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夏油杰后,和纱沉默了一下,问旁边的人菜菜子和美美子参加了什么活动。
她以为得问几个人才能有答案,没想到这对姐妹太出名,问到的第一个人就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呢。”
和纱:“?”
那人解释道:“她们没参加任何社团,听说在班里分到的也是闲职,不用值班。”
和纱:……
失策了。
夏油杰毕竟是学生家长,她想过对方会来,但以为他会先去看菜菜子她们的班级活动,谁知道她们根本什么也没参加。
文化祭不是全校的活动吗,怎么会这样。
和纱感觉自己冷汗快下来了。她感谢了告诉她答案的人,转头给珠绪奈打电话搬救兵。
不到十分钟,对方就抱着一只金光灿灿的大号出现在了茶道教室外。
和纱:“……你在干什么?”
“吹奏部之后在礼堂有演出,正在往那边搬乐器,我顺路过来一趟,”她努力从大号后面露出自己的脸,问,“和纱,你怎么了?”
事已至此也顾不了许多,和纱快速说明了一遍目前所面临的困境,拜托她:“总之,现在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这里,你先带乙骨同学到处转转吧。”
珠绪奈略一思索:“好,那我先带他去礼堂看演出吧。等合奏结束你这边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就把他送回来。”
和纱点头,珠绪奈又抱着涂金漆大号走了。
不希望这两个人撞上,主要还是因为祈本里香的存在。
虽然里香平时不会出来,但夏油杰毕竟是那什么咒术师,万一被看出什么端倪就不好了。
珠绪奈借地形优势,赶在乙骨抵达茶道教室前把人截下来了。
她借口和纱有事,先把人叫到了礼堂。
早上学生大会开完后,礼堂就贴了节目单,有各类社团按时间表进行演出。吹奏部派在比较中间的位置,等合奏结束,差不多到十一点了。
珠绪奈没收到和纱的消息,不过估摸着值班大概也要结束了,就让乙骨忧太前往茶道教室。
“我之后还有节目,没办法送你过去,就在前面那栋楼的三楼,有指示牌,你自己应该没问题吧?”
见乙骨点头后,珠绪奈仍有些放心不下,叮嘱他:“夏油杰有可能还没走。如果是那样,你见到他也不要慌,就按我之前和你说的做就好。”
乙骨忧太:“……嗯、”
想到珠绪奈之前教的那些招数,他心里更慌了。
虽然学过了、之前也假想演习过很多次,但因为和纱非常配合,所以至今还没有用武之地。
今天就要用吗?现在、在这里?面对那个据说吃人不吐骨头的夏油先生?
乙骨答应得很勉强。他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本来就觉得不自在,杂乱翘起的黑发远看刺刺的,近看一眼就发现头发软塌塌的。他穿着制服白衬衫,缩着肩膀像条落水小狗。
看他这样,珠绪奈心里也开始没底了。毕竟要面对的是那个夏油杰。
但都到这一步,无论如何也只能上了。
“……别担心,”她强作镇定地安慰乙骨,并让乙骨伸出手来、在上面喷满了她从后台顺来的发胶,“没自信的话,你可以去洗手间打理下头发,说不定有效果。”
“好、我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乙骨还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离开礼堂后找了临时拨给男性使用的盥洗室,在里面尝试改造发型。
然而双方都失算的是,校园祭这天金樱到处都是人、这个「到处」包括卫生间。
顶着其他人奇怪的目光,乙骨强忍羞耻、想办法把发胶都进行了利用。但他压根没有涂发胶的经验,折腾一通后只是把头发打湿了,对镜一照气势更弱了。
乙骨有点后悔,但也没有时间了。
在收到和纱问询的短信后,他尽可能用纸巾拯救了一下,就顶着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的发型离开了。
文化祭期间,传统装潢的茶道教室外也放了宣传纸板,配上彩色拉花,古朴中带有热闹的氛围。
乙骨赶到时,教室外面正排着长队。一名穿浅色和服的女孩拦住他,问他是不是要参加体验。
“现在人比较多,您可能需要稍事等待。这是号码牌,请拿好。”
“我……”
乙骨犹豫着要不要接号码牌。
和纱请他来的时候,说「两个人一起转转」。双方都默认这是和纱会安排日程的意思。要是两小时前过来、茶道体验课肯定是要上的。但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左右为难之际,栖川和纱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来:
“没关系的,他是我的朋友,我们马上离开。”
听到这个声音,乙骨的身心都下意识放松了。他含着一点腼腆的微笑抬头去看声音传来处,下一刻,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让你久等了,”已经换回制服的和纱面有歉意,语气动作也有些僵硬,“出了一点状况……上午夏油先生会和我们一起进行参观活动。”
在她身后呢,半披着黑发的青年面带微笑,对乙骨点了点头。
他笑得很亲和,但不知为什么,乙骨总感觉对方并没有将他看在眼里。
“……”
仅仅是一个照面,乙骨心里就警报狂响。
不光因为珠绪奈此前讲过的种种危险论,还因为面前人身上那种……魔女的气息?
被灌输了一堆魔法少女体系的乙骨不太确定地想。
因为有里香在,他也能分辨出有同样「气味」的人。但真正见到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
乙骨忧太一瞬间呈现出的紧张太明显,不自然的僵持中,夏油杰的那双长眸悠悠落到了他身上。
和纱也忍不住问:“没事吧,忧太?”
她觉得奇怪,这应该是他们两个初次见面才对,怎么反应这么大?
她忍不住看了眼夏油杰,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方迎上她的视线,像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颇为无辜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打眉眼官司期间,乙骨已经顶着压力调整好状态,有些结巴地开口:
“我、我没事的,和夏油先生没有关系,是、是我自己太、太胆……太紧张了!”
好不容易把这句话说完,乙骨心中涌上一阵沮丧。
是的,珠绪奈传授给他的所谓绝技,一言以蔽之,大部分日后会在网络上被评价为「茶」。要是那部名叫《有点心机又○何》的综艺提前播放,她说不定会拿来当教材。
然而,在肯定努力的可贵时,也不能忽视才能这种东西的存在。
不得不承认,一些人在某些方面就是比常人要得天独厚、信手拈来。
乙骨再三纠结,支支吾吾把一句绿茶语录改得面目全非。那头夏油杰马上就回过味来,迅速进入状态。
他蹙紧眉心摇头,说:“看来是我打扰你们了。我无意插入你们之间的关系,不要因为我闹不愉快。”
和纱:“……?”
乙骨:“??”
乙骨:“……!”
他想起来了,这句话在月光原同学拿给他的材料上有,本来这该是他的台词……难道夏油杰也专门进修过?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微弱的信心就变得更小了。
乙骨忧太在社交上实在没什么信心,他虽然生得瘦削高挑,面容清俊,具有成长期少年特有的吸引力。然而夏油杰是「已完成的」,无论在什么方面都是。
不止外貌,还有言谈举止和为人处事,全都带有一种成熟的游刃有余。
他是自洽的,而乙骨不是。
要和这样一个人在自己最不擅长、甚至是全然陌生的领域展开竞争,现在甚至连唯一的一点优势也没了,乙骨一下就慌了神。
像考场上碰到难题后大脑一片空白的考生、只能绝望地默写所有自己会背的公式一样,乙骨忧太决定赶快把自己会背的都背完。
而夏油杰微微一笑,接招了。
文化祭有午休,上午剩下的时间其实不多。和纱领着两个人到处转了转,只参与了几个不用排队的项目。
然后她就觉得不太对劲,这两个人今天似乎分外的……柔弱?
和纱虽然喜欢照顾人,很享受那种把倒下的东西扶起来放好的感觉,但今天情况也太反常了,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敏感多思。
就连逛鬼屋也是,明明都比她高,却一个劲儿朝她身后躲。
和纱并没有那么伟岸的身躯能给这两位均高180的异性遮风挡雨,总有种下一秒就要被推出去的错觉。
……就,为什么?
相处这么久下来,和纱对乙骨忧太的性格大致有了点了解。要说他是在陌生环境里不由自主依赖熟人、和纱倒也能理解。
可是夏油杰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这人似乎天生自带一种阴郁幽深的气质,假模假样笑时还不明显,真的忧愁起来竟也显得自然而然。
……但是十字绣体验刺到手指为什么也要给她看?指望她给呼呼吗?
和纱看看伸到她面前的手,又跟后面的夏油杰四目相对。
在此时,左侧又传来小声痛呼。
和纱转头,发现正在绣万圣节幽灵的乙骨忧太正抓住自己的右手手指,看样子也是不小心刺到手了。
和纱:“……”
就算是她,面对这种情况也有点累了。
她还没想出如何收拾摊子,正好这时有人进来找她,说栖川家来人、似乎有急事。
和纱松了口气,她将招待两人的事情拜托给来叫她的后辈,请她带两人去校内餐厅。而后自己匆匆离去,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手工教室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三名少女,桌上散落着十字绣工具。其中用绣样图纸挡住脸的两个人,赫然是清闲的菜菜子与美美子。
唯一袒露真容的少女齐肩短发,旁观完全程后早熟而冷酷地吐出三个字:
“绿茶男。”
一心往辣妹转型的菜菜子不明所以,黑发的美美子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解释了一通。
菜菜子听完勃然大怒,据理力争:“夏油大人才不是什么绿茶!夏油大人只是温柔敏感细腻体贴!不许污蔑夏油大人!”
齐肩短发轻蔑而怜悯地看着她:“我还没说是谁,你怎么就对号入座了?”
“……”菜菜子卡壳了一瞬,继续嘴硬,“反正就不是!不许你把体贴善良的夏油大人污蔑成绿茶!”
美美子小声声援姐妹:“嗯,夏油大人不是,栖川左边那个人是。”
“……”
乙骨朝这个角落看了一眼,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反正心里已经在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吹奏篇(1
黑色齐肩短发的女孩名叫浅见佳枝,和菜菜子美美子两人是同班同学,也是两姐妹人缘变差的间接罪魁祸首、
这么说也不恰当,因为浅见佳枝主观上是没任何排挤两姐妹意图的,甚至刚好相反,她起初非常想和两姐妹成为朋友。
事情要从金樱的转学制度说起。
除了家庭考察、推荐信等一系列苛刻环节外,金樱还有转学考试。不知出于什么用意,转学考试设计得比一般考试要难,而菜菜子和美美子则在考试中获得了几近满分的成绩,一下小小出名了。
正是因为这件事,浅见佳枝才想与姐妹两人来往,但她们不知怎么回事,摆出一副看不起周围人的态度。
不止浅见佳枝,其他有意与她们交往的人纷纷碰壁而归。
说这是天才的与众不同也可以。但无论是不是天才,这样不合群的行径也一定会被评价为古怪。
而且,姐妹俩在入学后的考试里没保持住一贯的高水准,虽说成绩是在稳步上升的,可起点实在太低了,和她们「目空一切的天才」人设并不相符。
渐渐的,姐妹俩在转学考试中作弊的说法就流传开了,她们名声转恶,在班里也不招人待见起来。
浅见佳枝在这过程中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她出身于政治世家,近年来风头正盛。学校并非全然的乌托邦,大多时候场内情况也会受场外影响。
浅见佳枝是初一年级的名人、人气王。
她的姐姐浅见郁代接替了栖川和纱,现在是初中学生会会长、天文部部长。
浅见佳枝不用做什么,与她交好的人就自发地排挤起了菜菜子和美美子。
之所以仅是冷战和孤立这样的小打小闹,没上升到更严重的程度,纯粹是因为姐妹两个姓夏油而已。
「夏油」,这个姓氏很多人知道的,新兴人气教团的教祖就姓这个,据说很灵验,她们的爸爸妈妈/叔叔婶娘等很推崇那位教祖。
可跟那一连串姓浅见的高官来说,也就那样了。小孩子有时候拎得清得吓人。
浅见佳枝察觉到这股暗涌的时间比当事人姐妹俩还早,但那时事态已经成形,她尚且年幼,一时拿不准该怎么办。
毕竟人家是为了讨你的好才冷落别人,转头你自己先下了别人面子,人家心里会怎么想?
浅见佳枝这样犹豫,一直犹豫到了第二学期开学。
此期间,菜菜子和美美子什么都没察觉到,只以为是「猴子」抱团排挤她们咒术师。
转机就发生在暑期研学。
佳枝就是那个报名了却没通过选拔的倒霉蛋,她心里憧憬姐姐郁代,自己却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
尽管她也努力锻炼了,但身体素质毕竟有差距,加上还有别的特长班要上,没办法把精力全投入到运动上来。
最后,反而是因为激将法报名的夏油姐妹为争一口气、日夜操练,擦线飘过了极高的测试标准。
佳枝全看在眼里。因为这事,又暗暗对姐妹俩刮目相看了。
加上研学最后两天,夏油杰亲身上阵挣来的那些人缘,开学后姐妹俩风评又好转的趋势。佳枝正好借势,别别扭扭地和两个人相处起来。
菜菜子和美美子对非咒术师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研学期间同吃同住,她们发现「猴子」不是单纯针对咒术师,她们内部也会因为各种小事发生摩擦冲突。
相处、争吵、发生矛盾。有时候矛盾解决重归于好,有时候解决不了就次交恶……这些事好像都挺常见的。
姐妹俩上了一学期学后,慢慢能跟周围人说上两句话了。
虽然到了关键时刻,她们绝对还是拥护夏油大人的「猴子论」,但碰到同学点头打个招呼,被问到下节课时说要去理科教室之类的事,逐渐变得习以为常起来。
换句话说,她们正渐渐融入环境。
至于文化祭中两人为什么是闲职……其实浅见佳枝也是闲职。倒不如说除了责任感强、和真正乐在其中的人外,偷懒才是人之常情。
菜菜子和浅见佳枝不停斗嘴,却混在一块逛了一上午,进来绣十字绣也是比赛,还打算过会儿去吃文字烧,谁成想撞到这一幕。
佳枝嘴上调侃归调侃,心里总觉得不太妙。
她知道栖川家的事目前是栖川和纱在打理,但和纱学姐还是学生,会让家里人急到上学日来学校找她,想来不是什么小事。
也确实被她猜中了。
和纱到学生会活动室,栖川家的律师和投资顾问都在。
其中律师就是去年葬礼来告知和纱噩耗的那位女士,和纱现在一见到她,条件反射就是心里一沉。
然而这次,这位律师带来的却不完全是个坏消息。
“栖川小姐,栖川财团收到了一批捐赠,我们商议后,觉得有必要来通知您。”
听见「收到捐赠」一词,和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要走程序签字。过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两人的脸,猛然意识到这句话的时态是完成式。
栖川财团的股权被转让后,至今没能收回来。栖川家目前持有的股份比例极低,堪堪在股东会坐个末席。
快两个月前,她和夏油杰说起过这事,当时对方答应要还回来,但没明确是多少。
可是转赠栖川家的话,栖川正人已死,最适合做持有人的是和纱的母亲栖川华子。
栖川华子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天真烂漫地长大、然后跟一切都不合时宜简直成了她的一种本事。
她在外居住,一切也都是和纱在打理。
和纱完全确定,最近没有任何捐赠程序找上过栖川华子。然而事情就已经做完了?究竟是怎么做完的?
她困惑不解,等面前的两人把资料拿出来一解释,真相大白。
夏油杰目前是栖川财团的大股东,占有三分之二以上份额,这意味着很多看股份投票的事、完全就是他的一言堂。
然后,夏油杰前几日向栖川财团捐赠了木村制造、佐藤制药等一系列集团的股份。
他同时控制栖川财团和盘星教,搞这种捐赠就是左手倒右手,不用通知任何人就把程序走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吹奏篇(1
你说他没有履约,他确实还了;要是说他还了,这种归还方式显然和通常所认为的「归还」意思不一样。
“……”
和纱看着签完字的合同,手都在颤抖。
她从未像此刻这么清晰地意识到,栖川财团、将来她要控制的栖川财团此刻正掌控在一个外人的手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全身血液像是活过来一样,烧得她身心滚烫,恨不得提刀清理掉障碍,把一切重新拢归她的掌心。
但那也就是短短一刹,她立即意识到面前的两个人正在观察她的反应,于是热血回流,和纱露出没有任何意义的笑,轻轻将材料放回桌面上,说:
“这件事我知道了,辛苦两位前来告知。”
律师没能摸清她的想法,只能附和着笑笑,试探道:“虽然夏油先生是有绝对控制权的大股东,但这件事的程序上做的还是有一点瑕疵,如果栖川小姐想的话……”
和纱知道她要说什么。
夏油杰的事做得不算完美,真要找问题打官司是绝对能找出来的。
可是,以夏油杰的做事风格、八成不会留下什么实质把柄,顶多是些不痛不痒的程序问题。到时候闹上法庭、公之于众,在栖川家得到什么利益之前、家里这点破事先人尽皆知了。
就这么缺业绩想打官司?
和纱这会儿情绪糟糕,思考时带了点情绪。虽说她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但一眼扫过去,律师就很敏感地闭口不谈了。
见同僚这样,投资顾问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提醒了她一些主要潜在风险后就匆匆离开。
送走他们,活动室只剩和纱一人,反锁上门看资料。
这次捐赠所带来的风险,主要是因为夏油杰那些财产的来路不干净、…来路不明。
他持有很多家族企业的股份,而通常这些是不会对外转让的,他弄到手的方式大概率不正规。甚至在这批捐赠中,有几个苦主是和纱认识的。
就比如木村制造,就是国内最大乐器制造商的木村集团,吹奏部的木村学姐就是这家的女儿。
怪不得暑期研学时请了假,就说亲人生病有医生和护工,没到要她留守在家的程度。多半是碰到了和去年栖川家差不多的情况:父亲病倒,然后发现家里财产已经被转移了,然后手忙脚乱了吧。
果然碰上这种事,大家第一反应都是藏着掖着。
和纱稍稍缓了口气,很快又提起来,因为这件事需要耗费不少精力去善后。
既然她能从股权变动想到这些,别人就想不到栖川家也大权旁落了吗?
她让自己静下心来看资料,却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浮躁。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走进学校餐厅、走到夏油杰的身边。
和纱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可以跟我出来一下吗?稍微有些事情。”
乙骨忧太也在同一张餐桌上,黑发已经恢复了那种蓬软的状态,像是不确定她情况似的犹豫着看她:“和纱同学……?”
“没关系,是一点私事,”和纱说,笑容完美得挑不出错误来,“用餐之后你先自由行动吧,我可能要晚一会儿去找你。”
她的声调温柔,却是一种已经做完决定的语气。
乙骨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了,愣了一下。就在这片刻的功夫,身着袈裟的青年已经从座位上起身,面带微笑地与栖川和纱离开了。
夏油杰的仪态一贯地优雅,在这时更显漂亮。
一路尾随至此的菜菜子像打了针强心剂,躲在菜单后面小声得意道:“怎么样,我就说夏油大人是世上最有魅力的人,算栖川有眼光。”
美美子无声点头。
浅见佳枝和金樱的大多数人一样、将栖川和纱视为完美楷模,听见这话先皱了皱眉。不过她本来也不可能顺着菜菜子的话说,当下也用气音反驳:“谁知道,我可不觉得他被叫出去是好事。”
菜菜子瞪大眼睛:“怎么可能!这明显就是……就是那种事情啊!”
她跟浅见佳枝都早熟,互相理解得很顺畅。
浅见佳枝小幅度摇头,深入分析:“要是那种事,和纱学姐不会不留心那个人的反应。可是刚才很明显,学姐只是一心想把人叫出去而已,我看多半不是好事。”
菜菜子觉得她在抬杠,佳枝一看她这反应,很游刃有余地想没必要和这种小丫头计较,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就开始吃东西。
珠绪奈起初的想法与菜菜子一致,觉得是乙骨败下阵来了。
下午快四点钟,第一天的活动逐渐开始结束。珠绪奈帮忙把场地收拾好,去校门外找乙骨碰头。
和纱的承诺也只兑现了一半。
她的确带乙骨在校园里逛了,但不是她亲自上场,而是拜托一名后辈带乙骨参观了校园。
那名初三生人很好,热情而尽职地带他逛了学校,还用内部发的活动券带他体验了不少活动。要不是总打听乙骨跟和纱的关系,几乎能算是完美向导。
在把夏油杰叫出去后,和纱回来找过乙骨一次,她只说还有学生会的工作,把观光的事拜托给了后辈。
之后一整个下午,乙骨都没有再见到她。
乙骨有些失落,忍不住去想她把夏油杰叫出去说了什么,下午的时候她是不是和夏油杰在一起这类问题。
珠绪奈找到他时,他已经被这些念头折磨得情绪低落。明明外表和上午相比没多大改变,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显得萎靡不振,手里捏着一只撒糖针的彩色棉花糖,半垂着头。
见到珠绪奈时,他振作了一下,马上又沮丧起来:“月光原同学,我——”
珠绪奈打断他:“你跟和纱牵手了吗?”
“……欸?”乙骨被这问题问得一愣,“我印象中……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珠绪奈下午义务支援了很多部门的单簧管独奏,行程几乎是尾随执行委员会的和纱。因此她看到了,和纱一整个下午魂不守舍,时不时盯着自己的右手发愣。
活像用那只手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出于一种思维定势,正积极支援和纱找丈夫的珠绪奈很自然地想到了「牵手」这个选项。
她看着乙骨,期待对方能给她一个令人振奋的答案。
乙骨在她殷切的注视下,艰难地摇了摇头。
珠绪奈:“…… ”
珠绪奈:“那她跟谁牵了?总不能跟那个人吧?”
这个「you know who」,当然就是指夏油杰。
乙骨忧太:“……”
问题是他一个下午都没有见到栖川和纱,连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了,只能沉默。
他能感觉到月光原的目光从忐忑到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到失望。
最终,他听到珠绪奈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怎么能这样呢?乙骨同学,你要努力去争取呀。难道你不知道你没赢了,就意味着——、别人输得很难看。”
“……?”
她话到最后,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
乙骨暂时无法理解这种灵活的胜负计算方式,颇为困惑地抬头看了眼珠绪奈,发现对方并没在看他,而是微微转头看着栅栏内说出这句话的。
他们就站在金樱校外,从欧式古典栅栏的空档中,能不费力地看到某栋偏僻教学楼背面的小花园,各色花卉中有条正通往后门的小径,远远能看到夏油杰正走在上面。
珠绪奈身为魔法少女,视力比乙骨忧太强一点,能看清青年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巴掌印。
赶在被发现前,她收回目光,一改画风采取鼓励式教育:“虽然你没有赢,但是有人输了,所以还是你赢。”
乙骨忧太困惑地看着她。
珠绪奈对他笑笑,彻底掀过这个话题:“你要回家吗?我们一起吧,正好路上可以商议一下明天的对策。”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乙骨已经明白她们所说的「一起回家」,并非恋爱漫画中少男少女并肩步行回家之类的暧昧场景,而是有司机开车,两个人在车后排抓紧一切时间提高办事效率。
他点头答应了。
栖川和纱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离校还要很晚。珠绪奈坐月光原家的车,送他回了租住的公寓。
一路上,珠绪奈又跟他反复敲定了第二天的行动方针。
乙骨忧太还是有点跟不上她跳跃大胆的思路,到下车时晕晕乎乎,只知道点头了。
珠绪奈大概是觉得过意不去,给他拿了点自家料理店剩下的小礼物,这才把他放下离开了。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感觉头脑清楚了一点,正要回家时,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乙骨?是乙骨忧太吗?”
他茫然回头,发现路对面站着三五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女,穿着和他同校的制服。
“你看,我就说是他吧!”开口叫他的人见到他回头,对同伴说话的语气变得激动而笃定起来,转头又对他挥挥手,“喂,乙骨!你刚才坐的谁的车啊?不是都说你在跟栖川百货的大小姐谈恋爱吗?!”
他边说边跟同伴们挤眉弄眼,那些人也都神情微妙地看着马路这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吹奏篇(1
气氛挺不妙。
换做以前,乙骨早就察觉到这点,要么早早想办法离开这些人,不然就低下头尽量削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刚才月光原在车上说的东西太多了,他现在也没完全从那些稀里糊涂的逻辑中反应过来,更何况他与这群同校生并不熟。
那些人互相拉扯着过马路,走到他面前说了好一会儿话后,乙骨终于模模糊糊记起来,他们好像和他是同一个班的。
这点印象给了他一个抓手,乙骨据此向上攀,终于找回实感、也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
简单概括,就是在问他与栖川和纱的交往情况、以及打听刚才是谁送他回来的。
乙骨忧太如实答:“是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位朋友,她就送我回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能说出这句话的一天,在说「朋友」这个词时,他的语调轻了一些,听起来不太自信。
“朋友?”
那些人没注意到,只是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为首的男生就笑嘻嘻地走上来,用胳膊紧紧揽住乙骨的脖子。
男生发育有点过度,制服穿得乱糟糟,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毛发旺盛,莫名像猩猩穿了人类的衣服。
他揽人的力道有些重了,几乎整个人压下来,汗味与热量弄得乙骨很难受。但男生没像国中那些人似的,说话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挺亲热。
他说:“忧太啊,你还认不认识那样的朋友,也介绍几个给我们吧!”
“什么……?”
“哎呀,有好朋友要分享嘛,”对方笑嘻嘻的,揽紧了他的脖子,“反正你应该认识不少大小姐吧?介绍两三个给我们就够了,不过分吧?”
他用「我们已经很知足了」的语气说,用力拍拍乙骨的肩以示友好。
他的态度与以往的那些欺凌者都不同,掩盖得更好。乙骨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他想表达的真正意思,神情登时冷峻起来。
于乙骨而言,和他人建立连接的机会是宝贵的,朋友更是值得珍视,不容如此轻蔑对待。
他要正色谢绝,表明自己的态度时,有人在他前面不耐烦地开口了:
“我说,你们也适可而止吧?看到有钱人就巴上去,大小姐大小姐的叫,真人还指不定长什么样呢。”
“喂!你说什么呢!”
揽着乙骨脖子的猩猩男立时露出恼怒的神色,疾声呵斥。
说话的女生放下手机,脸色也不好看:“声音那么大干什么?我说错了?干脆分手算了!”
从碰到乙骨忧太开始,兴致勃勃的都是男生,两三个女生一直站在几步外,神情冷漠地敲打着手机。眼看越说越过分,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吵架的男女像是这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他们一闹矛盾,剩下的人见势不好纷纷劝解,关注重心反而不在乙骨身上了。
乙骨忧太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觉得这乱成一团的场景似曾相识,身体像激活了什么特定程序似的,不受控制地开口:
“对不起,好像是我打扰你们了。我没想破坏你们之间的关系,请不要因为我闹不愉快,我会很愧疚的。”
“……”
他的声音虽轻,但在一片吵闹声中是一股清流,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见识过这种招数的高中生还很少,一时间,所有人转头看着乙骨,动作也都停了下来。
乙骨忧太发誓,他是打算解释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张开嘴,又是一句不受控制的话滑出来:“抱歉,呃、…加藤同学总是那么开朗,在和人交朋友上有行动力,不像我,碰到什么就只会站着不动了、……哈哈。”
乙骨忧太收回落在猩猩男铭牌上的目光,后知后觉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尴尬又无措,干巴巴笑了两声。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简直像在考场上看见做过的题,读完题后生怕忘了赶快往卷子上写。
乙骨彻底不敢说话了,生怕自己再背出什么语录出来。
然而前面说的两句竟真的有了效果。发脾气的女生愣住了,她看向乙骨那双(看起来)写满了真诚歉意的眼睛,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和你没关系。”
她最后丢出这么一句话,转头走了。
“喂,你要去哪!”加藤急吼吼道,转头狠狠瞪了乙骨一眼,“我记住了,你等着吧!”
加藤追着女友离开了,剩下的人互相看看,也默契散去。
另外两名女生临走前还特意跟乙骨说了两句话,大意是加藤作风粗鲁、他们经常吵架,让他不要在意。言毕还主动与乙骨交换了联系方式,这才挥手告别。
“……”
乙骨看着联系人列表的新增,陷入了强烈的纠结与羞愧中。
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啊?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变成什么奇怪的人了!
……
在乙骨崩溃的同时,和纱也在崩溃。
一整个下午她都魂不守舍,过一会儿就要看看自己的右手,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扇了别人巴掌。
下手还很重。挨打的人要不是夏油杰、换了身高体重数值都更小的人来,说不定直接会被她打飞出去。
别说扇人耳光,和纱动手打人都是第一次。
她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想动手的,只是见了夏油杰之后,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眯眯模样让人不爽,动作间忍不住就有些急躁。
夏油杰似乎体术精湛,和纱要将合同文件交还给他,他躲开不接。和纱于是又递。
你来我往之间,双方不由自主地就动了真格。
和纱本来就怒火攻心,到最后不知怎么,就用空着的左手打了对方一巴掌。
——她甚至还无意识灌注了点魔力。
来不及等夏油杰反应,她打完自己先吓了一跳,甚至都没顾得上看夏油杰的表情,丢下合同匆匆跑了,一直到晚上回家都神魂恍惚。
所幸珠绪奈今天也很不在状态,和纱自觉成功蒙混过关。
但她心里始终过不去,半夜睡不着又把枕头翻出来忏悔了一番。
打人这件事细说确实是她不对,不过她也有理由能为自己辩护一下。
除了乙骨忧太之外,这次文化祭她还邀请了一些同市、以及外市有联系的魔法少女来玩,其中包括巴麻美和佐仓杏子。
暑假发出邀约时两人都答应得好好的,然而今天却只有巴麻美一个人来了。
和纱上午与她见面问起这件事,金发的少女目含忧郁之色,说佐仓杏子不会来了。
和纱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含糊其辞,被逼问得急了,也只是说:“佐仓决定只为自己使用魔法,不会再与任何人合作了。”
和纱毕竟与她们不在同一所城市,发生什么事知道得往往不够及时。现在巴麻美这样说,她一时间难以查证究竟发生了什么,心就总飘着定不下来。
是出什么意外了?还是两个人闹了矛盾?
要是后者还好,万一是前者……
她一直在分心想着这件事,本来就心神不宁,被捐赠的事一激、下手急躁了点也很正常吧?
和纱这样为自己辩解。
但最终,她不得不承认事情一码归一码,这么打人确实不太好。
无论夏油杰介不介意这件事,如果不处理好,之后都会留下隐患。
还是找机会解决了吧。
下定决心后,她本以为要再找机会与夏油杰单独相处不会太容易,没想到第二天,对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光顾了和纱班级经营的咖啡馆。
和纱被分配到的职位是服务生。
借着点单的机会,她谨慎发出了邀请,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夏油杰立刻就答应了。
他微笑着将菜单递还给和纱,叮嘱她不要着急:“我今天没有其他事情,时间很充足。慢慢来就好。”
和纱:“……谢谢。”
就算是她,也有一瞬间产生了「他真是个好人」的想法。
就算不是好人,这情绪也很稳定,起码比她稳定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吹奏篇(2
直到中午,和纱才结束了值班。
她本打算换了衣服再过去,然而转念一想,她已经让对方等了很久、要是见面时被看到还换了衣服……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态度轻慢?
可要是不换,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不是显得态度不够重视呢?
这么纠结起来,和纱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耳光都打了,他应该也不会介意换不换衣服这种小事吧。
她最终没换衣服,就穿着招待生的制服去了。
见面地点约在高中部的小花园。那里修建得不错,不过地处偏僻、且靠近半遮挡的栅栏,时常有人向校园里张望,所以平时少有人去。
社团活动时,茶道社的成员一般都是在这里翻墙离校。
十月已有秋意,午后日光照进小花园的石制洗手钵内,夏油杰站在旁边,粼粼金色水光映在他深色袈裟上,连乌黑的墨发都显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他垂眸正看花,绛紫的胡枝子迎风微动,在他身侧莫名显出依偎之意。
看到此情此景,和纱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很多女校都是宗教学校,金樱也不例外。要是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见到这幅场景,一定也会对他生出莫大的好感来。
然而……
某张中学时期的证件照在和纱脑海一闪而过,她回过神来,快速整理思绪,装作刚到的样子出声: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夏油杰转过身,一副也刚看到她的样子,含笑道:“没关系,这里风景很好呢。”
他故意没说自己到这里没多久,和纱虽说未必相信他真在这里苦等,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她垂在一侧的指尖很轻微地动了动,态度很郑重地开口道:“抱歉,昨天做出那么失礼的举动……我知道,就算这样道歉你大概也很难接受。所以,你可以打回来,我不会记恨你、也不会做任何反抗。你觉得可以吗?”
“……”
「打回去」?
夏油杰哑然失笑。
他多少猜到了对方会道歉,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天真而新奇的话来。
想到此前在车站的种种,他极力克制笑意,仅有的那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
大概见夏油杰迟迟没有动作,栖川和纱还问:“不动手吗?”
夏油杰看着她,微笑道:“怎么能那样做,真要说的话,也是怪我那些捐赠有让你不高兴了。”
他这么说半真心半假意,未尝没有刺激对方观察反应的意思。
栖川和纱做事是很有章法,显得成熟。然而那是表面上,有些时候提到她在意的事,她很明显是压着情绪去做的。
只不过这回,栖川和纱似乎已经充分考虑过了这件事。听到夏油杰这样说,她以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平静态度道:“不是你的错。那些东西都在你手里,要怎么处理都是你自己的事。”
夏油杰温和地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却淡下去:“是吗?”
栖川和纱始终和他保持着礼貌距离,还重新用上了敬语:“是的。我和您之间并没有直接恩怨,我父亲的死与您无关、而且财产现在也都在您手里,无论您是以什么方式拿到手的,那都是您的事,我之后会用什么方式拿回来、也与您没关系。”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静静地看着栖川和纱,栖川和纱反而找到了节奏似的,越说越顺畅起来:
“至于您所说的理想,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无意协助。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如果您无意追究我之前失礼举动的话,我想我们之间的往来或许可以到此为止。或者您还有其他介怀的事,我们今天可以一并处理掉。”
昨天和纱基本没睡,前半夜和枕头开会,后半夜终于冷静下来,梳理了和夏油杰之间的关系。
她发现,抛开情绪因素,她和夏油杰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搬到东京来的几年间,和纱已经慢慢接受了栖川正人信教的事实。夏油杰作为一个不那么正规的宗教团体领袖,和纱觉得他谋财害命都是正常操作。
既然不是他杀掉了父亲,钱在他手里、想各种办法拿回来就是了。
和纱承认她搞不懂夏油杰,也没有时间去和这个捉摸不定的男人接触,不如把话都说开算了。
“……所以,你今天约我见面,就是为了划清界限?”
夏油杰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而现在是午后,日头正好,他的影子稍有些偏斜、也没能落在栖川和纱身上。
“您要这么理解也没问题,”她说,“我只是觉得坦诚更有效率。我不接受您的理想,也无法心无芥蒂地与您相处,表明立场对我们都好。”
“这样啊。”
夏油杰看着她,笑了笑,心里忽然有些后悔没有下手。
要是她父亲是他杀的就好了。
要是那样的话,她一定没办法这么冷静地和他划清界限,一定会更加悲痛吧,她心中会燃起比如今强烈千百倍的火焰。而后透过那火,她会像他一样,慢慢地理解一切、见到他所见的世界。
但要真是那样的话,他们的关系也会更差。
夏油杰稍微分神想了想,觉得现在这样不错。她年轻而顽固,但也不是不能被说服的。
他问:“那你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这么问出来,他看到栖川和纱很快很轻地皱了下眉,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她很笼统地说:“家里有很多事情。”
“……这样啊,”夏油杰忽略掉那点将真实目的和盘托出的冲动,斟酌了下措辞,决定还是先顺着她说,“和纱,处理家事固然重要。但这个世界,远比普通人看到的要广阔,也隐藏着更多的可能性。”
他语调温和,用近乎循循善诱的语气说:“你拥有才能,我不需要你协助我什么,你完全可以先了解再判断。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改变主意,这样不好吗?”
他微微摊开手,姿态包容而开放,语气也足够坦诚。
和纱这次真的皱起了眉,也实话实说:“抱歉,我现在不关心那些。而且你的理想太远大了,我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这样说,夏油杰却笑起来:“怎么会,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在和同伴袚除咒灵吗?你是很优秀的咒术师。”
“这只是为了维护周围的秩序,”和纱如实道,“我的目标并不大,只要把能做到的事做好就满足了。”
夏油杰的笑容保持不变:“让世人知道咒术师的存在、也是你能够做到的事情。”
“……你是对现在的世界心怀不满吗?”
“难道和纱不认为现在的世界很奇怪吗?”他眉眼弯弯,语调轻松,像是终于说到喜欢的事情,“明明是为了保护普通人,拥有力量的咒术师却只能在暗地里活动,这导致了多少麻烦和额外伤亡……你们平时也很不便吧?”
这点他倒说中了事实。
无论茶道社和天文社,部活时间都很长,几乎到最晚留校时间才能结束。战斗花费时间并不多,大头用在了探寻魔女上。
她们以金樱为圆心四下搜寻魔女,由于魔女生成速度没那么快,从周一到周五,近处的魔女讨伐干净就只能越走越远,耗费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是最辛苦的部分,因为还要遮掩行踪。
冬季天黑得早还好,到了夏天,七八点钟天还亮堂堂的,很难在建筑物顶部高速移动,而只靠双腿去走?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往往部活结束就筋疲力尽,这样还有些人要回去参加社交活动或是上特长班,并且所有人都得写作业。
要是真像夏油杰说的,不管魔法少女还是什么咒术师,要是能成为光明正大的存在,事情会简单许多。
夏油杰跟踪过她们的「社团活动」,尽管觉得这样每天寻找并袚除咒灵是没意义的举动,但也不免为这天真的赤诚与付出动容。
然而,和纱的答案还是拒绝:
“在怀疑外部秩序前,是不是该先审视周围呢?我觉得是该负责的人没有负起责任来,情况才会一团糟的。”
就比如她的父亲。
要是身为家主的他有好好做的话,栖川家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甚至向前追溯,如果身为前代家主的外祖父能把一切都安排好,很多令人难过的事不就不会发生了吗?
就是因为有控制权的人没有做好,就像一个完全不懂摆放顺序的人去摆女儿节人偶,当然会把七层雏坛摆得乱糟糟的。
所以和纱才想要当家主,她强烈地渴望那个位置。
如果换她来做、要是换成她的话,她就会把所有人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把大家都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
到时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绝对会完美履行职责,让每个人都得到幸福。
她一定能做到的。
思及自己的愿望,和纱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正迎着午后的阳光,端正秀丽的五官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茜红瞳孔如同石榴石,似乎锁着什么闪耀的光辉。
作者有话说:
*女儿节人偶:日本女儿节用于祈愿女孩健康成长的仪具,15个为一套,摆放时按照特殊顺序、从上到下分七层摆放。这种七层台子又称为七层雏坛。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4:有控制狂倾向,本人无自觉。
第36章 处刑篇
只不过是几句交谈的功夫,也不知道栖川和纱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微笑起来。
夏油杰轻轻皱起眉,要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种氛围。
在他开口前,小花园的荫蔽里轻巧地路过一只白猫,朝他们的方向看了眼。
那只猫的眼睛也是红色的,看过来的样子莫名很像人。
仔细一看,它似乎还拖着雪白的兔耳。
夏油杰疑心自己看错了,又觉得好像似曾相识。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那只奇怪的动物就钻进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栖川和纱也语调轻快地和他道别:“我想说的就是这些。那个耳光一直有效,您什么时候后悔了随时可以联系我。那么,我先走了。”
她自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栖川和纱的态度变得飞快,今天的发展可以说几乎全部偏离了夏油杰的预料。
他想到了她会拒绝,但没想到会这么干脆划清界限。
栖川和纱走后,夏油杰在小花园努力回忆了下自己的高中时代,觉得自己那时也不像她这样一会儿一种情绪。
难道差了四五岁,代沟真的就这么大吗?
明明和美美子她们交流得都挺顺利的。
他用拇指抵着眉心按了按,轻叹了口气,修整仪容回了文化祭现场。
下午他也有意识去寻找栖川和纱的踪迹,但今天是祭典的最后一天,她似乎已经结束了所有对外值班、投入到学生会工作中去了。
夏油杰陪美美子两人一直逛到晚上的提灯游/行结束,栖川和纱仍未出现,只得抱憾而归。
姐妹两个逛够了祭典倒是很开心,而夏油杰尽管嘴角含笑,眉眼中的冷淡作不了假。
他这样带着两姐妹回去,让菅田真奈美看见,忍不住为他担忧。
“夏油大人,”粉发的秘书在走廊上叫住他,委婉地问,“今天……不太顺利吗?”
夏油杰是真心把盘星教的干部视为家人,并不避讳谈及失败,此刻苦笑着摊手:“让你猜对了,真奈美。”
菅田真奈美吸了口冷气:“那您还好吧?那位大小姐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说着,她就要凑近来查看夏油杰的脸。
昨天教祖大人带着巴掌印回来的事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虽说咒术师要袚除咒灵、身体素质比常人要好,但那位栖川小姐手劲也厉害过头了。
盘星教这边没有能使用反转术式治疗的人,真奈美几乎把全教上下的药膏都搜罗起来给了夏油杰。
就这,现在要是近距离仔细看,说不定还能看到痕迹。
菅田真奈美心有余悸,夏油杰知道她的忧虑,立即解释:“不,没有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只是交涉不太顺利。”
“这样啊,”菅田真奈美松了口气,还是难掩担忧,提议道,“夏油大人,要是直接把栖川财团的股份归还怎么样?”
夏油杰刚开始提出捐赠时,她就建议把股票证券全部归还。
这些东西不像现金,是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打理的,盘星教没人有那功夫。
夏油杰尽管持有数目可观的公司股份,但就是捏在手里不去管。开会投票一概不去,致使部分公司的经营已经实际进入了停滞状态,股票价值是在不断缩减的。
留在手里也没用,干嘛不直接还回去,还能赚个顺水人情。
“要是这样的话,”菅田真奈美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在教祖的脸上停留,含蓄道,“栖川小姐或许就不会大发雷霆,能好好相处了。”
她这么说,夏油杰就笑起来,带有一种无恶意的否定:“不会那样,真奈美。你相信吗,只要把栖川家的东西全还回去,就再也没有拉拢到和纱的可能了。”
真奈美迟疑道:“这也不一定吧?”
“不,”夏油杰微微摇头,“现在之所以还存在交涉的可能,是因为她真正需要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栖川和纱会生气、会不安,全是因为她在意的东西还没有收回。一旦被拿回去,那张完美假面立刻会闭拢,变得无懈可击。
到时候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大概都只能得到礼貌疏离的回应吧。
夏油杰这样思忖,面前的秘书看着他,再次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委婉开口:
“夏油大人,您是不是对栖川小姐……有点过分在意了呢?”
“有吗?”夏油杰被她说得一愣:“你是这样认为的吗,真奈美?”
菅田真奈美的目光挪开了点:“其实不光是我,其他人也……”
从高专叛出时,夏油杰只带了美美子和菜菜子两人,盘星教的其他干部都是之后一一招揽来的。
夏油杰将非术师蔑称为猴子,对待咒术师的态度却十分友好。
许多出身于普通人家的咒术师过得并不好。幸运的像夏油杰这样,被高专发掘入学、有机会弄清自己拥有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将「咒术师」当作一份职业,渐渐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轨迹。
但也有很多人根本接触不到咒术界。
他们与生俱来的才能与社会格格不入,被父母、师长所放弃,带着莫大痛苦浑浑噩噩蹉跎年华,过得算不上好。
夏油杰向他们伸出援手,不计回报。
咒术师们或是感怀于他的帮助,或是倾倒于他的实力,有的人甚至并不认同他的理想,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才留在盘星教的。
他们来去与否,夏油杰都不会过分强求。
像对栖川和纱这样,对某个人紧缠着不放、在盘星教的其他人看来反常极了。
“和纱是非常优秀的咒术师,她的年龄还小,所以需要更多引导……”夏油杰很困惑,“所以我觉得在她身上花费更多精力是很正常的,你们不这样认为吗。”
「不这么认为。」
菅田真奈美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只是说:“原来夏油大人是这样想的。之前我跟您说过栖川家招婿的事,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要跟她发展男女关系?”年轻的教祖接话,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真奈美,我对和纱只是正常的示好。”
菅田真奈美没想到他一点自觉也没有,一时语塞。
但身为盘星教的「家人」、比夏油杰年长的前辈、关系较近的异性,菅田真奈美还是觉得不说不行。
于是经过激烈的内心斗争后,菅田真奈美直白道:“夏油大人,这一点也不正常。”
夏油杰:“……”
夏油杰是个有异性缘的帅哥,不至于像某类轻小说男主角那样、都亲上了还说大家只是朋友。他心思细腻又善于体察,不光对和纱用过赢取好感的技巧,连乙骨忧太打算嫁到栖川家去都看出来了。
但他觉得自己对栖川和纱就是正常的拉拢,不算出格啊。
“这样吧,夏油大人,”菅田真奈美引导他,“如果您觉得对栖川小姐是正常招揽的话,那么请您想象一下,您会对其他人做出同样的举动吗?”
她说的「其他人」,当然是指盘星教内的其他人。
夏油杰在招揽人才这点上一向顺风顺水,猛然间还真想象不出来。他站在原地陷入沉思,菅田真奈美悄悄离开,给他留下思考空间。
又过了一会儿,长廊上出现了另一位咒术师的身影。
米格尔,一位来自海外的黑人咒术师。体格高大健壮,对咒力的把控也十分不俗。
他对夏油杰十分忠诚,全心全意地辅佐夏油登上世界的王座。
而此刻,刚结束任务的米格尔咒术师回到盘星教,正巧看到了还在走廊上的夏油杰。
见到这位自己辅佐的主君,米格尔决定打个招呼,然后像往常那样闲聊几句:
“夏油,我——”
然而,今天他的主君似乎吃错了什么东西似的,在听到他的声音后,露出一种柔和得过了头、像是诱哄年轻恋人似的笑容,说:
“任务结束了吗,真是辛苦你了……来。”
黑发青年一边用跟树上小鸟问好的语气对他说话,一边从袖口取出一方柔软的手帕递过来。
“……”
米格尔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
夏油杰:“……”
两人无声僵持半晌,夏油杰最终将手帕收起来,一脸若有所思地走了。剩下米格尔一人站在原地,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一直站到半夜。
*
自从文化祭上与夏油杰「一刀两断」,和纱觉得自己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了。
排除了不可控因素,局面重回掌握之中。而且她还通过回忆初心获得了鼓舞,做事又有动力起来。
堆积的事很多,她一件件处理。
先是找了私家侦探去调查佐仓杏子的情况。
身为魔法少女的佐仓杏子行踪不定,佐仓家的事却一查就能查出来。
佐仓杏子的父亲是名神父,他开创了自己的教派、有自己的独立教会,在特定群体中很出名。
而在前不久,佐仓父亲带着家人自//焚了。全家幸存的只有大女儿佐仓杏子,现在也不知所踪。
和纱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
她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但就算最糟糕的预想也没有现实残酷。
警方已经出具了佐仓家惨案的调查报告,证实案件确实是自杀行为。对于失踪的佐仓杏子也发布了寻人通告,但至今没有结果。
对佐仓家忽然自焚的原因,外界猜测纷纷,谁也没有确切消息。然而和纱想到巴麻美在文化祭上说过的话,直觉她肯定知道什么。
和纱再三与巴麻美见面、发短信联系,除了关怀这名失去伙伴的魔法少女外,也旁敲侧击希望问出原因,毕竟不能让佐仓杏子一直这样在外游荡。
佐仓还是初中生,这样失去家人后、也不去学校,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和纱一再保证她能提供帮助,巴麻美说出真相来,无论是对她、对杏子都不是件坏事。
她没想到自己也有继承夏油杰精神的一天,这么软磨硬泡了一个多月,到深秋时分,巴麻美终于迈出了那一步。她给和纱传简讯,问和纱周末有没有空见面聊聊杏子的事情。
和纱收到简讯时正是部活时间,刚刚结束了一次魔女讨伐。
看过短信全文后,和纱半放下心,组织语言要回信时,文字输入界面忽然被来电显示占据了。
来电人是今天留守社团的珠绪奈,不是紧急事项她不会打过来。
和纱的神经一下又绷紧了,她立即接通电话,刚来得及「喂」了一声,就听到珠绪奈快而急的声音:
“和纱,祈本小姐好像引发事件了。刚刚接到消息,乙骨同学打伤了他的几名同班同学,目前几个人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处刑篇(2
和纱听到「同班同学」差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哪里的同班同学?原来的还是新的?”
上个月文化祭结束后,珠绪奈就说要帮乙骨忧太转学。
当初为了能在东京念高中,乙骨选学校是以容易入学做唯一指标,选出来的那所公立高中偏差值很低,也没什么校风,学生都给人以小混混的印象。
新高中就要好很多,虽然不是什么名校重点,起码入学的都是正常学生,没人成天打架斗殴。
乙骨本人和他的家庭都没意见。所以从前段时间开始,乙骨就不再去原来的高中,而是在家准备转学考试,等寒假结束就去新学校。
一个都没去上学的人,去哪里打「同班同学」?
珠绪奈的语速平而快:“是他原来学校的,那些人找到他的公寓去了。我去看看情况,之后联系你。”
和纱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同意了:“好,结束后联系。”
她强压着心思完成了之后的巡逻讨伐,返回学校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道路两侧亮着模糊的光。
珠绪奈那边去现场看完情况,正在回家的路上。和纱则在返途中接到了乙骨忧太父母的电话,说是接到警局通知,让他们来东京一趟。问和纱知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极力镇定,但和纱仍能从他们声音中听出惶惑的影子。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应该是跟同学有点小摩擦,”和纱自己也没搞清楚状况,还是选择撒谎安抚,“不是什么大事,您跟叔叔不用担心,到东京后联系我就好。我正想着快到年末了,想和您两位见面表示下感谢呢。”
她举重若轻地说,电话那头接连应了,而后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轻微的啜泣声。
“栖川小姐、谢谢你,我和丈夫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知道,忧太那孩子他、…”女人没有说下去,低低地泣了一声,“忧太给你们添麻烦了……以后就、就拜托你们了、”
她的声音哀戚而郑重。和纱看不到电话那头的场景,但能想象到,女人大概是深深低下了头。
和纱深吸口气,以完美无瑕的语气回应:“请您放心。”
她先安排了乙骨夫妇到东京来的接待事项,匆匆回到家,珠绪奈正在和不知道什么人打电话。
一通电话打完,她对和纱摇摇头,另一只手把柔顺的长发拨得乱七八糟,“没消息。我问了警察那边,说不知道被哪里的人带走了。”
“那里不是警局吗?不知道来历也能任凭他们把人带走?!”
“表达有误,我换个说法,”珠绪奈皱着眉换了个坐姿,“不知道什么「官方机构」把乙骨同学带走了。”
“……就是说,还在官方控制下,只是对外保密?”和纱想了想,“伤者的资料有吗?”
珠绪奈递给她,和纱快速翻了一遍。
负伤者四名,都是男性。除了因打架偷窃前科接受过几次青少年教育外,各方面都很平常,不像是他们搞的鬼。
和纱把资料在桌上一整还回去:“伤势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应该很严重,现场有很多血。已经找人去医院盯着了,有消息就通知我。”
“……那就先这样吧,”和纱站起身来,“律师已经在路上了,等来了之后麻烦你跟他们说一下情况,让他们去看看家属那边要多少赔偿能搞定。”
“好,”珠绪奈见她起身换衣服,问,“你去哪里?”
和纱长长地叹了口气:“去走后门,去请托,去找关系。”
“……别这样,我告诉你个好消息,”珠绪奈说,“夏油杰的高中查到点眉目了。”
“说说看。”
和纱果然来了精神,边准备出门边听她讲。
这件事其实运气居多。
夏油杰在拍那张学生证件照时,露出了一颗制服扣子。那颗扣子是金色有漩涡纹样,样式精致独特。私家侦探就做了仿品,地毯式搜索东京所有高中。
虽然最终没找到有同款制服的学校,但却找到了对这种扣子有印象的人。
那人是一名医学生,说几年前参加医师执照考试时、有个短发女生就是这个学校的。
当年入场核验时,短发女生的考试资格出了问题,差点没能进场考试。
医学生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她就排在短发女生后面,看到了短发女生的报考资料,记得照片上的人穿的也是配金漩涡扣子的绀色制服。那样式很少见,这名医学生一直记得。
有了这个突破口,再去找那一年参加医师执照考试的报名资料,果然找到了一名叫「家入硝子」的女性。
不知是不是巧合,家入硝子目前就职地点也是「某宗教高中」。
珠绪奈问:“今天她刚松口,答应这周末见面,你去不去?”
和纱想去,但家入硝子指定的见面时间和巴麻美在同一天,和纱一权衡就放弃了。
“还是你去吧,我要去见麻美。”
珠绪奈点头:“我知道了。”
和纱重新梳了头换了衣服,车子又载着她驶向千代区的永田町。
永田町紧邻各大省厅等政治部门,许多官员政客住在这片区域,便于日常通勤。和纱要拜访的浅见家目前就住在这里。
她提前给浅见夫人去了电话,名义上说从京都老家带了点心送过去,对方也表示惊喜和欢迎,其实双方都知道八成是有事。
不过和纱毕竟是小辈,平时跟浅见家往来也密切,对方也不在乎她冒昧拜访。
只是点心送出去,也聊了和纱那个「出了事的好朋友」。
浅见夫人前脚还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回头问问丈夫,后脚接了电话,神色就为难起来,连带着话风一变,劝和纱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摆明了有鬼。就算和纱不认识乙骨忧太,到这地步也忍不住想探究,更别说两人关系紧密。
和纱再三追问。浅见夫人也是真喜欢她,最后透了口风让她去霞关。时间已经很晚,她仍暗示和纱立即动身过去。
临走前,浅见夫人难掩担忧:“和纱,我知道你帮了华子很多,比同龄人沉稳才告诉你,不然就是佳枝和郁代来问,我也不会说的。那些人……和我们不一样,很危险,你去看看就回家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浅见夫人对那个机构讳莫如深,是真把和纱看作成人信任、再加多年情谊才愿意开口。
和纱很承情,却不能真的看一眼就走。
从浅见家离开,她又赶往霞关。
霞关性质和永田町差不多,是各省厅的集中地,全国政治枢纽。
跟东京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比起来,这里的高层建筑物相对没有那么夸张,矗立在夜幕中显出几分稳重。
这里加班的人也不少。和纱到时已近深夜,各幢楼宇间仍有多半窗户安静亮着。
司机载她在霞关绕了几遍路,和纱最终锁定一栋其貌不扬的旧式办公楼。
这栋楼不高,和周围其他大楼相比可以算矮小,时不时有穿黑西装的男女出入。
其他地方只是窗户亮着,偶尔有人进出,这栋楼却灯火通明、人流往来频繁,显然处于全力运作状态。
和纱在车上观察了一会,觉得多半就是这里。略一思索就下了车,跟着那群黑西装,想试着进入楼内。
没想到,刚进门就被拦住了。
这点是真的意料之外。
许多现代写字楼会在一楼大厅就设置门禁,刷卡入内。但像这种老旧办公楼,通常是一直到进入某个办公室才会遇到阻碍。
不知道这是什么机构,虽然掩人耳目地设在旧式大楼里,可这么严密的安保不是一下就暴露了吗。还不如换成新式大楼,装上现代科技之类的干脆。
和纱心中腹诽,面上从容不迫地敷衍那名男保安的问话。
“证明?你们没有接到通知吗?”
和纱故意说得含糊不清,也因为确实没什么能精准说出来的东西。
她措辞有礼,看上去又是大家小姐,男保安眼里飘过一瞬间的自我怀疑,再开口时语气不自信了许多:
“您说什么通知?是什么时候到的,我没什么印象。”
“——”
和纱开口正要胡编乱造,下一秒却忽然僵住了。
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和纱的身体绷紧了,她没有精力去应付男保安,对方狐疑的询问一点也落不进她的脑子。
她将精神全集中在魔力感知上,代表魔法少女身份的灵魂宝石在指间闪烁个不停,由于过度魔力外放,连周围的空气也染上了淡淡的茜色,如波纹般轻微荡漾着。
她能听到「那东西」的从某扇门里出来,进入电梯。
梯门闭拢,随着电梯井内曳引钢丝绳的发出声响,那股庞大的、仿佛飓风般的魔女气息也越发强烈,最后甚至让和纱难以呼吸。
「祈本里香」和夏油杰身上都有浓重的瘴气。
或许因为「祈本里香」是使魔,她所散发出的气息要比夏油杰强一点,和纱曾经觉得,即使是传说中的「魔女之夜」,强度大概也就这样。
现在她收回这个观点。
目前这个坐电梯下来的「东西」更像。
即使是魔法少女,对瘴气也是要逐渐适应的。忽然被丢到这种浓度里,和纱一时间就像受到惊吓的动物、完全无法行动。
她不受控制地注视着大楼内部的老式电梯,楼层数字从两位数开始慢慢下降,一直跳到红色的「01」时,
叮——
门开了。
里面是三个男人,为首的男人穿一身让人十分眼熟的绀色制服,白发,黑色眼罩遮住了上半张脸。
他生得极高,绝对比夏油杰还要高。走出电梯时,两米多高的电梯门竟一瞬间显得逼仄起来,让人疑心他会不会撞到头。然而本人行动十分干脆,大步从电梯里出来直奔出口,果决得不像蒙住了眼睛。
后面跟着的两人也是穿黑色西装的男性,眼罩男边走边跟其中一名戴眼镜的人在说话。
男保安不再追问和纱,而是面对道路恭谨地站着。
眼罩男经过时,他称呼眼罩男「五条先生」,问了声好。
“嗯,晚上好。”
这位五条先生跟眼镜男说话时没什么表情,转头打招呼时又一键切换,语调轻松。
他笑眯眯(?)地应完,看见旁边的和纱,也随和地打了个招呼:
“这位小姐,你也晚上好。最近过得怎么样,没被什么可疑宗教分子缠上吧?”
作者有话说:
*TIP5:为防止窃听,该栋大楼的某间办公室设置了结界,对外屏蔽了一切,开门后结界失效。这也是栖川和纱在某刻忽然感到「瘴气」浓度剧增的原因。
第38章 【修】 处刑篇(3
别说回答,和纱连呼吸都吓得忘了。
倒不是迫于「威压」之类的东西,单纯是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道出近况,感觉像是撞了鬼!
“……”
和纱无言地看着面前的白发男人,表情都绷紧了。
男人身后的眼镜男见状,制止似的出声道:“五条先生,不要这样。该离开了。”
“啊,抱歉抱歉,”这位五条先生露出明朗的笑,轻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又转头对和纱补了一句,“总之,不要相信一些邪恶僧侣哦,小姐。”
“……”
和纱宛如雕塑般,看着五条和眼镜男出去,上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发动离开,和纱还在那种心悸里没缓过神来。
她常年失眠,虽说魔法能保持体力充沛,但不可避免对精神状态产生了些影响。比如生理上的易受惊。像巡逻时碰到流浪猫,往往在意识反应过来前她就吓了一跳,连带着猫也被她吓得一哆嗦。
和纱缓缓地平复心情。
和五条下来的两个人中,唯一剩下的那个西装男没急着离开,他上下打量了和纱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过来道:
“你是栖川家的女儿吗?理方的姐姐和纱?”
听到熟悉的名字,和纱也看向面前的男人,依稀记了起来:“您是……禅院先生?”
她不知道这人的确切名字,但对「禅院」这个姓氏有印象。
禅院氏和栖川家同为「霞会馆」的成员家族。
「霞会馆」是一个社交俱乐部。
当初华族制度被废后,那些达官贵人转而成立了霞会馆,然后一直延续到现代。
霞会馆的成员都是旧华族和皇族,会员资格采取继承制,不过只能由男性家主继承。
如果一个家族只剩下女性成员,那么当现任家主去世后,该家族就会被霞会馆除名。
比如栖川家。如果没有收养理方的话,那么早在栖川正人去世时、栖川家就不再是霞会馆的成员了。
现在因为理方的存在,他们仍被视作会员,只等栖川理方成年后正式继任。
当然,要是和纱成为家主的话,就又是另一种发展了。
想必会被毫不留情扫地出门吧。
和纱其实怀疑家里大费周章地折腾,可能就是为了保住会员资格,但她想不通这样做的理由。
到现代,霞会馆真的就只是一个亲睦俱乐部。
虽说在政经文界有一定影响力,可也仅此而已了。成员之间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做的事也都是些传承传统文化啊、推动社会公益之类的,没什么实事。
为了这样的一个名额,又是过继又是招婿入赘,根本就讲不通啊?
和纱完全没把霞会馆放在心上,觉得等她继任家主后自动退席就好了。
不过现在毕竟还算会员,一些事上和其他家族保持着来往。像去年栖川正人的葬礼,禅院家好像也派人来了。
说起来,霞会馆的家族中也有五条氏,不知道和刚才那个「五条先生」是不是同一个五条……
感觉概率很高。
禅院和五条都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个所谓的神秘机构、和霞会馆会有什么关系吗?
和纱与面前这位禅院见过几次,对方算相熟一点的长辈。她据此与男人寒暄,试图获知更多消息。
她这么做,禅院先生反而十分意外的样子:“你家里没跟你说过霞会馆的事吗?”
和纱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起霞会馆:“……您说的我不太明白。”
禅院先生愕然地看了她几秒,不知道想起什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们家也真是,怎么能一点不告诉你呢……”
他叹了口气:“抱歉啊和纱,这件事由我来告诉你不太好。你回去问问你的外祖母吧。听完就知道你朋友身上发生什么。”
他说得诚恳,但和纱不愿意被这么几句话就打发回去,又追问朋友的下落。
禅院先生没办法,含糊说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他被转移到别处去了,就算你这样问,我也没办法。还有、”
他用长辈的语气,语重心长道:“和纱,以前你还小就算了,现在都快要结婚了,再这样抛头露面对你也不好。回家去吧。”
“……快要结婚?”和纱被他这冷不丁一句话弄糊涂了,“能问一下您是从哪听来的吗?”
她知道自己处于一个「准相亲」状态,身边很多人情况都类似:一到婚龄、甚至婚龄前就开始相看人家,找出满足条件的人选尝试接触几年,然后订婚,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结婚。
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耗费十年以上的都有。
因为是联姻而非单纯结婚,很多情况随时会发生变化,男女双方的关系也会跟着调整。
所以和纱不算很着急……但这人怎么说的好像婚期将近一样?离她读完大学都还有六年多啊?
怎么就要结婚了?跟谁结?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和纱满肚子不解,那位禅院先生却不愿再说,只让她回家去问。
这次他态度坚决,和纱见问不出东西,表面假意离开,出门后偷偷翻上这栋老式办公楼,从头到尾翻查了一遍。
确实没找到乙骨忧太的踪迹,但她发现了另一件奇怪的事,这栋楼内几乎所有人身上散发着瘴气。
此前,和纱还以为是那名五条先生的气场散发得太广,现在看来不是。这里人人都一副被诅咒的样子,只是程度轻重不同。
探查几遍也没什么收获。和纱最终放弃,选择照那位禅院先生说的,回家问问。
外祖母住在京都本家。在从东京启程之前,和纱先回了一趟家。
珠绪奈不在家,去医院等结果了。和纱回去交代完司机换班,而后上楼叫醒了睡梦中的理方。
霞会馆每年有定期聚会,理方今年1月多就已经参加过一次,夏天盂兰盆节时又去了第二次,两次回来都是一副吃得很高兴的样子,和纱也不觉得那种聚会上会发生什么,就一直没过问。
现在把睡眼惺忪的理方一通逼问,得到的回答还是「没发生什么」。
理方说:“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点心聊天,外祖母虽然让我多「结交」,但是我不太敢跟他们说话……姐姐,忧太哥怎么样了?还好吗?”
“不会有事的,安心睡吧。”
和纱只能这样安抚他,自己带着满腹疑虑去了京都。
抵达本家时已是深夜,和纱算了算时间,休息了几个小时后,先去神户市见了巴麻美。
仅仅是一个月不见,巴麻美消瘦了许多,虽然外貌仍然健康,眼睛里却时不时流露出寂寞的神色。
不知道过去的这段时间,她独自与魔女战斗有多孤独。
巴麻美所在的神户市离京都很近,但离东京就太远了。和纱在这里认识的魔法少女只有她和佐仓杏子,同伴方面实在爱莫能助。
在听完佐仓家发生的事后,和纱受到了莫大冲击。
“……这样啊,”她极力保持镇定,反过来安慰巴麻美:“不过你不要太担心,我已经拜托专业人士去寻找杏子了,很快就会有消息……麻美你马上要升初三了吧?学习上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巴麻美失去了双亲,是独自一人生活,除了魔法少女外,她还要考虑很多现实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学习方面的事,不知是不是倾诉出来的缘故,巴麻美的情绪平缓了些。
和纱不知道她有没有其他亲密的朋友。要是在校和在家都没有能敞开心扉聊天的人,该是多么孤独。
不得不离开前,和纱忍不住安慰她:“打起精神来,麻美。等明年新生入学,你就是初三的前辈了。到时说不定能遇到魔法少女的同伴呢?”
或许是被这可能性打动,巴麻美也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两人互相道别,和纱回到京都本家,正好赶上与外祖母交谈。而后很快,她略显轻松的心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从外祖母口中听到「咒术师」一词时,和纱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外祖母说:“我记得应该和你提过吧?「阴阳师」从未断绝,一直到今天都秘密存在,只是不为世人所知罢了。”
“可是、您说的是「阴阳师」啊?”
外祖母很轻地皱了下眉,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两者间的区别在哪里:“可能当时弄混了,不过都一样。”
……怎么可能都一样啊!
和纱在心里呐喊。
她一直觉得「咒术师」和「咒灵」是盘星教的自创词,类似某些伪劣商品强调添加了「HO分子」,因而几乎没放在心上。
而这个词,竟然会从外祖母的嘴里说出来。
有那么一会儿,和纱以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外祖母也被夏油杰洗脑了。
然而接着听下去,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咒术师存在的时间长得超乎想象,竟然从平安时代起就活跃在历史上。
世上大概不存在幽灵,但存在「诅咒」,被诅咒的人轻则身体不适,中则丧命,更为强大的诅咒甚至能摧毁大片建筑、宛如天灾。
然而,普通人虽然会被诅咒夺去性命,却看不到诅咒的存在。只有咒术师能看到、并消灭诅咒。
外祖母说到这里,又问:“和纱,你还记得你的舅舅吗?”
和纱点头。
虽然这位舅舅在她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两人一面也没见过,但和纱对他印象深刻。
无论是母亲还是外祖母,偶尔都会自言自语似的说「要是你舅舅还在的话」……
要是舅舅还在的话,家主后继有人,母亲华子就不必和原本的男友分手、不必与栖川正人结婚,和纱也就不会出生了。
和纱一直都知道,对栖川家来说,她的出生是个坏消息。
但那又怎样呢?即使没有任何人期待,她也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了。
“你的舅舅不是急病去世的,”外祖母说,“他是被诅咒的。”
栖川家是资产雄厚的大富豪家族,然而他们积累的权势还不够。尽管被吸纳为霞会馆的成员、知道常人一生或许都不知道的秘密,但也仅此而已。
栖川家从未诞生过咒术师,导致他们的地位并不高。
在霞会馆内,别说咒术师世家了,连咒术界的一些小家族都很少与他们往来。
在这种情况下,知晓「诅咒」的事是特权,更是一种折磨。
因为就算告诉了他们、他们也看不到啊!反而增添了许多不安,身体稍有不适就担心是不是被诅咒了。
咒术师地位崇高,不可能随时为他们提供服务。除非是出现了大的异常,层层上报、走程序发布任务等人接取,然后才会有咒术师来消除诅咒。
和纱的舅舅起初只是身体不适,他不想大动干戈,只祈祷是寻常病痛,找医生看了吃药。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他忽然在某天毫无征兆地死亡了。
后来找咒术师查看,确认和纱的舅舅确实死于诅咒。
原本盘踞在他身上的、只是个弱小的诅咒,然而因为某件事,诅咒一夕之间增强,他又没有留意,就这么被夺去了性命。
这件事带给栖川家的除了打击外,还有更深的不安。
外祖母说:“我们一族大概没有咒术师的才能,给华子选婿时之所以会挑中你父亲,也是因为他的「灵感」似乎很好。与这样的人结合,或许能生下有潜质的孩子来。谁知道……唉。”
外祖母叹了口气。
……是说父亲的脑综合症吗?
啊,对了,说起来那个人也是这么讲的,说父亲因为焦虑不安导致疾病发作,然后才会去世的。
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想到呢?
咒灵、诅咒、魔女与使魔……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已经有些分不清了。为什么世上会存在这样的东西,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夺去了亲人的性命呢?
被看不见的东西杀死,这不是很可笑吗?
和纱看着苍老的外祖母,一时间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
她的心如擂鼓,浑身发麻,话已经涌到了嘴边,恨不得不管不顾地喊出来,想说「我能够看到」、「我可以保护你们」!
但是,在说出这些话之前,她先想到了佐仓家的惨剧。
佐仓杏子许下的愿望,是「想让更多人聆听父亲的教义」。佐仓先生原本无人问津的教会,完全是借助女儿的愿望发展起来的。
然而数月前,杏子变身后的姿态被父亲看到,父亲询问时,她就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许下的愿。
佐仓先生得知信徒的增加并非是他的能力、而是愿望带来的结果后,斥责杏子是「蛊惑人心的魔女」,而后带着一家人自焚了。
……要是谎称自己是咒术师的话呢?
和纱思考这个可能性时,没留意外祖母的目光已经慢慢落到了她身上。
“不过,虽然栖川家至今没有咒术师,但这两天有个好消息,”外祖母语气和缓地说,像是征求意见,“霞会馆里的禅院家,有个不错的孩子想跟你结亲,过两天去见见吧?”
没提可能会做妾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处刑篇(4
和纱对结婚并不排斥,要是外祖母只说这件事也就罢了,但明明先讲了那么重要的事,最后落脚点却又回到结亲上。
就好像对她而言,婚事比生死还要重要。
她不回答外祖母的问题,而是追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事?我不算家里的一份子吗?竟然还要外人提醒我才能知道!”
“你是在指责我吗?”外祖母一下变了脸色,“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年纪轻,少沾染这些、高高兴兴嫁人不好吗?就算以后真碰上什么,理方难道不会帮你?”
“为什么我一定要等他来帮我!”和纱脱口而出,“要是您早告诉我、……要是你早告诉我的话……”
父亲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可是,如果救下了父亲,现在的一切就会不同吗?
……啊。
到这时,和纱也忍不住想,要是舅舅还在的话、……要是那个关键节点能够被改变的话,或许,母亲就不必与她的男友分手,能像外祖母说的那样高高兴兴出嫁,栖川家也不会是现在扭曲的样子。
此前以为舅舅是病死时,和纱只觉得命运如此。
然而,当她知道这种死因是自己能够改变的之后,忽然就生出莫大的懊悔,尽管她也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
1989年时,母亲华子甚至都还没有结婚,完全不存在于这世上的她,又要靠什么去救人呢?
而且,决不是从那时才开始的。
在更加遥远的过去,一定早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是一个接一个错误节点的连锁传导,栖川家的今天才会是这种样子。
她真的能改变吗?还是说,这只是一种错觉?
和纱怔怔的。
她显得太失魂落魄,外祖母的说话声就不再有训斥的意味:“和纱,我知道你要强,但家里总不会害你。知道这些对你没什么好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栖川老夫人从房间里离开了。
或许是她特意叮嘱过不叫人来,一直没人进来打扰。和纱独自在茶室坐了很久,太阳的位置逐渐中移,金灿灿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没被光照到的角落全都沉寂在黑暗中。
“……丘比。”
她轻轻喊了一声。
下一秒,灵巧的小动物就从不知哪里钻出来,跃到了和纱面前,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显得干净柔软。
它用可爱的声音说:【我在这里,和纱。】
和纱伸手抚摸它的头,它也很温顺地来蹭和纱。
感受着那团小小的热度,和纱问:“如果说不知道咒术师的话,阴阳师、你知道吗?”
它的动作完全静止了一瞬间。
那是像机器卡顿般的静止,尽管转瞬即逝,然而出现在生物身上却有种怪异的违和感。
【这个我知道。】它紧接着回答,又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而且我要向你道歉,和纱。你所说的咒术师和阴阳师、其实是同一种存在。之前没能正确地向你解答,真是不好意思。】
它这样坦诚地说,和纱尽管不清楚情况,心里也又浮现出若有似无的信任感。
她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咒术师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身上的气息和魔女一样?”
丘比说:【我想,大概是因为所使用的能源不同吧。】
【人类历史上的阴阳师、也就是咒术师,所使用的「咒力」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感,但魔法少女相反。「咒力」更类似于你们使用魔法后产生的污秽。】
【要类比的话,就像植物的光合作用与呼吸作用一样。前者是消耗二氧化碳产生氧气,后者则是消耗氧气产生二氧化碳。这两个过程就像是你们使用魔法、阴阳师使用咒力一样。】
和纱从光下翻过右手,茜红宝石在白天流光溢彩,只是在底部有黑色污秽堆积。
她将宝石拿在手里打量了一会儿:“但要是这样的话,使用咒力不就会产生魔法了吗?难道咒术师没发现这点吗?”
【对人类来说,这会是相当漫长的过程吧。】
和纱问:“你是什么意思?”
丘比说:【就像你们的行走方式一样。对今天的人类而言,直立行走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实际上,这也是经历了数百万年的演化过程。】
【从树栖开始,然后是初步直立、部分直立,这样慢慢演化到今天,才是人理应双足行走的世界。】
和纱皱起眉:“详细解释一下。”
她对自然科学涉猎不深,这方面的了解仅限于教科书,丘比的后半段话她听得似懂非懂。
丘比的签约对象多是小孩子,长于应对这种局面,从善如流地动动耳朵:
【初步直立阶段,人仍然无法直立行走,只是骨骼发生了细小改变。微小的直立优势被自然选择放大,最终才变成能高效行走的骨架,人类双足行走的时代到来。】
【在此之前,双足行走慢而不稳,只偶尔短距离使用,整体上仍以四肢并用为主。要是有人能长距离行走,大概就会视为天才了吧。】
丘比将内容引回正题:【能使用「咒术」和能直立行走的道理一样。使用这种能力咒术师,就像骨骼发生了微小变化的猿人、偶尔可以直立行走,而使用咒力后当然会产生魔力,或许有少数「天才」已经发现了。】
【但无论咒术还是魔力,要进化到能全体人类都能自如使用的最终阶段,理论上还要经过更长时间的演化才行。等到那一天时,「咒力」大概也是人人生来就有的能力了吧。】
和纱沉默了一下,问:“那,直立行走的演化用了多长时间?”
丘比想了想:【大概是七百万年。】
这样的话。
平安时代从桓武天皇迁都到平安京起算,那时是公元794年,迄今连一万年都还差得远。
下意识算完,和纱一时失声。
原本的愤怒与悲伤,在这一刻感受忽然变得不太真切。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一切的起点离她很远很远,终点也是。
她正在一段单向的路上前行,无论往前还是往后看都找不到答案。
她能做什么?
在和纱陷入思考时,丘比仍没有停下。
它说,人类的「咒力」方面正处于漫长的演化期,加上「咒术师」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称谓、名称繁多且更换频繁,并不是它们的观测重点,所以在和纱第一次询问时,没能匹配到正确答案。
【抱歉和纱,让你困扰了。】丘比说,【不过像这种情况,我们通常不建议与咒术师密切接触,因为使用的是相反的力量,相处时间长了容易发生混淆。】
“混淆?”
【魔力与「咒力」的混淆。】丘比说,【这会加速你们灵魂宝石的污染速度、增加魔力消耗。其实从长远发展的角度来看,我们认为使用魔力这种更安全的能源会更好。但走弯路也是研究的一部分,每个星球的科技发展方向都各不相同。】
和纱问:“一直以来,咒术师都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吗?”
【我们极力避免与签约对象之外的人接触,同时也建议魔法少女远离咒术师。】
“这样吗……”
【是的,】丘比最后说,【不过,咒术师以消灭魔女为职业,意味着他们赖此获得金钱与地位。这点与初衷是帮助他人、不求回报的魔法少女截然相反。和纱,你要小心呀。】
它丢下这句话,用爪子梳理了下绒毛,悄无声息地遁入影子消失了。
过了很久,和纱才从茶室离开。
抛开别的不谈,她现在的确理解了乙骨忧太身上发生了什么。
多半是里香暴走后,他被诅咒的事被咒术师们察觉到、而后被控制起来了。
最好的可能,是乙骨也被认定为受害者、咒术师帮助消灭掉他身上的「诅咒」,但从目前的形势判断,这种预测太过乐观。
何况就算咒术师真这么乐于助人,乙骨应该也不会同意他们除掉里香,到时说不定会被判为伤人的幕后主使。
考虑清楚这点后,尽管困惑的问题堆积如山、和纱也决定立刻行动。
往往在事件刚发生时,救援得到成果的希望最大。而后随着时间流逝,成功率是越来越小的。
刚好现在有方法能跟咒术界搭上关系。
和纱做出一副「想通了」的姿态,去找外祖母问相关的事情,说难得回来一次,想上门拜访看看。
禅院家的本家也在京都。
她这样配合,外祖母当然高兴:“这样很好。问问那边的态度,要是可以,就备礼去看看吧。”
和纱要了联系方式拨过去,那边态度不冷不热的,但也同意她过去了。
上赶着结亲感觉不体面,但和纱把这次出行定义为请托,加上刚得知在外星人眼里大家同为类人猿,这么一想倒也心平气和。
她备了常规的礼过去,想了想对方好像是咒术师世家,又想办法弄了套好料子的乌帽子和狩衣添在礼品里。
……她也不知道,反正看广告电影里阴阳师都是这么穿的。
一切准备好,和纱又带着东西去请托了。
作者有话说:
*未来某天*
夏:(露出真面目)(批判猴子)
和:(沉默)(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其实大家都是类人猿)
和:(最后说了)
夏:(陷入沉默)
第40章 处刑篇(5
禅院本家的距离不算很远,下午三点钟前,和纱就已经到了。
那是一片规模宏大的传统日式建筑群,墨色屋脊层层叠叠,外围则是高耸的灰黑色围墙,偶有松柏从院落中探出。
秋天这时是太阳正好的时间,但光像照不进这地方似的,无数深色建筑显得静谧而诡异,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快接近这里时,和纱就已经觉得不舒服了。
她不晕车,但是吃了一盒晕车药,带了两颗悲叹之种,还有点后悔带少了。
吃多了晕车药会导致药物过量,严重的会危及生命。和纱虽不至于被毒死,消解药力也会额外消耗魔力。她知道这点,可就是很难控制,当安慰剂吃了一整盒。
禅院家占地面积大,可供进出的门也有不止一个。
和纱找到了指定的那扇门。来开门的是个小孩子,大约十二三岁,初中生的年纪,穿剑道衣和袴,用戒备而好奇的目光看着和纱。
他手中提着竹刀,和乙骨忧太同款的黑色刺刺头被汗水浸湿显得软趴趴的,像是训练途中跑过来的。
和纱以为是小孩子替家长开门,笑笑刚要说话,就听到他问:“你就是栖川和纱?”
问话很不客气。和纱明显比他更大,他却没有用敬语,且直呼其名。
和纱收起笑容,换上对待成人的语气:“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禅院兰太,哥哥正在训练,我带你去接待室等着。”
禅院兰太这样说,侧身示意和纱进去,却不让拎着礼物的司机一起进来。
“你在外面等着,”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又转头看和纱,“礼物的话,你自己拎着,女人不可以这么娇气。”
和纱:“……”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起来的司机就极力反对:
“怎么能这样!初次拜访就让大小姐一个人,这样也太不安全了!”
禅院兰太怀抱着竹刀,一副铁了心不让步的态度。
初次上门的下马威?
和纱的目光快速打量了下四周,发现这里只有他们三个,没有别人在看笑话。
“……没关系,把东西给我吧,”和纱暂且压下疑问,伸手接过礼物,“麻烦你先回车上等着。”
“可是、大小姐——”
“没事的,”和纱笑笑,“这样的大家族,应该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不知是哪句话搔到了禅院兰太的痒处,他的态度变好了点,伸出手来:“给我吧,这次我帮你拿。不过这种事你要学着自己做,不然以后怎么办。”
“谢谢你。”和纱把礼物交出去,对后面半截话不做反应。
她对咒术师、对禅院家都知之甚少。还是先谨慎行事,赶快摸清深浅再说。
不过,她竟然会被一个比理方还小的小鬼训话。真不知道是他自己个性扭曲,还是所谓的咒术师都有性格问题。现在想想,无论是夏油杰、那个五条先生,还是面前这个小孩,没有一个感觉像正常人的。
和纱思考着这些分散注意力,跟在后面进入了禅院家。
虽然从外面就能感受到建筑群的恢弘,但真进去了,内部构造依然足够震撼。
屋舍、回廊和庭院错综复杂,建筑是最传统的和风样式,屋檐低垂,在纸门上投下阴影。他们甚至经过了一片架设小桥的池塘。
时不时有穿着和服的女人静而快地经过,看到禅院兰太会点头示意,而后又匆匆离去,像是侍女的样子。
这确实是个底蕴深厚、开销应该也很大的家族。
和纱忍不住想,咒术师似乎是在与政府合作、大概率也会从政府领受报酬。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大家族占地面积庞大的住宅维护修缮费用、雇佣众多佣人的工资,会有多少是出自税金的呢?
栖川财团是个超级纳税大户,从和纱弄懂税率开始,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考虑这些问题。
作为行业龙头。栖川百货每年利润惊人,但税率同样很高,国税地方税杂七杂八加起来、每年要缴纳税前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就像去年,栖川百货的盈利大概在五百亿不到,而缴纳的税就快150亿了。再加上其他经营板块的税收,栖川财团的总缴税额占了上年全国税收总额的0.3%。
这个数字单拎出来不大,但考虑到这是以全国体量与一个财团做比较,0.3%的比例已经足够庞大。
史上还曾有达到0.5%、甚至1%的记录。
咒术师听起来是很伟大,但光凭袚除诅咒,能过上这么骄奢淫逸的生活吗?
看他们这一个两个高高在上的样子,也不像是愿意拼命接单、脚踏实地工作的人。
税收正常二次分配和纱没意见,但这绝不是用来让少数人奢侈享受的钱。
回去她要找税务署启动税务调查。和纱想,她还要找大报社买通稿,就公共资金使用不透明的问题穷追猛打。
就说政府每年公布的预算报告里,为什么看不懂的「特殊风险应对」、「特定案件调查费」会拨那么高的费用,看来和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她边走边打量禅院家的建筑陈设,连来往的人身上穿的戴的东西都不放过,心里一个劲儿估价相加,已经把大字报标题都拟好了。
禅院兰太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还以为她是折服于禅院家的气派和底蕴,骄傲起来,进一步向她详细介绍哪里是道场、哪里是库房、哪块庭石有多少年的历史。
和纱很配合地给出惊讶和赞叹的反应。
听到那块颇具传承渊源的庭石时她心想,传了这么多代,该不会遗产税也没怎么交吧?
遗产越多,要缴纳的遗产税税率越高,甚至会出现因为缴不起遗产税而不得不放弃继承的情况。
和纱外祖父去世时,栖川家为了继承祖宅脱了一层皮,都到差点要去借债的地步了。
而且种这么多树,防火安全情况又怎么样呢?
和纱表现得越发配合起来,不光听,还满怀敬畏地追问,心里的算盘拨得啪啪响,账目一条条地记。
而在禅院兰太看来,这就是相谈甚欢了,觉得栖川和纱似乎不像传言中听到的那么坏。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那个,你真的和那个特级诅咒师勾结了吗?”
“……?”
和纱保持微笑,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今天的新名词可真多啊,「特级诅咒师」又是什么?
她是真没听懂,禅院兰太却误会了,一下有些着急:“你别骗我,就是你和那个夏——”
他话未说完,前方走廊处有人转过来,看到了他们两个:
“现在不是训练时间吗,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是个金发打耳钉的男人,穿着黑色羽织和浅袴。他先是对禅院兰太说话,下一秒看到旁边的和纱,吃惊了一瞬、很快又了然地笑起来:
“什么啊,原来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6:平时打理家庭开销,加上出身,对金钱和数字非常敏感。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7:全科成绩都很好,其中数学尤为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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