    而在魔法少女群体中,一个很现实的情况是:


    几乎所有魔法少女都是未成年人。


    不管有没有上学,口袋里的钱大部分都是有数的。


    所以,八云御魂一直是收悲叹之种多、收钱少。


    悲叹之种收得多了、出现堆积情况后,她还推出了兑换服务——


    换句话说,就是能用钱来购买悲叹之种。


    当然,悲叹之种多价格仍然昂贵得多。


    八云御魂从头到尾没真正卖出去几个,倒是一个两个地接济过不少人。


    直到栖川和纱疯了。


    八云御魂也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她不清楚栖川和纱的实际情况,只隐约知道她在朋友死后性情大变。


    栖川和纱开始滥用能力了。


    八云御魂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那么能消耗。


    一枚悲叹之种能用两次。


    正常情况下,魔法少女日常生活加战斗消耗,一周也就不到两颗。


    而栖川和纱每周来买一次,一次14颗。


    就是说,她一天就是别人一周的用量。


    这种消耗是很恐怖的。


    八云御魂起初以为是暂时情况,给她出了两周货,卡上的钱已经够去表参道尽情消费几次了。


    但情况丝毫没改变,栖川和纱还在买。


    八云御魂于是开始采用阶梯价格。


    即,当购买的悲叹之种超过某数量时,每颗悲叹之种的单价还要翻倍,再超过再翻,上不封顶。


    然而没用,栖川和纱甚至买的更多了。


    八云御魂的消息很灵通,她大概知道栖川和纱那种操纵他人的固有能力是如何发动的。


    她之所以戴墨镜,就是担心栖川和纱哪天为了节省成本、说不好就把她这项支出给砍了。


    八云御魂真的拿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钱,以至于她把悲叹之种的回收价都翻了一番。


    可以说,栖川和纱凭一己之力,改善了东京地区魔法少女的生活水平。


    但这毕竟不是办法。


    八云御魂只是悲叹之种的搬运工,又不生产悲叹之种。她查过栖川百货的市值,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即栖川和纱的钱是无穷无尽的,而她的悲叹之种是有数的。


    老实说,八云御魂有点骑虎难下了。


    要是停止出售给栖川和纱,谁知道她这股疯劲会干出什么来。


    可要是继续卖,自己手里的悲叹之种确实又供应不过来。


    更何况,悲叹之种不能完全当作商品来卖。


    八云御魂自己生存、和使用能力要用;还得保证随时有余量,好能避免「认识的人死在面前」的惨剧。


    但要是拒绝栖川和纱……


    首先老跟着她的那个和尚就很难对付。


    八云御魂想不出办法来,决定拖到明天。


    她交货拿钱,照常去调整屋营业。因为大赚一笔,很大方地请当天来调整的魔法少女都吃了关东煮。


    11月已经是深秋,这样的夜晚,许多穿着不同学校制服的女孩挤在调整屋里吃关东煮,寒意都被氤氲热气驱散不少。


    八云御魂看着她们,觉得开心。


    虽然这里的哪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明天就死去,但至少此刻,大家都在。


    她结束了一天的营业,拎着超市买的日用品回家。


    大部分魔法少女是晚上狩猎魔女,夜晚才开始活跃。八云御魂配合客户,结束营业的时间也很晚。通常她回家时,父母都睡了,妹妹可能还醒着。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看见家里情况的一瞬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客厅的灯亮着,父母妹妹都在。沙发上还坐了个个子很高,打扮怪里怪气的男人。


    “啊,御魂,你回来了。”


    妈妈看到她进门,连忙站起来,同时向她介绍沙发上的男人:“这位是五条先生,是我工作地方认识的人,今天是特地来送我落下的东西的。”


    作者有话说:


    *八云御魂:《魔法纪录》中的角色,退学事件原作中是发生在初三,这里魔改了时间线。


    第69章 导演篇(1


    “……”


    “啊,原来是这样。五条先生,您好。”


    八云御魂脸上的笑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除非特别敏锐,否则几乎看不出这点僵硬。


    她没进家门,站在门口笑着说:“其实我刚刚也才想起来,昨天我把很重要的东西忘在了学校,现在得回去一趟呢、……”


    八云御魂语气不紧不慢,手上动作却利索极了。


    买的日用品不管三七二一往玄关一堆,趁客厅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八云御魂「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然后转头越过半开放走廊的围栏、从三楼直接跳下去了。


    她没想闹出那么大动静,本来是打算轻轻关门的。


    但不知是天冷还是恐惧,她的手在发抖,关门的力度也没控制好……门框门板之类的不会变形吧?


    八云御魂一边飞快地逃跑一边思考。


    按正常人的标准来看,她的速度与滞空能力完全是超人级别的。


    八云御魂没有战斗能力,但那是跟其她魔法少女对比而言的。如果跟普通人比起来,她的身体素质仍强悍到不可思议:


    不借任何外力平地跳好几高、冲刺数公里而面不改色……甚至后空翻、空中转体躲避之类的高难度体操动作,对每个魔法少女而言都轻而易举,是签订契约的「基础福利」。


    现在八云御魂扔掉了东西,完全轻装上阵,没道理跑不掉。


    见到那男人第一眼,八云御魂就明白这人绝非善茬。


    原因无他,主要是那股强烈的瘴气。


    八云御魂起初没在意,是因为夜晚本就是魔女活跃的时间段,瘴气浓度比白天高是正常的。


    更何况那是足立区,附近住的人什么都有。八云御魂又给人调整了一晚上灵魂宝石,感知已经很迟钝了。


    可即便如此,打开门的瞬间、她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强度,恐怕得传说中的魔女之夜才能相提并论吧?


    可魔女之夜是什么体积?那个男人又是什么体积?


    5月时魔女之夜在神户登陆过,留下不少目击情报。


    就单从占地面积和高度来说,魔女之夜起码有一栋四层小洋楼那么高,面积大约是学校礼堂的演出舞台那么大。


    而那个男人、再高也还在人类范畴,看起来甚至挺显瘦。


    这样的一个人,却散发出和体积类一栋四层小楼的魔女之夜同样的波动,简直可以说是恐怖了。


    跑出去一段距离,八云御魂终于敢回头看身后。


    她要确保那个人追着她出来了、没有留在家里——这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发展,毕竟他等到八云御魂回家时还没发难,大概率就是在等八云御魂。


    那么,最近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吗?


    八云御魂快速回想了一下,发现还挺多,一时半会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找上门来。


    她在心里叹口气,回头看身后还是空荡荡,或许还没追上来?


    八云稍微放松了点,开始在移动的同时拿出手机,向周围有联系的魔法少女求援。


    然而下一秒,她手里一空。


    那感觉像赛跑补给点的志愿者,还没反应过来,桌上的矿泉水就少了一瓶。


    八云御魂也一样。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有那么几秒没反应过来。


    “学生老是手机不离身可不行呀,上课的时候老师可是会很头疼的。”


    一道散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八云御魂不想转头看的,但身体自动反应太快了。


    她一转头,就看见刚才还坐在她家沙发上的那个男人正浮在空中,绀色制服与夜空近乎融为一体,一只手里正拿着她的手机,姿态悠闲得像猫在路边晒太阳。


    八云御魂看着他,心漏跳了一拍。


    ……她是活在恐怖片里的角色吗?


    她不是魔法少女吗??


    好可怕——!


    八云御魂着实吓了一跳,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的尖叫。


    幸好这种冲击性画面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八云御魂只是滞空能力优越,而面前这个男人,他好像会飞。


    ……到底在搞什么啊?


    他是什么魔法大王之类的吗?


    八云御魂落下去的时候这么想。


    落到地面上后,她没再尝试逃跑。刚才已经验证过了跑不掉,而且对方都找到她家里来了……只能沟通试试看了。


    在那个男人也落到地面后,八云御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五条先生……是吧?看来您是有事要找我?”


    “答对了,”男人的声音依旧散漫,毫不在意地将手机递还给她,“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是什么坏人、……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坏人呢?八云御魂小姐?”


    “……我当然也不是,您可真会开玩笑。”


    八云御魂很想再笑一下的,没成功。


    五条先生似乎没留意到她的反应,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他仍旧是那种判断不出想法的轻飘飘语气,说:“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么同为正义的伙伴,我们来交流一下情报吧?”


    八云御魂:“……”


    正义的伙伴,说是。”……那、“八云御魂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您想问些什么呢?”


    对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您跟栖川和纱是什么关系?”


    听到「栖川和纱」这个名字,八云御魂心里的石头有点落地了。


    原因很简单,单就犯下的事来说,栖川和纱显然比她严重多了。


    八云御魂回答:“普通的生意关系。”


    五条好像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毫无停顿地抛出第二个问题:“你们买卖的是什么?”


    “……”


    这次八云御魂停顿了一下,没能立即回答。


    她们买卖的是悲叹之种。


    这个东西可以说是整个魔法少女体系的核心。如果回答了这个问题,许多事就暴露的差不多了。


    还是说,她可以像丘比当初那样,只给出最低限度的情报……?


    但是对方究竟了解了多少?


    万一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在试探她、这么一撒谎被识破的话,可就大事不妙……


    “……”


    八云御魂不动声色地看向这位五条先生的正脸,试图察言观色,看看能不能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情报。


    ……哦,眼罩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啊。


    这男的。


    作者有话说:


    (感觉可能没办法在80章内完结了……写着看吧,我争取日更


    第70章 导演篇(1


    “不要撒谎哦?”


    明明戴着眼罩,对方却像是察觉到她的意图般,敏锐得不可思议。


    “……”八云御魂哽了一下。


    没关系,我不会撒谎的。


    她对自己说。


    只要把订立契约前、丘比那套删减阉割了重要信息的话照搬就好了。


    这样当然不算撒谎,要是被他识破事后追责……就说「你也没问」或者「我后面才要讲」好了。


    八云御魂仍然记得魔法少女真相被揭露的那天,去质问孵化者,对方那厚颜无耻的回答犹在耳边,她对此印象格外深刻,现在立刻拿过来用也完全没问题。


    ……这就是所谓的吃一堑长一智?


    她这么苦中作乐地想,心绪没在脸上露出分毫。


    她以一种坦诚的姿态,将悲叹之种定义为了普通少女漫画中的那种补给道具。


    唉,要是真能那么单纯就好了。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八云御魂的口才很出色。


    她是优等生,又要给魔法少女客户介绍「调整灵魂宝石」的业务,像这样做简单说明简直手到擒来:


    栖川和纱购买的是名叫「悲叹之种」的东西。


    「悲叹之种」为魔法少女提供魔力、让她们能够与魔女战斗、保护他人。


    而魔女被打倒后,有概率掉落「悲叹之种」。


    战斗、掉落、补魔——简单易懂的循环三步曲,严丝合缝。


    但因此也意味着,这个平衡非常脆弱,任何一环出了问题,整个链条会立即断裂。


    事实上,也有不少魔法少女陷入困境后就一蹶不振,迅速丧命。


    这些八云御魂全部隐去,也没有说明。


    五条在听完讲述后,开口说:“这不是有陷阱吗?”


    八云御魂的心猛然提起来。


    她强作镇静:“您指的是什么?”


    “「魔力」的消耗,”五条说,“战斗是【必然】消耗魔力,但补充魔力的那个悲叹之种却是【有概率】掉落……”


    他的语气里带着若有所思,很认真地「看」向八云御魂:“万一哪天运气不好,一直没有悲叹之种掉落怎么办?”


    “……”


    八云御魂心说真是漂亮的疑问。


    跟外表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同,这人还挺细心。


    “仔细考虑的话,这确实是个明显漏洞,”她叹了口气,说,“……可是,根本没有人会仔细考虑。”


    丘比选择的签约对象是特定年龄段的少女,但并非所有适龄少女都能得到它的「垂青」。


    那些有资格成为魔法少女的女孩,或许是经过了一轮事先筛选的。


    试想,日复一日过着平静生活的学生,某天忽然被神秘生物告知:


    「你是被选中的、只要和我订立契约就能获得与邪恶生物战斗的力量。」


    这对处于青春期的广大青少年而言,无异于顶级诱饵。九成以上的人只能听到孵化者的前半句,马上热血沸腾地奔向期待已久的「非日常」。


    ——不是每个魔法少女都有机会在签订契约前观摩的,等她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魔女、感到恐惧时,往往为时已晚。


    八云御魂委婉地说:


    “因为憧憬魔法少女这个身份、毫不犹豫做决定的人也不在少数……您说的这种情况,只能大家互相帮助,尽量避免了。”


    “原来如此,”五条点点头,“毕竟变成魔女还挺糟糕的,对吧?”


    ……?


    ……、??


    他在说什么?


    有那么几秒,八云御魂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是她刚才介绍时说过了吗?只是她自己忘了?


    她一时间忘了表情管理,无意识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


    五条悟没有注意到。


    他正在把从八云这里拿到的消息、一点点填到他脑海已基础成形的那个推论上。


    咒术界出问题的第二天,五条悟就发现了。


    他级别太高,和他打交道的都是高层。那些老头子居然会叮嘱他出任务的同时也要注意休息、五条悟现在回想起来那场面都要吐了。


    栖川和纱完全没遮掩她行动的意思。


    那些被她控制的中高层、仍然在本来的岗位上工作,并且都没有给自己的「性情大变」找个理由。


    很多人发现长老只是去开了个会,回来就仿佛被彻底洗涤了灵魂般,天天开始做好人好事,真的有个人样了。


    幸运的是,这些性情大变的高层原来无一不是人嫌狗憎。当他们变好时,周围人会自动帮他们找理由并进行自我说服。


    甚至就连五条悟一开始都体验不错。


    可这种做法的弊端同样明显。


    栖川和纱的能力应该是有限制的。


    五条悟调查过,她完全掌控的人数大概在「50」这个数字附近波动。


    他不觉得这是随性而为,他认为,这个人数应该就是栖川和纱能控制的人数极限。


    毕竟那不是简单的操控,而是完全控制。


    「50」这个数字,虽然放在人数稀少的咒术界也占不了大头。


    可要是一个人同时扮演五十个人、扮演他们说话、走路、行动,那就稍微有点可怕了。


    就算傀儡师搞五十个提线木偶,那光线整合起来就一大把粗。


    这种操纵难度极大,这就是栖川和纱的上限了。不然以她现在的作风,如果能做到的话,绝对会将整个咒术界、乃至整个国家都纳入到她的操纵之下。


    栖川和纱把这五十个人用到了极致。


    除了必不可少的高层外,剩下的无一不是身居要职的人。


    她掌控了上层,也控制了关键节点,正在由上而下地将咒术界缓慢改造成她心目中的乌托邦。


    或者说,一个排除了所有其他意志、仅由栖川和纱一人思考的世界——包括五条悟本人,也在她意志的统治下。


    因为除却少数唱反调的时刻,大部分时间五条悟的任、行动都是按着后勤部的安排来的。


    后勤部接到求援、后期部通知任务、后勤部去买机票并车接车送。


    五条悟是出任务的。


    而栖川和纱在控制了咒术界后,对这位最强没采取任何迫害或是拉拢,她只是像以前高层做的那样:


    给他派任务。


    ……不,不完全一样。


    原来五条悟一天只能睡四小时,现在整个咒术界工作效率提升,他目前能睡五个半了。


    这也是五条悟察觉到异常、却这么久没采取行动的原因。


    和封建主义一对比,发现资本主义还真挺先进的。


    栖川和纱不跟他说话、也不和他见面,只是一味地派任务、发津贴。


    她还跟夏油杰一起躲着他,这两个人就像电脑里会自行移动的病毒源文件,计算机只能在正常运行指令之余进行杀毒。


    毕竟五条悟这个最强是咒术界最强,而咒术界不是只有日本。


    那些全国各地的「救火」任务完全不能耽搁。


    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如果不是近来弊端越发明显,五条悟倒也不至于这么快采取行动。


    栖川和纱创立的乌托邦,是一个封闭式的生态系统。


    这样的生态系统太脆弱了,一旦外界产生一点波动,立刻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


    那些烂橘子和中高层是真善美了,可他们的家人、朋友、合作者呢?


    在咒术界,恶人是成群结队的。


    就像人不可能在脏水里洗干净衣服,坏人堆里出现一个好人,好人会立刻被吃得一干二净。


    而今的咒术界,因为那些半路好人身居高位,过去余威仍在,还能维持着稳定。


    但在那之下,压力正在层层传导。


    事实上,现在最让五条悟担心的是夏油杰。


    栖川和纱能够控制人类、她还存在转化为咒灵的可能。


    一旦她再次转化、并在最糟糕的可能性下被夏油杰吞噬,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五条悟快速整合了一下结论,没再做掩饰,直接问八云御魂:


    “栖川现在使用的这种「魔法」,你知道解除的办法吗?”


    八云御魂:“……什么?”


    “解除的办法,有情报也行。”五条悟说,“要是能做到,迄今为止她在你这里总共花的金额,我付双倍。”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晚了点,白天去跑出院手续之类的,稍微有点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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