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看见夏油杰,和纱一点应付的心力也没有了。
她不习惯出现在人流量大的场合,又会无意识强化感官。这回从上巴士开始连续折腾好几个小时,她的体力绰绰有余,精神上却已经应激了。
明知两人上一次见面很尴尬,和纱也没精力掩饰太平了。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略一点头说了句谢谢,打算拿回硬币就走。
然而,找出来的硬币真的太多。被夏油杰拿着的时候还不明显,轮到她时,一只手抓满了都还有一小半剩。
和纱不死心,换角度又抓了几次。但客观容量上的差距已经超出抓取技巧可改善的范围。
她像个拿糖果的贪心小孩似的,在夏油杰手里拿了好几次,指尖都在对方掌心留下抓痕了,还是就剩那么几枚拿不起来。
“……”
几次下来,和纱维持着拿硬币的姿势不动了。
这个举动颇有些放弃的意味,因为她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就是这么多硬币,哪怕她拿回来也没地方装。
她这次出行是临时起意,从本家出发时穿的是没口袋的和服,钱夹和手机都放在左手袖子里。
钱夹精巧漂亮,容积令人遗憾。这么多硬币是决计放不进去的。
可如果都放进左袖口……
和纱想象了一下自己从夏油杰手里不断拿硬币、放进和服袖口的场景。
……她是乞丐吗?
而且这么多金属沉甸甸的,谁知道走起路来会不会叮当响?那时候才更丢人。
意识到后面这一连串的困难,和纱的思考力已经到了极限,像尊雕塑似的僵住不动了。就好像只要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时间就一直停在这一刻似的。
幸好他们已经不在售票机器前了,只要夏油杰也不动,就没人来催促。
夏油杰也确实一直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
自去了盘星教以来,他这么好脾气的时候不多了,这会儿看着栖川和纱逃避现实一动不动,觉得还挺有意思。
不过他来又不是给她找难堪的,她吃软不吃硬,别把人逼急了。
夏油杰只观赏了一会儿她的窘态,随即取出条手帕来,把剩下她拿不了的硬币放进去,打成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谢谢。”
栖川和纱简短道谢,态度依旧冷淡,只是这次的反应慢了半拍。
夏油杰微笑不语,任和纱从他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袱,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等了一会后,换了另一个方向走。
虽然与栖川和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照她看指示牌的本事,估计也只会走到这个地方。
果然,没走多远,他就在放宣传单的角落看到了自己做的那个小包袱、并一小摞硬币。
果然是大小姐,连钱也一起不要了。
夏油杰笑笑,把手帕收回去,硬币也拿着了。
作为咒灵操使,他有的是办法装东西,别说几枚硬币了。
收好东西,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最后在一排等候椅里挑了个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他不知道栖川和纱具体买了什么票,但光凭经验他就能断定,栖川和纱绝对赶不上车。
夏油杰初中时就能熟练坐电车,后来在咒高做任务那两年,更是全国各地都跑遍了,什么偏僻线路都坐过,对各种换乘一清二楚。
以前的「巧遇」是人为制造,这回他是真的碰巧看见了栖川和纱,她进入京都站时神思恍惚,那副茫然神情让夏油杰忍不住停下观察了一会儿。
结果,他就看到对方从入口的自动扶梯上去,没几分钟就从另一头的扶梯下来了。
少女在入口大厅站了一会儿,踌躇后又踏上自动扶梯去了二楼。
……该不会是不认得路吧?
这未免也太不谙世事了。
在夏油杰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笑出来了。
要是在车站里连路都找不到,买票时更不可能一下看懂密密麻麻的线路站点选择了。
夏油杰心中久违地冒出好奇来,为了印证答案,他跟了上去。
栖川和纱平时很敏锐,就算隔着几百米也能察觉到跟踪者的存在。
然而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她像只被丢进入堆里的雏鸟似的,显出一种可爱的谨慎,夏油杰几乎没怎么掩饰,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她都没发觉。
栖川和纱找自动售票机的路程可谓艰辛。
艰辛到有数次夏油杰想过去告诉她:不要再往前走了,自动售票机转个头就是。
不过依栖川和纱一贯的态度,这么干多半不会有好结果。
夏油杰只能忍住了。
忍到后期,那感觉就像电玩高手旁观新手玩游戏,光开口指导已经不够了,恨不能亲自上阵代打。
而夏油杰别说代打了,连开口指导一下都不行,感受可谓煎熬。
幸好他擅长忍耐,真的一直忍到栖川和纱发现自动售票机为止。
说实话,看着栖川和纱终于排上队的那一刻,夏油杰在心底都跟着松了口气,莫名其妙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夏油杰没走,他预感后面可能还会有状况。
果不其然,也不知道她往售票机里塞了多少钱,找零时硬币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到这里,夏油杰实在忍不了了,上去帮忙解了围。
一半是看在同为咒术师的份上,另一半则是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意识到,栖川和纱目前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缺乏生活常识版。
虽然她买了票,但夏油杰旁观了她买票全程。
多半是因为后面有人排队,她选择线路时动作异常迅速,夏油杰都怀疑她有没有看清字再选。
这么慌里慌张,多半会买最近一班车。
夏油杰完全不认为栖川和纱能在有限时间内找到站台。
果然,他静候了一会儿,栖川和纱的身影再次出现,对方的视线扫到坐在等候椅上的他时、明显一顿,而后像没看见似的快速移开。
这是又觉得丢面子了。
夏油杰禁不住想笑,但他也知道这时候要是笑了,后面就没法进行了。
他强按下笑意,在栖川和纱无视他准备离开之际,起身叫住了她:
“和纱小姐是要回东京吗?不介意的话,我们同行如何呢?”
栖川和纱:“……”
和纱很介意,非常介意。
在疲于奔命找站台的一刻钟里,她深刻反思了社会历史、过往人生,最后得出结论:
她之所以会沦落到这个境地,全怪夏油杰。
这是有理论依据的。
说到底,她今天之所以会突发奇想来坐电车,就是因为夏油姐妹平时就是坐电车上下学的。
盘星教总部离港区很远,夏油家似乎没有接送孩子的传统,夏油姐妹都是自己坐电车通勤,这在金樱是绝对的另类。
暑期研学时有人旧事重提,私下用这事说姐妹两个不合群。
和纱听到制止了,那名后辈对她倒是没意见,但还是坚持认为姐妹两个不好,非常委屈地问和纱说「和纱前辈不是也没坐过电车吗」。
和纱确实没坐过。
尽管当时想办法糊弄过去了,这件事还是在她心底埋下了种子。
其结果就是,本该联系家里再派车来的节骨眼,她头脑发热,临时决定要一个人坐交通工具回东京。
这都怪夏油杰!
半天没找到站台的和纱精神非常疲惫,已经想放弃新干线、打出租回东京了。
但在听到夏油杰的邀请后,她犹豫了。
打出租回去,花钱事小,丢面子事大。这趟失败之旅要是传出去,下半年笑话都有素材了……
和纱心底还没全然放弃,尽管她对夏油杰这个人还有顾虑,但如果只是一起坐电车,应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而且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挺会买票的样子……
“……”
和纱没回答夏油杰的邀请,她只是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并转身面对着他,作为一种无言的答复。
从礼节上讲,其实她该客客气气地说好,然后客套一下说点「那就有劳您了」之类的话。
但之前刚被他看过那样的窘况,这时客套话就莫名说不出口。
算了算了,和纱自暴自弃地想。
都已经出过那么多次状况,连人家脖子都摸过了,这时再说多少客气话估计也起不到疏离的效果了。
今天暂时不费心力演了。
……
她默默表明了态度,夏油杰则纵容了这副高姿态,温和地笑笑:“那么请跟我来,我先去买票。”
和纱点头,拎着自己的东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有个心理学名词叫「吊桥效应」,大意是共同经受高压环境的两人、容易对彼此产生类似好感的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效应作祟,两人同行时,和纱慢慢觉得夏油杰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狡诈危险。
无论何时见到他,他总穿着褒衣广袖的袈裟。这种非日常的服饰强调了某种令人不安的距离感。但到了京都,包括游客在内,穿传统服饰的人并不少,加上大量的人流,那种异样感就被冲淡不少。
夏油杰只是穿着五条袈裟穿梭于站内,神情仔细地为两人购票。他买票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乱选,而是一种娴熟。
在买过票后,他又带和纱去找站台。
那列车的停靠站台更加隐蔽偏僻,但他显得轻车熟路,好像对这个迷宫样车站的一切了如指掌似的。
在这时候,他看起来甚至有那么一丝可靠。
这当然不是说和纱立刻就改观了的意思,她始终提防着夏油杰,担心对方会不会在哪里下绊子使坏。
然而直到两人坐上车,夏油杰都表现得彬彬有礼,在前面引领着和纱找到位置落座,还提出要帮她拿点心盒。
和纱拒绝了他的好意,还是自己拿着风吕敷包的点心盒。但坐上车,她心里的确是松了口气的。
她不知道,夏油杰的坏已经使完了。
从京都去东京,交通方式大概有四种:新干线、巴士、飞机和电车。
和纱起初打算买的就是新干线直达东京的票,而夏油杰带她坐的却是电车。
像坐公交一样连续换乘普通列车,用这种方式从京都去东京,大概得换乘个七八次、通勤十小时左右吧。
列车开动,夏油杰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身旁少女的表情。
……真的完全没发觉啊。
都有点觉得她可怜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吹奏篇(9
车厢内部是地铁式的,随着电车缓缓开动,涂成橘色的吊环拉手摇晃起来,对面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变换。
从高专离开后,夏油杰也有许久没坐过这种猴子的交通工具了。
他回忆了下上次坐电车是什么时候,思绪微一动起来,好像就回到了一个沉闷的夏天,胃部泛起一阵无来由的恶心感。
啊,对了,他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
夏油杰拢着袈裟,对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笑了起来。
他这个笑容不止莫名其妙,还隐约让人胆寒。
栖川和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夏油杰回忆起了更多东西。他想起这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以前他也接触过一个的。
那是他还在高专做咒术师的时候,接到一个保护「星浆体」的任务。
身为星浆体的少女叫天内理子,也是读贵族女高,也像没怎么接触过外界一样,只是带她去海边玩一会儿就高兴得不行。
后来,他任务失败,天内理子死了。
尽管已经过去数年,夏油杰始终记得这件事。
他记得自己对天内说,「我们是最强的,无论理子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们都将守护你的未来」。
他也记得天内理子那时候哭了,说她想和朋友去各种地方、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下一秒,天内理子就在他面前被杀了。
夏油杰想起,那时的天内好像与栖川和纱是差不多的年纪,不知道她有没有坐过电车?还是说,如果她活下来就有机会体验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夏油杰这样想,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略显散漫的态度。
这些是过去很久的事没错,但也没过去那么久,怎么感觉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了呢?
仿佛葱郁花草倒映在水面上,蜻蜓点尾而过,那些看起来鲜活真切的画面一瞬就散掉了。
这一程结束,下一站再换乘时,夏油杰加钱选了高级车厢。
高级车厢是双层软座,内部也不再是电车式的横向长座,变成了长途巴士那样的双人并排座位。
夏油带着栖川和纱上了二楼,让她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能够看风景。他自己则左手敛起袖子,先取出两人的交通卡在座位顶部刷了,又把前面椅背上的桌板放下来,让栖川和纱有地方放她提的小包袱。
明明还穿着袈裟,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却行云流水。
和纱看看放下来的小桌板,犹豫了下,将包着唐草纹包袱布的点心盒搁上去了:
“……谢谢。”
她的道谢仍然简短,但已经察觉不到敌意。
夏油杰笑笑:“没关系,出门在外就是要互相帮助。”
有了这一点交谈做基础,此后再开口说什么都更自然起来。
他们中间换乘时碰到了一辆黑船主题电车,车身几乎完全漆黑、只在中间有一条红线,样子与其他见过的电车截然不同。
见和纱一直盯着看,夏油杰就告诉她那是主题电车。
铁路公司为了吸引游客乘坐,会在某些线路推出各式各样的主题电车,车身与车厢内部装饰都会与主题契合。此外还有季节限定列车,像东北地区会在冬天推出「被炉电车」,内部的座位全是暖和的被炉。
除此之外,很多车站还会贩卖铁道便当,使用有当地特色的食材。
比如东京站就出售「东京便当」,使用东京老铺的食材,只在东京站能买到。
这些东西夏油杰了解不算太深,有真正爱好这些的铁道迷、甚至会特地购买电车画册和周边。而夏油只是高专时通勤时间太长,用这些打发时间罢了。
但对栖川和纱而言,他储备的电车知识已经算深不可测。
换乘第二次时,夏油杰其实已经歇了捉弄的心思。
他平时也很忙,这趟能拉近距离已是意外之喜,赚个人情赶快回东京就好。
然而,看她这么感兴趣,夏油最终还是在问过她的意见后按照原计划换乘,今晚在某个站点留宿,次日再坐直达回东京。
她明天是去看学校吹奏部的比赛,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最后一次换乘结束,两人出站,找了家旅店入住。
栖川和纱坚持要出两人的住宿费,入住登记簿也由她写。只是不知为何,她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等她写完,负责办理入住的妇人看过登记簿,再抬头看两人时就笑起来:“两位原来是新婚夫妇吗?”
夏油杰觉得奇怪,更诡异的是栖川和纱居然没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
他上前瞥了眼登记簿,从中得到了答案。
和纱在登记簿上只写了夏油杰的全名,她自己则是空出姓氏一栏、只在「杰」的旁边登记了「和纱」二字。
她这样写,别人就会觉得她叫「夏油和纱」。
而夏油杰今年也才二十出头,比她大不了多少。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穿袈裟一个穿和服,难怪别人会误认成夫妻。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油杰略一思索,觉得对方要隐姓的可能性大点,又看看和纱不自然的样子,想,难道是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外宿了?
栖川这个姓氏不常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名的栖川百货。可是写假名不就行了?
夏油杰有些困惑,今天头次有些摸不清栖川和纱的想法。不过栖川和纱不说话,他也就没有出言反驳。
其结果就是,旅店完全把两人当成了夫妻,问也没问就只给开了一间房。
这个恶果出来时,夏油杰看到栖川和纱张嘴想说什么,但到这个地步,再怎么解释都会显得很奇怪,她最终没说话,默默去了开好的房间。
看这种前后矛盾的表现……登记名字时她该不会没反应过来吧?
……
和纱就是没反应过来。
她非常喜欢强化感官,让周围一切信息都在掌控中、发生什么风吹草动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时间长了,这种偏好逐渐成了无意识的身体记忆。
在她平时生活的环境还好,一旦到了人流嘈杂的地方,她感官接收的信息就会过载,大脑只接收信息而不处理,反而会让反应变慢。
她今天换乘了起码五次,整个人已经钝了,甚至没想到写假姓的选项,犹豫着把姓氏空出来,在前台问出那句话后才猛然惊醒。
然而木已成舟,两个人最后被引进了同一间房。
庆幸的是价位摆在那里,房间面积足够大。
不幸的是,无论内部面积有多大,都改变不了只有一间房的事实。而且这是铺设榻榻米的和式房间,没有床,晚上要把被褥铺在榻榻米上睡,距离太自由了。
……算了。
反正天已经黑了。只要沿着新干线铁轨的方向赶夜路,应该能在天亮前回到东京吧。
虽说凡事第一次尝试都免不了犯错,但像这样状况频出的也是少数。
和纱在心里叹口气,忽视升起的挫败感,当真考虑起如何确定新干线铁轨的问题了。
在她思考的间隙,夏油杰已经进入房间。他拉开壁橱检查放在里面的被褥,又用已有的工具开始准备泡茶。
他很利落地收拾好一切,将茶壶茶杯端到桌上,笑着招呼和纱:“赶了一天路很累了吧?来,过来休息一下,喝杯茶吧。”
和纱:“…… ”
这人竟然还是居家型的吗?
和纱也会茶道,但那跟熟练招呼客人喝茶完全是两码事。
这家伙不是盘星教教祖吗?难道盘星教是凭着一些宾至如归的服务理念来赢得信徒的?
和纱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过去坐下取了杯茶,又将随身携带一天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拆开了鸭头绿的包袱布。
里面是只漆木食盒,打开后,内部是三瓣切开的橙子。除了橘皮的清香外,另有一股香甜的味道,仔细看会发现「橙肉」有些融化了。
这种点心叫夏柑糖,用柑橘果肉做成果冻后,再灌回橘皮里,是京都一家点心铺的夏季限定。
“我是想作为伴手礼带回去的,现在快要过赏味期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尝一尝。”
和纱把一瓣装碟送过去,夏油杰尝了尝,味道意外还不错。
不会太甜,冰冰凉凉带有水果的香气,在夏天确实会受欢迎。
这点心做的很小巧,夏油杰吃了一碟,和纱又推给他第二碟,他也给面子吃了。
但等和纱第三次送碟子过来时,他停下没再用,摆手道:“这样就可以了,自己不尝尝吗?”
和纱摇摇头:“我不喜欢吃点心。”
确切地说,她对任何食物都没有偏好。
出门会去的料理亭就那几家,点心铺子也一样。
一些老店会以百年不变的味道为卖点,根据时令选择食材,加工时注重食物的原味,导致无论怎么变花样、吃起来都是一种感觉。
小时候尝到还会觉得高兴的点心,随着年龄增长也没了新鲜感,和纱甚至觉得吃东西有点浪费时间。
她没心情吃,夏油杰又谢绝了,她打算把剩下一碟处理掉。
她收点心的过程中,夏油杰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一切收拾停当,他忽然开口道:“这样白吃了你的点心,实在过意不去。不介意的话,让我也请和纱小姐吃点别的吧?”
和纱开口想拒绝,却看他从袖口取出一只手帕打的小包袱,笑笑说:“用这里面的钱,如何?”
小包袱里叮叮当当,装了不少硬币,赫然是数小时前和纱刚丢掉的。
和纱:“……”
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但也做不到欣然同意。
和纱默默站起来走到门口,脸色不好看,颇有被要挟的感觉。
夏油杰已经有点习惯她的脾气了,看她挂脸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为和纱拉开拉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天已经晚了,我们早去早回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吹奏篇(1
两人到旅店时已是夜晚,现在再出门,空中布满晚星,不过倒是没有了白天的暑气,随处可见出来乘凉的人。
这里不像京都,日常穿传统服饰的人较少。
和纱能感觉到四周打量的目光,尽管都是善意的,但她还是有一些不适应的紧张。
所幸他们没在人多的地方走太久。
又穿过一段街区后,前面带路的夏油杰继续朝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很快周围就没什么人,只剩下路灯在夏夜散发着光亮。
眼看越走越偏,和纱不是没怀疑过夏油杰的用意。
其实出门前她就觉得奇怪,考虑到食品赏味期,很多点心店不会营业到很晚,一些老店通常下午三四点就售罄打烊,开始为第二天做准备了。真有什么点心铺是晚上九点多还开着的吗?
面对她提出的疑问,夏油杰并没确切回答,只是说还开着、说正巧也能给美美子她们带点伴手礼回去。
凭直觉,和纱认为他不会用姐妹俩做借口撒谎,半信半疑地跟了过来。
夏油杰确实没骗她,在又一次进入某条街道后,他示意和纱看那家仍在营业的铺子:
“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站在他身后的和纱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家有些年头的……商铺?
那家店更像是过去的租书铺子,店门口支起的木板上摆满了商品。这样的木板左右各支了两大块,只在中间留下狭窄的一道供人进出。房顶上则挂着一只老式灯泡,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摊子上的东西。
或许是夜间寂寥无人,这家店远看更显得灰扑扑的。
望着这幅光景,和纱一阵无言,她说:“……点心铺?”
“点心铺。”
夏油杰肯定地回应她,率先朝那家店走去。
和纱犹犹豫豫地跟上,刚走到门口就惊呆了。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塑料包装,那些色彩鲜艳的塑料包装袋层叠躺在木板上,上面印刷的各色加粗字体和卡通图案、让人感觉夜晚也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这是点心店吗?
点心店不该是在木质展览柜里摆着展示用的点心,柜内调整过温度和光线,透过玻璃向客人展示,如果有意购买再进行包装……这里哪有点心?
她还在茫然观察环境的时候,夏油杰已经走过两块木板间狭窄的通道,进入了店里。
他穿的五条袈裟衣宽袖阔,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在不扫到任何一袋东西的情况下进入店里的。
进去后见和纱没跟进来,他又特地转头来看情况。
他长得高,在店门口伸手撩开幌子、半歪着头对和纱笑笑,招呼她:“和纱,进来呀。”
或许是灯光夜色的衬托,他这一刻显得温柔得不可思议。
和纱有片刻恍神,甚至忘了在心里计较他不加敬语的事,身体先思绪一步跟了上去。
店内倒不像外面那么拥挤,但货架上仍是摆着各种色彩鲜艳的商品,全是和纱不认识的。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脾气很好,说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来,让他们在店内先看,可以等他们一会儿再关店。
夏油杰温和地笑笑,没说话,甚至没看店主一眼。
这该是很无礼的举动,可他身上的气质太温雅、那种笑容也太具有迷惑性,任谁来都只会觉得他已经礼貌做了回应。
店主也不例外,他乐呵呵笑着让两人慢慢看,自己去收拾外面的摊子了。
夏油杰的这种笑,店主不清楚,和纱可太清楚了。
年初她刚开始跟夏油杰打交道时,几乎每次他这么笑完、珠绪奈就会用心灵传话给她打小报告,复述一长串夏油杰内心对「猴子」的讥讽之语。
和纱相信那不是珠绪奈编的,因为她们俩谁都想不出那样兼具创意和攻击性的话。
……他该不会又在心里骂猴子了吧?
只是作为店主在提供营业服务,究竟哪里值得刻薄了?
和纱心头又浮上这种熟悉的困惑。
但还来不及细想,青年已经将目光转向她,笑着招手:“看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板药片似的东西,灯光昏黄的小店内,银色铝箔纸随着他的动作在光下闪闪发亮。
“……”
和纱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竟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天真烂漫。
她停顿了一下,走过去了。
尽管她非常不认同、甚至是反感夏油杰对待很多人的态度。但他在面对自己时却保持着礼貌,和纱就算再看不过去,也没立场去指责他的为人处事,只能尽量少接触。
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减少接触有点困难。
不管他要展示什么,看过之后就找借口尽快离开吧。
和纱在心里这样打定了主意。
“选一个吧。”
她过去后,夏油杰就将那一板药片似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单就外观而言,要不是泡罩里面的颗粒五彩缤纷、这东西看上去就像常见的板装药物。和纱仔细观察了下,发现正面每粒泡罩下面都印有一个词,大概是「学习」、「健康」、「恋爱」…之类的词。
虽然都是常见词汇,但印在这种地方总觉得莫名其妙。
和纱抬头问:“这是什么?”
对方笑吟吟地回答:“占卜巧克力糖,选择一样你关心的事情,然后把糖果按出来,像这样、……”
他选择了下面印有「健康」的泡罩,一粒裹着天蓝色素的巧克力糖掉出来。夏油杰用手接住,然后向和纱展示被按破的铝箔纸内部,上面是一个小小的「X」。
和纱大概懂了。
将占卜结果印刷在铝箔纸内部,这样虽然泡罩是透明的,但在装有糖果的情况下,从正面看有糖果遮挡、只有按出糖来才能看到印在里面的占卜结果。
还挺有趣的。
她被引起了一点好奇,凑过去看看那个红色的小叉号,又问夏油杰:“这个符号代表什么意思?”
“占卜巧克力的占卜结果分四档,符号分别是同心圆、圆、三角形和叉,”对方笑眯眯地说,“然后,我这个就是最后一档,嗯。”
和纱:“……”
那不就等于抽签抽到大凶吗,真亏他笑得出来。
而且最后那档在说明书上印一下就好了,居然还真的在产品里印出来,明明只是小零食而已,也太严格了吧?
和纱原本也想试试的,看到这个结果,不免有些犹豫。
“不来吗?”夏油杰看了眼和纱,“那么我就再抽一个好了。”
他说着又按了下方印有「未来」一词的泡罩,橙色巧克力糖滚出来,他再次检查铝箔纸内部,这次和纱也凑过去了,心里莫名其妙有些紧张。
有些皱的铝箔纸被小心拉开,上面赫然又是一个红叉。
和纱:“……”
她忍不住看了眼健康糟糕前途堪忧的青年,对方表现得倒是接受良好,只是摸着下巴显得有些苦恼。
“看来近期运势不太妙呢。”他说。
和纱:“……”
你还真信啊。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吹奏篇(1
不过有夏油杰的例子在先,和纱的顾虑倒是打消了一些。
要不然试一下?顶多她也解出一个「大凶」来。
再说了,说不定这是打着占卜的幌子、其实里面印的全是红叉的整蛊道具。
和纱心念一动,夏油杰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会意地将那板已经按出两枚的巧克力糖递过来。
和纱按了最中间的那枚,金黄色的巧克力滚出来之后,她才看清下面印刷的词是愿望。
夏油杰帮她展开后面的铝箔纸,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圆。
还不算太糟。
和纱松了口气,把那颗金黄色的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说实话,味道非常一般。太甜,口感也很粗糙,吃起来不太像巧克力,更像是小糖丸。不过50日元能买18颗,也没人是抱着品鉴巧克力香气之类的想法来吃的吧。
和纱吃糖的次数不多,这会儿悄悄用舌尖把糖在嘴里拨来拨去,看着夏油杰从货架上又拿下来一盒不知道什么东西,开始觉得有点好玩了。
这次拿下来的是纸盒装的糖,特殊之处在于,纸盒的外包装做成了相机的样子,只要按动「快门」,糖就会从出口掉出来一颗。
里面的糖同样是什么颜色都有,像商店街举办的抽奖活动一样,不同的颜色也有不同含义,同样能用于占卜。
和纱跟夏油杰各自按了一颗,都是白色。
像这样的相机糖,一盒只要70日元。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20日元一小罐的「摩洛哥酸奶」、像口琴一样含在嘴里能吹出声音的口哨糖、包装里附赠恐怖故事的口香糖、泡进水里口感就像啤酒的生啤酒速溶……
林林种种,大多数价格都在50日元以内,就算贵的也不会超过100日元,便宜得不可思议。
和纱逐渐反应过来,知道这里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粗点心店。
过去这种店很多,出售各种廉价零食,非常受欢迎,但后来随着便利店的兴起,粗点心店逐渐没落,已经不太常见了。
和纱只是听说过,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多花样。
游览一圈后她再看这家灰扑扑的店,只觉得到处都闪耀着藏宝地般的光辉。
她对这里感兴趣,但碍于夏油杰在场,有些放不开。
夏油杰知道她的这种心理,不必她说什么,就将店铺里有意思的东西一一介绍了。
和纱猜,他小时候来粗点心店的频率应该不低,对店里的很多东西都了如指掌。
除了零食之外,这里还出售一些小玩具,比如简易陀螺、绘有图案的纸板之类。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些扁扁的椭圆片,中间的两道凹痕涂有不同颜色的涂料。
这种玩具叫「弹石」,是用玻璃制的,每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小巧精致,一大包装在一起简直像艺术品。
弹石可以整包出售,900日元能买到250粒左右,不过这个售价对小孩子来说太高昂了,所以最常见的还是拆开单卖。
夏油杰从口袋里抓了几颗出来演示。
将弹片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曲起拇指和食指去弹其中一颗、让它去撞击其他弹石。
“凡是被这枚弹石击中的,就归弹出人所有,像这样、……”
他用左手揽住右袖口,微微俯身凑到桌前,屈指弹出了一枚涂白色颜料的弹石,玻璃片从桌面滑出,撞到了一蓝一黄两枚弹片。
他将三枚弹片一起收进手里:“就是这样,要来试试吗?”
和纱也去试了一下,她抱着点藏起来的攀比心,弹出去的弹石总共撞到了六枚,玻璃片叮叮当当,是个大满贯。
她把七枚弹片收进手里,夏油杰适时地为她鼓了几下掌:“很漂亮的一击呢。”
和纱说:“……就那样吧。”
她是有点攀比的想法,但对方真这样为她鼓掌道贺后,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连这种小事都计较太幼稚了。
她微微侧过脸去,无意识地抚了抚头发,又问:“所以这个的玩法就是这样吗,最后拿到最多弹石的人获胜?游戏结束后还需要还回去吗?什么都没弹中的怎么办?”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夏油杰像是斟酌着回答:“应该不需要还吧,否则比赛就没意义了。至于没弹中的处理办法……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和纱困惑:“那你们过去是怎么玩的呢?”
夏油杰笑笑:“我没有玩过,只是小时候见到其他人是这样玩的罢了,所以不太清楚,真抱歉。”
和纱顿了下:“这样啊,没什么好道歉的……不好意思。”
她一向思绪敏感,夏油杰这样说,她顿时就想到有关他童年时的传言。
夏油杰并非一直是优等生形象,在小学时期、他有段时间被认为是个孤僻古怪的孩子。
珠绪奈找人走访了他的小学和过去的街邻,很多人都提到,他小时候「常撒谎」,做出「指着空地说有怪物」之类的举动,让人毛骨悚然不说,还常不知从哪弄得浑身脏兮兮地回家。
那时的夏油杰让老师父母都很头痛,也没有朋友。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情况逐渐消失。等到上初中时,夏油杰不再做出那些古怪举动,举止温和有礼,加上他外貌出众,学业运动擅长,顺理成章变得受欢迎起来。
起码珠绪奈走访的那些人都很欣慰,说他是长大懂事了,不再调皮捣蛋。
然而,和纱与珠绪奈心知肚明,夏油杰的「长大懂事」恐怕与那些人所想的不同,他只是学会了遮掩、放弃让别人理解他所看到的世界了。
这件事说来微妙。
世上负面情绪随处可见,能展开结界的魔女暂且不提,使魔几乎是随处可见。昨天才见过的人,第二天就可能背后趴着只使魔,就像怎么也扫不净的灰尘。
和纱成为魔法少女时已经具备基本常识,且丘比告诉过她、普通人平时是看不到魔女和使魔的,她知道做魔法少女是件需要遮掩的事。
但夏油杰……看来他的能力是生来就有的。
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与他人不同,想必是件让人恐慌的事吧。
刚成为魔法少女时,和纱有阵子也心痒难耐、想把这些奇妙事告诉别人。现在想,幸好没有开口。
也谈不上什么同情,和纱想,但要是如实说出看见了什么东西、果然就是那种遭遇啊。
虽说查过他的资料,但幼时所经历的究竟是怎样一段时光、种种滋味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这时她再看夏油杰,觉得他隐约像从某处一起逃出来的同伴。只是他太不走运了,别人干干净净跑出来,他身上却留下了伤疤。
和纱心中瞬间转过千头万绪,看现在夏油杰笑眯眯的样子,观感有点复杂,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兴致没之前高了。
两人在店里又逛了一会儿,各自挑了些东西走了。
夏油杰说是带给美美子姐妹俩,和纱则说是给珠绪奈她们的伴手礼。
花完这一通,手帕包着的硬币还剩下好几枚,钱夹也能装下了,夏油杰还给了和纱,又谢她请自己吃点心。
和纱收下了,态度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显得欲言又止。
这种表现放在栖川和纱身上,大概就是想法有所松动的表现,夏油杰心里也多少松了口气。
从去年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才终于取得进展,可谓是耗费了不少时间心力。但这也没办法,实在是两人见面的头开得太坏了。
按照现在的情况,找机会与她接触几次,等完全熟悉起来再邀她去盘星教好了。
回去的路上,夏油杰在心里默默盘算,却没想到栖川和纱主动挑起了话头。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现在接近我是为了什么,财产、还是说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事?”
这种问法堪称直白,夏油杰仍面带微笑,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和纱身上扫过。
身旁的少女面色如常,只是目光略带困惑,看起来是真的有疑问。
夏油杰略一思索,觉得这也是个好时机。
“因为你的能力。”
他非常坦诚地开口了,“我们明明是在帮助他人、却要遮遮掩掩假托各种名头……你不觉得这种事很奇怪吗?要是人们能更加意识到咒灵的危害、明白咒术师对他们的重要性,将他们从咒灵手里救出来也会更容易,不是吗?”
和纱探究地看着他:“所以你希望……?”
“我们可以成为同伴,”他微笑,以真诚的姿态说,“从小处开始,一点一点让世人理解咒术师的重要性,塑造一个安全而纯粹的世界,你怎么想呢?”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和纱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夏油杰,对方也微笑着回望,他的目光如同深夜大海的水面,平静而莫测。
和纱在这种注视下思考了许久,半晌,她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神色,顾虑重重地开口:“……抱歉,你忽然之间说这个,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青年很理解她似的,包容地点头:“我能理解。”
和纱对他笑了一下,是个有些生涩的浅淡笑容,像是终于打开了重重心防。
她这么笑完,忽然冷不丁抛出一句:“那时候我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
中计了。
意识到栖川和纱问了什么的瞬间,夏油杰察觉到事情不对。他马上控制自己的表情,同时看向使出这一招的栖川和纱。
少女也正微笑地看着他,茜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发亮。
那是已经得到答案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吹奏篇(1
和纱有点排斥受别人帮助,但要在出状况时恰巧有人伸出援手,也会心怀感激地接受。
可这跟故意设陷阱是两码事。
一次两次还好,夏油杰今天几乎是一直在布阵。
她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上的生活经验的确有缺失、也介意别人知道,可客观来说,这不是什么缺陷吧?
一生下来就是天才的人是罕有的,更多人习得技能是依靠后天练习。这是非常单纯的事。一遍遍重复来增加熟练度,最终完全掌握某项技能。学业也好、运动甚至战斗也是,花费时间才会有所收获。
甚至就连得上天厚爱的天才,刚生下来也是小婴儿,要花费数年时间吃饭睡觉、身体才会成长能发挥潜力的程度。
和纱很纯粹地信任着努力的作用。
或许也因为她自己并非天才的缘故在,可比起埋怨已然是现实的东西,接受现状去改变不是更好吗?
她在校的对外形象堪称完美,除了优异的学业和运动成绩外,像花道、书道、弓道等等都拿过奖项,必备的小提琴钢琴之类更不必说,虽没到精湛的地步,但也算优秀。
一切都是背后千百次练习的结果。
夏油杰的态度很可亲没错,但那种刻意照顾的态度,就好像强调这是某种可怜不足似的让人火大。
更遑论他是故意的,表现得亲切、「不经意」提起自己的过去……都是在为达成后面的目的做铺垫。
虽说帮助是真的,他过去的遭遇不愉快也多半是真的,但拿出来这么用就像在米饭里吃到沙子一样叫人不舒服!
明明也比她大不了几岁,总不能因为违规收养了两个女儿就跟她摆起长辈的谱吧?
和纱心里很不高兴,干脆也开始学他那一套。
反正都是展露弱势的一面来拉近距离,谁不会啊。
让他在以为关系取得突破的瞬间、抛出那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果不其然,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问到敏感话题,他下意识的表情暴露了一切。
和纱问的很省略,但夏油杰知道那些信息、自然会在心里补全。
「那时候我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
——去年圣诞节,她去盘星教见栖川正人时,栖川正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和纱怀疑这件事有段时间了。
去年12月25日、也就是圣诞节当天她去盘星教拜访,是提前一周打电话过去预约过的。
当时接电话的女秘书很客气,听完她的来意后一口答应,约好在25日他们教祖对外布教时接待她,并引她与栖川正人见面。
也因为秘书这种通情达理的态度,即使约在圣诞节早上,和纱也愿意相信教团方面是真有什么不便,善解人意地答应了。
去年的12月25日还是星期五,工作日。
那天初中的学生会还有事,身为学生会长的和纱是一大早先去了学校后、才又找机会溜出来,去做头发换衣服,最后穿着足够正式也非常单薄的和服去了盘星教。
结果盘星教变卦了。
到了地方,司机怎么去敲门都没有人应,把和纱晾在了外面。
和纱一是咽不下这口气,二也是临近新年、必须要见到栖川正人。于是让司机先驾车离开,自己在外面找地方硬等了三四个小时。
盘星教大概是误以为她已经坐车走了,到了正午混在信徒中进去,然后不顾阻拦直接闯进了夏油杰的房间。
这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见到和纱,无论夏油杰还是那位接受她预约的秘书都面露惊愕。夏油杰倒是很快调整好态度,道歉说内部传达出了纰漏,然后就在自己的房间礼貌地接待了她。
但和纱仍没见到父亲,因为夏油杰说他也不知道栖川正人去了哪里。
栖川正人作为成年人,是有掌控自己行程的自由的。夏油杰这样说,和纱无从证伪也无从反驳,对方又是笑脸相迎,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然后又过了两天,父亲常住的酒店来人报丧,说栖川正人在房间去世了。
那家酒店就在盘星教总部附近,会入住的客人大多是盘星教的信徒。就像栖川正人,尽管常年不回家、却在那家酒店有长租的套房。
和纱怀疑父亲死的蹊跷,除了财产状况异常外,还因为那家酒店是盘星教控股的。
虽说现代公司制度提倡公私分明,可放到实践中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说句不好听的,作为股东的盘星教想搞点小动作可太容易了。
事后和纱困惑的点在于、既然那名秘书已经答应了约见,为什么会当天变卦?
此前她与盘星教从未有过接触,总不至于是隔空恨上她了、所以特地把她叫过去耍一通吧?更何况会面请求是她提的,盘星教方面怎么能预料到她会过去?
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情况,就是从她致电到会面当天这一周内、发生了什么变故。
和纱思考了各种可能性,最终觉得父亲的死亡时间可疑。
因为酒店的人说,栖川正人是独自在房间去世、服务人员接连几天没见到过他才起疑心,想起去他房间看看,这才发现了尸体。
那时候又是冬天,不开取暖设施的话,从尸体状态上很难看出端倪。
再说警方也证明了是急病死,那时候临近新年,和纱忙得焦头烂额,怀疑死因和死亡时间时尸体都已经火化了,根本无从查起。
这个疑问一直亘在她心头,今天终于抓住机会问出来了。
夏油杰虽然没回答哪怕一个字,但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去年12月25日,在和纱前往盘星教时,栖川正人就已经死了。
得到这个答案,哪怕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和纱仍难免心绪动摇。
她还记得去年那时的心情,当时她还想,聊过正事后问问父亲新年回不回家里吃饭。母亲在年饭菜单上添了道雪蟹,他要不要也加点什么东西?
父亲可能会垂眼思考一下,让她加道菜。也可能笑着摆摆手,说今年也不回去。
和纱唯独没想过,那时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能问出这点来已经不容易,和纱没再看夏油杰的反应,自顾自向前走。
然而走了没多久,夏油杰又赶了上来,说:
“抱歉,你的父亲的确是在25号以前去世的。但不是我动的手,他是……因为基础疾病去世的。”
和纱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基础疾病……这不还是和警方给的证明内容一模一样吗。说栖川正人是因为急性脑综合症发作、没有及时得到救治而去世的,这种说法真是一点也无法让人相信。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能从夏油杰这里听到别的。
因而在夏油杰说出那句话后,和纱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自顾自往前走。
夏油杰也不气馁,他接着道:“这是真的。”
“几年前,你父亲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咒灵的存在,又听说了我是咒术师,就加入了盘星教。他实在太在意咒灵的事了,隔三差五就要人帮忙袚除诅咒,从加入后一直如此。”
“盘星教的信徒很多,咒术师却少。即使算上我,也不超过十个人。我们人手不足,不可能随时满足他的要求。去年我太忙了,没能及时与他会面。大概是这件事刺激了他的精神,在圣诞节前一天,他突发疾病去世了。”
事出突然,节点又太巧了,临时通知栖川家会显得可疑。负责处理这件事的菅田真奈美就瞒了下来,决定第二天放栖川和纱鸽子。
按菅田真奈美的设想,和纱在门外等上一会儿、自己受不住冻就回去了。
但她没想到,和纱的身体素质比超人也弱不了多少,硬生生撑到中午闯了进去。
黑发的青年很诚恳地说:“后来我觉得事情已经发生,没能把真相告诉你,的确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但也希望你能相信,我对你是没有恶意的。”
和纱没理会他的这番话,而是说:“我的父亲知道「咒灵」的存在?”
“是的,或许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吧。”
和纱点点头,又说:“我父亲虽然有基础疾病,但他也是个普通人。既然他会因为知道咒灵存在而日夜不安,你为什么会想将「咒灵」的事情公之于众呢?这难道不会引起更大混乱吗?”
“……不一样的,”夏油杰停顿了片刻后,回答道,“咒灵诞生于人的负面情绪,但也要怨恨达到一定程度才会产生,否则世界就被咒灵淹没了。”
“只要正确向人们传递了这个观念,大家接受了,非但不会引起恐慌,还有助于抑制咒灵的产生。然而现在,咒术师和咒灵的存在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算正人先生能控制住自己的念头,他身边的人每时每刻也都在产生负面情绪。”
说到这里,青年叹了口气,狭长的双眸中带有莫名的冰冷与疲倦:
“白布与一盆污水,不管我们咒术师把布清洗得多干净,它被放进污水的那一刻、立刻就会被染脏。”
“无论多拼命地工作、袚除多少咒灵,只要这个世界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咒灵,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无用功。白白牺牲同伴、浪费精力而已……你能理解吗?”
“……”
和纱没有说话。
她倒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夏油杰在说刚刚那些话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身上的诅咒气息随之浮动,仿佛深海暗涌。
和纱没有当场拔刀相向,已经是理智克制过的结果了。
夏油杰以为她只是不感兴趣,没再继续多说下去,很快收敛情绪对她笑笑:“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今天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他主动结束话题,和纱自然也不纠缠。
两人回到住宿的旅店,夏油杰出去又开了一间房,第二天有当地盘星教的教徒派车过来,送两人回了东京。
夏油杰没有急事,提出先送和纱去会场观看比赛。
抵达时间比预计要早,会场周围参赛学校的入场还未结束,街道上有很多巴士和身着各色制服的学生。
为免交通拥堵,距离会场还有一段路时,和纱就下了车。
夏油杰目送她穿过人群,在路边与一名身着白色衬衫的黑发少年汇合。
那名少年看起来也是高中生,身量比栖川和纱要高。两人似乎是熟人,交谈了两句后,结伴朝会场走去。
夏油杰透过车窗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那名少年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回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车的方位,与夏油杰四目相对。
“——!”
他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慌慌张张地转回了头。
夏油杰笑笑,升起车窗离开了。
而后回到盘星教,他立刻叮嘱菅田真奈美去详查栖川和纱的人际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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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吹奏篇(1
和纱准时到了会馆,全程观看了金樱的吹奏表演。
奇迹最终还是没有发生。金樱吹奏部的部员们尽管个人技术不弱,但对合奏来说,不同乐器间的配合、时机掌握至关重要。
连和纱这样的外行都听出她们磨合得实在太少,更不要提评委了。
赛事结束,最后只拿了银奖,离出线打进全国还有段距离。
然而,金樱吹奏部的实际氛围要比预想好上许多。虽然有认为损害学校名声的人存在,但在吹奏社内部,更多人反而燃起了动力,打算明年继续参加大赛、一雪前耻。
本是一团散沙的社团,在参赛后异常团结。吹奏部的社长甚至激动落泪了。
“这才是吹奏部该有的氛围,大家,来年也要一起加油啊。”现任部长的高三学姐说完,又紧抓住高二木村学姐的手,“木村,我卸任后就把吹奏部交给你了,希望你明年能带大家打进全国大赛。”
木村学姐是今年偷偷替金樱报名参赛的人,现在是副部长。
她也热泪盈眶,反握住部长的手用力点头:“交给我吧,前辈!”
这场景以后想必会成为难忘的青春回忆吧。
然而,和纱只为之动容了一瞬,很快就忍不住想:要是木村学姐做了部长,魔法少女的讨伐活动怎么办?
……她应该会平衡好的吧。
和纱强迫自己别多想,反正想了也没有用。
对方再怎么说都是高一级的前辈,在她面前说话还是要顾虑些东西的,真等出了问题后再来考虑吧。
原本和纱是要跟珠绪奈一起回家的,但因为吹奏部的气氛热烈,她们临时决定要聚会增进对彼此的了解,好为来年参赛做准备。
“所以我可能没办法和你一块回去了,”珠绪奈很抱歉地说,“还有乙骨同学,和纱,能麻烦你送他回家吗?”
乙骨忧太连忙摆手:“不不不,应该我送和、栖川同学回去才对。”
他在称呼和纱的中途,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
珠绪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再转头看向和纱时,脸上又挂上了笑容:“总之就是这样,你们一起回去吧,晚上见,和纱。”
和纱点头:“晚上见。”
两人互相道别后,珠绪奈提着乐器盒跟同社团的人离开了,剩下和纱与乙骨站在会场外面。
离大赛散场还没多久,四周往来人潮不绝,几乎都是穿着制服、背着乐器盒子的少男少女,像亮丽的风景线。两人置身其中倒也没有太多尴尬。
事实上,和纱在盘算一件事。
她还想坐地铁回去。
尽管乘坐新干线的尝试失败了,但从东京坐地铁回家的话,起码距离上就比京都到东京要短,应该不会太复杂……应该吧。
而且不是还有乙骨忧太在吗,和纱记得他说自己坐过电车的。到时候实在不行,就偷偷看看他是怎么操作的好了。
她在心里想着要如何自然地开口,没想到在片刻的互相沉默后,先说话的竟然是乙骨忧太。
“那个,和、栖川同学,”他说,眼睛看向和纱又移开,小声道,“可不可以请你陪我去选一下参考书?马上就要开学了,学习上我没什么自信……”
因为他这份与平时不同的主动性,和纱有一瞬惊讶,很快又换上微笑:“当然可以啊。你要去哪家书店?有想法了吗?”
她爽快的回答给了乙骨信心,他惊喜地转过头来:“真的可以吗?不过、我也不知道去哪家书店比较好,之前我没有接触过补习参考这方面的内容……”
之前一直忙于生存,大概没精力关注学习吧。
“没关系,我知道几家书店,我们都去看看吧,”这点和纱差不多想到了,她笑笑,又说,“对了,乙骨同学和我是同级生对吧?那我们不要用敬语了。我可以叫你忧太吗?这样感觉更亲近,你也可以叫我和纱,好吗?”
她在人际关系上很敏锐,听出来乙骨今天是想要叫她的名字。
乙骨也察觉到意图被看破,高兴之余还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小声点头叫了她的名字:
“和、和纱同学。”
和纱点头应了,也叫了乙骨忧太的名字,又顺势问了他几句学习上的事情。等那股朦胧的气氛消散得差不多,她才叫了计程车。
和站在室外不同,车内是狭窄的密闭空间。
上车前,乙骨忧太犹豫了下,本来是决定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的,然而栖川和纱叫住了他。
“忧太,和我一起坐在后排吧,正好我们也聊聊天。”
她这样说着,用难以拒绝的微笑邀请他一起坐在后面,乙骨没有拒绝,真上了车才觉得不好。
乙骨近年来无论是坐车还是与人接触,次数都很少。他发现自己高估了计程车的容积、也可能是低估了自己的身量。总之他从坐进车里开始,就努力地蜷缩手脚,试图将自己团成一团。
就算团不成一团,起码也不要对和纱同学有什么不礼貌的触碰。
和纱倒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实际上,在刚跟夏油杰共乘过一辆车后、再跟乙骨忧太坐在一起,她还觉得空间意外宽敞呢。
倒不是说夏油杰就有什么乘车恶习,他当然也坐姿端正优雅,注意了自己的举止,没对和纱有任何超出社交距离的接触。
但他只是普通地有礼貌,跟乙骨忧太这种拼命压缩自己生存空间、好让同乘者有更舒适乘车体验的损己利他不是同一概念。
再加上乙骨本身还在发育期,是带些瘦削感的少年身材,穿的又是普通衣物,客观上就比夏油杰的占地空间小。和纱非但没感觉不适,相比之下,简直舒心得不得了。
不过……
他果然是看重别人超过自己的类型,这种叫什么?能叫讨好人格吗?
“……”
和纱毫不掩饰地观察了一会儿邻座的少年,对方明明意识到了她在看自己,却强迫自己转头不去看、装作什么都没发觉的样子。
通常来说,被凝视的人是这种态度的话,打量的人会更肆无忌惮的。
和纱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她露出微笑,一边观察着乙骨的反应、一边试探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在乙骨刚露出有些受惊的表情时,她立刻用更柔和的声音安抚他:“不要紧张,以后我们还要继续相处呢。放松点吧,忧太?”
和纱不是傻子,她当然发觉乙骨忧太今天的表现不对劲。
几天前不知是谁乱放消息、把近期圈子里有意相人家的男女方名单散得到处都是。和纱要相亲的消息当然也走漏了,情报泄得跟筛子似的,周围人几乎都知道了。
乙骨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了,八成是理方怂恿他这么干的。
和纱起初确实没想到,然而细想竟觉得这样也不错。
乙骨这种有些怯弱的性格放在社会上会很难生存,但要是入赘栖川家的话,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她又不会欺负他,无论工作还是物质条件都能为他提供,等之后情况稳定下来,他想要离婚也没有问题。
要是他真的有这个意愿的话,就先接触看看吧。
和纱心里这样想着,对面前怔愣的少年又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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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吹奏篇(1
乙骨忧太不知道是不是新学的「策略」见效了。
过去一段时间,珠绪奈教给了他很多东西,包括告诉他、从栖川和纱身上感觉到的距离感究竟从何而来。
“因为和纱在你身上花费的时间精力太少了。”
珠绪奈这样说,乙骨忧太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于是对方又进一步解释:
“就是投入成本,你了解过吗?和纱对你好,是因为她人很好,和你是什么样的人无关。就像免费赠送的冰水,只要是进餐厅的人都能得到一杯,你明白吗?”
理解这话的含义,乙骨有些受打击地点点头,珠绪奈接着说:
“现在就要在这方面下功夫,让和纱投入在你身上的时间精力增加,这样你拿到的套餐会升级。同时在这过程中也了解是不是适合相处。”
她最后总结:“就是说,你要主动出击呀,乙骨同学。”
乙骨忧太虽然紧张地答应了,但实际上,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出击」。
追求女性这种事就算放在一般男性身上,都是要找亲友商讨个几次的长期困难课题,更别提像乙骨忧太这样、人生前十几年连正常社交都很少的特殊情况。
珠绪奈不得不将策略简化,只给出最基础的指令。
“把你心里想的原原本本说出来就好了,”珠绪奈说,“想跟和纱多待一会儿,就直接说出来;觉得和纱有距离感、想和她更亲近,也直接说出来。”
“把你心里的想法和困惑都说出来,和纱会帮你的,并且在这过程中你们会对彼此逐渐熟悉熟悉起来,套餐也会升级。”
乙骨不明白她为什么老用餐厅打比方,但也不敢问,只是迟疑地说:“可是、月光原同学不是说我的想法……很沉重吗、”
对某人说他的感情「沉重」,在社会文化中被认为是非常严厉的指控,通常说出这种话来,意味着已经做好了断绝关系的准备。
从这点来讲,珠绪奈的评价可以说是非常失礼。
但乙骨忧太并不在意。他缺乏与人相处的经验,因此也难以设置合适的底线。他不知道别人做到什么程度叫「过分」、也更不可能适时翻脸以自我保护。
从里香去世、到他升入高中,这段时间的空白实际上对他的人生影响重大——负面意义上的。
珠绪奈其实不太赞成他在高中交朋友,他的实际段位应该只有小学的程度,跟小学六年级生社交说不定都会被欺负。可选择与谁交往、用什么方式交往毕竟是很私人的事,生身父母也难以干涉,珠绪奈因此一直对此闭口不谈。
当得知栖川和纱要开始相亲后,珠绪奈也是真的觉得合适、替两个人都详尽考虑过,才建议他去做花婿候补的。
因为珠绪奈知道,即使是一无所知的弱者,和纱也会善良对待。甚至会因为对方的弱小而加倍关爱。
她鼓励地说:“我说「沉重」并不是在指责你,乙骨同学。你与人接触太少,会将仅有的少数感情看得太重、这是很正常的。但换句话来说,「沉重」不就是「够分量」的意思吗?你是个纯粹而真挚的人,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甚至是加分项。”
人所拥有的情感通常是有限的,与他人建立连接的次数越多、每次所付出的感情分量也会相应减少。
珠绪奈觉得,这本质上是社交技巧的一种升级。
就像小学生说要和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大家一笑而过。成年人要是说同样的话,多半就会被人吐槽感情太沉重了。
乙骨忧太目前就像后者,甚至因为他没什么朋友,但凡有谁对他表现出善意,他还会显得受宠若惊。
就这样步入社会,多半没什么好下场,跟平均等级差太多了……
珠绪奈把这些话都咽回肚子里,只是说:“总之,你一定要加油选上呀,乙骨同学。”
为了双方的人生,珠绪奈可谓是心无旁骛在教。
乙骨有感于她的这份赤诚,加上他自己也希望与栖川同学靠近,双方一拍即合,可谓刻苦修炼了一段时间,连暑假作业都没做。
这又为乙骨向和纱发出邀约增添了几分真实性。
因为离开学还剩下十来天,而乙骨忧太的作业是真的还剩大半,不借点外力帮助,仅凭他自己大概率无法按时完成。
交不上作业被当众点名还安之若素、这种心理素质乙骨忧太是当然没有的,所以他求助起和纱来,非常真情实感。
而和纱有点白马王子综合症,享受帮助他人的感觉,尤其是看到对方的境况经自己帮助而好转,更让她暗自感到高兴。
两人的相处愉快轻松到不可思议。
和纱不光陪他一起挑了参考书,还陪他到家里去做了一会儿作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纱提出要坐电车去。乙骨觉得有些奇怪,但他不会拒绝和纱的请求。平时他也是坐电车上下学,只坐固定线路的话,他对换乘很熟悉。
不光去的时候是乘地铁去,从乙骨的公寓离开时,和纱也直说想要再坐地铁回去,希望乙骨能帮忙。
对总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和纱来说,这样直截了当提出要求是难以想象的。
乙骨心里有些高兴。他陪和纱到车站去,费了点时间搞清楚线路,又在和纱的邀请下一起去了她家里做客。
那是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院子打理得很漂亮,种着不知名的花灌木和小乔木,有股不知从哪来的香气,没有蚊虫。靠边的位置有个小池塘,周围亮着地脚灯,光朦朦胧胧的。
和纱带他进去,珠绪奈和理方都在。
珠绪奈没说什么,只是给他端了一种叫红芋塔的点心,说是从老家带来的特色产品,请他尝尝。
理方则要激动得多,兴冲冲带他去参观自己的房间,让他看琳琅满目的手办和漫画收藏,他还有一个屋子专门放各种游戏机和卡带,免不了拉着他又玩了一会儿。
不过他与和纱从公寓出来时天就不早了,考虑到时间因素,他只和理方玩了一会儿就不得不离开了。
和纱出来送他,送了分装的红芋塔和两盒费南雪给他,让他回去和里香分着吃。
两盒费南雪都是柳橙味的,杏仁粉烘烤过的味道纸盒挡也挡不住,乙骨忧太熏了一路的点心味,到后来觉得自己也闻起来香醇浓郁、像块奶油和蛋白烤发的点心。
但回到租住的公寓楼,他看到自己房间的窗户在各色照明灯下还黑着,点心的香气忽然就被风吹散了。
他从那种温暖、轻盈的快乐中醒过来,回想起早上是怎样忐忑而期待地出门,更觉得此刻心情低落,甚至要比得到这份快乐前还要难受。
他低头拎着已经冷掉的点心上楼。进门后也不开灯,靠门在地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默不作声地调整着情绪。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震动后,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
和乙骨交换联系方式的人并不多,他以为是珠绪奈发来的消息,拿过手机来查看,下一秒,忽然睁大了眼睛。
【From和纱同学
安全到家了吗?今天一起玩真的很开心,等后天有时间我再去拜访可以吗?】
“……”
乙骨忧太将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还确认了发件人的号码,确定的确是和纱发来的,然后又把短信翻来覆去地看。
一种柔细的轻缓感似乎又回来了。
后天,和纱同学还会来吗?
他好像现在就开始期待了,甚至对着短信有些傻地笑了一下。
在乙骨不断看短信、思考该如何回复时,手机界面上方又弹出一条新的通知提示,说他的LINE账号收到了新消息。
他切过去看,是珠绪奈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加油】。
没过两秒,顶着某个假面骑士头像的账号后脚也发过来两条消息:
【橘前辈为什么:忧太哥加油!】
【橘前辈为什么:我支持你】
乙骨默默握紧了手机,他仍然无法自如地面对向他释放善意的人,只能在心里回应:
【我会加油的。】
而同一时刻,他的资料已经被菅田真奈美收集整理好,正准备去交给夏油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吹奏篇(1
夏油杰拿到那份资料,很快就看完了。
单从表面看,乙骨忧太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是很简单的。
出生于宫城县的普通家庭,双亲健在,有个差几岁的妹妹。从小开始按部就班上学,现在就读的也是一所普通公立高中。
硬要从他的经历中找出点不平凡,大概就是小学时碰到了场车祸,亲眼目睹当时的玩伴丧生。
从那之后,乙骨逐渐变得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和家人关系疏远、在学校也遭受欺凌,引发过几次事件,可能也是他决定独身来东京读高中的原因。
这是挺不幸的。但说句不好听的,世上不幸的人不在少数,专跟诅咒打交道的夏油杰更是习以为常。
这些资料他只看了一遍,重点去看乙骨究竟是怎么跟和纱认识的。
两人的生活圈子完全没交集,怎么会变成朋友呢?
菅田真奈美呈报上来的资料说,这两个人是在一次霸凌事件后才有来往,和纱起初是为了弟弟的恶行上门赔礼道歉,后面隔段时间也会去一次,像处成朋友了。
从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不过夏油杰见过栖川理方,每次碰面对方都腼腆拘谨,倒是很难想象他会做出霸凌这种事。
而且……
夏油杰又确认了下乙骨忧太的年龄。
霸凌事件发生时,栖川理方初一,乙骨忧太初三,也就是说越级霸凌……这有点奇怪吧?
他思考这件事时,一直在旁等候的菅田真奈美有些坐立不安,她犹豫几次、最终还是开口了:
“夏油大人,其实在调查中途,我们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夏油示意她继续说,菅田真奈美于是继续道:
“栖川和纱、我是说栖川家,正在为她物色结婚对象。”
夏油杰愣了一下,很快领会到她的意思,指尖点在资料的照片上:“你是说,他们决定选择乙骨忧太吗?”
菅田真奈美摇头:“不,这点没有确切消息。但栖川和纱之前与乙骨的来往并不频繁,通常一两个月才见面一次,从八月起却频繁会面。”
“我知道了,”夏油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又问起另一件事,“给栖川财团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差不多了,等到下个月送去签字后就行了,”说到这里,菅田真奈美显得有些犹豫,“夏油大人,您真的打算这么做吗?恐怕对面不会高兴的。”
“别担心,我知道的,”夏油杰微笑,但没有解答她疑惑的意思,只是说,“辛苦你了,真奈美,早点休息吧。”
秘书不再说什么,对他鞠躬后转身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夏油杰一个人。
他将乙骨忧太的资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头一次觉得有些犯难。
栖川和纱是出身于普通家庭的咒术师,这点倒没什么。
夏油杰自己也是普通家庭出身,盘星教的干部里也有几个一样的,大家都是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默认与过往一切斩断了联系,只管将来。
对栖川正人的事,夏油杰其实并不太后悔。
唯一有些庆幸的是,栖川正人在他下手前就适时地死了,不然拖上几个月等他亲自动手,到时候再跟栖川和纱相处、局面肯定比现在困难得多。
但现在也是个困局。
本来照夏油杰的计划,是循序渐进,一点点把自己的理念灌输给她。然而现在才刚开了个好头,忽然说她要跟猴子结婚了。
夏油杰没有包办他人婚姻的爱好,做不出找个咒术师推荐上门、去做她丈夫的事。
而且她现在还只是高中生,咒术师数量本来就少,要找同龄异性几乎只能去两所高专……从这方面看,乙骨忧太竟然是最合适的。
夏油杰左手撑着脸再次打量那份资料。
他得想个办法……
*
从吹奏大赛结束后,乙骨忧太与栖川和纱的相处逐渐顺利起来。
最初还是有些坎坷的。
有那么一两次,两人约定好和纱从学校回来后再去什么地方,等到时间后,和纱却被学校的「一些事务」绊住手脚,只能打电话来道歉。
但这种情况很快就得到了改善。
九月开学后,栖川和纱几乎没再缺席过两人约好的见面时间,甚至会提前到。
只是,乙骨有一两次听到她接电话,通话对象好像是对她们学校的理事长。
栖川和纱抱歉却态度非常坚决地说,自己正在和重要的人见面、没办法赶回学校去,让理事长找别的学生会成员带「那位先生」参观校园吧。
碰巧听到后,乙骨忧太感到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占用了她的时间。
“和纱同学,我是不是耽误你事情了?”他惴惴不安地说,“我这边没关系的。如果有要紧的事,等你之后方便了再见面就好。”
听他这么说,和纱先是怔愣,继而笑着摇头,说:“不是的,正相反,你帮了我大忙呢。”
和纱没撒谎。
夏油杰拥有众多信徒,不知道他是不是经过刻意挑选,总之其中有不少权贵富豪。
栖川家虽然有钱,但并非圈子里最顶端的那一批,还有很多人是需要结交、甚至讨好的。
夏油杰就在这里面找介绍人,不断在各种场合与和纱碰面。
这也就罢了,他事先绝对跟「介绍人」说过什么。每次见面后不久,那些人就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什么开会啊、忽然想起有急事啊、家里的猫丢了啊……总之种种理由迅速撤离,让两个人独处。
和纱不是没感觉到夏油杰的示好。从夏天、甚至从更早前开始,对方就展现出不知缘由的宽容。
栖川正人转走的钱中包括向暴力团体的借贷,当时拿到钱后,和纱首先处理这一块。本以为照暴力组织的一贯作风,不使手段出点血、事情就无法善了的,谁成想去了之后,那些人很客气,说债已经消了。
他们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说是盘星教打点过了。
这种诡异的事之后又发生过几次。盘星教搞出烂摊子,然后又在栖川家去处理前收拾好了。
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帮助,事态控制起来比预计得要简单些,所以栖川家目前看起来没什么大的变动,起码表面一切照常。
和纱之前不懂夏油杰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后来对方直言想要拉拢她,但她也只是将信将疑。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咒术师」和「咒灵」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她只是顺着夏油杰的话,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好能问出更多情报来。
事后她多方调查,还问了丘比,但都没什么头绪。
丘比说,这应该是什么「人类在特殊文化语境下产生的专有词」,就像红衣主教之类,它作为外星人当然不会知道。
和纱因此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只隐约知道「咒术师」大概等同于阴阳师,而「咒灵」就是指魔女和使魔。
每次跟夏油杰说话,她都担心露馅,总是紧绷着神经会让人感到疲倦。
再加上对现在的她来说,除了拿回财产之外、夏油杰也没别的用了。
那晚谈话过后,和纱又找人去那家盘星教的酒店调查过,这次酒店表现得很配合。经过反复取证,结果是栖川正人的确是在房间发病死亡,没有外人干涉。
和纱之所以没完全拒绝他的会面,就是因为栖川家的财产还有一大部分在他那里。
但这也不是隔三差五就要见面的理由。
因此,在摸清夏油杰出招的套路后,十次里有八次,她都会提前去找乙骨忧太。
一是双方增进了解,此外还是非常好的挡箭牌。
只要有人来问,和纱就说自己在帮助朋友。对方不光是独自到东京来上学的高中生,还是她弟弟曾经「霸凌」过的受害者,她为乙骨提供帮助、但凡有点道德的人都没办法把她叫走,和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而且,比起和夏油杰相处,和乙骨在一起令人放松多了。
从这角度来说,和纱的感谢非常真诚,她也是真的觉得相处愉快。
等到金樱举行文化祭时,她还邀请了乙骨来参加,承诺值完班带他参观校园。
金樱的文化祭对外开放,允许社会人士参观。对重视对外形象的金樱来说,这差不多是每年最盛大的活动了。
在参与班级活动排班的同时,作为茶道社的社长,和纱还要负责组织社团的对外茶道体验活动。加上学生会也有工作派下来,从文化祭的前两个月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文化祭第一天上午,一切准备就绪,她在茶道教室只等接待客人时,才稍微放松了些。
她跟乙骨约好了,到学校后先来茶道教室玩一会儿。之后他可以自己去逛逛,也可以留下来等她值班结束一起去。
文化祭正式开始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和纱值两节课的班。
她告诉过乙骨不用太早来,但依照他的性格,估计还是会做第一批到的客人。
文化祭是对外开放,所以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
虽然和纱觉得这么短的路程,乙骨不至于半路就被人盯上欺负,但乙骨在她心中的形象根深蒂固,仍免不了担心。
和纱换好衣服后就在活动教室外徘徊,目光时不时看向窗户外面。
果不其然,九点钟刚过,校内开始有参观者进入时,和纱就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高中制服。
对方似乎因为置身人群中有些紧张,没有抬头看。
和纱也没出声,只是看他在人流中慢慢前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和穿着不起眼高中男子制服的人相比,人流中还有位节假日也兢兢业业穿五条袈裟、却来女子高中文化祭闲逛的高僧。
这位「高僧」眼力很好地看到了和纱,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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