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着金发的耳钉青年认识和纱,和纱也眼熟他。
并且,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禅院家、以及咒术师的种种怪异之处都不再是和纱的困扰,她立马想通并接受了一切不合理,甚至释然一笑。
栖川家平时在京都是不住祖宅、而是另买了一处院子。新房子配套设施好,也方便老人养老。
禅院家在那里也有房子。
有很多次和纱回家,都能看到一辆改装过的跑车停在路中间。
那是辆非常彰显个性的敞篷跑车,造型夸张,时髦到连前风挡都没有。车主应该是买到手后自己又做了涂装,车身上亮眼的荧光色和乱七八糟的涂鸦简直像具像化的噪音,看一眼就觉得脑子被吵得嗡嗡响。
那片住宅区留下的通路本来是足够两辆车同时通过,但跑车主人每次都直接把车子停在路中央,好像就存心不愿意让人过似的。
运气好时,这位素质极差的金发男会很快出门开车离开;运气不好时,就得敲门喊人出来挪车。
几乎每次司机都要费老大功夫,和纱倒是只有一两次降下车窗、和这位素质超差金发男远远打过照面。
第一次被骂,可能会自我怀疑。但要是发现那个人天天骂人,那问题肯定就不出在自己身上了。
和纱想通了,觉得他是咒术师很合理,原来咒术师就是这样的啊。
而且这也解释了每次堵车时感觉到的瘴气。就说怎么一回本家灵魂宝石的指南功能就失灵。
这一刻堪称和纱今天最心平气和的时候,禅院兰太和她感觉截然不同。
禅院直哉是强大的男性咒术师,禅院兰太认为自己也是很尊敬他的,所以这会儿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种不好的预感。
禅院兰太决定赶快离开,他说:“直哉哥,我要带她去等哥哥,我们先走了。”
禅院直哉没有让路,很随意地说:“我带她去。”
禅院兰太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可是……”
禅院直哉嗤笑了一声,没理他,把和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转身走了。禅院兰太在后面手足无措,看看和纱,有点同情她似的。
和纱不在意,这两人间的权力关系一目了然。她是来打听消息的,当然是问位置越高的人知道得越多。
她笑笑,小声问禅院兰太:“他是哪位?”
得到答案后,她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请帮忙把礼物转交给你哥哥吧。”
说完,她也抛下黑色刺刺头的小孩,快步去追禅院直哉。
两人对话耽误了一些时间,不过魔法少女本来身体素质超群,不怎么费力就追上了禅院直哉。
对方没回头看她,自顾自走到一扇门前,然后停下不动了。
跟在他后面的和纱:“?”
她和侧头瞥他的禅院直哉四目相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约莫是发现和纱真的不懂,禅院直哉啧了一声,抬抬下巴,示意道:“开门。”
和纱:“……?”
她看了看就在禅院直哉面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拉开的门,下意识要问「你是残疾人吗」。不过她很快想起来,似乎进入禅院家后见过侍女帮忙开门的场景,当时她心里还腹诽了一下人员冗余问题。
就高贵到这么四体不勤的地步吗?
你们家的税最好没问题,不然到时候连房子带门都拍卖了,睡大街去吧。
“……”和纱嘴上什么也没说,过去给他把门打开了。
禅院直哉也没说话,抬脚进去了。他心里其实挺满意,恶劣地想这不是能学会吗。
早听那个司机喊什么大小姐大小姐的听烦了,外面的女人都被惯坏了,一点女人样都没有。
和纱是站着给他开的门,她比禅院直哉矮,抬头时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耳边。
就在禅院直哉经过她进入房间时,忽然感到耳廓一阵刺痛。这阵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拧紧了眉,伸手去摸耳朵,结果摸到了一抹血。
他的耳钉丢了一个。
禅院直哉捻了一下手上的红色血迹,抬头进入了警戒状态。他快速打量了一圈周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处接待室偏僻狭小,平时也少有人经过。这会儿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栖川和纱之外,周围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是这个女人吗?
他的目光落到黑发的年轻女性身上,死死盯着她。
被注视的人仿佛没意识到这眼神中的危险含义似的,目光惊恐而担忧,手半掩住嘴,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问:
“禅、禅院先生,您还好吗?您的耳朵流血了……”
“……”
禅院直哉狐疑不决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拿手帕胡乱擦了几下,“没事,进来。”
谁知道耳钉怎么掉下来了,回头让佣人去找找算了。
房间内的装潢与外部风格一致,铺了榻榻米,除了摆着花瓶的一张矮桌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禅院直哉在桌前坐下,他没招呼栖川和纱,但对方也很自然地坐下了,问也没问他一句、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禅院直哉又不爽了。
面前这个女人虽然总表现得很温顺有礼,但会在某些地方忽然硌人一下,就像米饭里吃到沙子。要借题发挥有点勉强,就这么忽略过去的话,心里又不上不下难受。
加上耳朵还在痛,他心里更不耐烦了,手指无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开口直接问:
“你认识夏油杰。”
是个肯定句。
“……见过几面。”
和纱没想到这个名字冷不丁冒出来,转念一想,他们同为咒术师、互相知道也很正常,就是不知道这会儿提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见过几面」?”禅院直哉换了个坐姿,像是终于提起兴趣来了,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不怀好意地看过去,“不止吧?你们上过床了吗?”
他紧盯着栖川和纱,因为觉得这个女人不老实,说不定会狡猾地敷衍过去,所以不能看漏她的一点反应。
但没想到,对方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似的,迟钝地反应了几秒,菜吐出不成调的音节。
“什、……你、…”
由于时间都用在了做事上,和纱在娱乐消遣和生活常识方面的见识不多,对男女关系也只有最基本的理解,也基本不会有人和她谈到相关话题。
因而,当一名异性怀着恶意在她面前直白问出这个问题时,她第一反应不是被冒犯,而是真的没听懂。她露出一种近乎停滞的茫然,眼神空了一瞬,好像大脑处理信息的板块完全停转了。
和纱花了一会儿理解这句话,但又没办法把「上床」这个词把现实中的自己以及那个夏油杰联系起来。
……这人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她甚至忘了回避禅院直哉的视线,与对方四目相接,脸上满是困惑与震惊。
禅院直哉也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先是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但很快又产生了恶劣心思。他身体更向前倾了些,罕见地拿出了耐心,仿佛在教小孩似的,一字一顿刻意放缓了语速,戏谑地重复:
“没听懂吗?我是问,你和那家伙有、没、有、睡、过——这么说听懂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和纱,“那家伙叛逃前倒是会装模作样,眼光烂得要死,竟然会看上你这种咒力的女人。他看上你哪一点?还是说,你使了什么手段?”
“……您请自重。”
和纱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看着面前神色张狂的青年,艰难地控制自己伸手打人的冲动。
这时候她慢慢想起来了,去年父亲的葬礼上,禅院家出的好像确实是个叫禅院直哉的人。
直哉当时是去看夏油杰的。
他自觉不怎么瞧得上平民出身的夏油杰,就算有特级实力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不过他竟然敢叛逃,还以为会在咒监部监视下唯唯诺诺过一辈子呢。
因为这点胆量,禅院直哉在心里把对夏油杰的评价稍微提了提。
他没见过夏油杰,正好去年栖川家的请柬送来,直哉知道这个邻居家的家主是盘星教的信徒,信徒死了教祖怎么也得露面吧?他就过去转了一圈,结果去太晚了,夏油杰跟栖川家的人都没见到,只看到一对白头发的姐弟。
直哉败兴而归,原本过几天就会忘了的,谁知道冬天竟然只是开头,这事还有后续。
夏油杰竟然一再去栖川家上门拜访,显出一股死缠烂打的气势。
一个千年都没出过咒术师的废物家族,全是女人在撑门面,到底有什么勾着他的?
直哉是真有点好奇,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众说纷纭。
其中有人猜他是看上了栖川家的女儿,正巧前段时间栖川家又放出给女儿相亲的消息,直哉没怎么考虑,就随便在家找了个人让他收了栖川家的女儿做妾。
禅院兰太的哥哥是个一级咒术师,能给一级做妾,对栖川家来说还算高攀了呢。
今天之前,直哉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收房。这样的基因,给他当妾他都不愿意。
不过,从知道栖川和纱就是那个三番五次让司机来烦他、降下车窗用平静眼神看他的「大小姐」之后,这个念头就稍微有点改变了。
……仔细看看的话,她长得不错,皮肤白,年纪也不大。从刚刚那蠢得要死、连那种话都听不懂的反应来看,应该也还是清白之身。
最重要的是,她是夏油杰在意的女人。
直哉盯着栖川和纱难掩愤怒的脸,一种扭曲的兴奋感逐渐压倒了一切。
好啊,真好。
夏油杰看过的女人。
那个他「稍微提了提评价」的家伙在意过的女人,现在正毫无防备地站在禅院家的地盘上,用这种抗拒的眼神看着他。
这简直是一场注定属于他的胜利。
尽管暂时在咒术师评级上做不到突破,但夺走一个特级在意的东西、让那家伙看着曾经拒绝过他的人在自己手下被磨去棱角、变得温顺服从……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直哉就几乎要战栗起来,这可比单纯抱女人强多了,要是这样的话,她身上的废物基因也不是不能忍一下。
禅院直哉重新坐直身体,用打量所有物的眼神看着和纱,笑了:“你们家急着把你这种麻烦货色扔出来相亲,我就发发善心好了。回去跟你家里说一声,不用相了,我会跟父亲说,让你进来给我做个妾室。”
他恶意地勾了勾嘴角:“你虽然是个废物,但偶尔拿来解闷也不错。”
和纱:“……”
贱人。
她做梦都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真是下流到极点了。
当初见到夏油杰还以为已经是难得少见,现在看来,还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本来还想顺着说几句套话,现在怕一张口就会吐出来。而且她也难以忍受继续跟这家伙待在一个房间,总是克制不住想要打他!
和纱很勉强地笑笑,站起来说:“我回家。”
然后没多说什么,从禅院家告辞。
外面司机在等她,看她面色不虞,赶紧驱车离开。
和纱一路无言,直到下车回家前,才将袖子里那枚血迹已经干掉的耳钉丢进了垃圾桶。
当天晚上,直哉收到通报,说下午来过的栖川小姐携朋友再次登门拜访。
虽然不知道她来这么频繁、还带朋友来干什么,不过直哉对她下午的表现姑且满意,就给面子地去见了。
待客室的门打开,除了栖川和纱外,里面还有一个白头发的女人,似乎是去年栖川家葬礼上见过的。
她琥珀色的瞳孔亮着,对禅院直哉微微一笑,说:“就是你要让和纱做妾吗?”
*
乙骨忧太的事是11月16日发生的。
咒术界紧急接手该事件,并于11月17日就处理方案进行了投票表决,结论是在完全保密情况下、对乙骨执行死刑。
五条悟想保住乙骨的命,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去争取,18号咒监部的态度忽然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以禅院家为首的人纷纷撤回投票,声称应该给未成年悔过的机会。
“这个想法不错,我很赞成你呀,禅院。”五条悟一笑,说,“不过能告诉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吗?终于被人打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魔法少女的身体素质,还是参考了《叛逆的物语》中黑黄对战部分。晓美焰使用的mp40射速约为380m/s,两人能在此条件下实现躲子弹,反应速度应该是远超常人的。不过当时两人是在时停状态下互相射击,精确性存疑,基本当是私设吧。
第42章 处刑篇(7
订立契约成为魔法少女时,可以无条件实现一个愿望。
如果许愿某人恢复健康,成为魔法少女后的身体恢复力就会比他人强;要是希望中彩票,或许幸运就会远超常人。
总之,魔法少女的固有能力与愿望息息相关,且与攻击手段一样各成一家。
和纱一直好奇她许了什么愿。
数年前遇到丘比时,年幼的和纱当场就许下了振兴家族的愿望。同龄的珠绪奈则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她是过了两天后才独自找丘比订立契约。
珠绪奈的能力是精神操控。
不光是读心,像催眠、删改记忆、常识篡改之类都能做到。尽管使用起来有种种限制,都不妨碍这种能力在人类社会好用到像作弊。
但相应的,使用这种魔法所耗费的魔力也远超普通攻击,想要大范围完全控制是不可能的。
拿下禅院家实打实费了点功夫。
和纱是通过禅院直哉的叙述、从中找出地位关键的少数人加以控制,而后将这个家族虚握在手心。
处于被控制状态时,人会不加掩饰地说出真实看法。而禅院直哉这人、怎么说呢……原来他真是打心底谁都看不起。
因为他被控制时做出的陈述中也充斥着种种轻鄙之语,导致有两次误判了对方实力,差点导致失败。珠绪奈甚至怀疑禅院直哉是不是伪装的,不然怎么不是嫌弃这个丑、就是觉得那个废物的啊?
所幸禅院是个封建又传统的家族,有着轻视女人、爱论资排辈等种种陋习。就算对上层的命令有不满,很多人也不会提出反对。
和纱与珠绪奈花了近乎一晚上来完成这项工作,最初成功在清晨来临时取得了成功。
周五,乙骨忧太事发;周六和纱与珠绪奈回到京都。而后紧赶慢赶,最终在周日上午获知了死刑变更的消息。
——国家都没有规定死刑,而咒术界竟然要秘密处死一名未成年,真是太荒谬也太可怕了。
鉴于这点,和纱其实对乙骨忧太转学的事怀有顾虑。
她听说那所学校不光地处偏僻,学生经过短暂训练后竟然就要接任务了,这多危险啊。
“可是,乙骨同学跟我们不是同龄吗?”珠绪奈困惑地说,“而且天文部还有初一的学生。”
周日返回东京的车上,听完珠绪奈的话,和纱下意识道:“这不一样吧。”
珠绪奈点点头:“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
和纱一愣,乍一想似乎确实没什么不一样的,但很快她捋清了逻辑,说:“乙骨同学只是普通人,就算再怎么训练,也——”
在成为魔法少女后,身体素质会自动获得强化。即使是不擅长战斗的魔法少女,也能轻松从平地起跳到墙上。
咒术师不一样,就算经过训练,也很难做到一些高难度动作。
但和纱随即想起,咒术界的咒术师们似乎都是以普通人的身躯去袚除诅咒,说不定千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证明这套方法起码有一定安全系数。
那她为什么……?
珠绪奈观察和纱的神色,意识到教给乙骨忧太的那套功法出现了副作用。总是装成一朵娇花,装久了难免有刻板印象。
珠绪奈决心回去调整策略,面上不说,转移话题,“对了,我去见过家入小姐了。”
和纱被转移了注意力:“你们聊了些什么?”
珠绪奈道:“跟之前猜想的差不多,夏油杰也是那所东京咒高的学生。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就从学校离开了。”
“是吗,”和纱说,“我听到的说法是「叛逃」。”
珠绪奈若无其事地说,“这种措辞方式还真古老呢,和那个禅院家一模一样。我倒是觉得辍学而已,没必要讲的那么重。”
“说的也是,”和纱笑笑,侧头看向车窗外,已经依稀能看到远处山上连绵不断的红色鸟居,“那位家入小姐是留校工作了吧?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她。”
“……对呀,”珠绪奈说,“要是能见到就太好了。”
*
东京咒术高专是寄宿制,配备有宿舍、食堂等基础设施,内部就能满足生活需要。加上学校性质特殊,除了输送生活物资外,几乎没有外人进入。
今天似乎是个特例。
禅院真希,一年生,出身于禅院家。
身为女性的她远赴东京上学,基本算是跟家人断绝了关系,也没带走什么东西,几乎是空手到东京来的。
正常人去寄宿通常都是大包小包的,真希知道自己属于特殊情况……但这种开一辆厢式货车来的肯定也不对劲吧?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厢式货车跟在一辆黑色轿车后开进来,停在宿舍楼下,然后有人开始朝着楼上搬东西。
不是,这对吗?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食堂进货的车。
咒术高专和普通学校不同,随时都可能有新学生转入或是退学。禅院真希对有新生入住这事没感觉,她现在只在乎是谁这么大排场,万一要是来个御三家的大少爷……
禅院真希脑海中迅速划过某位垃圾堂哥的脸,然后迅速摇头甩掉。
不不不,那家伙明显超龄了,怎么会住学生宿舍。
……
她驻足的时间太久了,难免引起注意。有人来搭话,问:“您好,请问您是这里的学生吗?”
女孩的声音。
禅院真希先松了口气,然后才回过神来。眼前站着两名身高差不多的少女,都是生面孔,穿一模一样的西式制服,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和她搭话的是银色长卷发的女孩,面带微笑,态度也很礼貌。就是太有礼貌了,反而让人有点拘束。
禅院真希把刀收起来:“我是,你们两个是新生吗?”
出乎意料,女孩摇摇头:“我们都不是,只是先帮一位朋友把行李送来。他可能明天才到,我跟和纱好奇,想来看看培育咒术师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和纱……说的应该是后面那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吧。
真希看过去,被称为「和纱」的少女面带微笑,也立即对真希微微点头示意。
她这么客气,真希下意识也点头回礼。
目光再转回来时,真希觉得自己有点分不清这两个人了。
她们两个长得并不像,但是穿一样的制服、留一样长度的头发,脸上的笑给人感觉也差不多,说不定开口也是一样的语气……就跟手机开了同一模式似的。
知道她们是帮朋友送行李过来,真希对这种大排场不太感冒。加上她们说的朋友应该是男性、却先叫两名女性友人来送东西,让她印象不太好。
不过那也是针对新生的,真希这会儿还是挺礼貌地点点头,问:“需要帮什么忙可以跟我说。”
“那就太感谢了,”银发少女与和纱对视了一眼,微笑道,“这位是栖川和纱,我是月光原珠绪奈,您叫我珠绪奈就好。我们的那位朋友、因为受了点事故波及、父母正在陪着他,所以明天才能到,还希望您别对他产生什么偏见才好。”
“……唔、”
月光原珠绪奈好像会读人心思似的,真希感觉像被细如牛毛的针轻刺了一下,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调整好,无言地点了点头,简短道:“禅院真希。”
“真希小姐——可以这样称呼您吗?”珠绪奈笑着说,声音柔和,“我想这样可以显得亲切一点……”
栖川和纱跟着微笑,看向真希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拒绝的期望。
“随便你们。”
禅院真希的语气有点僵硬。
她不太习惯应付这种类型的人……或者说,她根本就没见过这种类型。
半推半就地带这两个人参观了学校、回答了一堆问题、彼此交换了邮箱地址,临走时还收到了一堆「带走不方便」的伴手礼。
明明相处没什么不愉快,在送走两人之后,禅院真希却莫名感到一阵疲惫,精神上的疲惫。
总感觉这两个人……很难搞啊。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又收到了新的消息提示,是今天刚交到的「新朋友」之一发来的:
【From 栖川和纱:
真希同学,抱歉又来打扰你。我想问一下,你们学校前几届曾经有位叫「夏油杰」的学生中途辍学了,你了解这件事吗?】
……
“在发短信?真稀奇。”
从东京咒高离开的车上,珠绪奈看着摆弄手机的和纱。
“我也不至于被这么笑话吧,”和纱说,“下周四我要请假,想找郁代协调一下社团活动的事。”
浅见郁代,初中天文部的部长,佳枝的姐姐。
初高中的魔法少女部实质上是合并一起活动的,和纱作为高中部社团的负责人,基本每次社团活动都要到场,请假需要跟另一个负责人协调。
和纱以往几乎不请假的,珠绪奈试探着问:“下周四有事?”
和纱说:“下周四有股东会,我想去公司看看。”
珠绪奈问:“要去见谁吗?”
和纱手上目前没有多少股份,去投票表决的意义不大。
反而是某个人,十月后一反常态,在栖川财团露面很勤快,不管是多芝麻大小的会都绝不缺席,连补充办公用品他都要去参与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财团冠的是他的名、……
意识到夏油杰现在好像真的能更名,珠绪奈中断了心音讽刺。
和纱没留意到珠绪奈的反应。她回想起父亲和舅舅丧命的原因,又想起某天夏油杰曾诉说过的「理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有点事想问问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处刑篇(8
话是这么说,但从周日到周四,是非常难熬的四天。
期间要正常上课、进行社团活动,同时要把咒术界的事情处理好。
毕竟无法一直保持对那些人的操控,这不光要耗费大量魔力,珠绪奈精神上也做不到同时多线控制。
所以要想办法对他们的记忆进行修改和增删,必要时还得篡改一下常识。
——和纱想过、要是能把「我是个为他人着想的好人」直接写进他们脑海里就省事多了,但这基本上是在篡改人格了,就算是魔法也做不到,想想还是算了。
除了这件事,她还想在周四会面前搞清楚夏油杰叛逃的理由。
她问了禅院真希,乙骨忧太入学后也拜托了他。结果两人给的回应都仅限于「特级」、「上学期间叛逃」两样。咒术界的处理是不藏着掖着,但要细究因果关系,那不好意思,没有。
大部分人对一问就能知道的情报没什么兴趣。这样处理的结果就是,夏油杰叛逃事件就像安全逃生小知识,每个人都听到耳朵生茧、重复了无数次,但真等要用时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处理方式挺高明,高明得跟咒术界漏成筛子的管理机制格格不入,像原始人开宇宙飞船。
显然其中有猫腻。
这点在和珠绪奈聊天时她就感觉到了。
不管是出于保护心还是敌意、总之和纱是不那么容易信任别人,说她有点疑心病也可以。这点再搭配上一看人可怜就心软的坏毛病,和纱自己都觉得性格过于极端了。
但丘比似乎很推崇这种特质。
某次双方私下谈论起来,对方罕见地安慰她,说根据什么统计数据,有极端特质的人虽然容易招致厌恶、但也同样容易吸引拥趸。
然后和纱就怀疑了它说这话别有用心。
不过她和丘比接触的时间不算特别多,真要计较起来,和纱思考过更多次的、是珠绪奈究竟从她心里都读走了什么。
和纱不让自己深想这个问题,深想的话会有点可怕。
她和珠绪奈算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珠绪奈一直充当她副手的位置,近乎无私地帮助她。
和纱做学生会长、珠绪奈就做副会长,她帮助和纱料理家事、收集情报,甚至连魔法少女的能力、多数时间也是在和纱的意愿下使用的。
但她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学校里的人以为月光原家是栖川家的旁支,对和纱与珠绪奈的辅佐关系习以为常。然而和纱很清楚,月光原家与栖川家只是远亲,双方是平等的家族。总有一天,珠绪奈要回家去的。
珠绪奈会继承月光原家、将自己家族的利益放在考虑首位,就像她一样。
月光原家远在冲绳,好的情况是以后不怎么见面。而最糟的情况……
随着两人都升上高中,和纱的心情也日渐微妙。感觉到珠绪奈可能有隐瞒时,和纱没有追问。
珠绪奈的精神魔法太万能了,万能到如果她决心保守一个秘密、就绝对没人能知道。
和纱没能在三天内查出更多,时间转眼到了周四,她仍决定按原定计划去见夏油杰。
表决会在财团总部的大楼召开,和纱提前打了招呼,找了间空会议室,等人的时候顺便写作业。等远远听到同层的脚步声,她就将书本之类的东西收进了包里。
草履的声音和现代皮鞋所发出的脚步声相差极大,和纱听着那道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几句轻声交谈,而后有人为他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夏油杰应该是在向开门的人道谢,黑发半披,露出的侧脸笑意温和,如素月流辉。
和纱皱了皱眉,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出来。
引人来的员工和夏油杰寒暄完,又对会议室内的和纱微微鞠了一躬,为两人关上门。
夏油杰面带微笑,即使房间只剩他们两人,笑容也没从他脸上消失,他如一阵和煦春风似的慢慢走过来,在会议桌旁坐下。
他位置也选得合适,和纱坐在了最首席,他就隔了三个空座、在和纱的下首坐了。
和纱有点不自在。
通常她在社交场合不会选这么显眼的位置坐,更习惯后发制人。这样选不是她中意这里,是她害怕夏油杰进来就直接坐过来。
她已经感觉到了,夏油杰只是表面随和,实际大部分时候他相当我行我素。
她前不久刚严辞拒绝过人家,现在主动找过来已经算输了,气势上再被压得死死的那还谈什么,干脆回家算了。
她甚至设想了一下,夏油杰把她家当自己家,慢条斯理把人气得半死的样子,最后毫不犹豫在上首坐了。但她没想到夏油杰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等她先开口,社交距离也隔得刚刚好,谦逊得像变了个人似的。
“……”
事出反常必有妖,和纱很戒备,夏油杰又不说话。
两人尴尬对视了一会儿,和纱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好久不见,你的想法现在有发生什么改变吗?”
“想法?”青年一瞬像是没理解她指什么似的,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我的想法没有变化。不过,栖川小姐的想法似乎有所改变啊?”
“……”
和纱先前起话头时就觉得尴尬,这会儿一时顿住了。
社交场上态度反复很正常,和纱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她之前被逼得急,表态太决绝了,将真实的一面露了大半,现在再换回社交辞令那一套,双方都知道是演的,和纱也找不回那种说场面话的感觉了。
本来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
和纱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夏油杰好像看出她的为难,又自接自话:“人的想法会有改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栖川小姐愿意主动与我见面,我很高兴。”
他递了个很漂亮的台阶,说完还对和纱笑了笑,舒展的眉眼看起来纯良极了。
……这是谁啊?
和纱目瞪口呆,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只隔了两个月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简直像被谁夺舍了,体贴得不像话。
“上次栖川小姐那么说了之后,我回去也反省了,”像察觉到和纱的想法,夏油杰对她抱歉地笑笑,看上去很真诚地说,“我仍然认为栖川小姐身上有很珍贵的才能,希望借这个机会,我们也能了解彼此,从朋友做起。”
他的措辞有一点奇怪,不过和纱没多想。她也想抓紧把这件事掀过去,开口道:“好。但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
夏油杰欣然应允:“当然,我会如实回答。”
和纱不指望这个,她留意着对方的表情,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叛逃?”
这个问句当然是使诈,和纱还没能查出具体的东西。但只要夏油杰表现出一丝异样,对她来说都算是提示。
这个希望落空了。
青年俊秀的脸上的确流露出苦恼,可那是一种坦荡的苦恼,他最终带着悲伤的神色开口了:“作为咒高曾经的学生,我其实不想说这件事。但……栖川小姐,你去高专时看到笼在学校外面的结界了吗?”
“那个结界怎么了?”
“构建那个结界的术师名叫「天元」。不止东京高专,京都高专、咒术界作为据点的结界、以及辅助监督的结界术……都是靠天元提升了强度。说整个咒术界是建立在天元存在的基础上也不为过。”
“天元拥有「不死」的能力,但并非「不老」。因此,每过一段时间都需要与年轻的「星浆体」进行融合,确保天元能够继续保持理智、”
夏油杰说到这里停下来,留给和纱消化的时间:“到这里为止,都能够理解吗?”
这设定听起来比「现代社会存在魔法少女」还要不真实。
“……嗯,”和纱勉强点头,“你继续说。”
“那就好,”夏油杰笑笑,继续道,“我在高专就读期间,正赶上天元要与星浆体同化,当时的盘星教则不希望同化发生。为了阻止同化,盘星教雇佣了杀手。”
“雇佣杀手?”和纱的理解开始有点跟不上了,“去杀天元吗?”
“去杀星浆体,”夏油杰好像才想起这件事还没说明,解释道,“「星浆体」,是对有某种体质的人的称呼。那年要与天元同化的星浆体是个14岁的女孩……啊,她读的也是女校,叫廉直女学院,你听说过吗?”
和纱不止听说过,还很熟悉。
同为东京女校,金樱但凡开展校外活动,联络名单上几乎必有廉直。
廉直女学院也是所基督教女校,只是学部比金樱少,从小学开设到高中,为12年一贯制。
她认识那里的魔法少女,和她们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联系。甚至知道去年廉直被退学的那名魔法少女、能够增强灵魂宝石的能力。
这点熟悉让夸张悬浮的故事骤然落地,透出现实所独有的森然冷酷来。
和纱不自觉绷紧了身体,用很慢的语速问:“那么,「同化」是指?”
“只是美化后的叫法,”夏油杰说,“同化后,她会失去意志、记忆……所有属于个人的一切,作为高专结界基石的一部分,永远沉眠在地下。我觉得,这与杀人无异。”
和纱没说话,她的眼帘低垂下来,难以观察她的内心想法。但这一举动本身就是信号。
在满室金光璀璨的沉默中,夏油杰接着说:“我不知道为了多数人而牺牲少数人是否正确。但将这种牺牲视作理所当然的世界、以及咒术界,让我难以忍受。”
“就算暂时无法改变现状,为什么连为牺牲者考虑一下都不肯,反而将这份牺牲视作他们的义务、没有丝毫感激?牺牲少数人维系的和平是有意义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不肯正视缺陷的存在、没有采取对的方式解决问题根源,才需要有人源源不断地牺牲?”
夏油杰的语气并不激烈,反而十分缓和,循循善诱。
和纱忍不住抬头,青年也正看着她。
那双色深的紫瞳此刻被下午时分的日光照彻,呈现出一种浓郁的绮丽之色。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辉,目不转睛地看着和纱,以致于让和纱感觉自己也被那光辉笼罩在其中。
那是足以让人忘记时间、忘记现实,让人误以为一切困难都不值一提的磅礴火焰,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
有那么刹那,和纱几乎要真心实意地点头赞同。
青年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想法,起身真挚地向她伸出手来:“我们是一样的,和纱。我们会让世界知道咒术师和咒灵的存在,我们会改变一切,让世界变得更好,让人类得到应有的幸福。”
“我们怀有同样的理想,我们是一样的,对不对?”
“……”
和纱沉默地看着夏油杰伸过来的手。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达成合作,这时候该立刻握上去,点头微笑。但不知为何,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迟疑地牵住了那只手。
“太好了,”夏油杰握紧了她,微笑,又换回亲昵的称呼,“和纱,我们会成功的。”
和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事后她回忆过程,发现更确切地说,她连要在什么上取得成功都没搞清楚,只是单纯地被巨大的氛围与情绪俘获了。
幸好她本来的目的也是这个。
抛开其他因素不谈,作为咒术世界的引路者,夏油杰是十分称职的。
作为咒术师,他不止拥有足够的实力,术式也非常实用。
名为「咒灵操术」的术式能吸收各种各样的咒灵,在多年积累之下,如图鉴般记录着形形色色的咒灵。
而且他在咒术界内部也有「合作者」,叛逃后对内部动向也一清二楚。
比如乙骨忧太所引发的事件,和纱确信自己没有透露过任何这方面的消息,然而某天夏油杰却忽然问起乙骨忧太,说不知他有没有适应咒高这个新学校。
和纱察觉到背后的玄机,却也只摇头说不清楚。
这是实话。
东京的咒术高专坐落在远离市中心的偏僻山区,不可能走读,所有人都是寄宿,本来就不分星期周末了,学生又时不时需要外出做任务,行程混乱极了。
和纱甚至阴谋论过,想学校之所以提供住宿、是不是为了让学生全天待命,24小时随叫随到。
后来她得知毕业生也是如此,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那没事了。
不过另一方面,咒术界的问题也由此可见一斑。
老人政治、保守主义、行权缺乏透明度、评级晋升机制模糊等等,运行制度可谓漏洞百出,但偏偏在权力把控上做得极精妙。
想击败多数人集团,和纱最常用的手段是内部分化:人为导致分利不均、激发不满、引起争斗。
然而,咒术界的问题在于,现在已经无利可分。
高层已经将能榨的都榨干了,底下的人都奔波到过劳死也不奇怪的地步,再也找不出一点能抛出来当诱饵的利益。
大概所有得利者都清楚,这套制度已经是获利最大的方案。
关于如何应对风险、如何规划咒术师晋升等等问题上,在外人看来都是昏招,但于内而言制衡分权都是绝妙,像连纸片都插不进去的金字塔。
要说这是咒术界千年的积累,和纱是信的,一种权力的艺术。
这是她出了学校,第一次碰上这种难题。她一边考虑解法,一边参考其中的一些设计,继续试着手构建魔法少女联盟。
创建一个魔法少女联盟,是和纱一直以来的想法。
魔法少女大部分要兼顾学业与战斗,有的还要打工。独自行动的话,战斗与获取悲叹之种的平衡很容易被打破。
而且有些魔法少女的能力做辅助效率会更高,却因为缺少伙伴只能亲身上阵,浪费了才能。
要是能有个组织从中提供容错,大家都会好过很多。
在和纱的设想中,这个联盟最理想的情况是能覆盖到全国。
魔女会有流窜的情况,甚至于像传说中的「魔女之夜」,甚至会袭击不同的城市。
这个联盟不需要对成员有多强的控制力,只要能达到互通消息、紧急事态可以跨区域援助就很好了。
事实上,丘比在做的事大概也就是这些。
但它神出鬼没,效率实在低下。而且自咒术界的事情过后,和纱对它的信任大打折扣。
童话故事里的可爱契约兽,跟来历不明的外星人,这两者的差别太大了,大到和纱再看丘比那副不像兔子也不像猫的外表都产生了种诡异感,「孵化者」这个名字也怪怪的。
它要孵化什么?
说魔法少女也勉强可以,但总觉得奇怪,不能深想。
总之,对于构建一个魔法少女组织这件事,和纱抱有相当程度的热情。而在现代社会,传递信息已经有了更高效便捷的工具和手段。
和纱试着借助手机与网络。
不过老实说,她在这方面一点都不擅长。起初以为是投入时间太少,然而在集中精力学习后,进展仍然缓慢,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没天赋,转而求助她人。
理论上的最佳人选当然是珠绪奈。
和纱相信,只要她提出请求,珠绪奈绝对会热情提供无私帮助,就像过去数年那样。
然而,珠绪奈同样很忙。
升入高中后,她开始逐渐兼管月光原家在东京的产业。
月光原家的根基在冲绳,在东京经营的店铺并不多,更多是出于试探市场和谋求立足。日常打理不复杂,但扩张和布局就要动脑子了。
而且珠绪奈本人爱好广泛,不是吹奏就是陶艺,手工、绘画……样样都要尝试,春天时还偷偷跑去玩了一阵电脑游戏——听说是现在玩游戏也能成为职业了。
初期框架搭建需要长期投入大量时间,和纱不太忍心打扰她,也确实对月光原家尝试在东京布局感到难受,最终选择选择求助巴麻美。
对手机网络之类的现代技术,巴麻美也很熟悉,并且没有熟悉到将和纱远远抛下的地步。她讲的很多东西、和纱在学习后是可以理解的。
同时,巴麻美的学习运用能力极强。
比如她的武器元素原本只是缎带,是后来通过在图书馆借阅枪/械有关的书籍、自行构建出了战斗用的燧/发/枪。
巴麻美也很赞成构建联盟的想法,目前孤身一人的她、对此抱有美好的愿景。
在神户市出现新的魔法少女前,与麻美保持联络,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陪伴。
高一这年的新年,和纱过得很简单。
因为母亲在外独居,外祖母也没到东京来,和纱独自在房间与朋友聊天,主要是巴麻美和珠绪奈。
月光原家的网络讯号不好,只是文字交流。巴麻美那边就要高级多了,和纱在她的指导下为电脑配置了外接摄像头,甚至能看到对面的实时影像。
对和纱来说,这也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小魔法。
她们一起看了红白歌会。栖川家和巴麻美的公寓都是西式装修,巴麻美似乎也没为新年做太多准备,只在茶几上放了一盘洁白饱满的镜饼。
然而不知为什么,和纱觉得新年的氛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快接近零点时,麻美说临时有事要处理,结束了视频会话。挂断前,她请和纱在零点来临时到窗前看看。
和纱虽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答应了下来。
零点即将来临时,她走到窗前。
外面仍然是漆黑夜幕,似乎到处寂寂无声。但以和纱的听力,能听到人们的倒数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伴着不知哪所寺庙的除夜钟。
她望着窗外的阑珊灯火,想到每一盏灯下都会有一个、乃至数个正殷切盼望来年的人,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流淌出幸福。
零点不知不觉中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和纱看窗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手机震动,她接起巴麻美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在户外,和纱意外道:“麻美?你出门了?”
女孩子一向稳重的声音有些颤抖,语速也比平时稍快,“和纱前辈,你看到了吗?”
和纱没理解她的意思:“看到什么?你那边发生什么了吗?有没有受伤?”
“……没关系,我没有受伤,也没有发生任何糟糕的事情,”那边的声音慢下来,仍带着喜悦,“刚才,我在神户三宫楼顶朝东京发射了一次TIRO FINALE,以为前辈会看到金色流星划过,然后许下新年愿望呢。”
“这、你……”
和纱理解了她的意思,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好。
「TIRO FINALE」算得上巴麻美的必杀技,生成一门大炮后发射弹丸。由于构成元素仍是黄色缎带,打出来的金黄弹丸也漂亮得不行,可谓是华丽必杀技。
然而这个魔法会消耗巨量魔力不说,神户市与东京相距近400公里,早就超出了魔法少女能控制武器的范围。
神户市市民应该能看到这颗人造流星。但对身处东京的和纱而言,充其量只能想象那发金缎弹丸在夜空中化作光点消失的美丽场景。
“这也太乱来了,”和纱忍不住说,“神户只有你自己,过去支援也要时间,你要多储存悲叹之种预防突发情况才好。”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想偶尔任性一下也没关系,”麻美的声音含笑,放轻了音量道,“和纱前辈,能遇到你,能遇到大家,真是太好了。”
“去年的女儿节,我是一个人度过的。那时候想到以后的节日都要像这样独自度过,我心里甚至产生了恐惧……”
和纱默然。
女儿节会一直庆祝到女孩满15岁为止。
去年巴麻美14岁,理应是她度过的最后一个节日。如果她的双亲没去世,那么麻美也会穿上漂亮的和服,家人则将桃花与人偶摆在一块,分享糯米酿成的甜酒,以欢欢喜喜庆祝女儿快要成人收尾的,
但她失去了双亲。为了履行魔法少女的职责,在学校又与原本的朋友疏远。
那样的孤独是和纱想象不到的。
虽然和纱也几乎得不到亲人的关怀,可人活着与死去有本质差别,有时候只要知道亲人存在于世上,就是一种安慰。
和纱沉默着,想象不出此时站在大楼顶端的巴麻美究竟是何表情,是面带微笑呢,还是已经望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流出了泪水?
她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说:“夜晚很冷,早点回去休息吧。”
对面笑了一声,带些促狭:“可是,魔法少女不都是夜间活动的吗?应该已经不觉得冷了才对呀,难道前辈晚上巡逻时都在强忍寒意吗?”
“……”
和纱一时语塞。
巴麻美比她小两岁,起初还以为她是沉稳型,后来发现她在比自己大的人面前性格会更活泼,不过面对后辈与同龄人就又是可靠的样子了。
这么将了和纱一军后,巴麻美高高兴兴地开口,“不过谢谢关心,我现在就要买点心回去了。”
和纱点头,发觉对面看不见后又道:“好,路上注意安全。还有,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巴麻美轻轻地嗯了一声:“前辈也是,今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她大概是正从神户三宫的顶楼下来,坚持不挂电话。呼啸的夜风全成了背景音,嘈杂得像无数花骨朵争相绽放。
她们是带着殷切的希望迈进2017年春天的。
在升入新学年前,冬日的尾巴里也确实传来了好消息:巴麻美找到了同市区的伙伴,不光一下就有两人,甚至还都是与她同校的学生。
两个人都比巴麻美小一岁,四月升入初二。
和纱没来得及去神户市,只看过巴麻美发来的三人合照。
其中粉色双马尾的女孩叫鹿目圆,她许愿「希望所有家人感到幸福」,由此得到的能力是消除部分灵魂宝石的污染;
蓝色短发的女孩名叫美树沙耶香,身体恢复能力比一般魔法少女强。她和珠绪奈一样不公布自己愿望的内容,不过和纱听小道消息,说是可能跟恋爱有关。
哎呀,男女混校确实比单一性别的学校更容易产生恋情啊。
和纱在心里这么小小感慨了一下。
对这种事,她心里依旧没有任何实感,也没意识到她对某位年轻教祖的「欺压」已经过界了。
是的,在几乎所有情况下,栖川和纱都是名温柔可靠的领导者。
在前辈面前,她礼貌又不失原则,在同辈与后辈眼中更是完美楷模,事事优秀,样样可靠,替所有人着想。
那她和夏油杰的关系是什么?
曾有龃龉的合作者,对方年龄还比她大,还特别愿意发扬一点「绅士风度」。
和纱的准则是,要对权力的存在敏感,并在有权时就及时行权。
起初她还考虑过要不要维护下个人形象,后来想,她都已经扇过人家巴掌、也恶语相向过了,好像也不剩什么形象可供维护了。
更何况,她心底还是隐隐觉得夏油杰不太像好人。
于是有权她就用了。
夏油杰对她果然相当忍让。
四月和纱抽出时间去神户时,她跟夏油杰的关系已经进化到了能给对方梳头发。
——栖川和纱单方面的梳头权,并在夏油杰也想触摸她的头发时、她说「只能我摸你的,你不可以摸我的」。
夏油杰一愣,然后笑了,再次忍让。
那个下午,和纱明白了珠绪奈初中时为什么那么喜欢给她梳头发。
在重复性动作中,她感到安全,有一点满足,甚至在白天产生了睡意,晚上回家没有咬铁筷子释放压力就睡着了。
这一觉醒来精力充沛,她加快效率处理完升入高二后的诸多杂事,终于抽出空来、和巴麻美约定时间,要趁周末过去一趟。
不过在那之前,她先收到了一封短信。
发件人未知,内容也莫名其妙。
【From未知联系人:
今晚请在这里与我见面,我知道魔法少女的真相,大家都被丘比骗了!!
该联系人发来地址:神户市▇▇区▇▇▇▇】
……魔法少女的、真相?
和纱觉得这封信内容过于古怪。
但她正在前往神户的车上,就算想找丘比问也没办法。
和纱看了眼约定地点,估摸了下时间,决定先去见过这个未知联系人后再去找巴麻美她们。
对方约定的地点是某个冷清的商店街,和纱到的时候已经全街打烊了,商店招牌和各类挂起装饰物沉没在黑暗中,唯余古怪影子。
和纱倒是不害怕,成为魔法少女后,人类领域几乎不存在能威胁到她的东西。
但这样的情况,反而让她对那个未知联系人更加好奇了。
对方是什么人?会也是魔法少女吗?
她猜可能吧,正常人为了安全考虑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地点见面。
这个猜测很快就被证实了。
等候在商店街外面的,是一名穿国中制服的女孩。
她扎着两条长长的黑色麻花辫,戴红边框眼镜。和纱刚认出她穿的是巴麻美学校的制服,对方也看见了她。
下一秒,女孩就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跌跌撞撞地奔向和纱,差不多算是撞进和纱怀里。
和纱下意识扶住了她,然后马上就发现女孩的身体很轻,是那种不正常的消瘦。
她的身体似乎不太健康。
和纱这样想,戒心消了一点。但紧接着,这名理论上初次见面的女孩准确无误叫出了她的名字。
“……和纱前辈、”麻花辫女孩几乎是哽咽着说,“大家都被丘比骗了、……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我明明说了实话,可是、没有人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处刑篇(9
嗯?
……
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
完全理解了少女的意思后,和纱感到一阵荒谬。她甚至用手背贴了贴女孩的额头,确认对方是不是神智不清才说出这种话的。
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感觉就像听到人会变成老虎一样,除了幼儿园的小孩,八成连小学生都不会相信。
这已经是物种的转化了吧?
就算是真的,人类的身体要怎么变成魔女那么庞大的姿态?而且使魔去哪找?结界又要怎么展开?
和纱觉得变不了,更担心女孩是不是烧坏脑袋了。
对方现在已经够脆弱了,她也不想再说什么重话,轻拍着女孩的后辈,柔声问:“是麻美跟你说过我的事情吗?我是栖川和纱,今年高二。你呢?”
“……我,我、”
麻花辫女孩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是初次见面,站直了身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说:“我叫晓美焰,是见泷原中学初二年级的学生。”
“晓美同学,”和纱已经看见了她左手代表魔法少女身份的指环,仍然问,“你也是魔法少女吗?”
晓美焰点了点头,又要说什么:“我——”
“请注意你的态度,”鉴于她的神情,和纱不得不打断,“如果你认为接下来要说的事很重要的话,请注意你的态度。情绪化会降低你的可信度……我们慢慢说,好吗?”
和纱将语气放得非常和缓,她的这份付出也收到了回报。
晓美焰以很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候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条理已经变得很清晰了:
“前辈,你相信时间倒流吗?我就是从一个月后的未来回来的,这是我成为魔法少女后获得的能力。”
和纱认真听着,下一秒发现晓美焰的眼镜忽然从脸上消失,改为拿在了手里。
和纱非常确信自己没有眨眼,也没有看漏任何东西。
晓美焰的红框眼镜就是凭空从脸上转移到了手里。
黑色麻花辫的女孩举起手中的眼镜,说,“在这一个月内,我能够随时暂停时间,如果这样不够,我还可以用任何您想的方式证明。”
“……”和纱点头,表示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示意晓美焰继续。
和纱听到了一个非常灰暗的未来。
在晓美焰的讲述中,一个月后神户市将遭到「魔女之夜」的袭击。因为晓美焰是二周目的缘故,大家提前得知了魔女之夜袭击的消息,做了更全面的准备。
单就结果来说,她们确实击退了魔女之夜。
但除了鹿目圆耗尽了灵魂宝石的魔力,当场变为魔女之外……
晓美焰到这里抬头犹豫地看了和纱一眼。
和纱知道她要说更不好的了,而且大概率是关于自己的。和纱露出鼓励的微笑,更用力握住晓美焰的手,表示自己承受得住。
晓美焰抓着裙摆,果然开口道:“前辈你、你……”
和纱死了。
在那个未来中,她死得比所有人都早,甚至没活到魔女之夜来袭的那天。
她是死在东京的,晓美焰对具体事实如何并不清楚,只听说是在一次魔女讨伐中出了意外,然后身亡。
和纱心里有了点想法。
社团在做每年悲叹之种消耗预算时,通常是按正常魔力消耗的三倍计算,最大限度预防突发情况。
好处是留有余地,像去年暑假出现意外,悲叹之种数量远少于预期,但造成的影响不算太大。
坏处在于,对习惯了充足预算的成员来说,想说动她们远赴神户讨伐魔女之夜,势必要拿出三倍、甚至五倍以上的悲叹之种预算才会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那个数量绝不是几天能赶出来的。
要说她是在魔女讨伐中失手了……还真有这个可能。
和纱常年失眠,虽然身为魔法少女的她依然反应迅速,但说实话,偶尔她会感到这种灵敏并非完全在她掌控之中,反而更接近膝跳反射这类条件反射。
如果连续碰到需要精密判断的情况——
和纱垂下眼帘。
而且,就算能提供充足的魔力预算,要说服部员参加这次远征仍然极其困难。
今天是4月25日,如果魔女之夜真的在一个月后到来,也就是5月25日,周四。
不止是上学日,还是期中考试开始的日子。
旷掉考试,从东京赶到神户,只为了冒着生命危险帮助另一所城市迎击魔女之夜。
输了后果自不必说。
赢了又能怎样?能堂堂正正说自己翘掉考试是为了拯救更多人的生命吗?就算真能这样说,认为期中成绩比陌生人性命更重要的人、一定也是存在的。
……
只能尽力一试。
“……我明白了,”和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露出笑容,“谢谢你告诉我。之后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找大家再谈一谈好不好?”
趁着周末,珠绪奈一起来了神户。和纱要先来商业街这边,她就先去找麻美她们,现在大概已经见上面了。
和纱算着时间,想借此机会跟晓美焰再过去一趟。
晓美焰的年纪小,这会儿情绪才算稍微稳定下来。她与麻美她们对话时,大概更加激动,会被当成胡言乱语也没办法。
但这是个逻辑性很强的孩子,现在过去重新陈述、和大家一起复盘的话,应该就能取信于人了。
而且珠绪奈也在那里。如果事情是真的,她可以帮忙验证事情真伪,说不定还能通过能力找出晓美焰没留意到的细节。
然而和纱这样提议完,晓美焰神情大变,一把抓住和纱的手腕:
“不可以!不能让月光原前辈知道这件事!!”
和纱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不能过去、……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月光原珠绪奈,”晓美焰脸上闪过片刻的犹豫,“月光原前辈……背叛了我们。”
这仍然是上一次轮回发生的事情。
二周目栖川和纱身亡时,距魔女之夜到来还有十来天。栖川和纱死后,月光原珠绪奈悲痛欲绝,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在周围人的安慰与帮助下,接手了剩下的工作。
月光原珠绪奈不擅战斗,长于体察人心。
她从中粘合,尽力奔走,尽管最后准备的悲叹之种数额远不足预期,大家最终愿意在当天来帮忙迎击魔女之夜。
除了魔法少女部员外,月光原珠绪奈还找来了一些「阴阳师」。
看起来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
然而,等到所有人聚集到神户时,月光原珠绪奈面带微笑展示装悲叹之种的箱子,里面是空的。
她不光没带来悲叹之种,还出奇不意地袭击了其他魔法少女,导致大家在魔女之夜来临前就伤亡惨重。
缺少补给,信任的代理部长又当场倒戈,从心理上就击溃了不少人。那些来帮忙的「阴阳师」倒是没遭遇什么,顺利留下迎击了魔女之夜,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魔女之夜在攻击下越战越强,最后只能说是惨胜。
和纱听呆了。
比起自己的死讯,珠绪奈会背叛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晓美焰说:“我不知道月光原前辈究竟怎么了,但是只要和她一见面,这些事情就都会暴露,所以我只能这样单独把前辈约出来……”
她急切地握紧了和纱的手:“和纱前辈,你能做到不被月光原前辈读心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处刑篇(1
“……”和纱停了停,问,“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面前的少女没有丝毫犹豫:“是最开始,我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为了安慰我……前辈告诉了我这件事。”
和纱略一停顿,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抱歉这样问你。一直以来,你都很辛苦吧。”
和纱确实能够抵御读心。
她与珠绪奈朝夕相处,如果做不到这点的话,不就完全暴露在珠绪奈眼里了吗?
强烈的不安让她开始控制自己的念头,终于在升入初中后不久成功做到了这点。
这是种后天磨练的技术,珠绪奈只要想,仍然能从和纱心里读出东西来,只不过都是些「被听到也无所谓」的内容,真正不想暴露的和纱绝不会去想。
和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毕竟和她最亲密的珠绪奈都不能讲,也就没有其他能够倾诉的对象了。
而且……会主动吐露这个秘密来鼓励认识不过一月的后辈,大概是将死之言。看来在那个所谓的一周目,她也没能活下来。
虽然是挺让人灰心的消息,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之前出过的状况越多、能获得的情报也就越多,客观来讲反而是件好事。
谢谢你们,和纱一号、和纱二号。
和纱在心里默默画了两遍十字,重又看向面前的麻花辫少女。
就是说,现在最好不要借助珠绪奈的力量。这样一来,就无从辨别晓美焰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要是她真话假话混着说,也只能靠自己分辨。
不过本来人的记忆就不可靠,在两次重复后,说不定一些细节已经开始混淆了。
珠绪奈究竟有没有做出那种事?如果有的话,是她一直以来就在等待机会、还是说发生了什么让她改变了想法?
最重要的是,要是魔法少女真的会变成魔女的话,事情就真的糟糕了。
“……和纱前辈?”
“谢谢你,我没事的,”和纱深吸一口气,再次露出笑容,“那就我们两个来谈谈吧,这次一定没问题的。”
是的,无论是真假难辨的情报、还是复杂混乱的局面。只要抓紧时间、竭尽所能去努力的话,总能看到希望的。
她一定能做到。
*
晚上九点。
坐在家庭餐厅里,巴麻美心里有些失落。
点的餐食都已经吃完,身旁后辈们饮料也续了两三回,见面会差不多进行到了最后阶段,气氛正热烈,可栖川和纱仍然没有出现。
这次应该不会来了吧,毕竟两小时前就发消息说有急事、很可能赶不上过来。但巴麻美心里仍然留有一丝期待。
虽然通过网络也能联系,可这跟当面说话还是不一样。
她有很多事情想说。比如自己也成为了前辈,比如新来的孩子好像和大家相处得不太好,再比如高中择校的事。
……她要不要也去东京念高中呢?
初三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应该也足够鹿目同学她们独当一面了。她们三人的话大概也没问题?
新加入的三人中,美树沙耶香与鹿目圆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形影不离。而剩下的晓美焰同学,也和她们两人是同年级同班的同学,相处的机会天然更多。
有时看着美树同学与鹿目同学嬉闹的样子,老实说,虽然伙伴的人数增加了,麻美心中的孤独感却并没因此消失。
何况她是三人的前辈,要做出前辈的样子来。大家相处上有矛盾,要恰到好处地从中调和……
唉。
巴麻美在心中叹了口气,无意识搅动着茶匙。
月光原珠绪奈就是在这时看过来的。
这位高二前辈的视线像穿透了她脸上的笑、直接看进麻美的内心似的笑了笑,紧接着,麻美的脑海中就响起这位前辈的声音:
【如果要来东京读高中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金樱?大家在一起的话会很热闹的。入学面试时我可以去偷听考官的想法告诉你。】
麻美搅拌咖啡的动作一停,听到后半句时紧张的情绪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她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作弊之类的果然还是不要了吧。如果真的参加入学考试,还是靠自己的努力比较好。】
【外部入学考试会很难的,真的不需要吗?我知道有这样做的,合理利用优势也没关系。】
巴麻美还是摇头。
珠绪奈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麻美,你知道「全能自恋」吗?】
巴麻美:【什么?】
【一个心理学概念。大意是说,人在小时候要是没得到好的照料,婴儿时自认「全知全能」的心理长大后也不会消失。这种错觉会给生活带来种种困难。】
【……前辈在暗示什么吗?】
珠绪奈说:【去年冬天,和纱跟我都担心你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现在终于安心了。人不可能所有事都做到尽善尽美,要是碰到困难的话,就毫不犹豫地求助他人吧,这也是伙伴存在的意义。】
望着对方关切的眼睛,麻美感到一丝温暖。
不过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总觉得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因而她微垂了下头,装作打哈欠的样子擦拭了下眼角,转移话题:
【「人不可能尽善尽美」……这中间也包括和纱前辈吗?】
她本意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没想到月光原珠绪奈脱口而出:
“和纱当然是完美无缺的呀?”
巴麻美:“……”
珠绪奈甚至忘记了用心灵感应来讲。这话一出,身旁坐着的少女们看了她们一眼,纷纷笑起来。
“麻美学姐,是不是在和珠绪奈学姐讲悄悄话呀?”齐肩短发的女孩一歪头,左侧那条细细的麻花辫跟着偏下来,笑容也有点恶作剧意味似的,“太狡猾了,让我们也听听嘛。”
“佳枝说的对,让我们这些后辈也听听呀!”
蓝色短发的美树沙耶香跟着附和,她跟巴麻美坐在同一边的位置上,这会儿一个劲儿朝巴麻美那方向挤。
“哎呀,美树同学……”
就算是巴麻美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她朝角落里缩,边带着玩笑似的埋怨去看坐在对面的珠绪奈。
珠绪奈伸手捂住了脸。
鹿目圆左右看看,把装着碳酸饮料的杯子放下去「调解」:“沙耶香、……”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贴着玻璃贴纸的临街窗,外面是浓重的夜色,与灯光明亮的店内仿佛是两个世界一样。
眼看着巴麻美眉间的郁色在笑闹中逐渐消失,心里也将数小时前发生的插曲渐渐遗忘,珠绪奈稍稍放心了。
就是啊,突然间被人说「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这种话,肯定会吓一跳的。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见面会最终是在欢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珠绪奈和巴麻美她们告别,和浅见佳枝一起从神户乘车返回京都。等进入市区,又将浅见佳枝「送还」给来接她回家的姐姐。
在妹妹走到身边后,浅见郁代看也不看妹妹一眼,只对着车内的珠绪奈微微鞠躬示意。
浅见佳枝也是一样。
与珠绪奈告完别后,这对姐妹就像陌生人似的,隔着比陌生人还远的距离一前一后上车离开了。
珠绪奈看着浅见家的车离开,微微摇了摇头。
浅见佳枝是上个月成为魔法少女的。
比起情感淡漠的姐姐,佳枝更有自己的想法。她没跟任何人说就悄悄许了愿,连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郁代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了魔法少女。
讨伐魔女是件相当危险的事,虽然部内还没出现过严重伤亡,但风险是客观存在的。
郁代应该是对妹妹的举动感到生气,而佳枝也不肯低头,姐妹俩冷战了有段时间了。
这是别人的家务事,珠绪奈自觉没有置喙的余地。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去跟陌生人见面的和纱……虽然那人的身份她大概能猜到,应该就是巴麻美所说的新成员——晓美焰。
据巴麻美说,晓美是刚转学过来的。起初大家都很欢迎她的加入,但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说丘比撒了谎、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再接着追问下去,她就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
晓美焰确实能暂停时间,这是个非常有用的辅助能力,可这跟时间倒流是两码事。
而且她的能力侧重辅助,正面攻击上只能依赖自制的炸/弹…负责近身战斗的美树沙耶香对此颇有微词。
今天跟大家不欢而散后,巴麻美本想借见面的机会缓和下气氛,谁成想晓美焰直接没到场,反而是和纱被叫走了。
如果真的是时间倒流,她会跟和纱说些什么呢?
珠绪奈心怀忧虑,而回到家的和纱跟她是同样的神情。
首先,和纱承认跟踪是件不光彩的事。
但是……初中女生究竟要怎么思考才会想到去盗窃自/卫/队军/火?一般而言会做得这么极端吗?
回来的路上,和纱与巴麻美传了些简讯,大概了解了下晓美焰的信息,也知道了她们今天闹的不愉快。
关于美树沙耶香的不满,和纱完全能理解。
魔法少女许下的愿望各不相同,得到的能力也形形色色。虽然概率不高,但也有不走运的人,获得的能力完全无法战斗。
就比如去年被廉直女学院退学的那名女生,她的能力是强化其他魔法少女,类似于电子游戏中的「增强」。
这个能力很棒,却难以正面应对魔女。
幸好她是在东京,光看人口基数、魔法少女的数量也远超其他地区,精细化分工还是有发展空间的。
前段时间她就在筹备开一家「调整屋」,通过为其他魔法少女调整灵魂宝石、增强魔力来收取悲叹之种做报酬,目前还在试营期,发展得不错。
更近一点的话,像珠绪奈也不擅战斗,更多是使用固有能力提供社会层面的辅助。
对这样的分工协作,社团内也没什么意见。
可要是换在只有四人的团队中,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简单说就是人数太少,要是还分出一人来只做辅助而不正面战斗就太奢侈了,也不现实。
所以晓美焰也被算为战斗成员,而她又没有攻击的能力,这怎么办呢?
于是她先是□□——说实话这就很了不得了,今天在被美树沙耶香抱怨「总是突然在眼前爆炸」后,她又一鼓作气去洗劫了极道组织和自/卫/队的部分军火。
和纱没直接看到偷窃画面,但那些东西一瞬间就在眼前不见了,除了晓美焰也没有别人了吧。
她跟在后面看得百味杂陈,某个想法开始动摇。
回到住的地方,和纱与珠绪奈刚一见面,两人就同时叹了口气。
珠绪奈先发问:“怎么样?那位从未来回来的神秘转校生?”
和纱回忆起对方「豪迈」的盗窃行为,露出复杂的表情:“该怎么说呢……”
“……啊,原来是这样,”珠绪奈略一停顿,自己得到了答案,表情也复杂起来,“这个确实有点……、嗯、”
偷盗枪/械这件事,其实很久前和纱就想过。
这确实是无成本增加杀伤力的好办法,以魔法少女的身体素质、再佐以魔法,能轻松达成完美犯罪。
但这会影响风气。
现代社会秩序的维持有赖于国家法律和暴力机关,但在魔法少女的「世界」中,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一旦意识到「毫无外力约束」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倒不如致力往各类作品中梦幻的魔法少女形象靠近。
这种会让人联想到现实的污点行为,别说去做,连提都不要提才是最佳方案。和纱施行多年,也确实有效。
相比之下,能想到去偷窃军火、并立刻付诸行动的晓美焰,她所展现出的恐怖决断力与行动力,甚至让和纱感到了一丝可怕。
晓美焰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起码她内心所蕴含的能量是远超常人的,就是不知道她打算用在什么地方。
坐在沙发上,和纱无意识捻着发尾考虑这件事。客厅的玻璃半映出她在室内的倒影,又透出庭院里没于夜色的灌木。珠绪奈的影子也落在玻璃上,她盯着和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轻轻问:
“你不喜欢晓美焰吗?她说自己是从回来回来的对吧?”
“也没有,”和纱想了想,否认道,“她是个心细认真的孩子,告诉了我很多细节。我觉得自己需要先仔细考虑一下……”
“和纱觉得,这是件好事吗?”
和纱没理解她指的是什么:“你是说?”
“时光倒流。”珠绪奈蘸了点温水,在茶几玻璃上画了一条直线,在到达某一点时,她调转方向画了条圆弧、与直线的中段相接,看上去像个横着的「P」。
她说:“晓美焰是通过能力,让意识回到了过去的某一点上,然后做出不同选择改变未来——”
珠绪奈从「 P」的收尾点开始,又画了一条斜方向的射线,现在看起来像个不伦不类的「R」了。
珠绪奈抬头看向和纱:“按照某种流行观点,她并没有改变过去,而是创造了一个不同的平行世界……和纱,你说在那两个被定义为「失败」的世界里,其他人还在继续生活吗?”
“……”
这回轮到和纱长时间凝视珠绪奈了。
和纱看了她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你不喜欢她吗?”
珠绪奈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和纱说,“这次也会同时准备失败预案,但我不太喜欢事前过多考虑这种可能,真的会丧失自信的,珠绪奈。”
她最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某种病中的恳求。
珠绪奈抱歉地笑笑,主动朝和纱坐近了一点,也说:“我只是觉得,要做好心理准备呀,和纱。”
很不幸的是,珠绪奈的话没过几天就得到了应验。
仅仅是过了两周时间,和纱就接到了美树沙耶香魔女化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8:能够同时进行说话、心灵念话和思考三件事。副作用是容易神经质。
第46章 处刑篇(1
打电话来的人是佐仓杏子。和纱太久没听过她的声音了,一时间没认出来。
不过,就算她们时常联络,能立刻分辨出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平静冷淡,与和纱心中那个爽朗的女孩判若两人。
佐仓杏子先联系的是珠绪奈,珠绪奈听完她说的事情后,把和纱从书房喊了出来。
和纱凝重地听佐仓杏子说沙耶香的身体——或者说是尸体,她们已经找回来了,但如果不尽快拿回灵魂宝石,时间久了,恐怕会发生身体腐烂的情况。
“我和麻美她们在找沙耶香的位置,但,”佐仓杏子在这里停了一下,“我们不知道让宝石恢复原状的方法。所以想来问问你们。”
佐仓的性格变了,行事作风却没变,简明道出了意图。
“……”
和纱握着话筒与珠绪奈对视一眼,珠绪奈摇头。和纱顿了顿,没说知道还是不知道,对电话那头说:“我明天尽快过去找你们,到时再联络。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
佐仓杏子也没说什么,嗯了一声:“有事你就打给麻美吧。”
佐仓的这通电话是从街边电话亭打来的,现在又这么说,和纱一下就猜到她可能没有手机。
去年佐仓家惨案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多。期间请的私家侦探一直在寻找佐仓杏子的踪迹,却没有任何发现,倒是富士见野市逐渐出现ATM被砸的案件。
一个不到16岁的女孩独自在外生活,能依赖的除了魔法外还能有什么?
私家侦探是不可能找到她的,但即使如此,和纱也没有撤销委托。「寻找」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联系,代表世上还有人牵挂着她。
对佐仓杏子,和纱总心怀愧疚,即使事情不是她造成的,她也总觉得自己有挽救一切的义务。
现在佐仓杏子好不容易打电话来,和纱其实很想和这个漂泊在外的小妹妹多说几句话,就算突然间开口安慰太突兀,哪怕能闲聊几句也好。
不过佐仓杏子似乎半点闲情也没有,沟通完必要事项就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
和纱还想再说什么,听筒内就只剩忙音了。
珠绪奈坐在背后的沙发上,转头时刻关注着这边,把话筒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此刻猜测道:“她们的时间应该很紧。只靠四个人搜索神户市太勉强了,明天应该都要请假……如果佐仓同学还在上学的话。”
和纱点头,把脑海里的计划又改了一下:“我明天再早点过去,下午就走。”
她要保证出勤率。除了维持对外形象,也为了避免别人从她的举动中推测出什么信息。
珠绪奈问:“明晚还回来吗?”
“看情况。如果能找到、沙耶香,”和纱生涩地停顿了一下,“……还是做不回来的打算吧。”
珠绪奈点头:“那明天我处理好这边的事也过去。”
想找到某个特定魔女不是件易事,魔女会收敛结界到处移动,范围一大搜索难度就直线上升。
而对美树沙耶香变为魔女一事,和纱仍没有任何实感。
除了没有亲眼所见外,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美树沙耶香成为魔法少女的时间太短了。
从巴麻美提到她开始,迄今有一个月了吗?没有吧。
和纱与珠绪奈都是小学订立的契约,作为魔法少女已经快七年了。社团其他人的时间不及她们长,也普遍是以「年」做单位。像现在负责初中天文部的浅见郁代,做魔法少女也有四年了。
社团内部结构在逐渐稳定。
成为魔法少女后先确定能力类型、找到有经验的前辈学习,被带着见习至少半年,然后轮流编入各个小组搭档,找到最合适的配合方式。
相较之下,美树沙耶香出事真的太快了,简直像婴儿刚降生就夭折。而且前几天才听说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怎么情况立刻就出现了?她在神户留下的悲叹之种理应是充足的啊。
和纱一头雾水,考虑了各种可能性。
这时候她仍然是能冷静思考的,因为感觉并不真实。很多糟糕时刻她都有这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笼着浓雾,一切是摆在纸面上的单薄概念,与她有关、但又没有那么有关。
在这种状态下,她什么都能接受,包括父亲的死。
和纱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要知道什么是应该珍惜的就够了,个人的感受相比之下无关紧要。
第二天下午,和纱顺利从医务室逃出了学校,近黄昏时到了神户。
她跟巴麻美通了电话,巴麻美听说她在神户还挺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来、也没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和纱。
又想独自扛下来吗?
“麻美,你不要考虑太多,”和纱忍不住安慰她,“珠绪奈稍后也会来。我们先把沙耶香找到,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找到之后、就会有办法了吗?”
和纱只能说:“总会有办法的。”
这时候最好是不管不顾先下保证,但和纱没办法这么做。
这不是政客竞选,只要成功上台就能把所有承诺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她给出承诺,这个虚假的希望就会悬在所有人上空,升得越高,砸下来时也就越疼。
和纱当然也知道这种话苍白无力,她想再说点什么,巴麻美却先道歉了。
“对不起,我大概太紧张了……”她好像在电话那头做了次深呼吸,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沉着柔和,“谢谢你们来帮忙,那我们就分头来找吧。和纱前辈和珠绪奈前辈一起可以吗?”
“好。”
和纱对神户市不太熟悉,她按照巴麻美说的,搜索车站以南的区域。珠绪奈结束在东京的善后之后,也很快也到这里跟她组队搜索。
她们搜索了近三小时,快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痕迹。中途倒是碰上了两个魔女,但跟描述中美树沙耶香的形象都不符合。
路上已经见不到从私塾放学的学生,末班车也陆续停运。城市逐渐冷清下来,搜索行动越来越方便,然而越是如此,毫无反应的灵魂宝石越令人不安。
第五次回到车站时,珠绪奈终于忍不住停下,“要不要再联络一下麻美?就算美树同学不在这片区域,搜索其他地方的人也没有消息吗?”
魔法少女的机动力很强,从昨天开始算,六个人找了一天一夜都没发现任何迹象也太奇怪了。
和纱也是这么想的,一小时前她给巴麻美去过电话,没人接。
魔女结界内没有手机信号,和纱担心她们那边也有遭遇战,本来想等巴麻美看到记录回拨过来,此刻也打算再打一次看看。
她取出手机,正巧有人在这时打了过来。
……鹿目圆?
和纱记得她是跟晓美焰一组搜索,现在拨过来是有消息了吗?
和纱按耐住心情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听到对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接着是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和纱前辈、我们、……”
和纱此时已经有极度不好的预感,她放缓声音,“怎么了?不要着急,没关系的,发生什么事情都没关系,告诉我,我们会去解决的……是沙耶香出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几句小声安慰,接着晓美焰的声音响起来:
“前辈,请听我说——”
事态恶化得超乎想象。
晓美焰说,她们在北区找到了魔女姿态的美树沙耶香。起初大家仍抱有唤回沙耶香意识的希望,不攻击只防御,但很快就撑不下去。赶在有人受伤或丧命前,晓美焰将魔女姿态的美树沙耶香讨伐了。
和纱听到这里,后背泛起一股隐约的寒意。
即使知道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亲手讨伐朋友所化成的魔女是什么感觉?
更直白点说,会感觉那是在杀人吗?
如果魔法少女终究要化为魔女、而魔女也都是魔法少女所变。那么所谓「讨伐魔女保护大家」就成了笑话,危险本来就是她们所带来的。
而想要不变成魔女,就要不断获取悲叹之种。
在知道魔女都是魔法少女变来的前提下,讨伐魔女和杀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巴麻美大概也想到了这些,当美树沙耶香的结界消失、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中时,她忽然开枪杀了佐仓杏子,之后又要杀晓美焰。而鹿目圆杀了麻美,救下了晓美焰。
“……”
听完这一切,和纱有一会儿怀疑自己是在做噩梦,但耳边的哭声又那么真实。
她攥紧拳头,在心里调整了几遍说话的语气,以最镇定的那种开口问:“我知道了。你们现在在哪里?先把麻美和杏子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沙耶香的位置你们知道吗?”
冷静,要冷静。
没错,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尸体处理,现在一下有三具。
麻美和纱耶香都是在校生,纱耶香已经有两天没上学了,她死亡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麻美可能会稍晚一点,但也不会太久。
一所学校连续发生两起学生死亡事件,一定会引起怀疑。
遗体情况是怎么样的?警方派咒术师来调查的可能性有多大?
对了,在想出对策前必须把「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的消息隐藏起来,社团内部也不能透露……
和纱快速思考着这些问题,同时分出心来听晓美焰的回答。
她们在北区的一个车站里,珠绪奈凑过来,用手机地图确定了位置,那个车站距离她们这里非常远,几乎是城市两端。
和纱看到直线距离时愣了一下:“你们在北区?”
“是的……”晓美焰也有些奇怪,“前辈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在北区附近搜索就可以了啊。”
“……”
搜索地点是巴麻美帮忙指定的,和纱瞬间明白,恐怕从几个小时前通话时,巴麻美就已经想好要把她们排除在外、然后杀人。
毕竟只要珠绪奈在场,提前被人看破想法的风险太大了。
“……没什么,我们马上过去。”
和纱深吸口气,压下纷杂的想法。初夏的夜晚,她却感觉自己已经被从里到外冻透了。
让珠绪奈去之找纱耶香的遗体,和纱独自前往那个车站。大概是路上想的东西太多,不算短的距离她感觉一眨眼就到了。
晓美焰她们在的车站地处偏僻,由于新线路规划,从去年开始废弃不用,目前处于荒废状态,这种深夜时分几乎不会有人去,尸体不容易被外人发现。而且因为废弃时间不长,车站各种设施都还是半新不旧的状态。
但不知怎么回事,和纱看那个被应急灯模糊光辉笼罩的车站,忽然觉得躺着两具后辈尸体的那个地方,像什么从现实世界分割出的异空间。
她的视力出类拔萃,她也见过死者。
只是遥遥望见车站的影子,她的大脑就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了麻美与杏子苍白的面庞。
曾经微笑过的那张脸,灵巧眨动的睫毛,充满红润血色的嘴唇……已经都失去生机,只是肉块与组织物了。
……啊。
和纱觉得自己的胃抽动起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她有一瞬间的迷惑,觉得眼前渐近的那个站点里、正平躺在地上的那两个人并不是麻美与杏子。真正的她们正在别的地方活跃,而躺在地上的那两具、是别的什么东西。
想逃走。
想立刻离开这里逃到别的地方去……不如就回家吧,从这里一路逃回东京家里去,回到卧室锁上门,用被子把头蒙住、…或者去山里的某个洞穴也可以,躲进去用石头堵住洞口,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
——不可以。
如果不收拾残局,事情就不会结束。
恐怖的真实感在和纱脑中降临片刻,又在将她压垮前迅速消失,她得以用可靠前辈的姿态去善后,不光想好了遗体的处理方式着手去做,还记得在珠绪奈到来前让晓美焰离开。
这种高效让珠绪奈产生了某种误解。
凌晨时分,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和纱与珠绪奈赶路回东京。离神户有段距离之后,珠绪奈说:“魔女之夜大概很难让社团的人来了。”
和纱明白她的意思。
神户与东京本来就相距甚远,就算台风直接登陆神户、对东京造成的影响也有限。魔女之夜本质对金樱社团没有任何影响,要是愿意帮忙,多少是看人情面子。
巴麻美在社团内挺有人望,有些人还私下找她、请她帮忙起招式名。
本来和部员熟悉的就只有巴麻美和佐仓杏子。麻美杀了杏子这件事已经无从追究,而对杀了麻美的鹿目圆、大家心里会怎么想就很难说了。
只剩下鹿目圆与晓美焰的神户,还是迎战传说中的魔女之夜,现在下断定不会有人过来帮忙,实际上问题并不大。
但是……
和纱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为什么你一点反应也没有呢?对麻美和杏子的死,你一点也不意外吗,珠绪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处刑篇(1
珠绪奈当然不意外。
从知道魔法少女的真相后,无论发生什么、她觉得自己都不会意外。
但现在问题显然不在她的反应,而是她与和纱的情绪脱节了。
人有同理心。素不相识的两人会因为片刻的感同身受快速拉近距离,朝夕相处的亲友、也会在某些瞬间让人感到陌生。
珠绪奈不想在心灵上与和纱远离,她迅速做出反应,回答道:“发生这种事大家都很难过,和纱。但比起伤心,我们还有更多事情要做……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对不对?”
“……”
和纱沉默地移开视线。
她们停在郊外的某处,黎明尚未到来,月光透过云层倾泻而下。有片刻,珠绪奈觉得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显得那么孤独,让她几乎都要心软了。
幸好在她做出什么举动前,和纱就调整好了状态,率先道了歉。
和纱说:“对不起,是我有些受刺激,太敏感了。”
珠绪奈摇摇头:“我能理解,没关系的和纱……”她试探着又问了一句,“是晓美同学跟你说什么了吗?”
和纱回答:“忽然发生这些事,她也感到很不安。”
“这样呀。”珠绪奈点头,心想看来是说了些什么。
不提这么明显的顾左右而言他,光是晓美焰避而不见的态度就很能说明一些事情了。
珠绪奈其实也很好奇原因,她猜过是不是某个平行世界的自己做了什么、导致给那个叫晓美焰的女孩留下了坏印象。但能是什么事呢?
说是「未来」,也不过是一个月后的未来,现在更是只剩十天多点。
这么短的时间,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让人避之不及呢?
珠绪奈有点想知道原因,几天后去参加美树沙耶香的葬礼时,她有意无意地没跟和纱一起,错开时间,早早独自前往。
办葬礼时神户市已经有台风登陆前的迹象,天气好得出奇,天穹湛蓝。参加葬礼的宾客都穿黑色,来来往往,像落在地上的乌云。
进了灵堂,珠绪奈先找晓美焰的身影。她不动声色扫视一周,没发现扎着两条麻花辫、戴眼镜的女孩,于是收回目光。
美树沙耶香的父母都在,遗照摆在灵堂上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上的蓝发少女灿烂微笑,对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珠绪奈去上了柱香,招待她的是美树沙耶香的母亲。女人神情憔悴,强撑着微笑,最后还是忍不住低泣起来。
珠绪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心里也难受极了。
上完香,她继续在灵堂等候,是在等和纱,也是在等晓美焰。
毕竟是同班同学,又是魔法少女的伙伴,总会来露个面吧?
结果等来等去只等到了鹿目圆,晓美焰居然真的没出现。
彼时葬礼已接近尾声,栖川和纱的车都进了神户市区,鹿目圆来时是一个人。她的状态猛一看似乎不错,目光却流露出淡淡的疲惫与哀痛,不是少年应有的神情。
她对珠绪奈微微点头,径直进了灵堂,过了好一会儿出来时,珠绪奈仍然在外面等她。
见到鹿目圆出来,珠绪奈微笑着与她同行,问:“鹿目同学,你的朋友没有来吗?”
这当然是指晓美焰,鹿目圆也清楚领会了这点,因为她没有正面回答珠绪奈,而是用心灵念话不太确定地问:【月光原前辈,你……真的是坏人吗?】
珠绪奈愣了一下,颇为意外地看着面前身材娇小的女孩。
「心灵念话」能力的本质,就是将想说的话用心念传达给对方,需要心无杂念,精神绝对集中。
——就是说,在使用心灵念话时,读心能力是读不了心的,充其量只能听到心灵念话的内容而已。
这不算太难想到的方法,但这也才是珠绪奈与鹿目圆的第三次见面,竟然就有了这种程度的防备,看来是彻底把她当成坏人了。
【我真的很好奇、那位晓美同学究竟都说了些什么,】惊讶之余,珠绪奈也用心灵念话回应:【至于是不是坏人这种事,就要看判断标准了。】
【……判断标准?】
【一个行动可能对达成A目标有利,而对达成B目标有害。那么对想达成A的人来说,行为人是好人;对想达成B的人则相反。】珠绪奈说,她看着鹿目圆陷入思考的表情,又真情实意地补充:【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晓美同学的判断标准。】
【这是她第三次重复本月了,对不对?就是说前两次都被定性为「失败」、发生了晓美同学想要挽回、因此必须重来的事情。然而——】珠绪奈回头看了眼仍有宾客进出的灵堂,【看来目前发生的事,也还都在晓美同学的可接受范围内……】
她说这些话时没带任何情绪,客观得甚至过分,到了最后更像是喃喃自语的分析,不过鹿目圆还是立马察觉了她的言下之意。
鹿目圆条件反射地开口辩解:“不,我想小焰她一定……”
珠绪奈同时意识到自己失言:“抱歉,我没有挑拨关系的意思。这样考虑清楚,只为了一个目标行动或许是更高明的做法,比糊里糊涂前进要好得多。”
这倒是心里话,但不幸再次引起误解。眼前的后辈面露犹豫之色,又一次开口:“沙耶香她——”
哎呀。
珠绪奈在心里发出短促单调的音节,有些懊恼自己今天说话欠缺考虑。但很快她就察觉,也可能单纯是情况糟糕到没有多少漂亮话能兼顾所有人的心情了。
在她考虑这件事时,鹿目圆向她道歉了。
“对不起,月光原前辈,”鹿目圆微垂下眼帘,“您应该是没有恶意的,但是我、我和小焰……”
珠绪奈微微低头看着她。
放在成人身上,3岁的年龄差不算什么。然而对学生来说,高二的珠绪奈看初二的鹿目圆也好,素未谋面的晓美焰也好,只觉得她们还都是小妹妹。
这可能跟她真有个读初三的弟弟有关系,但不管怎么样,鹿目圆是两个月前成为的魔法少女。算上回溯的时间、晓美焰的经验也差不多这么长。
让她们独自迎战魔女之夜,珠绪奈也能感觉到其中的残忍。
她将手轻轻搭在鹿目圆单薄的肩头,放缓了声音说:“没关系,我也为纱耶香的遭遇感到难过,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她的善良单纯、幼稚,可能还掺杂着个人的欲念。但这样的善良就不是善良吗?命运这样对她是不对的,这不公平,也不合理……”
到后面她不知想到什么,怔怔的有些失神。
鹿目圆察觉到了一点古怪,她不太确定地看着珠绪奈:“月光原前辈,您是不是——”
珠绪奈望着那双如晚樱般的眼睛,刹那间有了被看穿心事的错觉。她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不、我……、我、”
她没能说出什么来,发现舌头不听指挥后,就果断闭嘴微笑,突兀地结束这段对话后转身就走。
——晓美焰究竟说了什么?
如果说之前只是好奇,葬礼后珠绪奈就真的开始在意这个问题了。
不过对方身在神户,根本没有什么见面机会。毕竟就算是魔法少女,几百公里的距离也不是随便就能跨越的。
最终还是在魔女之夜的战场上,她见到了这位时空穿越者。
*
5月25日,周四。
对金樱的学生来说,这是个重要日子。从高中部开始,中学小学全都在这一天举行期中测试。
两个中学部因为受验科目多,考试会持续不止一天,从24日开始就到处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金樱并非只强调学业成绩的学校,但对校内学生而言,成绩这东西就像衣服,好好穿在身上的时候不会有人留意,可要是没有、立刻就是个令人在意的巨大缺陷,谁都要说上一嘴。
菜菜子已经参悟了这个道理。
一年多的学上下来,她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上学的。
她和美美子仍然相信夏油大人的猴子论,但对正步入青春期的两姐妹来说,比起盘星教,还是同龄人更多的学校更有意思,毕竟在学校还能聊点自拍技巧和手机水钻贴图花样。
所以菜菜子决定稍用点心来经营学校这块地盘——从开学她就在准备期中考试,誓要再战成名,从浅见佳枝手里把第一名夺回来。
意料之中的,浅见佳枝对她的决心表示了不屑,双方开始了较劲。
菜菜子不回避竞争,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赢了当然高兴。输了就加把劲,等下次赢了加倍高兴。
不过从几周前起,浅见佳枝就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听说是跟她姐姐吵架了,而这两天更是魂不守舍,明明「决战」就在眼前了!
竞争对手不在状态多没劲啊。
上午第一场考试结束,菜菜子特地留心了下浅见佳枝,结果对方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也不和人交流考题,两眼紧盯着手机屏幕在看什么。
菜菜子偷偷瞥了一眼,发现是篇关于神户市的气象新闻。
中午时她也搜索看了一下,说是几日前预测到有台风即将袭击关西地区,很可能对神户时造成重大影响。
虽然气象厅发布了最高级特别警报,不过神户市此前从未有过台风直接登陆的情况,最多也就是受到波及。菜菜子刷了下实时,关注这件事的人没多少,而且大多都不以为意。
菜菜子和美美子把关联新闻也全刷了一遍,怎么也想不明白浅见干嘛这么关注这件事。
两人翻来覆去研究,百思不解,连复习下午要考的科目都忘了。听见铃声才暗叫不好,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离开。
菜菜子受了点影响,下午考试时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
但浅见佳枝比她更不在状态,考试进行到中途,她甚至直接举手声称身体不适、当场交卷放弃了考试。
两人的位置相距不远,菜菜子看到浅见佳枝交上去的几乎是白卷,离开教室时也脸色惨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要不是她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机,菜菜子可能真相信她身体不舒服的说法了。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略一犹豫,菜菜子也做出痛苦的样子提前交卷。
金樱老师对待学生的态度宽和得不可思议,一场两人提前交卷,她不光不怀疑,还担忧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美美子适时登场,自告奋勇要送姐妹去医务室,两人顺利从考场溜了出来。
外面的走廊空荡荡,上午的好天气已经消失了,窗外是阴霾密布的天空,玻璃窗上不断有水滴汇聚成细流。
菜菜子这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这时她的关注重点还不在这上面,姐妹两人牵着手拾级而下。她们的脚步快而轻,因此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夹杂在雨声里的交谈声。
浅见佳枝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她边讲边走,动作快极了。菜菜子两人在后面紧赶慢赶,距离反倒越拉越远,最后一直下到教学楼大厅,干脆只看到浅见佳枝冲进雨幕的背影。
菜菜子觉得事情真是古怪极了。
浅见佳枝体能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明明上学期她的体育还稳压浅见一头的。
再说到底是什么急事,她连伞都不打就走?
菜菜子满心困惑,无意识向前追了几步。
在跨出大厅正门的那一刻,骤雨狂风急啸而至。
大雨被强风卷成几乎水平的雨幕,击打在建筑物和地面上,远处树木仅余扭曲的轮廓。只在门口站了一秒,菜菜子的校服就被瞬间打湿,想前进一步都很艰难。
冰冷的雨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再往前看,浅见佳枝的身影早已不见,整个世界都在滂沱大雨中模糊了。
菜菜子脑子里忽然划过了什么,她退回大厅取出手机,刷新后的页面跳出一连串紧急快讯:
【暴风·风暴潮特别警报】
【紧急警戒台风13号】
【大型且超强台风13号登陆神户市】
菜菜子仔细查看新闻,虽然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她直觉这决不是台风这么简单。
她是知道的,昨天高中部的栖川跟那个月光原就请了病假,浅见佳枝的姐姐今天也没有来考试。
绝对有什么事情……
她犹豫了一会儿,在手机联系人里找到「夏油大人」拨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魔女篇
看到菜菜子打电话时,美美子有瞬间的犹豫。
她也在刷快讯网页,上面报道称「13号台风是自1993年以来、首个直接登陆关西地方的台风。也是自有统计数据以来,首个以如此强度直接登陆兵库县的台风,其中心气压在950hPa以下」。
然后又科普解释了「台风的中心气压越低、台风强度越大」,而中心气压在950hPa以下的13号台风已经是强台风。
东京不在台风中心的直接路径上,只被台风尾扫到了一点,东京都政府就发布了强风和大雨警告。
同时交通也出现大面积阻断,新干线停运、航班停飞,电车区域中断。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使用常规手段进行区域移动。
猴子的方法不管用,那咒术师呢?
“……”美美子迟疑地看向金发的姐妹,就在她犹豫的功夫,对方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夏油大人!请听我说,刚才——”
菜菜子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快速复述起刚才的情况。
美美子凝神听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掌心能感觉到手机壳背面的凹凸感,是贴的水钻,寒假时和浅见佳枝一起逛商场时买的。
她想,这样的天气,咒术师就有办法吗?
或者说……夏油大人就能有办法吗?
后一个想法被美美子死死压在心里,稍浮出来一下都让她觉得万分恐惧。
她当然是崇敬夏油大人的,夏油大人将她和美美子从那个小山村救出来,抚养她们教导她们,送她们上学。夏油大人还是很强的特级,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美美子都会无条件支持和相信。
但她上学这一两年都是坐电车上下学,导致在这时她不可避免地意识到:咒术师,也是肉//体凡胎。
就是说,如果没有应对手段,就算夏油大人在极端天气下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像这样什么都不思考、什么都不做,把全部事都托付给夏油大人真的可以吗?
万一、万一……
美美子脑海中浮现出浅见佳枝那张总是没什么好脸色的面庞,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躁,菜菜子连喊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美美子!!”
菜菜子没办法,凑到她耳边大叫一声,吓得美美子下意识弯腰捂住了耳朵。
“……怎么了?”
“我刚刚想,她会不会去高中部了……高中的茶道社活动室!从刚才那个门出去,方向是高中部!我们去看看!”
菜菜子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拉着她回头就朝楼上跑。
金樱的两个中学部离得近,许多教学楼间都建了空中连廊,走室内也能过去,只不过绕路慢点。
两人也顾不上走廊禁止奔跑的校规,一路狂奔。等按着记忆跑到高中部、找到茶道社的活动室时已经有些气喘。
考试期间,整层楼的其他活动室都紧锁着,只有面前茶道社活动室的门敞开道缝。菜菜子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
活动室内一片狼藉,像是刚被洗劫过。浅见佳枝不在,只有窗户大敞着,急风骤雨一个劲儿往屋子里面倒灌。
姐妹俩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菜菜子艰难地说:“她该不会……从窗户跳下去了吧?”
美美子摇头表示不知道,顶着风雨走到窗户前探头去看。
这里是四楼,楼高加上风雨,什么也看不见。连带着她心里也一片茫然,浅见佳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究竟去哪了?这些事还能告诉谁、还能向谁求助呢?
老师?警察?浅见的父母?还是夏油大人?
……真的有用吗?
美美子的黑发早就被浸湿贴在脸侧,她徒劳望着窗外,连带着心中也泛起冷意。
同一时间,身在神户市的晓美焰心中寒意更甚,让她几乎哆嗦起来。
她在神户市某栋建筑物的楼顶,绝佳制高点,视野好极了,稍微侧一侧头就能看见不远处倒悬于空中的魔女之夜、以及它周身时不时闪烁起的粉色与茜红光辉。
那是鹿目圆和栖川和纱,她们在尽力阻挡魔女之夜朝着原定路线移动、试图将它引导向不会造成伤亡的另一条线路。
从事前疏散开始,局势就非常不利。
神户市从没有过台风直接登陆的先例,无论怎么警告、施加压力甚至是上门劝告,大部分人仍然按照过去的经验,采购完物资后就闭门不出。比起前往陌生的避难点,人们潜意识觉得熟悉的家里更安全。
这使得开战后的局面是灾难性的,除了要避免目击,可行的引导线路数量也急剧缩减。
——是的,和纱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击退、甚至是击败魔女之夜的幻想,将目标保守地定在了「缩小伤亡」上。
可用战力太少了。
珠绪奈完全是辅助型,晓美焰的军//械用得还不是那么熟练。剩下鹿目圆跟和纱两个,只能说是六边形战士,战力优秀但还没到卓越突出的地步。
和纱倒是可以叫援手,但除开期中考试这个特殊时间点,她要压下神户市三名魔法少女内斗死亡的事,也不能提魔法少女的真相,以防局面再生变故。
最终,她只叫了浅见郁代。
浅见郁代比和纱小一岁,和纱把她当作接班人培养。
她虽然和妹妹佳枝同样出身于政治世家,但出生时浅见家正逢动荡,郁代被送至别处抚养,结果当地民风彪悍、极道盛行。等之后接回来时才发现教育方面出了大问题。
浅见家紧急纠正了大半年,表面终于勉强过得去。可是来自文明社会的干预来得实在太晚,后遗症严重。浅见郁代平时极少说话,因为精神稍一松懈就会爆粗口。
不过,作为魔法少女而言,郁代的童年经历也并非没有好处,她的战斗直觉灵敏,像是把学力、社交力……等等其他才能全加在了武力上。
选择她来支援,能同时保证战斗力和保密性两点。
郁代在战斗中打出了最高的输出,也承了最重的伤势。此刻她正躺在晓美焰面前,雨水接连冲刷,但仍赶不上她的出血速度,红色在她身边缘稳定维持住了一个不规则的动态圆。
魔法少女的自愈能力不起作用。
不是缺乏魔力,而是因为伤势类型。断掉的骨头戳破了血管,存在严重的骨骼错位问题。晓美焰匆匆赶到浅见郁代身边,看到那点白色的骨头尖端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情况,身体就已经紧张得先忘了呼吸。
她连警戒外部都忘了。月光原珠绪奈比她慢了十几秒下来,先看了眼呆愣的晓美焰,完成了单方的初次会面,紧接着就俯身到郁代面前,用柔和而不容置疑的语调开口:
“郁代,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听我说,你只是从上面摔下来了,明白吗?只要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对,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即使在台风天,她的声音也异常清晰。
郁代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逐渐和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眼睛里浮现出茫然,神情恬静得像是要入睡。
——在一栋建筑物的楼顶,在狂风暴雨的冲刷下,魔女近在咫尺,她竟然就要这样睡着了。
晓美焰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她看见月光原腰侧的灵魂宝石在发光,那颗琥珀色的灵魂宝石压在她花苞似的蝉纱裙上,亮得刺眼,足以想象主人究竟耗费了多少魔力。
在浅见郁代失去意识后,变身也随之解除,搭在腹部的左手紧握着逐渐失色浑浊的灵魂宝石。
月光原从郁代身上摸出几颗悲叹之种,数完皱了下眉,又从自己身上摸出来五六颗,一股脑地撒在了郁代的左手附近。
悲叹之种通体漆黑,形状如同一颗圆球被针刺穿,像个修长的「Φ」。月光原是随手撒下去的,它们却如同有不倒翁的特性一样,纷纷以尾部尖端立了起来,像个奇怪的小型魔法阵。
一只丘比不知从哪里爬了上来,准备回收用过的悲叹之种,月光原顺手把它捞过来,展开它的大尾巴给这个小型魔法阵挡雨。
“就这个姿势,请撑住不要动。”
她行云流水做完这些,依然没理晓美焰,解除了变身,从身上掏出一个像套了防水套的手机,终于像个台风天的正常人一样,背过身躲避风雨,拉出手机天线开始打电话。
竟然打通了。
晓美焰听着她断断续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
“……嗯,开放性骨折伴血管损伤、”
“现在有灵魂宝石持续造血供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都可以,你自己选……再见。”
月光原迅速结束了简短对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完成变身,然后她的注意力回到了晓美焰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晓美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想起来自己该躲着这位前辈,但月光原立即说话了:
“郁代的伤是开放性骨折,骨头戳破了动脉。这种伤势会导致大量失血,正常几分钟内就会死亡。现在是灵魂宝石的魔力在持续造血续命,我不清楚能坚持多久。”
“……”
“不过你不用担心,”月光原在出现两秒沉默后随即接上,“我已经给她的妹妹通过电话了,佳枝现在正从东京过来。所以没事了。你可以在这里守着,也可以继续回去战斗。”
说完,她对着晓美焰略一颔首,起身要离开。
“等等——!!”
晓美焰在这时终于彻底理解了她的用意,大声叫住了她,不敢置信道:“你、你要走吗?留下郁代前辈一个人……?”
晓美焰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后,浅见郁代仍在持续失血,她面色惨白,伤处皮肤与肌肉被撕裂,骨头仍然清晰可见。
不是宝石碎裂,也不是魔女化。没有任何简洁或凄美的修饰,死亡与生命的拉扯此刻呈现出最朴素、也最令人恐惧的形态。
晓美焰下意识开始思考,从东京到神户,坐新干线都要花费数小时。而现在新干线已经停运,交通区域瘫痪,浅见佳枝要怎么从东京赶过来?
她真的会来吗?
就算来、她真的能到吗?
“呜……”
太多的话挤上喉头,最终她只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呜咽。
……而且明明,和纱前辈禁止把神户的事说出去,月光原却毫不犹豫叫了援军。
“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让佳枝自己选择比较好。”
月光原忽然说。
“……!”
晓美焰意识到自己被读心,然而为时已晚。
“没必要那么慌张,晓美同学。”月光原笑笑,说,“对我来说,和纱最重要,所以我现在要离开去帮助和纱。佳枝选择了她的姐姐,你也选择对自己最重要的一方就好。”
“重要的选择一定要自己来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很危险的事,”她意味深长地说,“在你的循环中,时间只对你是一直向前流动的。随着经验的累积,谁也无法依靠的那天说不定很快就会到来了。”
“月光原前辈……”
晓美焰望着她的眼睛,心里想到的却是事前疏散时的情形。
早在台风登陆前,气象厅和各大媒体就已经反复强调「台风很可能在神户市登陆」。使用「很可能」是因为气象预报的保守措辞,实际对气象专业人士而言,13号台风登陆神户市已成定局。
然而疏散效果仍然差劲。
为什么?
晓美焰其实隐隐有了答案,因为,任何事只有在发生后才能完全确定它会发生,但那时候就已经晚了,她是想要改变啊!
谁都不会相信「未来」,谁都无法接受「未来」。那么……*
“……”
月光原稍微转身留意了下战况,从郁代落下来已经过去了五六分钟,不能再耽误了。
她回头看看仍在风雨中微微颤抖的后辈,再次解除变身,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几枚悲叹之种,塞到了晓美焰冰冷的手里。
“既然你叫我前辈,那我也稍微拿出点前辈的样子来吧,”她对愕然抬脸的女孩子笑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们彼此都加油吧,晓美同学。”
她最后留下这样一句话,屈膝轻盈跃起,身影再次淹没在雾气雨水中。
晓美焰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流泪的,可是天上一直在下雨,她也搞不清。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脸,回到浅见郁代身边。月光原给她的悲叹之种一共有四枚,加上郁代身上还剩下的,不超过十枚。
这种伤口失血速度很快,她把月光原给的几枚捏在手里,避开灵魂宝石的造血功能,试着只对身体进行时间停止,竟然成功了。
这样段时间内魔力造血、再加上时停止血,魔力损耗变高一倍,但失血情况得到改善。
晓美焰面对着魔女之夜的方向,时刻留心战况。
把月光原前辈给的悲叹之种用完,佳枝还没来的话……
她不说话,再一次使用了时间停止的魔法。
在这样的台风天,无论谁都会默认无法跨越两座城市间的距离,即使那个人是魔法少女。
但浅见佳枝真的来了。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平时坐新干线都要数小时的路程,她竟然在二十分钟内就赶来了。
她到场的时候非常狼狈,短发几乎全糊在脸上,身上还有树枝落叶和废弃宣传单。她背着一只双肩包,是边哭边爬上来的,上来先冲到郁代身边,撑开把魔力加固的伞,又往地上放了本不知道名字的医学图册。
“晓美,谢谢你照顾我姐姐。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万分感激地道了谢,又问,“你可以帮我扶一下她吗?我带了止血带过来,但是我没用过……”
她的态度亲切自然,但是晓美焰却没动。
浅见佳枝也停住了。
“……抱歉,浅见,我真的很抱歉,”晓美焰站了起来,她的眼睛流露出痛苦,但还是说,“我不能帮你照顾郁代前辈。我要、我要去帮小圆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边说边往后退,浅见佳枝跪在郁代身边的血水里,手里还拿着止血带,愣愣地看着平时内向腼腆的同龄人,很快又挤出笑容:“……没、没事的,原本就是我强人所难了。我也会尽快过去的。”
晓美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说:“抱歉。”
说完,她转身跃下顶楼,闪跳到其他建筑物顶上去了。
几乎是晓美焰一走,浅见佳枝又开始抽噎。
她也不想的,但是姐姐流了好多血,还有骨头,她一看就觉得疼就想哭,刚才考试还有好多题都是乱写的……不不不,她必须处理伤口,不然姐姐就要死了。
“扎止血带要先找近心端,近心端、近心端……”
她手上沾着血和雨,半天犹疑不定,最后自我安慰:“没关系,没关系的佳枝。你把社团备用的悲叹之种全偷来了,就算没办法扎上止血带,光靠魔力造血供给也是足够的……”
丘比拧头看了她一眼。
佳枝没留意,她哆嗦着手去摸自己背来的双肩包。
背包打开,里面确实密密麻麻立着无数漆黑的悲叹之种,佳枝的动作却一下停住了。
数量不对。
……数量不对!
她出发前检查过,明明是一整包的,怎么会凭空少了一层?
佳枝在原地僵了一会儿,猛然抬头看向远处悬在半空的魔女之夜。
魔女周身仍然频繁亮起不同色彩的光辉,其中深紫色的闪耀次数最频繁、色调最浓郁,几乎是凝成了实质性的火焰。
只有在超高频率输出魔力时,才会出现这种类似火焰的东西。
这一刻,佳枝终于完全理解了晓美焰刚才的道歉。
她不只是为抛下她们道歉,还因为她用时间停止顺走了一部分佳枝带来的悲叹之种!
“……”
佳枝又哭了,哭得很伤心:“晓美,你……唉,算了,我也是偷的,我没资格说你……”
她哭着继续找近心端,好为昏迷的郁代止血。
而另一边,几乎在晓美焰刚回到进攻位置时,珠绪奈看了她一眼,就迅速找机会接近了栖川和纱。
【和纱,佳枝把社团备用的悲叹之种全部带来了。】
和纱几乎是九十度垂直地停在某栋建筑物墙壁上,与地面平行,在心里连叹两口气:【唉,所以说政客的女儿……唉,不过郁代能活下去最重要。】
她的反应过于平淡,似乎早料到了这种事会发生。
珠绪奈颇为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从她神情里看出了点端倪:【和纱,你……】
【大家都知道的预备物资,紧急情况一来就容易被当成公共补给,很正常,】和纱也知道她猜到了,【我还准备了二级备用物资,就算我回不去大家也能找到的,别担心。】
【……】
珠绪奈惊讶地看着她,社团的悲叹之种公共支取表账面天衣无缝,究竟要怎样才能又扣出一份二级备用?
她想起和纱平时会劝她认真学数学,好能「为将来打基础」。
唉,和纱的心肠总是那么好。
珠绪奈擦掉脸上的血,感慨地微微摇头。
栖川和纱躲开攻击前看了珠绪奈一眼,觉得她神情很奇怪,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爱想什么想什么吧,和纱想,反正她不会说还有三级备用的。等到二级备用用完了,根据提示就能找到。
不过要是今天还能回去的话,等真需要三级备用时,她就能直接拿给大家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9:会偷偷做假账。
第49章 魔女篇(2
备用物资只是小插曲,无论和纱在东京藏了多少,此刻都不会出现在神户市,更别提那是社团几十人剩下半年的生命线——
在魔法少女真相披露的当下,尤是如此。
和纱无暇思考太多,也顾不上留意珠绪奈古怪的神情,长时间的马拉松式作战差不多耗光了她的精力。
正常的战斗几分钟就能分出胜负。但对魔女之夜强攻,胜利也只能是残胜,她们承受不起这个代价,最终选择的是迂回击退策略。
多重不利条件叠加,战斗时间被拖得奇长无比。
对目前的和纱而言,什么都是可接受的。
不管谁受伤、谁死亡,即使是她自己丧命于此,也不过是变量。她的思维变得单线且集中:行动、最大限度减少损失、击退魔女之夜。
但珠绪奈截然相反。
对她来说,只有和纱是必需的。同伴、魔女之夜、乃至神户市,一切的一切都排在和纱的生命之后。
珠绪奈不精于战斗,面对魔女之夜这种强敌时更类似总筹和后勤。她掌握着战况,借助固有能力、也大致清楚每名同伴的状态和魔力存量。
她仍面带微笑,在没有观众的高空和建筑物之间,这更像一种强迫行为,她的精神同样紧绷到了极致。
面对绝大多数事,珠绪奈都能立刻想到最糟发展。此刻她最防备的不是魔女和使魔,而是魔法少女。
很容易联想到不是吗?魔女与魔法少女的界限已经被完全擦除,她们讨伐怪物,但队伍内部的同伴也时刻有可能转变为同样的怪物。
面对魔女之夜尚有陌生感能用来做理智围墙,可同伴要是在这关头堕落为魔女,场面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晓美焰能重新开始,珠绪奈不行,和纱也不行。
珠绪奈要保住和纱、保住她的理想。
因此,当栖川和纱目不转睛盯着魔女之夜时,珠绪奈的枪口一直是朝内的,她一直关注着每名魔法少女的状态,屏息等待那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时刻降临。
幸运的是,战况好转了。
在佳枝抵达神户后不久,魔女之夜召唤出了一些脑子不太聪明的使魔,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迅速扭转战局,魔女本人似乎也被使魔的行动搞得一头雾水,行动开始混乱,中间甚至撞翻了一栋大楼,幸好事前疏散过,没造成什么伤亡。
魔女之夜的杀伤力不减,但攻击都被想方设法抵消,魔女也确实沿着事先计算好的路途行进,正在远离市区。
珠绪奈遥望着,她本来该觉得安心,然而潜意识里总隐隐有哪里紧绷着,似乎在提醒她有什么重要的地方、什么像空气一样常见必需却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出了问题。
她在雨里轻轻跺了两下脚,让身体恢复生活性的知觉,然后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提取大致情报。
巨大倒悬人偶的身影不断缩小,渐朝着远离人群的地方去了,连同使魔也在消失。风渐停,雨势同样减小不少,只是水汽凝结的雾还在,瘴气也如同底噪维持在一定浓度没有散去。
……为什么瘴气浓度还是这么高?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珠绪奈的身体僵住了。
瘴气、或许现在也可以称之为「咒力」。这种与魔法性质截然相反的存在,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就是消耗魔力后灵魂宝石内的漆黑污秽,使用悲叹之种净化后消失。
她们的特性对咒术师而言完全反直觉,即:魔力充足时,咒力几近于无;魔法消耗得厉害时,咒力磅礴,反而最虚弱。
换句话说,魔法少女的咒力水平会不断波动。
像迎战魔女之夜这样的长时间、高强度战斗,所有人都在频繁地耗尽魔力、补充魔力。
珠绪奈虽然时刻关注,但次数一多,她也习惯了这种心电图一样的波动,除非抵达临界点她才会迅速行动起来。
这种频繁降低了她的敏锐度,导致现在她才意识到,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人魔力消耗的速度都加剧了,代表灵魂宝石污染程度的瘴气波动个不停,就像流动的水看起来静止一样,不知何时她习惯了这种「底噪」。
但这样是不行的,珠绪奈想,悲叹之种的数量经不住这种二倍速的消耗。
……把佳枝叫回来?
她回头遥望了一下郁代坠落的地方,战况好转的时候,佳枝就带着郁代离开了,郁代的伤势必需专业人士处理。临走时留下了大半剩余的悲叹之种,可现在依然不够。
更重要的是,照佳枝的移动速度,现在去追也未必能追上。
珠绪奈几乎静止地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褪掉左手的礼服长手套,泛着光泽的纯白织物干瘪下去,在雨中迅速坍缩硬化,一寸寸重组成一把光泽冷硬的黑色枪械。
CheyTac M200 干预型。
珠绪奈准备的现代枪械,一支为超远距离精确狙杀而生的武器。
——【珠绪奈!】
“珠绪奈!”
在她要将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械时,心灵念话和声音一齐响了起来。珠绪奈迅速丢掉枪抬头,和纱的身影如飞鸟在雨雾中闪过,但她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平静:
【珠绪奈,你那里还有悲叹之种吗?没有的话现在打给佳枝,让她尽快带着悲叹之种回来。】
珠绪奈的心沉进了水里,她的声音也很平和:【和纱,是谁需要?】
没有回答。
珠绪奈清楚就这几秒钟,移动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超过心灵念话的范围,所以和纱是故意不回答的。
是无暇顾及,还是……担心她得到答案后去做什么?
珠绪奈也无暇多想,因为她真的要去做点什么。她匆匆抓起地上的枪,要从楼上跃下时,忽然意识到和纱刚才走的方向不对。
和纱移动的速度很快,实在是太快了。
魔女之夜的身影仍未完全消失,经过一场「台风」,城市一些地方的形态发生了微妙变化,地貌与战斗开始前已经截然不同。
比如某栋被魔女之夜撞翻的大楼,现在正横亘在某个出其不意的拐角后。
珠绪奈的机动性不如她,在后面预判出她的路线时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和纱飞速绕过某栋大厦,忍不住喊出声来:
“和纱,等一下!前面是——”
她的声音淹没在未停的风雨中,下一秒,如同音爆般的巨大轰鸣响起,无形的音浪自前方层层叠扩散出去。
“……前面是那栋倾斜大楼的残骸、”
珠绪奈听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声音都开始发颤,咬牙改变方向,加速冲上去了。
*
夏油杰接到菜菜子的电话后,并没立即动身,而是又等了一会儿,等金樱的考试结束后,打给了栖川和纱社团里的某名成员。
栖川和纱的治下并非铁板一块,那些大小姐分属不同的家族、想法也各不相同,旁敲侧击能套出一些话来。
单就得到的情报而言,她们对咒术界一无所知、衍生出了自己的一套体系。
她们将「咒灵」称作「魔女」。
因为没有「窗」和辅助监督等后勤人员,每个人都要先掌握寻找魔女的方法,然后才是咒术师要做的工作——袚除咒灵,她们认为是与魔女战斗。
比较遗憾的是,那些社团成员始终对夏油杰有所保留。
年龄小的对他充满警惕,压根不肯开口;高中生倒是可以交流,但每当他试图拉近关系、说「我们有同样的力量」之类的话时,她们反应惊人的一致:
震惊、怀疑、发现他是认真的之后的不可思议、最终停留在尴尬上。
夏油杰到现在也不太理解她们在尴尬什么,他也是咒术师就这么让她们觉得尴尬吗?
而且坦诚讲,高中生更难套话。
夏油杰对她们无法像对猴子一样、使用「恐惧」这个有效工具,单就交往技巧来说,这些在精英女校长大的少女们显得更……、狡猾。
相比之下,栖川和纱私下相处时那种不礼貌的宣泄竟然显得真实起来了。
但这次他打电话过去,那名高中生罕见地表现得忧心忡忡。
“栖川不应该去的。”那名社团成员压低声,背景里能听到学校走廊的嘈杂,“普通魔女会躲在结界里自我保护。「魔女之夜」不一样,它强大到能够离开结界。正常人看不到魔女,就会将现象理解为地震、台风、海啸之类的自然灾害……你想象一下,人要怎么打赢台风?”
夏油杰能大致理解这个说法。
就像一些编造出的妖怪传说,猴子们多次谈论后,他们泄露的咒力也会汇集诞生出真正的咒灵。
从这意义上讲,夏油杰一直觉得给台风海啸取名字真是蠢透了。
有名字就会有指向,有了指向,咒力就会汇集。
不断被提及,不断被人恐惧,因此不断变得强大。
「魔女之夜」,又名瓦尔普吉斯之夜。这个名字据说是来源于八世纪的英国修女瓦尔普吉斯,对她的纪念仪式后被妖魔化,又被称为「魔女之夜」。
「魔女」用被污名化后的圣修女的名字命名?
……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夏油杰嘴上不说,凝神听着。
接下来的说明更让他疑窦丛生。
在金樱社团的那套魔女体系中,「魔女之夜」同样在世界上游荡了不知多少年,只会在特定时期显形。
“我听说它的外表是巨大的倒悬人偶,人偶位置摆正的瞬间,就能够摧毁地表文明,”社团成员说,声音里带着懊悔和恐惧,“栖川不该去的……也不知道最后会怎样。”
夏油杰倒不觉得栖川和纱会白白送死:“她既然会去,或许已经有了把握?”
那名女孩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不是的。”
“因为她必须去。”
“栖川想组建一个囊括所有城市的联盟,让…我们这种人可以互相帮扶成为一体。神户是她尝试建立的第一个外部支点。如果它在我们眼前倾覆而东京毫无作为……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想?”
「联盟」、「外部支点」、「作为」……这些词从一名高中生嘴里说出来,夏油杰愣了一下。
对面看不到他的反应,很自然地自问自答:“联盟的信誉会破产,最糟的情况,栖川本人的信誉也会受影响。所以她必须去。要么拿出面子上过得去的成果,要么……”
要么她会死在那里。
后半句没说出口,但电话两头的人都心知肚明。
女孩压低声音说:“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去帮帮她。”
听到这里,夏油杰反而笑了,他温和地问:“那么你呢?”
同属一个社团的同伴,为什么你不去帮呢?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再开口时音量大了一点:“我已经高三了。这次考试是计入总评的正式考试。会影响我的入学申请评估、影响我的内申点、影响指定校推荐名额……我从小学就开始准备大学申请,我知道栖川也很困难,但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又是陌生的词汇……不,也不是完全陌生。
夏油杰漫不经心地想。他在入学咒高之前,好像是也考虑过升学。父母陪着他反复研读过中学考试指南,认真筛选过要报的私塾……不过在他去了咒高后,一切都没意义了。
挂掉电话,他启程去了神户。
夏油杰持有的咒灵中包括「镰鼬」。这种咒灵诞生于神话中的妖怪,传说在空中的速度比风还快。外观是一团旋转速度快到像静止的灰白气团,在台风天依然不影响赶路。
或许是人类骨子里对飞行的向往,夏油杰有不少镰鼬这样能让人在空中移动的咒灵。比如以前的「虹龙」、天气好时乘上就能悠闲看风景的「鹈鹕」之类。
当他在神户的台风天听到那声巨响,抬头看到有人从半空掉下来时,他想起的是在飞机高速行驶中不幸撞机的飞鸟。
但紧接着他就发现不是飞机撞鸟事件,那个以不可思议的高速直撞上那栋大楼残骸的,是栖川和纱。
意识到这件事时,夏油杰的动作短暂停顿了几秒。但身体已经同时催动了咒力。一道泛着漆黑幽光的「绸带」自他身后流转而出,无风自引向上,迎着风雨平柔扩展面积,平稳而迅速兜住了下落的身影。
几乎同时,夏油杰也已不在原地。
*
和纱睁开眼,视野中仍是神户那片昏暗阴沉的天空,只是此刻隐约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让她一时分不清出问题的是她的脑子还是眼睛。
更重要的是,像呼吸般持续的雨水击打感消失了,身体干燥而温暖。
“……雨停了吗?”
她喃喃,声音微弱得近乎自言自语。
一道温柔的声音回答她:“是「雨女」。”
“传说中常在雨天出现的妖怪。会微笑着分享自己的雨伞,人类一旦接受,就会永远被她跟随,到死为止……听过这个故事吗,和纱?”
那个声音像在给孩子讲故事一样不疾不徐,和纱同时感到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视野中出现了夏油杰那张熟悉的脸,对方正微微低头,微笑地看着她。
和纱意识到,自己正枕在他的膝上,脑袋下垫着的东西多半就是他那身袈裟。
夏油杰完全没淋湿。
雨女为他笼起了一层透明结界,乍看起来像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半球型。他们周围的雨全部以违反重力的方式向上、或向四周滑开,形成一道流动的水幕。
夏油杰用手帕替她擦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动作小心而专注。他的眉眼低垂,几绺黑发越过肩头垂下来,哀怜的神情不似作伪。有那么片刻,和纱忘记收敛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以为自己正在菩萨的莲花座上。
但那真的只是片刻。
珠绪奈来得太快了,魔法少女目及又远,她看到这幕简直魂飞胆裂。咒力对她们而言是污秽,现在和一名咒术师靠那么近,只会加速灵魂宝石的污染。
“和纱——!!”
珠绪奈出口几乎是在尖叫。
和纱的反应是即时的,夏油杰眼睁睁看着膝上的少女眨了两下眼睛,像机器强行重启般恢复了那种任务中途的神情。她迅速起身,毫不犹豫离开了这方拒绝风雨的温柔领域,从这个半空搭建的急救平台上跳了下去。
上一刻还在怀中触手可及的身影,短短几秒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夏油杰的手还维持着擦拭的姿势,略一停顿才神色如常地将手帕收起来,也站起身来,幽黑平面缩小降落,将他送到地面上。
自由落体的和纱速度比他快,已经跟珠绪奈说了几句什么,正在做最后交代。
珠绪奈想检查她腰封中间的灵魂宝石,和纱躲了一下,看了眼身后正过来的夏油杰,对珠绪奈摇了摇头。
珠绪奈强压下心中焦急,收回了手。
“……你带了电话,继续打给佳枝,”和纱深吸口气,恢复平稳语速,尽可能冷静地交代,“打通了电话就让她带着种子回来。我出城去追她,我们同时行动,谁有了结果就直接去找鹿目她们,不用等另一个人。”
她没有说两人都找不到怎么办。
珠绪奈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地说:“好。”
夏油杰只听到了后面几句,他看见和纱对珠绪奈点了点头,再次屈膝起跳,轻盈跃上高空。
栖川和纱的机动力强到不可思议,身影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数米开外。
夏油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月光原珠绪奈也是。
珠绪奈并没有看很久,大概就在和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她开始行动。不是拿出手机打电话,而是一把扯掉一只白色长手套,同时朝反方向移动。
是某种构筑术式?
夏油杰余光瞥到那只普通白手套魔术般变成了支结构复杂的现代枪/械,足有半人多高。
珠绪奈的动作同样快,几乎在枪显形的瞬间就腾到了半空。
“——?”
就算是夏油杰,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但已经拉开距离的和纱却像早有预料般,竟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柔韧和轻盈,在空中强行拧转方向,折返拦截了珠绪奈。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间,等夏油杰理解发生了什么时,和纱已经紧抓着珠绪奈持枪的手、两人都落在了地上。
时间过去了不到一分钟,还是刚才的位置,还是同样的两个人,她们四目相对,空气凝成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就要断裂。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枪/响。
作者有话说:
*CheyTacM200:狙击步枪,用于击杀远距离软目标,如易被枪//械直接杀伤的低防护人员等。
第50章 魔女篇(3
台风天,又是远距离。在这种情况下开枪,就算魔法少女也听不太真切。
但对和纱而言,这一刻声若惊雷。
有那么刹那,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无意义地看着珠绪奈眼中自己的倒影。那声枪响像隔着很远洞穿了她的心脏。
她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放开了珠绪奈,朝传来枪声的地方赶。
那里离市中心有段距离,属于事先计算好的魔女之夜诱导线路,也因此遭受破坏最为严重,甚至形成了一片面积可观的小湖,断壁残垣半露不露,光看这场景,让人难以相信这里是市区。
晓美焰与鹿目圆就在那里。
或者说,晓美焰与鹿目圆的尸体。
粉发少女安静躺在雨水里,声息全无。晓美焰跪在鹿目圆的身前,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见到有人来也只是平淡地一眼扫过。
那是陌生而冷漠的眼神,此刻的她与数小时前那个还会怯生生喊「前辈」的晓美焰判若两人。
然后她低头,旁若无人转动起她左手上那个小巧精密的盾牌,随即就失去意识,身体软倒下去。
“晓美?!”
和纱快速上前接住了她,没让她的身体砸在地面上。
珠绪奈和后赶来的夏油杰没过去,两人都默不作声停在一段距离外。
夏油杰注意到,栖川和纱第一反应是检查那个名叫「晓美」的女孩的生命体征,检查得很仔细。而对明显处于异常状态的粉发少女,她是稍厚才查看对方情况的。
……不对劲。
正常来说,对一个就在眼前倒下、且无任何外伤的人,有必要如此细致地检查生命体征吗?还是说那个晓美有什么先天疾病?
至于和纱对待粉发少女的态度,就更可疑了。
夏油杰能看出来,粉发少女尽管衣服有些残破,但同样没有明显外伤。
有对晓美的细致检查在先,和纱对粉发少女的检查就显得更加僵硬和程序化,好像在验证某个她早已猜到的答案一样。
而且……既然两人都没有明显外伤,枪声又是怎么回事?打偏了?枪又在哪里?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可惜台风过境后一片狼藉,根本无法分辨弹痕。
夏油杰心里转过诸多念头,收回视线,对还跪坐在雨水中的和纱出声道:“和纱,情况怎样了?无论如何,我们先去医院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盯着和纱的表情说:“毕竟,你刚刚也才撞到了头,还强撑着行动……和纱,你还好吗?”
栖川和纱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睛里竟然出现了茫然与紧张的情绪。
那是经人提醒后、才发现自己有重大遗漏的反应。
不过珠绪奈很快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上前去扶和纱,这次她难得附和了夏油杰:“夏油先生说的对,和纱,我们先去医院吧?你的头、还有鹿目同学和晓美同学的情况,都需要……「处理」。”
珠绪奈的语速放得很慢很慢,尤其最后的「处理」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拖长了,明显别有深意。
但夏油杰找不出破绽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和纱与珠绪奈交换眼神,然后和纱点头,小心抱起了鹿目同学,而珠绪奈则上前抱走了晓美焰。
看来不光是速度快,也有着与纤细身体不相符的力量呢。
夏油杰微笑着想。
此刻神户市的医院大概率挤满了避难者,诊疗功能未必顺畅运转,于是目的地被定为邻近的芦屋市。
和纱与珠绪奈抱着自己的后辈走完了全程。别说主动向夏油杰寻求帮助了,她们如同躲避某种看不见的诅咒般,对他比平时还要疏远,远远缀着保持距离。
一行人最终抵达芦屋市的大学附属医院,这里同样接收了大量台风伤员。但凭借强大的应急体系,仍在混乱中维持着秩序运转。
医院的主入口用沙袋和防水布进行了紧急加固,在踏入的瞬间,嘈杂混乱的声浪便轰然压下。
医院大厅挤满了人。夏油杰注意到,栖川和纱像是不太擅长应付这场景似的,微微停住了脚步,连那个月光原一时间也没动作,目光快速却茫然地在大厅内梭巡。
幸好她们过于乍眼,两名少女抱着同样年龄不大的女孩,还都穿着学校制服,很快就有护士匆匆迎了上来,简单询问情况后,先检查了鹿目的颈动脉,又撑开眼睑查看瞳孔,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同样流程检查了晓美后,护士又喊来一名同事,分别引她们去了不同方向,夏油杰被留在了原地。
他对这份忽视没什么感觉,事情显然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和纱也好,月光原也好,大概都沉浸在同伴的伤情中,无暇他顾,也不可能再做什么了。
况且这次来神户确实有不少发现,也算不需此行,夏油杰的心情甚至称得上轻松。
他打算等会再去安慰和纱。现在立刻凑上去的话,不光起不到他想要的效果,说不定还会增加恶感。
因此,他悠闲地停留在大厅,还有空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可供收服的咒灵,全然将那些哭泣与痛苦呻/吟当作背景音。
夏油杰没有意识到,他那身干净整洁的袈裟,在这片被焦虑与恐惧填满的空间里、是一盏多么惹眼的明灯。
几乎在他刚挪动脚步的同时,一名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颤抖着恳求:
“法师,求您……看看我的女儿吧,她才五岁……请您为她祈福……”
夏油杰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中年男人的话像是打开了某个无形开关,更多的人拥过来,有无数双手伸出,想要抓住他的袈裟下摆,仿佛那是能连接神佛的唯一阶梯:
“法师,还有我的丈夫!您能去为他念经吗?求求您了!
“我母亲她还在手术室里,拜托您,哪怕只是几句真言也好。钱我翻倍…不,三倍奉上!”
“我的孩子疼得一直在说胡话。法师,求您看一眼,就看一眼……”
“……”
夏油杰被挤得寸步难行,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十七岁从高专叛逃,然后直接去盘星教凭武力做了教祖。穿袈裟是为了创造氛围,也能让他看起来更可信。
他没有僧籍,没主持过法事,甚至连一部完整的经文都没学过。
换句话说,他是个假和尚,不会诵经,更不懂什么真言。现在被堵在这里,情况就有点尴尬了。
还好这里的骚动引起了注意,很快有人来维持秩序,将他解救了出来。
然而就是那几名解救了他的护士,在护送他穿过大厅后,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法师,社工窗口就在二楼,去登记后会有专门工作人员带您去对患者进行临终关怀和祈福的。”
夏油杰:“……”
夏油杰:“我只是在等人,谢谢。”
差不多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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