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洛清下意识要把头顶上碍事的东西掀开,手指刚刚碰到那粗糙的布料,手腕忽而间被那人一把握住,她试着小幅度挣脱了一下,可对面的态度似乎很坚决,两人不免陷入僵持。


    沉默一瞬,她松了松手,收回了力气,放弃和他对着干的想法。


    周围落入一片寂静。


    诡异的,冷漠的,却始终无害的,甚至莫名心安的。


    那人无言而立,沉默良久,像是在克制什么。


    洛清的脑海中闪回了很多事,但它们都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最终叹了口气:


    “景元”


    从理性角度思考,她现在或许应该问一些,比如“你来做什么的”、“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混进来的”之类的话,可疑惑太多,反而不知从哪问起合适。


    以及,或许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万物周而复始,重逢也并非遥遥无期,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些,而那些所谓的期待的和遗憾,此刻竟都不真切。


    她确实,不知从何说起来得合适,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掌心,一点一点腾挪摸索,企图抓到一些什么,就像她以前一样。


    最终握住了一片衣摆。


    一双温和手穿过那层布盖,轻轻捻过脸颊边的软肉,柔和得像一片羽毛般,停顿刹那又离开,最终代替自己的手把那盖头掀了开来。


    明灭闪烁的烛火映照在脸上,眼角那一抹泪痣倒是在这种氛围下更为明显,却没有将整副面孔衬得亲昵,反而凸显得更为深邃晦涩。


    而后,在她微微睁大的瞳孔之下,薄唇轻启,掷地有声:


    “进去。”


    “?”


    和先前那几句不疾不徐,如沐春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的话不同,这句的口吻,带上了几分凌厉,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下命令。


    洛清下意识移开视线,过载的思考量让她反应慢了半拍,但眼前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揽着她的腰将她抱紧床的里侧


    “你干什么?”话刚一问出口,冰凉的手指已然附上了自己的唇瓣,是在示意她别出声的意思。


    接着,若有若无的气息留在耳畔:


    “洞房花烛夜,你觉得要做什么。”


    “?”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人来了。


    “刚刚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动静?大人来过吗?”


    “良辰美景,许是大人等不及了。”


    “罢了,今夜日子特殊,我们更得严防死守,以免有漏网之鱼,跟我到那边再去转两圈,你们两个,在这里好好看着,可别扰了大人的兴致。”


    “严防死守”的房间里面现在两个光明正大的潜伏内鬼。


    洛清:“”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洛清收回了警惕性,转眼看向身前之人。


    景元撑着手臂躺在自己身侧,将一旁的窗帘放了下来,纱制的帘幕瞬间隔绝了两个空间,从外边望过来,只能若有若无地看到,两个交叠的身影。


    他的手轻轻搭上洛清散在枕边的头发,悄悄转了个圈后又悄悄放了回去,语气仍然是不紧不慢:“先说正事吧。”


    “你要成亲这件事,有多少个人知道呢?”


    “正事?”


    正事不应该是待会步离人首领来了要怎么对付吗?


    “椒丘负责策略排布,我猜这个办法是你和他一拍即合的产物,他肯定知道。”


    洛清:“”


    “飞霄作为他的直属上司,任何战略谋划都经由她批准,他不可能先斩后奏,所以飞霄肯定也知道,至此大半个青丘军营都会为此事做准备。”


    洛清:“”


    “还有你那位,出生入死的好朋友,他不会不知道吧?”说到这里的时候,景元有意无意地把“好朋友”、“出生入死”这字眼加重了几分,不知道在介意什么。


    “如此说来,我知晓的时间,还挺晚的。”


    说到这里,景元忽然间笑了,笑起来漫不经心,但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的自嘲,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洛清不知所措,只好跟着他一起扯了扯嘴角。


    先一起笑一下算了。


    谁知他迅速收敛了笑意,眉头不经意间微皱:“很好笑吗?你根本没有和我说的打算吧?”


    洛清呼吸一滞,不知这莫名的压迫感和若有若无的心虚感从何而来,腿下意识动了动,想要从这压抑的氛围中逃离,谁知刚一拂身,就撞上了景元的膝盖。


    他见状,膝盖间用力了几分,将她顶了回去。


    这下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景元是在生气了,洛清开始思考这两天哪里得罪他了,但这种事情光靠微薄的记忆是没有用的,更何况她压根没想通景元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一下,罗浮,云骑军?


    因为记忆的缘故,洛清回想起景元时的片段并不连续,结合洛清对他脾气秉性的了解,他并不是有耐心在云骑军里打很长时间工的形象。


    这样从不认为自己会拘泥于一方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龙困浅滩呢。


    但回过头来想想,万一他真的还在云骑军呢。


    洛清悄然地顺了一口气,问道:“你在生气?生气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小计谋而已,总不能是我真的看上那个满嘴獠牙的步离人了。”


    “你是觉得,我们的这个做法,以身犯险,太过冲动?”


    “稳重求胜是良策不假,铤而走险也未必定然一败涂地,个中选择罢了,很多事情,并不会给人准备的余地,你的决策没有错。”景元淡淡地回应道。


    不是因为这个?


    “你还记得,离开荒星的时候,我说的话吗?”


    洛清回想一瞬,立即反应过来,回应道:“这个我可以解释,我给你留了短信,确实是有”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总觉得景元那边的气压又低了几分,他眸光沉了沉,语气微凉:“你记得啊,我以为你又把我忘了。”


    “我”洛清思考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试图做些解释,刚刚张了张嘴,景元的指腹忽然间附了上来,一点一点反复摩挲,流连的眼神随着那淡淡的触感,一路向下。


    最后化为一股莫名而来的紧张。


    “你给的帕子,我烧掉了。”


    他突然坦诚地提起了一件久远的事。


    久远到洛清需要静下心来想一想的事,久远到或许如今的她静下心来也不一定能想起来的事。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刚才那股凌厉之感似乎又淡了几分,落在洛清严重,她只看到一个落寞的眼神,颓然的身影。


    “隔壁院里存放了很多你从前的遗物,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是你,遗留下来百年未曾回来取过的物品,那间屋子我买下来了,连带一整条街道。”


    哦,啊,等等?


    “烧掉以后,我又拿你的衣物做了许多贴身的帕子,做一件,就烧一件,慢慢的,那些曾经的记忆也越来越少了。”


    跟着过去一起烧掉的,还有那个留在罗浮,意气风发的人生,理想,与信仰,最终他们都随着尘封的爱意逝去了,成为了名供养名利与职责的养分。


    原来人生那么长,没有什么鸿沟是一下子跨不去的,也没有什么牵绊是能萦绕百年甚至更久的。


    “直到我再一次看到你。”


    他的心态和气质与从前相差甚远,人也看上去无趣得多,但女孩百年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反而因为记忆的缘故,那眼神一如往常一般清明。


    但所谓失而复得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又经历了杳无音讯的整整一月。


    短短一个月而已,从合眼,到清醒,身边只有孤身一人的感觉愈发明显,这样的经历,居然与过去无数次模糊的梦相差无几。


    短短一个月而已,女孩就有了新的生活,不仅事情不少,朋友也不少,他们无法再回到从前一般无话不谈的关系,新的羁绊也在逐渐取代自己的位置。那些追求与价值,意愿与想法,或许比琐碎到累赘的过去重要得多。


    她崭新的人生,在与过去一点一点剥离,也在与自己一点一点剥离。


    这样的感觉,居然比帝弓天将试炼里射落的光矢还要难捱得多,比过去百年间沉默着等待期待落空直至死亡的感受还要深刻。


    “我没有办法释怀。”


    不仅无法释怀,甚至不适感滋生出了一些阴暗的,卑劣的想法和手段,居然能短暂地替代所谓的清醒和理智。


    “所以,两个选择。”


    他久违地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


    “跟我走。”


    “或者,从这里,走出去。”


    洛清:“?”


    洛清望了眼门外的看守:“你要是”


    要是不想给第二个选择,那就别给。


    话还没说完,一道阴恻恻的话音突然从暗处飘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就能让人体会到他不小的身量,此刻正高傲地扬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两个人正在高潮的对话:


    “对,没错,门外重兵把守,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冰冷的大刀像阴暗的毒舌一样立在景元的脑门旁边,他抬手,看到洛清头上别人替她准备的发簪,眼睛微眯,而后迅速摘了下来,骤然侧身,用手将刀柄挡了回去。


    手掌心握着的那一枚簪子顺势而出,一道风吹过,来人提刀挡住了那一枚发簪,发簪上的力道令人始料未及,竟被逼退了数尺远。


    再抬眼时,景元已然在他身前,长身玉立。


    “我认得你,景元将军,难为你愿意和飞霄合作。”


    “不过,将军这又是什么癖好,只身一人费尽心机潜入我们大本营,放着死敌不寻,却缠着我家女眷。”


    “你的?”


    “不然呢,我倒想不到,堂堂神策将军,竟也行如此偷鸡摸狗之事,若有仇怨正大光明一战即可,暗自潜伏进别人家中还对着别人新婚之夜的妻子拉拉扯扯,传出去未免叫人耻笑。”


    “运气不好,和你这位叱咤风云的山大王看上了同一位姑娘,只好以身犯险,看看她愿不愿意和我走了。”


    景元给自己说笑了,那笑意在旁人看来不明所以,甚至带了些无端的凉意。他擦了擦刚刚甩出簪子的那只手,而后缓缓抬眸,终于正眼瞧了一眼这位姗姗来迟的首领。


    两人对视一眼,刀光剑影一触即发,他不动声色地朝窗外看了一眼,而后轻轻迈开步伐,尝试转移话题吸引他的注意:


    “赤身肉搏倒是天击将军的强项,你也是料定了这点才一直躲躲藏藏不敢以身示人,可惜棋差一招贪念太足,悼念亡妻本是深情之意,可若是”


    “啊,说远了。”景元冷笑一声,侧身走了几步,站在了离窗口很近的地方,而那步离人也跟着他的步子向前,“还是说点你感兴趣的吧,比如说,你运气不错,遇到了我,若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飞霄,她心气比我大,怕是没那么气定神闲。”


    “呵,自然是照杀不误”


    话音未落,忽而一阵风穿过,速度之快,力道之大,有如帝弓从天而落的一箭,与之不同的是,它清楚分明地选对了射杀人选。


    那一箭划过窗边的一株盆栽,柔嫩的新叶悄然晃动。


    那步离人轰然倒塌,与之一起飘来进耳朵的,是景元冷淡的口吻:


    “那你一定还没有见识过,天击将军百步穿杨的本领。”


    远处空旷的土地上,飞霄眯着眼睛收起弓箭,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而后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陪在身侧的椒丘。


    “多亏了景元找到了他的房间,还不偏不倚正好引去了窗边,不然可就没那么轻松的一箭了。”


    “擒贼擒王,如今贼首已死,剩下的人,不过困兽之斗,好办很多了。”


    飞霄的力气很大,椒丘默默退了几步,和她保持一个距离,而后分析道:“这确实是一个兵不血刃的好法子,不过我看景元将军”


    “景元怎么了吗?”飞霄回过神来。


    “这事原不用他亲自犯险,为何非要亲自走一趟呢?他莫不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或者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呵,这位罗浮将军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难猜。”


    “啊?啊,没那么难猜吧?说不定对人家姑娘有好感呢,舍不得她遇上什么危险非得亲自看一眼才行,所以那天晚上,景元不仅不觉得冒犯,还觉得醉酒的姑娘十分可爱”飞霄细细清点了一番。


    “有有吗?我怎么感觉他们更像以前认识呢”.


    洛清下床的时候,瞥了一眼地上转瞬即逝,如今不省人事的步离人。


    首领解决了,剩下的人便是一帮乌合之众,后面的事情是飞霄的强项,如今大概也没什么需要自己的地方。


    问题解决得,比洛清想象中要简单一点,她心里多少闪过一丝愧疚,至少景元肯定不是莽撞的人,他有万全之策,倒是显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景元将军?


    她试着打破沉默,但一时间又不知从哪说起比较好,倒是景元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比她先一步开口道:


    “你那位朋友”


    “波提欧?”


    洛清疑惑地看向景元,正好不偏不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她忽然觉得此刻少说点什么,或许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们其实,只是路上搭个伙,真的。”


    景元盯着洛清看了片刻,沉默寡言的氛围感让人觉得不适,那想法更是扑朔迷离。


    半晌,他轻轻地回应:“那记住你说的话,既如此,仙舟会好生送他离开的。”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


    不知是不是洛清想太多了,总觉得景元背着,哦不,当着自己面给自己下套,以至于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得细细琢磨一番。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何必与我解释这个,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洛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景元。


    “不用着急,回去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想好了再告诉我。”


    “正好,你那些记不起来的事情,我帮你慢慢回忆。”


    “从今往后。”


    “回回去?”


    景元斜倚在墙边,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台。


    此刻,倒像是下定决心一般:


    “既然以景元的名义,无法让姑娘收心,那我只好以罗浮将军的名义请姑娘来做客了,对了,有人称姑娘涉嫌勾结步离战首,这疑罪与否总得调查一番,不然如何还姑娘清白?与我回一趟罗浮吧。”


    “?”


    以洛清对景元的了解,这话听着像现编的。


    “洛清。”景元打断了她的思绪。


    语气似乎刻意被他放慢了,一字一句的话音缓缓飘了过来,听上去柔和却不谄媚,带着笑意的句子,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硬气:


    “我是你现存于世上,为数不多,还记得你的人了。”


    “对吧?”


    洛清垂眸,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而后缓缓伸出手:


    “你不必如此。”


    景元收起了那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我和你走就是了。”


    他看向伸过来的手臂,心底骤有波澜,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而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罗浮。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洛清从院子里面逮了一只白猫,也不管它愿不愿意就塞进了怀里,而后一路走向大门口,利落地掀了掀衣摆,坐在了大门前,一边把小猫挠得喵喵叫,一边将眼神悠悠地投向门口的云骑军守卫。


    “你们”


    左边的看守斜睨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我”


    右边的看守纹丝不动,目视前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她。


    “ ”


    洛清试着一只脚踏出门槛,下一秒尖锐的长枪就挡在了脸颊前端。


    “我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洛清把那只脚收了回来。


    “对了,你们将军”


    “将军有令,你是重点关照对象,我们奉命行事,在此地看守,待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还请你安分守已,以免去不必要的麻烦,若是强行闯出,我们会采取特殊措施,还望小姐见谅。”


    沉默寡言的守卫终于开了金口,可惜都是一些遵从指示的官方回答,一板一眼跟个人机似的。


    “呵呵。”洛清无奈地扯了个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啊,可以,我看他这个将军当得还真是逍遥自在无法无天。”


    守卫抽了抽嘴角,强忍着替将军辩解的冲动,无视了这句狂悖的话。


    “他把我关在这里,什么意思?”


    守卫平静地作答:“我们无意揣度将军的意思,只是照吩咐办事,小姐若是有异议,请示我们是没有用的。”


    “行。”洛清点点头,耐着性子,又扯出一个笑容来,“那他人呢?”


    “将军的日程规划安排一向交由青镞小姐。”


    谁?怎么感觉听着有点耳熟。


    算了,云骑军守卫也只是奉命行事的打工人而已,见他们口中也问不出什么,洛清也只好作罢。


    只是不成想他们的作风竟如此严肃认真,好像和自己多说一句话会扣钱一样,她有那么像犯人吗?


    谁家犯人不关去幽囚狱,关将军自己家里,真是私心用甚。


    洛清不禁回想起昨夜.


    昨日坐星槎回罗浮的时候,在车上睡了一觉,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卧房。


    洛清未知全貌,只觉得眼熟,白日里睡得香甜,夜里也就睡不着了,她下意识地走了出去,走了许久也不见来人,兜兜转转走到了门外的院子里。


    一边走,一些过往的余音不知不觉间映入脑海。


    “仙舟四季宜人,花都很好养活,也不用刻意去记花期,几乎每天出门都是姹紫嫣红一片。”


    “养花遛鸟逗猫下棋,喝茶还用保温杯,八十岁的时候把八岁的事情都干了,那你八百岁干什么?”


    “嗯?这些事情八百岁是不能干了吗?”


    直到看到庭院里那座石桌,洛清一愣,伸出手来,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边应该有一套手绘的棋盘,她将手放在那冰冷的石面上,淡淡地墨迹在指尖晕染开来。


    对的。


    洛清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到景元的时候,就是在这。


    衣着朴素,少年意气,松风水月,慵懒地将手上的茶杯摆在放着张棋盘的石桌前,茶叶沉底,露出清透的茶汤。


    茶汤里,倒映着月亮。


    轻晃着仿佛要破碎的月亮。


    「有没有一种人,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命格。」


    “原来如此。”洛清淡淡地看着指尖一抹黑色,反复捻抹。


    难怪当年有人希望她留在太卜司。


    洛清又往前走了几步,最后视线落在了一排花前,看得出来主人天天都会打理他们,如今花盆旁还留着半壶水和一把剪刀。


    “这是什么?寰宇装修指南?你要换地方住吗?”


    “地方,可能会换,不过人的生活习惯并不会轻易改变,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算是改换了新的洞天,布局陈设或许还是会维持原样吧?”


    “不错,要是仙舟的洞天可以随身携带就好了”


    洛清看着那开得正好的花,眼眸暗淡了几分。


    “倒是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分神之际,一只大白猫飞速从花丛中钻了出来,许是看到突如其来的洛清,受了惊吓,一跃而起,将摆在椅子上的半壶水撞翻在地,接着又一溜烟重新钻进花丛中,跑了个没影。


    看着衣摆被溅上一大摊水渍的洛清:“ ”


    还是找找卫生间在哪里吧。


    不过


    洛清看着四通八达的院落,一时间连自己是那条路走来的都分不清了,更别说凭着记忆去找卫生间,这实在有点为难。


    院子挺大,屋内也不小,真正意义上的里三层外三层,有一说一,景元挺会过日子。


    洛清走了个大概,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以后,正巧听见屋内不远处不远处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听着倒是和自来水龙头的声音差不多。


    那应该是没有走错了。


    嗯?不对,水声?这里难道还有别人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洛清已经行动比脑子快了半分,直直推开了那扇门,那门甚至虚掩着没有落锁,房间内也没有开灯,若不是先前那轻微的流水声,应该没人猜得到卫生间里居然还有个人。


    入目,是一块光洁的背脊,纤细流畅的腰肢,修长挺拔的身形,紧实的线条若隐若现,蒸腾氤氲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那月白色的肌肤里面还透着些许薄红,沾染着一片未完全干透的水珠。


    啊


    视线微微上移,正好能瞧见一半的银发披落在肩头,因为多余的清水而细细依偎在一起,另一半则被一双遒劲的手臂撩起,露出一半脖颈,眼前的人察觉到了动静,好巧不巧偏过头来的。


    他的眼眸轻轻一扬,眼神里倒是没有多少被看光了的惊讶,看起来未免有些过于淡定。


    再说这突如其来的巧合,倒是不偏不倚卡在他正好洗完又没穿衣服的阶段,甚至能摆个举手投足间过分优雅的动作,这时间准得就像是他特地掐好的点。


    等等,不会真是特地掐得点吧?


    “不不好意思。”


    有些话嘴上说说就得,真遇上了谁不想多看一眼,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洛清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心满意足,而后心虚目移,尴尬一笑,最后随意敷衍了一句:“真巧啊”


    真巧啊你也来卫生间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确实很巧,这是我家。”


    “”洛清的笑容僵硬了几分。


    “何必呢,你没看过吗?”


    “?”


    洛清沉默地吞了吞口水,不知作何回答,眼神依旧发飘,这视线不偏还好,一偏,正好落在了不远处的长桌上,此时正摆着十整杯的仙人快乐茶,看样子甚至是完全没有拆动过的。


    她眉头一跳,淡淡的心绪总算是有了点起伏,她压下心里那一股灼热而烦躁的感觉:“你倒也不用这样。”


    景元云淡风轻地从架子上拿起一件里衣,看上去从容不迫极了,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扣子从最底下一个一个扣上去,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谁说是给你的,青镞点多了剩的,人家能力出众又办事周全,是以各种口味都多备了一份罢了。”


    洛清:“?”


    谁稀罕了!


    景元将她的小动作全部收入眼底,看上去心情倒是比先前好了几分,但洛清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个上面,他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带着一阵风,理智迅速回笼。


    她转过头来:“不对,你站住,景元。”


    景元沉默而立,半晌,回身。


    洛清借着昏暗的自然光看清了他的脸,此时的他褪去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气质,衣衫半褪背光而立的时候,消瘦的身躯竟多了几分孤寂。


    洛清心里忽然间软了几分:“我们谈谈吧。”


    听到这里,景元的态度突然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硬:


    “时辰也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歇息吧,你很急这一两日的功夫?”


    “还是说,在景元卧榻之侧待上须臾片刻,你都难以容忍与接受吗?”


    “ ”


    不过第二天一大早景元就没了人影,以至于洛清只能去找门口的守卫打发时间。


    可惜门口的守卫也对她这个“危险分子”爱搭不理。


    将军,事多,正常。


    说是关起来吧,但洛清并没有多少被关押的体验,甚至于她的东西都没有被收缴。


    哎,这点守卫可拦不住我。


    还是说,你是在故意给我机会呢?


    洛清撑着脑袋想了一会,一走了之对她来说,太过容易了。


    最后的最后,她试着翻了翻背包。


    这是阿门?


    “对,不过这个阿门比二相乐园的小一些,缺点是不气派,但优点更甚啊!这玩意方便随身携带!你是不知道,只要你心中默念想去的地方,把手伸进去,它就能带你去!”


    商人的话语萦绕在耳畔。


    好东西,派上用场了,希望你不是三无产品,洛清拍了拍阿门,而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感官上情感的冲击似乎完全盖过了理智,她久违地拾起了一颗躁动不安的,全神贯注的,摇摇欲坠的心。


    就像人这辈子,总要为些什么奋不顾身一样。


    “到头来还是你我的事情最重要啊。”


    “行吧,阿门,带我去神策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阿


    阿门。


    阿门?


    洛清深吸一口气。


    她其实并未去过神策府,几百年前那位将军的府邸,修缮风格也未必会与如今的神策府相似,但如今这入目的景色,阴冷、昏暗、潮湿、压抑。


    如果洛清猜得没错的话,往上几层,应当是一排排透明牢门,里面关着形状各异的囚犯,他们张扬舞爪,若是有几个见突然出现的生面孔,可能还会恶劣地放声大笑,或者是激动地流下眼泪。


    而此地,着实要更为沉重而可怖。


    不是神策府,这里是幽囚狱啊!


    不仅是幽囚狱,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似乎还是幽囚狱的地底。


    不是说心想事成的瞬间移动吗!果然是奸商!


    啊!什么破门!


    洛清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十分可惜,若此处是玉阙的牢狱,倒是正和她的心意


    她冷静了下来,尝试寻找离开的通路,可幽囚狱四处都是巡逻的武弁,若是不小心撞见一个两个,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意呢。


    洛清摸索着向前,正前方牢狱的大门紧紧封闭,隔绝一切,只剩下沉重的静默,尽管无法窥见牢中景观,也能感受到是一座空空如也的房间。


    而另一侧的大门给人的感觉就没那么轻松了,轻微的滴水声和锁链在地上拖拽而产生的细微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很难不惹人注意,更引人侧目的,是这里能传来新鲜的血腥味。


    洛清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可惜周围也没有什么介绍犯人的牌匾。


    看不出什么端倪,洛清本也没太在意,继续朝前走,忽而间似乎是踩到了什么机关,那石门轻轻转动,变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露出一张沧桑的脸来。


    “景元?”


    他被锁链捆着,浑身伤痕,遍布血迹,神情阴鸷,体态佝偻,直到看清洛清的脸,才恢复了一些生者的感觉。


    “是你?”


    那人微微睁大眼睛,拖动锁链,匍匐着身体向前,最后讲手附在面前的透明屏障上,仔仔细细地把洛清看了一番,好似要把她看透。


    “你居然还活着。”


    洛清皱了皱眉,她沉默地望着突然放大的,丑陋到令人作呕的脸:“你是”


    接着缓缓想到一个猜测。


    “呵,自负的巡海游侠,即便是丰饶神迹,也无法在那样的爆炸下活着,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人趴在地上轻微咳嗽了几声,“景元知道这件事吗,是他让你来的?”


    “你是当年与倏忽联手,想要攻占罗浮的那个人?”


    也是,为了给自己弟弟报仇,与他策划了整场星槎阴谋之人。


    洛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不自觉地握上身边的剑柄,不自觉地捏紧,犹豫片刻后,松开了。


    她暂时不想节外生枝,遂转身离去。


    “等一下。”那人见洛清不为所动,短暂地讶异一瞬,而后叫住了她。


    “许久没有人踏足此地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和我叙一下旧。”


    洛清气笑了:“旧?我和你有什么旧,我们俩见过吗?”


    “你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当年你也不过是计划里面最好解决的一环罢了,如今什么都不问我,想来是事情已经知晓了七七八八,我所谓的背后之人也和我一起永镇寒狱难以翻身,所以你觉得,问无可问,无甚必要?”


    洛清顿了一下,回过头来重新审视了他一番。


    “当年,我本应留在罗浮,是景元刻意引我离开,诱我在罗浮之外露出马脚,说起来,他的确是很聪明,可也就是他带将泰半云骑军带了出去,罗浮战力外放,才让倏忽大人有了可乘之机。”


    “至于你,不过是很多事情累加在一起后,顺手解决掉的累赘罢了,甚至无需我亲自出马,一辆星槎就能让你崩溃。”


    “如今他这个将军也做得不怎么样,心里带着恨意,才将我关押至此,可惜斩草不除根,对于丰饶来说,就是持之以恒而带来的天赐良机。”


    男人的口气听着像是话里有话,洛清强忍着怒火,又走近了几分,长剑出鞘,抵着那道透明的屏障。


    “对,没错,过来,到我身边来。”看着洛清越来越近的身躯,他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我害得你家破人亡,你难道不想将手中的剑刺进我的胸口吗?”


    只要这一剑刺下去,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悲哀,所有的别离,所有的阴霾,或许都将终结。


    洛清怔怔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


    尖锐的剑锋靠近他胸膛的一刹那,她忽然间收回手,对面那人的神色中闪过一丝不解。


    “阁下说笑了。”


    “你身负丰饶恩赐,寻常的手段如何能将你抹杀,但我若真在这里对你动了手,那闻讯而来的判官一定会以私杀囚犯为罪名将我缉拿归案的。”


    “这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可到底你已伏法,日后如何我亦无权处置,私底下处置了你,岂不是让景元难堪,这手段倒是与曾经的你有几分相似之处,你恨他?想让他陷入两难之地。”


    对面之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不过我对你也有几分了解,从你将身躯献给药师的那一刻,这样的场景应该反反复复出现多次,但本人不才,收获了一些新的能力,而被镇压在这座寒狱之下的你,应该无法反抗吧?”


    说着,洛清的手也附上了那道透明屏障,一道悄无声息的黑雾钻了进去,抬眉的那一霎那笑得有些恶劣:“你,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死的了。”


    “你们一点都不了解我。”


    只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剑横在脸前,剑身上映照着洛清的脸,戏谑而坚毅的眼神一扫而过,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我既有本事逃过一劫,那你有本事逃过我吗?”


    阴暗的气息肆虐着钻进幽狱的缝隙之中,缓缓缠身了那个人的四肢,而后慢慢收紧,又慢慢挣开,再慢慢收紧,一收一放,眼前之人惊恐的神色不断叠加。


    直至那血淋淋的伤口再无办法复原,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白骨。


    “咳咳,道貌岸然的巡海游侠,私底下是一个以欺辱囚犯为乐的疯子你不怕被!”


    “我这一辈子,问心无愧,直至死亡,除了”


    景元的脸在脑海中闪过,洛清的思绪短暂停顿一瞬,收了手,那道黑雾慢慢地在狱中消散。


    “他留你在这,是为了让你生不如死,也有赶狗不入穷巷的思虑在,既然是景元的决定,我自然尊重他的考量。”


    劫后余生的男人在地上喘着粗气,地上新鲜的血迹闻上去还有些许刺鼻! “原,原来如此,自灭者来自虚无的力量,你就是靠着这个量活下来的吧。”


    他的目光忽然间瞥向洛清的身后,思绪拉得很长,似乎是想起了一些过去,以非常平淡地口吻,一字一句向她娓娓道来: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份,你的行为,你的存在,切实地违背了你们所坚持的公序良俗,你还能像如今一般坦坦荡荡吗?”


    “若是有一天,你最信赖的人,与你站在了对立面,或是为了你与站在了你们所坚持的正道的对立面”


    “我想你误会了什么,做巡海游侠的时候也没多么刚正不阿大义灭亲,如今我是一个自身难保的自灭者,天下大道这么严肃的事情就更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别说是联盟为了这点那点破事要治他的罪,就是明天倏忽爬进他身体里面苟延残喘,我也会不计前因后果,把他带走的。”


    他突然释怀地笑了:


    “祂说,以巡海游侠的脾气秉性,若是活着,定要我血债血偿,不计后果,所以我一定会见到你。”


    “可你的仇人不止是我。”


    “而见到你,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洛清一愣,还没有细想这句话的深意,毕竟对面的神智算不上多么清晰,或许也只是无数激怒的她的话中微不足道的一句,身后利落的声响已经抢先一步打断了她的思考。


    “何人擅闯幽囚狱底!”


    再回头时,几柄锋利的长枪已然对准她的咽喉.


    太卜司,一束光从正襟危坐的太卜手上窜了出去,而后又四平八稳地窜了回来。


    正对她而坐的将军,姿态就放松了许多,此刻正给自己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缓缓地吹散眼前烟雾缭绕的水蒸气。


    “联盟所为何事,连夜传信,一早的紧急会议,直至日落西沉才舍得放你们回来。”


    说起这个事,也算他自己倒霉,景元比任何人都无比期待能告假两日处理私事,假条都写好了,偏偏联盟急诏,推脱不得。


    好在他回来的也不算晚。


    “文件都在这里,我就省的多费口舌再复述一遍。具体如何还有待商榷,万事未定之前,我等暂且旁观即可,亦或者是,符卿心疼我连日操劳,想要以一己之力独揽大局。”


    符·目光灼灼·还有这种好事·玄. jpg


    看着符玄目不转睛且蠢蠢欲动的小表情,景元不客气地笑了。


    意识到景元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她别扭地转过脸:“随便你,你心中有数即可,我无权置喙。”


    “对了,景元,你临走时托我观察留意的那个姑娘。”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好吧,我承认你还算有点本事,对她警惕,是应该的,这位自灭者,竟能不费吹灰之力,不动声色地从你那里离开。”


    “她”景元收起笑容,怔神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走了?”


    在这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却没想过竟然


    竟然对她来说,能走得这般干脆利落,甚至是不告而别,甚至连一天都未曾多留。


    或许就连景元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已然染上几分不可思议,诡异的沉默让符玄不明所以,握着茶杯的指尖甚至有些泛白。


    “景元”符玄察觉到了景元的不对劲。


    “将军?你怎么了。”


    “无事,她现在在哪?”景元的眼神复而清明,先前的异样一瞬间烟消云散。


    符玄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回过头看眼前的卦象:“在幽囚狱。”


    “符玄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说的对,没有人会在原地停留的。”


    “啊?我什么时候 ?喂,景元,你去哪?”


    “我”


    看着就差要怼自己脸上的兵器和看仇人似的眼神,洛清无奈地笑了,她试图挣扎解释一番:


    “额,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来的,我是不小心来的,你们信吗?”


    “哦?是吗?那你说说,姑娘只身一人,为何会出现在幽囚狱底。”


    “因为一扇门,就这样,我摸了一下,而后它就把我传送到这里了。”洛清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心虚,“嘿嘿,是不是和无名客的锚点一样神奇?”


    “你是无名客?”


    洛清:“”


    狱卒冷漠地看着洛清胡说八道,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洛清低头,深吸一口气,而后再抬头:“算了,我要见景元,我和他解释”


    “放肆,你一个嫌疑犯,将军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洛清:“”


    洛清:“好好好,是是是,行行行,我就是闯了,你们要拿我怎么样?”


    狱卒皱了皱眉,谁知那头的洛清已然打落了正对自己的枪尖,随机挑了一个人的枪柄拉了过来,借力横扫了他一片同僚。


    再回神时,人已在三尺之外,朝自己丢了一个不屑的眼神,而后往外跑去。


    “快追!”


    洛清跑在前头,瞥了一眼后头难缠的狱卒,心想这次的麻烦似乎惹得大了些。


    这一切都是那个奸商的错!


    她一个闪身,溜进了一旁的走廊,挑了个无人的小房间躲了进去,看熙熙攘攘追捕她的人从房门口整齐划一地掠过,确定安全以后,探出一个脑袋。


    接着往反方向走去。


    黑暗中,一双手忽然攀上了她的胳膊,不知名之人的气息悄无声响,竟无从察觉,洛清心下一惊,猛得回头,下意识一剑随她劈了过去。


    那人的身形比她想象中要灵活一些,不仅闪过了这一剑,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未曾减轻,两人你拖我我拽你,最后一起一个趔趄,摔在了墙边的小角落。


    接着,来人迅速半跪起身,猛得捂住了洛清的嘴,将她圈压在身下。


    “别出声。”


    洛清瞪大眼睛,看见是景元之后,挣脱的力气小了几分,而后不解地看着他。


    两人沉默对视一瞬。


    “你”


    他单掌扣住自己的手腕,将其抵在冰冷的墙面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而看向自己的表情,却和前几日相差无几,甚至更为阴沉,洛清不太能明白他阴晴不定的思绪从何而来。


    许是听到这里有打斗的声音,刚才掠过的狱卒去而复返,景元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控制开关,直接把一旁的门锁了起来,只留下一头雾水的狱卒看着恢复如初后,此刻空荡荡的走廊。


    乍一看,倒是看不出有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洛清见状,轻轻蹭了蹭下半身近在咫尺的小腿,半开玩笑道:“怎么,堂堂神策将军,正大光明的事情做腻了,想公然和我在监狱里苟且。”


    谁知此话一出,景元一向和煦的笑意里难得带了几分冷淡,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洛清的眼睛,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蛊惑的声音落在耳畔,隐约的吐息扫过鼻尖。


    “再说一遍。”


    眼前的一瞬间落入虚无的黑暗,洛清眼睫轻颤,其他的感受被瞬间放大,一个强硬的吻悄然间落了下来,湿漉漉的触感刻入脑海,舌尖一点一点,轻轻熨开了她微凉的唇瓣。


    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呼吸本能地随着那流连的舌尖起伏,唇间的轻抿分明柔和而细腻,随着不断攀升的感受愈发明显,竟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念。


    “这边,这边,还有这边,她刚刚来过这,每一个牢房都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


    门外狱卒的声音掷地有声,脚步声四散而开,听上去像是召集了很多帮手。


    洛清下意识地往后缩,身后是冰冷的墙壁,不仅退无可退,眼前的人还似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不动声色地将她拉近来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那湿润的触感才慢慢抽离,吞咽的声音犹在耳畔,没有一晌贪欢的餍足之感,气氛很快变得扭曲起来,衬得他原本清透旖旎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喑哑:


    “你说得没错,这进进出出都是狱卒,还请姑娘声音小一些,别被人听到了才好。”


    “ ”


    “将军还有这等爱好。”洛清无力地抿了抿唇,“我的性子就是这样,我以为至少过了几百年,将军也该习惯了才对。”


    “景元。”景元的眼眸垂落下来。


    “什么?”


    “还是叫我景元吧,我喜欢听你叫这个。”


    睫毛轻轻扫过掌心,带着一点酥麻的痒意,景元阖上眼睛,沉默良久,似乎是有点后悔。


    意识逐渐回笼,洛清企图动一下发麻的手腕,露出吃痛的表情,捏着的力道瞬间轻了几分,趁着这松手的间隙,她从口袋里掏出阿门。


    罪魁祸首阿某门还在。


    洛清松了一口气。


    门外的动静不小,没猜错的话,下一刻,同样拥有权限开门的狱卒,就会把这扇门打开。


    “给你变个戏法。”


    洛清眼疾手快地握住景元的手,捏了捏手心,忽略他微微有些僵硬的身躯,温良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而后自信地说道:“去神策府。”


    下一秒,两个人一起出现在了幽囚狱底。


    洛清:盯——


    景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是夜。


    或者说,应该是夜。


    洛清斜靠在沙发边上,面前是正放着仙舟某台八点档幻戏的电视机,桌上摆着十整杯仙人快乐茶和一大堆零食水果,此刻,她插起一根西瓜正要往嘴里塞。


    没一会,一道阴影落在头上,洛清默默抬头看了一眼,不予理会,继续吃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道幽幽的眼神总是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可洛清真回头去寻来意时,视线又不偏不倚地消失了。


    直到她看完两部幻戏,第三部 因为剧情太过无聊而差点把她哄睡着的时候,景元终于慢悠悠地晃到了她眼前,与之一起的,是她先前所有的“行李”。


    而后,居高临下看着她“骗吃骗喝”。


    洛清一转歪歪扭扭的姿态,坐直了身体,正色道:“咳咳,你不就想我这样么,我在这里吃好喝好睡好,乐得清闲自在。”


    阿门的事情确实是个乌龙,而她在幽囚狱虽有自作主张之处,但一无囚犯出逃二无重大损失,非要追究起来,也就一个误闯的罪名。


    可景元看着仍心事重重的模样,或者说,自打那位步离人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阴晴不定的样子。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下手有轻重,自然不会给你再添麻烦,当年的事因他的亲缘而起,若我没有亲手杀死他的弟弟,或许也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景元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你多虑了,当年与你无关。”


    洛清把戳西瓜的叉子放了回去,两人对视一眼,那件难以启齿的,心照不宣的,如今想起来一地鸡毛的悲伤事,也就默契地都没提。


    沉默良久后,洛清扬起脸来,语气突然温和了许多:“为何忽然想当将军,看样子你还当了挺久。”


    “因为少年遗憾?”


    “啊?”


    看着洛清不解地歪头,景元微哂:“呵,当将军自然有当将军的得意,若我无如今一般一手遮天的能力,哪能如此轻松地困住你。”


    “ ”


    “神策将军的形象,据我所知,在仙舟大街小巷里面应该还算亲民,远不至于到杀伐武断一意孤行阴晴不定的地步,可惜姑娘似乎视我如灾厄。”


    说到这里,景元顿了顿,眼光不自觉地落向别处,恍然间想起昨日和符玄的对话来。


    “很遗憾,如果我真的狠得下心的话,一定耐着心性学完那副模样,在将姑娘日日圈在景元身边”


    或许是这句话把他自己都逗到了,他弯了弯嘴角,随即想到此刻是一个严肃的,甚至严肃中带了点哀伤的场景,便立刻恢复了原本正经的模样。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愿意给你个皆大欢喜的选择。”


    他缓缓摊开刚才拿来的那点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洛清眼前,又一样一样开始介绍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


    “这是此前你跟来罗浮时带的,一件未多一件未少,你可以清点一番。”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


    “这里面,是你数百年前留在我这的,若是还有用处,便拿走,若是无用,便丢了吧。”这句话,他故意说重了几分。


    “最后”


    洛清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东西一看就是新准备的。


    “这是罗浮的出入境证明,目前不是非常时期,由我批准的话,你想走就走,想留便留,与之一起的,是一张车票,还有一张支票做你远行的盘缠。”


    听到这里,洛清眼神微动,一点不易察觉的涟漪从心中泛起。


    “就当是我送你的,感恩姑娘荒星上的救命之恩,这样,总不算是我食言了?”


    或许就像景元自己说的,这多少也有一些少年的遗憾在里面,当年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云骑骁卫之时,面对局势纷争和人心难测,没有能力将一切做到尽善尽美。


    他想,或许是能力有限,或许是时运不济,或许是想法青涩,但总归人是要朝前看的,或许这也是时移世易之刻天赐的机遇,会让本来倒悬的人生出现转圜之地。


    而如今现在这个位置,大部分事情他都能轻松办到,按理来说,或者是,对大多数人来说,应当是得偿所愿了。


    可是明明什么都有了,却依然像什么都没有得到一样,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之后,将选择权拱手让人之后,心里总觉得空了一瞬。


    是人心本就贪得无厌,还是说,他想要的,其实从来没拥有过。


    “当日我见姑娘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便放任你离开了,只是这想法倔强,时间也未免久了些,如今做客罗浮,宁可私去牢狱之地也不愿意在景元这多待两日,或许对于你来说,我也不过茫茫命途之上掠过的一点而已。”


    “可对于景元来说”


    “百年如一日的光阴,去赌一个是否还能再遇见你的未来,不免奢侈,所以,若你仍有未尽之事,从今天开始,带上你需要的东西,继续去寻你的意义吧。”


    景元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


    毕竟对于巡猎来说,爱应当留有约束,克制,以及成全。


    他想,她如果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就当一切烟消云散,就此断掉所有念想。


    洛清缓缓从那股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她看得时间越长,景元的气压也就越低,长久的静默过后,她不可思议地问道:


    “真的?”


    如果她现在就拿着东西大大咧咧走出门去,景元的表情一定异彩纷呈。


    不过短短两个字,景元的心里并不好受,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他缓缓敛眸:


    “因为很多次吧。”


    “若我在你心里真是很重要的话,天涯海角,你也会来的。”


    好在最后理智还是压住了心里的恶趣味,在他不断下沉的目光之下,洛清坐在沙发上,本交叠在腿间的双手不断攀升,最后握住他分明的指节,一边思索,一边摩挲着上边的纹路与痕迹。


    “你既然开了这道口子,没有真把自己家里装扮得铜墙铁壁,就应该知道,以我的现在的能力,若是真想走,你现在也该见不到我了,而你如今自困的身份,或许会导致”


    “永远也见不到我。”


    她缓缓地,拉着景元的手,在他微微张大的眼眶之间,附在了自己的脸颊之上:


    “你一开始没想真的关我,做恶人也做不纯粹,只是可惜了,若我真的一走了之,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景元,你应该知道,或许某一天,我会再一次忘记你。”


    “即便如此,你还要我选吗?”


    灼灼的目光下,四周的空气不断升温,洛清难得看到一双澄澈是眼睛,他不带一丝一毫的算计与猜测,露出了一瞬不切实际的空白,和不易察觉的犹豫。


    “之前在星网上刷论坛,有人说,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是没有人在记得自己的时候,我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毕竟我大概率是忘得最快的那一批。”


    “早前看到你的时候,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温暖,快乐,痛苦,悲伤,很难想象能有一个人能带来喜怒哀乐四种情绪,更令我感到不解的是,我能感受得到。”


    “后来,我开始思考,这种似曾相识意味着什么。”


    洛清缓缓闭上双眼,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溢出,冰冷的脸颊上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暖意。


    “在你眼里,我不是什么拯救仙舟而青史留名的英雄,不是一个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的自灭者,只是当年那个演武仪典上陪你一起打败步离人的小姑娘罢了。”


    “这是我人生的一段缩影,是我一路走来的证明,是我一路走来,都没有被虚无彻底吞噬之后,留下的印记,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芽衣姐姐告诉我,从中,看到自我,而后得以存在。”洛清睁开眼,“这就是你对我的意义。”


    景元回握住洛清攀上来的那只手,强硬地将其捏在原位之后,欺身而下:


    “你现在不走,将来怕是不能脱身了。”


    “不必担心那点虚无缥缈的记忆,因为往后你的余生里,将都会有我,如同的虚无的枷锁与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脑海与骨髓之中。”


    “不死不休。”


    一个带了点怨念的吻落了下来,截住了洛清尚在口中的话,而后如同篆刻一般,在下唇瓣留了一个牙印。


    漫漫人生路上,周而复始的等待,一颗,千帆过尽以后的,蒙尘却宝贵的真心,在此刻终于有了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一晌贪欢的的欲念被满足以后,景元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而后将桌上收拾了一番,关掉电视,把沙发上已经有些困倦的女孩抱了起来。


    她坐在床檐边上打了个哈欠:“其实我觉得吧,人生还是挺有盼头的。”


    而后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了过来:“你,波提欧,还有黄泉姐姐”


    “好了,你别说了。”景元把被子裹在洛清头上,推倒在床上,制止了她接下去说一长串话的念头。


    接着,一股沉闷的话小声地透过被子传了过来,异常地灵动:


    “景元。”


    “多年以来的巡猎之行,辛苦了。”.


    深夜,确认洛清已经睡去以后,景元重新回到案边,一枚传音符文从卷轴中漏了出来,一看就是玉阙签文的样式。


    而后,一道华丽的电子音传来:


    “终于舍得接电话了,景元将军?”


    “啊,等一下,我又忘了问将军安了,不过神策将军为人温和良善,想必不会计较我这三番四次的失礼行径。”


    “爻光。”景元打断了她,“说重点。”


    “别紧张嘛,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关于你的计划,我也没什么窥探和共谋的兴趣,不过景元啊,我不过问未来,好歹也得谈谈过去吧,说起来,你和飞霄那一战的步离人”


    “那只步离人有问题吗?它已经入了矅青幽狱,一切罪责由矅青裁定。”景元回答得天衣无缝。


    “哎,景元,飞霄递给元帅的述职报告,我呢,承蒙错爱,不小心看了一眼,你跟我说老实话,这真的是飞霄写的?”


    景元一愣,顾左右而言他:“飞霄将军真是初生牛犊,和她共事,我都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不少。 ”


    “当然了,你还不清楚飞霄将军的个性吗。”


    传音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爻光摊开眼前的“述职报告”,里面只有短短两行字,一板一眼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告诉元帅,此战大捷!步离人已经被青丘军砍光了!”


    “这是飞霄一贯以来的述职风格,与那篇堪称八股文的报告可谓天壤之别。呵呵,瞒我?我一看如此规整的格式就知道肯定不是飞霄写的,都不需要依靠十方光映法界就可以猜到必然是你在帮她出谋划策,省省力气吧。”


    景元:“”


    “想来是你又擅作主张改了人家矅青的作战计划,这事要是被联盟那帮人知道了,一定又要参你一本,多亏遇见了好心的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如此说来,景元,你欠我一个人情呐。”


    “不过,景元,你在做什么?”


    景元不动声色地敛了眸,将手中桌案上几份纸质文书几次折叠,最后放在了桌边的火光之下,烧得一干二净。


    而后,嘴角笑意不减:


    “说笑了,爻光将军。”


    “月前你我所论之事,一笔勾销,届时还请将军信守承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罗浮,某网红打卡餐厅。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啊等等,再加这个一样来两份吧。”


    “对了,罗浮杂殂说这几个是招牌菜,招牌就来三份吧。”


    服务员接过洛清递过来的菜单,只见上面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勾,她犹豫着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善意出声提醒道:


    “不好意思,小姐,本店不提倡浪费”


    “诶,没事,第二份打包,跟着账单一起,帮我寄去神策府。”洛清确信地点点头。


    服务员沉默地和她对视一眼,一瞬间鸦雀无声。


    神策府是不是不让闲杂人等送外卖呀,洛清感受到了她那股不自然的视线,重新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可以的话,我待会自己送过去吧。”


    不知为何,这句话开口的时候,洛清总感觉自己领桌那位粉毛小女生朝自己看了一眼,许是无心之举,她也没过分在意。


    服务员:“”


    服务员:“那账单”


    “哦。”洛清恍然大悟,掏出一只全新的,仙舟最新款式的的玉兆,一顿注册后,露出付款码来。


    隔了一段时间后,神策府某将军就在自己的地盘收到了亲密付扣款的消息,还有一大桌子看之不似一人食的,网红菜品。


    景元:?


    而此时此刻,洛清正装模作样地夹起一块虾饺往嘴里塞,目光却紧紧盯着前桌人的背影。


    精致是挺精致的,但感觉也没有到那种吃来以后此生无憾的地步,洛清这两天走遍罗浮几乎所有网红餐馆,已经快吃吐了。


    她收回自己在荒星上的豪言壮语,要找回世俗的欲望还得慢慢来。


    说回正题,借由巡海游侠的情报网,几位消息灵通的同行发来的最新一则委托来看,罗浮长久以来一直潜伏着药师的势力。


    这些势力有大有小,有新兴崛起的也有已经销声匿迹的,根据他们“贩卖长生”的行径来看,他长期行商,会将坑蒙拐骗的人和事以一个合理的借口带离罗浮,无人知晓他的目的地,而这些消失的人群,将作为倏忽“重生”的“养料”。


    至于巡海游侠为何会对倏忽的事如此关心,似乎也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大有关。


    最后锁定的人,也就是前边一口一口吃得正香的那位。


    往好处想,这则消息或许只是空xue来风,他不过一届普通的丰饶使者,往坏处想,那就是倏忽真的要卷土重来,但洛清觉得,收集情报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加一句这个,捕风捉影的线索往往是真实的。


    而他沉寂许久,“死而复生”第一件事,必然是将刀剑指向当年重创自己的故地。


    当然,这事也不算私密,能让往来的巡海游侠都搜集到的情报,至少在仙舟高层内部绝不算是秘密。


    咦?仙舟联盟召开的紧急会议莫非就是景元这几天在忙活的事情?那他应该知晓此事,似乎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洛清收回了思绪,吃饭的勺子在碗里转圈圈。


    可惜跟了他两天,什么接头人什么接货地一个也没看见,更遑论顺着这些轨迹寻到倏忽藏身之处,最后的收货也就是就跟着他一路大快朵颐,吃遍了罗浮各大网红餐饮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信奉的不是丰饶而是贪饕。


    真是非常麻烦呢,几百年前和自己过不去,几百年后依旧。


    再低头,是玉兆里的历史消息。


    波提欧:怎么这么些天连个消息都不发,仙舟联盟为难你了?需要我去劫你出来吗?


    波提欧:事先声明,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这样的做派。


    洛清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餐品,感觉要吃出工伤来了,最后沉默地打字:


    “不用。”


    打完后,洛清一个抬头,正巧看到前桌的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而后突然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难道被发现了?


    洛清呼吸一滞,转圈圈的勺子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脑海飞速思考对策,对面倒是先自己一步开口了:“这是你的东西吗?”


    “ ”


    “六爻卦谱?你是太卜司的人?”


    洛清看着那陌生的图纸,她总感觉邻桌的粉毛又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分明男人赤裸裸的试探,想来是这几天跟踪让他有所察觉,以至于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


    “啊,对。”洛清点点头,应下了那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卦谱,就算将来他真的顺着太卜司去调查自己,也无从查起。


    “既然如此”男人停顿下来思考洛清话语的合理性,而后将那张纸摊开在她眼前,“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商人,可否帮我算一卦明日之运势,听闻仙舟太卜司精于此道。”


    “这不太好吧”洛清犹豫着拒绝,却看见那人在桌上稳稳当当放了一袋巡镝。


    洛清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那张纸,凭着记忆在卦谱上落下几笔,最后认真思索了一番,胡诌一个结论:“啊,对的,我算到你明日,卯时一刻于星槎海东岸,恐有血光之灾,额,记得小心一点。”


    看着洛清熟练的玉阙卜卦起手式,来人的怀疑似乎消了不少:“还真是太卜司的卜者,罢了,总比那帮人要好一点。”


    不知为何,得到这个答案后,男人忽然间放松了许多。


    那人神神叨叨地走了,也不知信没信自己的说辞,不过暂时逃过一劫,洛清松了一口气,今日的跟踪到此为止。


    眼看着两个人各怀心事,洛清收拾收拾,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喝止:


    “等等!你!站住!”


    “我我吗?”洛清僵硬地转头,正见邻桌那位个子不高的粉毛女生叉腰站立,粉雕玉琢可爱极了,神情却成熟得很,气冲冲地看着自己。


    只见她的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甜品,似乎是她愉快的下午茶时光。


    “谁允许你在公共场合私下收钱替人算命的,你以为太卜司的卜者是沿街的神棍吗?本座以太卜司太卜的身份警告你,行卦之事不得滥用,更不得私下借太卜之名招摇撞骗。”


    洛清:“”


    这也太倒霉了吧,算假命被太卜司的人逮住了。


    更正一下。


    是被太卜司的老大抓住了!


    洛清下意识后撤步。


    “卦谱,给我。”符玄摊开手。


    啊,原来是你的。


    洛清忙不叠把桌上那张被自己画得面目全非的卦谱还给了这位专业人士。


    要说这卜算之道,再怎么说也曾经在玉阙耳濡目染很长一段时间,公式化流程想忘也难,可内里却是一窍不通,大部分结论,都是洛清自己胡说八道连蒙带猜的产物,不过也就只能唬住一知半解的人罢了。


    可符玄拿到卦谱端详了一会后,不易察觉间皱了皱眉头:


    “你是怎么算到他将有血光之灾的,我在这里对着卦谱研习半日,又细细观察了他的眉目与行径,也不过也只能算到一枚凶卦,他遇事的时间地点一概不得,你如此简略的步骤,也能算出详实的结论吗?”


    “啊?”


    那个时间地点!是她乱说的啊!这要从何说起。


    见洛清不说话,符玄了然:“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的能力深不可测到我也无法勘破的地步,第二,你不过略知皮毛,后边的一切都是在不懂装懂。”


    她叹了一口气:“说实话,你的卜算起手式,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她的性子要比师父有趣得多,听闻她有一位义女,早年间在玉阙求学的时候,课间经常听她谈起这位义女的事迹。”


    “大概就是一些,她离开玉阙,做了巡海游侠,最后牺牲在罗浮咳,说实话,虽然不知这些事迹是否有尊长的艺术加工,但若她所言属实,此人确有令人惊叹的天赋,若是当年愿意在玉阙深耕,甚至可能是将军的有力竞争人选,可惜这才能后来不仅荒废了,人也英年早逝”


    “可以请问一下,你的这位尊长现今仍在玉阙吗?”


    “师父和她那位朋友,都已在方壶之战身陨。”符玄的眼神略微有些落寞。


    “啊”洛清的眼眶微微睁大一瞬。


    情理之中,理所当然,意料之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洛清别开视线,面前的粉毛太卜忽而间又出声道:


    “前辈。”


    “景元咳,将军托我留意的行径,若你愿意的话,得闲,还请来一趟太卜司。”.


    回去的路上,洛清思考着符玄话中的含义,一边走,天上一边飘起雨来。


    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半边身体已经被雨淋得湿透,倒是早早下班的景元穿了件雨衣在给家里的小白猫,加固猫窝。


    看到落汤鸡版本的洛清,景元难得敛起了笑容:“为何不喊我去接你?”


    “你不问我去干什么了吗?”洛清拊手而立。


    景元一愣,听出了那口吻中一丝不对劲,如临大敌。


    “我做什么,将军想必了如指掌。可大将军有事,却对我始终有所保留,既如此,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还是先离开一段时间吧。”


    “诶,等等。”景元下意识拉住洛清的胳膊,紧贴着衣服的轮廓自然而然地落入眼中,晶莹的水珠衬得脸颊泛白。


    他偏开了视线。


    “你”景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你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吧。”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星槎海东岸。


    一个脸上带伤的黑衣人步履飞快,跌跌撞撞地穿梭其中。


    他神色慌张,身带泥泞,胳膊上渗着新鲜的血液,腰腹间的衣物被割开了几道口子,却丝毫没有停下来处理这些污秽的意思,似乎是在躲什么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夜中响起,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小巷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未归,差点忘了这里还有条路。”


    这个时间段,大部分人应该都在休息。


    黑衣人听到这声音,脚步猛然一顿,死死盯着脚下的路,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随风摇曳的衣摆。


    他竟是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那人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前头,此刻正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


    再往上看一点,便可以看到来人长发飘逸,一身便衣随风摇曳,气质出尘,神色凌冽,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光闪烁在深夜小巷中,剑刃处倒映出他惊恐的双眸。


    他一边盯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姑娘,一边颤颤巍巍地后退。


    “好巧。”


    “你分明是蓄意,哪里是碰巧!”眼看退无可退,黑衣人恶狠狠地瞪了洛清一眼。


    洛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好歹也跟了你那么多天了,我就算记性再差,也很难不对这个地方有印象,星槎海东岸,可是你最喜欢来的地方。”


    “你试探我身份,是为了除掉我,正好,我也很喜欢送上门的猎物。你现在清楚我为何对自己的卜算结果如此自信了吧?”


    “哎,因为你血光之灾的来源,就是我啊。”


    洛清把剑拐了个弯,接着说道:


    “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我会按情报价值衡量你的生命之重,不然,你知道我的,嘶,巡海游侠的规矩,有一些向来是不在仙舟的条条框框之内的。”


    黑衣人抹了抹身上的血迹,语气万般肯定:


    “你不是卜者,你是个巡海游侠。”


    “能调查到这个份上算你厉害,可惜你们一盘散沙难以聚集,你和你的伙伴倾巢出动或许还有点机会,单枪匹马,呵这是你们的优点,有的时候也是缺点。”


    他看着剑上寒芒闪过自己的脸,语气又沉了几分:


    “不知你可曾听过,罗浮当年赫赫有名的倏忽一战,作为拥有复生权柄的令使,那场爆炸即便将他炸得血肉模糊,也无法做到真正杀死他。”


    “当年,他保留了一部分能力躲藏起来,这么多年来,召集人手在各地,找回自己散落的,已然碎片化的身体和力量,借由一整颗星球的能量,重塑肉身”


    “当然,有些血肉和力量怕是找不回来了,不过没关系,倏忽分身众多,自然只需集齐部分即可,就连我们也比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无法触及的底牌”


    “以及,游侠,如今你心甘情愿地做妖弓猎犬,若是让联盟得知你身上也有一道倏忽的影子,当年他借由虚无的阴影藏匿身形,直至如今你回到仙舟,而后东山再起”


    “你觉得自诩巡猎剑锋的,你所谓的同胞们,他们会放过你吗?”


    洛清握剑的手顿了顿,而后恹恹地垂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你们在合成大倏忽?他的本事确实一如既往,没意思,很遗憾,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怎么,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黑衣人不解皱眉。


    “神策府公文概览里面,奏表数量最多的就是地衡司,所以我要把你交给他们裁断,随后交由十王司,找点正事做啦,这样他们就没时间写垃圾了。”


    “我还是太遵纪守法了。”洛清心满意足地将剑收回剑鞘。


    黑衣人:“?”.


    多日以前,一场紧急召开的联盟会议。


    圆桌前,坐在首位的领导者摊开一封信,向座上诸位公示:


    “事情即是如此,一封来自罗浮持明的信件,写明当年倏忽一役,那艘坠毁的星槎之中仍有幸存者,而侥幸在爆炸边缘存活的女孩身上携带一份倏忽血肉,他为保存实力借由命途之力隐匿踪迹,如今罗浮幽囚狱底异动不止,或许与她有关。”


    “联盟有理由怀疑她的动机与清白,同时,也是为了她自己的安危考虑,为保倏忽残躯不外泄造成严重后果,希望我们将其严加看管,最好是,能永远禁足仙舟,至少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


    底下,来自方壶的冱渊率先开口:“哦?罗浮的龙师似乎对关押自由之身有着狂热的执着,听闻当初幽囚狱那位已然远走高飞,一地龙尊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精神状态本就不稳定的自灭者。”


    “可惜方壶刚历重创,还未完全恢复,此等要事怕是有心无力,还是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吧。”


    一旁的飞霄接过话茬,她看上去似有不解:


    “敢问这个推断可曾得到过证实?即便他所言为真,也可另寻办法,比方说将其剥离?这么大个宇宙,总不至于无计可施,怎么就到了要把人圈禁的地步?此举有违飞霄心中之道,不敢苟同,还望诸位慎言。”


    听到飞霄的作答,坐她对面的爻光低头一笑:“若他所言为假,岂非要联盟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大动干戈?天击将军还是这么心直口快,不过既然是我们玉阙出来的人,我的立场难免有失偏颇。”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多说两句,时移世易,人心难测,卜算可观天地,难观人心,此举未免武断,玉阙怕是不能同意这么草率的决定。”


    坐在爻光身旁的老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身形不大,声音却中气十足:


    “依照这写信人的意思,此举可无限缓和与倏忽一战,牺牲她一人的自由保全仙舟,听上去似乎稳赚不赔。可听了你们刚才的讨论,这位小姑娘似乎只是一位仙舟寻常百姓,联盟断没有靠平民避战的道理,否则征战沙场的将军岂非成了笑话。”


    一旁的秘书补充道:


    “有无将军怕是不来,不过他托人捎了一句话给大家,帝弓天将的会议,可别像闹市区里年轻人的茶话会一般,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那么,景元,作为这件事情始发地的领导者,你怎么看?”


    心不在焉的景元收敛心神,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他一个人,他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忽然间莞尔一笑:


    “这么大义凛然的抉择,就压在景元一个人身上了吗?诸位见解颇深,意见难得如此统一,我若现在投个反对票,这做法未免不大聪明。”


    首位之人阖上书信,将其烧毁在手中,而后将余烬抛向空中:


    “既如此,那便一战。”.


    “所以,你和我说这么多,像交代后事一样,是因为你们一致决定,向归来的倏忽宣战?”


    景元不知从何处翻箱倒柜,拿了一个精致到买椟还珠级别的木匣子出来,放到坐在沙发上晃着腿的洛清手上。


    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我对不起你,费劲心思请你回仙舟,原先许诺的,诸如金银财帛珍馐佳肴一类的美好愿景没有完成多少,还偏偏把你卷入纷争之中”


    “还好吧,总比我之后,走路上走一半突然来个我不认识的将军啦元帅啦,说什么也要把我带回仙舟严加管制,要强一些。”


    洛清也学着他的模样,拍了拍他放上来的手以作安慰,而后又补充道:“但倏忽一事我的确一无所知,多年以来身体也未曾有过异样,至于和丰饶令使联手干票大的,额,这种事情”


    “我相信你。”


    “以及,不论始作俑者是什么立场,以天下大义做要挟此事绝不会姑息。”


    说到这里的时候,景元的神情看上去倒没有多么愤慨,反而是有点落寞。


    那未宣之于口的话里,饱含了一些难以察觉的情绪,或许洛清本人也不大明白,那是一抹鲜活倒令人艳羡的色彩。


    不必在三寸之地,为了天下大义,固守贫瘠。


    洛清垂下眼,将话题引到了手上的匣子之上,她下意识拨弄锁扣,问道:


    “这个木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你的锦囊妙计?”


    “等一下。”景元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他不大自然地偏过头,而后紧紧握住洛清的手指,“如果我能平安归来,就打开它。”


    “如果你就当其从未存在。”


    这不说还好,一说洛清好奇心更甚,她尝试挣脱景元手掌心的禁锢,放脸颊前摇了摇,却没听到什么锒铛作响的声音,或者说,是一点响动都没有,跟空盒子似的。


    “如果我的意思是,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在你平安顺遂的那个人生轨迹里,这本该是多年前我就准备好的。”


    或许是原先的姿势不大舒服,又或者是,他带着纯粹而热切的想法,为表庄重和尊敬,弯下腰来,一条腿的膝盖下沉,磕在冰凉的地面上。


    “写给你的婚书。”


    而后,景元缓缓抬眸,收敛心性,仰头望着坐在沙发上的洛清,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接下它,这意味着,往后余生,我们将成为家人,成为夫妻,你未来的路上将始终有我。”


    洛清沉默了片刻。


    “这么小个盒子能装多少聘礼?景元,你不会在敷衍我吧?”


    “你想要什么样的?不对,是婚书,不是聘等一下?”


    莫名其妙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意识到被绕进去的景元住了嘴,一停下来,就看到洛清拉过自己的手,将匣子交还给他。


    指尖互相触碰的一瞬间,她顺势握住,而后十指相扣:


    “旧的,我不要。”


    “回来以后,请你务必重写一份,否则就不算同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罗浮丹鼎司内,一位身高不济的紫发龙女带着一堆药材和器械进进出出 ,看上去颇为忙碌,消毒水味和一些非常诡异的草药味混在一起。


    洛清坐在床上,看着那海斗大碗里的绿色不明液体皱了皱眉,一言难尽。


    而后,小龙女蹦蹦跳跳地在自己床边站定,拿起一张鉴定报告,声音干脆利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洛清,女,原户籍地仙舟玉阙,嗯?我看你报告上写的洛无尘,怎么和青镞给我的不一样!你有两个名字吗?”


    “我原来的户口”洛清盯着她的脸缓和了一会,回过神来,“啊,是这样的,玉阙民风淳朴,信奉天意,我年轻时曾有卜者言之我一生命途多舛,所以取了一个寄名保平安。”


    “既然是新的身份,还是填个新名字吧。”


    而且“洛清”的运气确实太差了。


    “啊,没事没事,我随口一问。”白露摆摆手,“心跳脉搏正常,血液检验报告正常,无器官损伤,无明显内外伤,无堕入魔阴身的风险和预兆真是奇怪了,青镞姐姐来的时候火急火燎,说要给你做全身检查,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大病呢!”


    “不是因为倏忽”


    “倏忽?什么倏忽!”白露震惊地瞪大双眼。


    “啊,没什么。”洛清恢复了平静。


    想来这件事,应该也只有联盟高层知晓内情,对外的说法隐晦含糊。


    “非要说的话你是一个自灭者,比起身体上的疾病,或许精神上的要更严重一些,可我看你目前的状态,也似乎正常,我不是混沌医师,对于自灭者来说,比起依赖药物治疗,大多只能依靠自渡。”


    “好吧,我是看不出什么问题了,你自己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洛清抬眼,看着她温和中带了点焦急的神情呆滞了一瞬,没忍住上手摸了摸那顶毛绒绒的脑袋,一双稚嫩的龙角熠熠生辉,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谁知那小龙女像炸了毛一般,捂住自己的角后退几步:“不要——摸我的头啦!”


    “抱歉,我们以前见过吗?”洛清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见你,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见她无话,洛清又补充道:“抱歉,我记性不大好,习惯性提问,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白露回顾往生,非常确信地摇了摇头,见洛清起身要走,急急忙忙地小跑回来,踮着脚扶住洛清的肩膀,把她推回床上:“既然是青镞姐姐的要求,你还是在这里多躺会休息休息吧,若真有隐疾,也好及时就医。”


    接着,她四下张望一番,故作矜持地装了一番深沉,而后靠着洛清说起了悄悄话:咳咳,我不是八卦,我只是好奇,能让青镞姐姐亲自送过来的,你和景元将军是什么关系呀? ”


    “我我吗?”


    “我听到外面几个小医师聊天,他们说你在罗浮的这段时间,吃将军的用将军的睡将军的”


    “他们也没说错。”


    白露再一次瞪大了双眼,正打算再说些什么,急切的敲门声忽然响起,门外传来字正腔圆的声音:


    “鹤运速递!使命必达!您好,请问是洛无尘小姐吗?这里有一封您的信件。”


    洛清闻讯开门,好奇地看了一眼寄件人,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不死途?我不认识什么叫不死途的人啊?”


    白露蹲在一旁陪她一起看:“不死途?这名字听着不像个好人。”


    “送信过来的人是一位巡海游侠,说是务必要交到你的手上,与此同时,他还特地强调了一番,自己和巡海游侠毫无关系,以免造成小姐不必要的误会。”快递员解释道。


    “为何要特地强调一遍自己不是巡海游侠?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洛清顺着这狗屁不通的解释想下去,“难道是代号?巡海游侠里热衷于给自己取代号的人吗?我没什么印象,额,倒是有热衷于给别人起外号的”


    一件“往事”忽然在脑海中炸开: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听上去,很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骇人听闻,所有见到我的坏人,都没有活路可逃。 ”」


    「“好吧,我就说这个名字不够霸气,下次,下次我请人帮忙改进一下这个名字,用仙舟人的话来讲,就是更加信达雅一点。 ”」


    她捕捉到关键信息:“等等,不死途不死途没活路?这就是他说的更信达雅的名字?不对啊,我和他很熟吗?”


    而后,洛清迅速拆开了包装袋,掏出里面那张素净的信纸:


    「所有的一切都将归入尘埃,是以,随心即可。」


    “什么意思?听着像自灭者的暗号。”


    白露在耳畔小声提醒,洛清盯着那近乎谜语人的话犹豫了一瞬,而后站了起来,坐回床边,接着转身问道:


    “景元离开罗浮了吗?”


    听出了洛清话中若有若无的担忧之意,她一笑:“仙舟何日太平过,将军事务繁忙,行军打仗更是家常便饭,不过景元将军几乎从无败绩,更是罗浮治军最久的将军我看太卜司那边没什么风声,想来应该是无事的。”


    洛清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从玉阙观测到倏忽重生,再到仙舟出兵,一切似乎太过顺理成章,更无法理解的是,他们似乎执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思考问题的时候,如果无法理解敌人的意图,换位思考或许是最快的办法,洛清正了正身子:“白露,如果,我现在就是倏忽”


    “诶诶诶诶!不要突然说这么恐怖的事情啊!等等!难道你真的是倏忽?那那那你想怎么样?不不不对!”白露无措地抱住了自己,“那我可要拿尾巴抽你了!”


    他可以借由虚无的阴影掩匿身形,东山再起,如果此时此刻贸然去找他对峙的话,搞不好会让他收回一部分力量,壮大他复仇的势力,包括当时那个人在监狱里说的话,也是在提醒自己这一点。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把自己拖在仙舟,为什么呢。


    “我虽亲临过战场,但至今不太清楚仙舟联盟的作战方式,只能了解个大概,白露,如果遇到云骑军,不对,如果遇到帝弓天将也无法解决的丰饶祸患,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小白露冷静了下来,虽然她还是不太明白这几件事情有什么关联,但这个问题却非常简单:“帝弓司命射一箭就好了。”


    “对,就是代价比较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在提醒我。”洛清把纸折了又折,重新放回信封中,回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白露啊小白露,这下我是真的该走了。”.


    星槎海中枢。


    特殊时期,眼看着关口有云骑军镇守,洛清犹豫了一下,在一种“既视感”下,下定决心,走到他面前:


    “我找景元。”


    “抱歉,姑娘,请恕我们爱莫能助,将军不在罗浮。”


    洛清点点头,换了种说法:“我要去玉阙。”


    意料之外,那云骑军居然非常好说话:“可以的,前方五百米处有天舶司的飞行士,直接受驭空大人调遣,水平就是上战场也不在话下,你和她们说明来意,会有人送你过去的。”


    洛清原想着自己私自离开罗浮这件事得费一番功夫,若是最差的情况,怕是又得打一架再喊朋友来把自己接走,万万没想到如今竟能直接走官方的流程。


    她觉得疑惑,便多嘴问了一句:“没有人和你们说,我的出入境有限制吗?即便如此,仙舟外出也是要打申请的,我没有申请报告,你们也放心我私自离开?”


    云骑军毕恭毕敬地回答:“景元将军吩咐过了,无人可以干涉你的自由,若因你离开仙舟而引起什么不必要的动乱,他可以承担一切后果。”


    “他是早想到了。”洛清碎碎念一番,而后回复道,“好吧,多谢,以及,若因我私自离开仙舟造成什么不必要的后果,还请你替他做一番澄清,既是我一人所为,就不要牵连无辜了。”


    一路上畅通无阻,再加上天舶司飞行士精湛的飞行技术,到达玉阙的时间比洛清想得还要快些。


    此刻并不是追忆过往的时候,凭着感觉,洛清下意识往十王司走去,走到一半,又觉得这做法太过我行我素,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去请示一下如今玉阙的将军。


    好在这种地方地图上都有标识,就算真的不认路也不打紧,可她与这位将军是素不相识,走大门进去肯定是行不通的,如今最快的办法,还得是偷偷溜进去。


    好在太卜司的路她也算熟悉,潜入倒不算难事,只是偌大的太卜司,要确定一个人的方位也不大容易,只好用笨点的穷举法,一边躲过巡逻的卜者,一边一处一处地点找过去。


    或者,她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那将军总不至于连她“正大光明”的行径都看不穿,算算时间,也该找上门来了吧?


    忽然间,一道燃着卜签的灵火猛得从脸颊边掠过,在眼前轰然炸开,徒留一地焦灰,硬生生止住了洛清的脚步:


    “我今日例行观坐而推演,卜签说,正南方位有个不成器的小毛贼,本事不大,胆量却不小,单枪匹马就敢私闯太卜司。”


    “何人在此,还不速速报上名姓,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出入玉阙太卜司犹入无人之境,你倒是了解这里,只是行事如此不当心,未免太过看轻我这位玉阙将军了。”


    洛清站定:“我想去玉阙十王司的碑尘归林,若无许可,此埋葬英杰的宝地怕是不会轻易允人踏足,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闻言的将军抱臂而立,缓缓走上前来,一举一动优雅十足:


    “哦?既然你自己都说了,玉阙重地,你是何立场来历,与我又是何亲疏远近,我为何要帮你行个方便?”


    洛清听到背后徐徐而来的脚步声,偏过头来:“戎韬将军遍历诸事,手眼通天,自然万事万物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而归尘碑林由将军照看,可以说是玉阙最安全的地方。”


    “多年以前有一位自灭者来此地埋葬了逝者植物,巡海游侠的遗物,对于其他人来说,不过废铁一块,将军,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身后久久未传来声音,洛清缓缓回身,入目即是爻光气定神闲的身段,明眸善睐,顾盼生姿,从容不迫的眉眼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多了几分捉摸不透。


    她只好多添了一句:“咳,无意冒犯,若我要硬闯,恐怕玉阙拿我没办法。”


    爻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眯眼笑了笑:“你是威胁我吗?”


    “威胁算不上,擅闯玉阙太卜司,本也不合规矩,可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看将军追不追究了。”


    “理由。”爻光敛起笑容,言简意赅。


    洛清一愣:“在仙舟六御,官职做到一定程度,不是一门心思花在才能方面即可成事的,更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纷争,我自是要来找将军走正大光明的流程,以免给他添无端的麻烦。”


    爻光泰然自若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缝,语气透露着几分无奈和不解:“谁问你这个了,我可还未同意你去碑尘归林罢了罢了。”


    而后,她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为何忽然想取走蒙尘许久的宝物,姑娘重获新生,逍遥自在,本不必来淌仙舟的浑水。”


    “你在说什么?”洛清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巡海游侠的遗物意义非凡,想来将军不会不清楚它的作用。”


    “或许,它的存在,可以救下一个人,或者说,可以救下很多人的性命。你居然问我缘由?”


    爻光的手一顿,那只横在洛清脖子边上,紧紧捏着卜签的手,终于是缓缓放了下来,神色趋于平静:“原来如此,姑娘义薄云天,令人敬佩,是我多心了。难怪木槿阿姨始终对你念念不忘。”


    洛清的眼神暗了暗:“不算大义,将军谬赞了,我来此地,是为了私心。”


    爻光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而后静静看着洛清的脸,一字一句道:


    “我答应过他,还有,呵,没什么,都是一些陈年往事,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是故人造访来取自己的东西,我没什么好阻拦的。”


    “是吧,师姐?”


    归尘碑林的面积很大,穿过层层关窍,确定方位,洛清跟着爻光走了一路,闲来无事,便听着前头略感无聊的将军随意地找了点话题。


    “符玄近日在罗浮可还安好,若是见到她,帮我捎句话吧,就说联盟事务繁多,改日本座一定亲去罗浮看她,也叫她少操心操心太卜司的事务。”


    “将军心疼师妹,怎么不让她留在玉阙做太卜?”


    洛清随意搭了下话,她现在一门心思在满目的墓碑之上,看得眼花缭乱,玉阙独一无二的“烈士陵园”,真要说起来,大部分人她也不认识。


    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件事,爻光的语气就染上了几分愤慨:“她是自己要去大展宏图的,我如何阻拦,日子久了难免,心生埋怨,怎么我玉阙的翘楚,都急不可耐地要往罗浮跑,给他人做嫁衣,便宜了景元,这感觉不好,你说是吧?”


    “啊,这”洛清心虚目移,一边不想胳膊肘拐得太过明显,一边又觉爻光所言也不无道理。


    分神片刻,入目一个墓碑,她瞬间怔在原地。


    只见上面赫然写了一行话:


    「沉痛悼念巡海游侠洛清的陨落」


    洛清:“”


    原来不死途说的都是真的。


    不过找到自己的墓碑,按照正常人的思路来看,自己父母的应该也在不远处。


    一旁爻光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既然已经回来了,有些事情我不多说,你心中也该有数,她是我师父的故交好友,从前在遍智格物院的时候,师父为人严肃,她就带着我们溜学堂,应该有不少学生听过你的事迹。”


    “自你走后,一蹶不振,当年执意在此为你立碑,听说,还和景元闹了很大的不愉快。”


    而后,她微微一笑:“咳,我也不是要掺和你们的私人恩怨,只是觉得有趣,景元那种看上去孑然一身云淡风轻的人,居然也会有如此深的执念,现在看来,他或许是对的。”


    洛清顿了一下,移开视线,而后目光缓缓落向旁边的墓碑,上面似乎有刚刚被打扫过的痕迹,还有一朵干枯的花。


    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这不是仙舟的花束,前段时间,来了个自灭者,一柄长刀神出鬼没,我见她没有恶意,最终也没有追究,想来,你认识?”


    “对,遗物还是她带回来的。”洛清盯着碑前的一片空白,又拍了拍泥土,若有所思。


    “我想着,或许应该把墓碑撤了,还你一个身份和尊荣,不过自灭者呵,浮世虚名对你来说,不过是随时都会消失的俗物。”


    “这也是我不认可的一点,想来,虚无的境界,离我是很远了,若是青史留名的丰功伟绩,口口相传,便是怎么抹也抹不去的,又怎么会成为过眼云烟呢。”


    洛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重新望向那座墓碑。


    太久了,久到哪怕没有虚无的影响,自己也该不记得的童年,家乡,父母


    “将军所言极是。只是我所求之物,不过问心无愧罢了。”


    洛清将手放在泥土之上,闭眼感受了一番,催动掌心的风,而后,一枚箭矢在火光的包裹之下,缓缓冲破土壤,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自己手心里。


    如今它黯淡无光的样子,看上去真相是一枚历战,而衰竭的废箭。


    “小时候,总觉得他们像灯塔。”


    “他们走遍寰宇,是为了找寻巡猎的意义,我没有这么大的志向,我走遍寰宇,只是想寻找一个真切的渴望。”


    “现在应该还不算为时已晚。”


    洛清下意识把箭簇收好,起身准备向爻光告辞,正撞见她笑意盈盈的模样:


    “如果是去找景元的话,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遥远的孤星上。


    眼前,粗粝的藤蔓包裹着的中心,一朵血色的花从中绽放。


    “真难为你能找到这里来,说起来,上一任罗浮将军以自己为代价,也没能彻底将我击溃,据我所知,你并不以骁勇善战闻名,是谁给你的勇气和自信,敢独自一人,屏退左右前来。”


    “说笑了,我若是老老实实待在罗浮,岂不正中你下怀。”


    景元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的石火梦身垂落在身旁。


    入目所及,一地狼藉,可以看出刚才两人有短暂兵刃相向了一番,不知何缘由又达成了默契,停手对峙周旋起来。


    听着他一番慷慨陈词,景元垂落的眉眼慢慢恢复了一些神采,像过去很多次一样,手心蓦地收紧,刀尖点地,将长刀立于身前,习惯性说出那句烂熟于心的话:


    “因为”


    “吾身,即为巡猎锋镝。”


    “不愧是大义凛然的神策将军,这话听上去,实在令人钦佩,我听闻你在排兵列阵上很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先斩后奏也是常有的事情。”


    “至于这次,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和联盟最初制定的作战计划大相径庭,一向以安危大局为重的仙舟将军,也会不顾众人意见一意孤行吗?”


    听到这里,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微微抬眼,难道看上去有些鲜活的情绪跃上眉梢,似乎是最后一句话颇有感触:


    “我不能有自己的选择吗?”


    他回顾自己的半生,或许在他人的眼里,的确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


    可人总是要死的,人也总是会累的。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意识一断,来人在看到他时,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神策将军,而是一具张牙舞爪的魔阴身。


    可他每天总能清醒的醒来,醒来之后无所事事,又觉得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了,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说得过且过吧也不至于,却也早已过了热血沸腾的年纪。


    那些鲜活的色彩与情绪,那些散去的故友与回忆,而后从漫漫长夜里,不断逝去的时间中,窥见沉浮挣扎的自我。


    人总是不愿意放弃的,少年时的遗憾,终年时的一场梦。


    景元闭上眼睛,梦里的火光耀眼灼热,像指引迷途之人的灯塔,是一个人穷极一生的理想与信仰,或者说抛弃理想与信仰,也可以追随的东西。


    是飞蛾扑进坟墓的最后一秒,也依然愿意朝拜的光芒。


    “这一战,的确算不上大义凛然,不为了仙舟,不为了联盟,只当是为了我自己,还有非要说的话,就当是为了公义吧。”


    “毕竟你在这颗星球上的所作所为,实在为人不齿。”


    “如今,我站在这里,就是我的选择。”


    “她也同样是我的选择,所以我愿意相信她。”


    不知为何,这话说出口时,竟比“仙舟翾翔”、“巡猎锋镝”这些大义凛然的话说起来更为轻松。


    “如果说,用我的生命,可以换那一簇鲜活的少年热忱永垂不朽的话,未尝不可,或许这些价值和理想,远比冗长的生命难能可贵。”


    倏忽顿了顿,缓缓开口:


    “我想起来了,你在拖延时间,等你的援军?”


    “那个姑娘,我是用了一点手段,让她觉得自己非来不可,和你们这些积年成了精的人斡旋,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吧。”


    “是以,只要她敢来,我最后一道枷锁也算解开了,而她,一定会死在这里。”


    “哎,罗浮治军最久的将军,我以为有多聪明,不过如此。”


    “我知道。”景元的回答平静如水。


    直到这一刻,心思缜密却狂妄自大的丰饶令使,看着眼前步步为营的对手,竟难得安静了下来,认真地将他又端详了一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有爻光将军帮忙,洛清一路上倒是畅通无阻,顺利到给她一种戎韬将军她早有准备的错觉,最后停在了一座山上。


    “这里,就是倏忽力量的源头,生灵埋骨于青山下,而后死而复生,花草得以供养,生生不息。”


    “得益于罗浮云骑军这些天不眠不休的追踪定位,以及本座真·手眼通天的本事,总算是窥得一点庐山真面目,幸存者已经派人保护起来,联盟也不忍这里变成一片生灵涂炭的人间炼狱啊。”


    爻光抱臂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眉眼中难得带了些严肃,口吻却仍然轻飘飘的。


    “当然,除去这些必要人员,这颗星球上也并不剩多少云骑军了,景元此举确实称得上单枪匹马,联盟最终默许了他的做法,毕竟若真是最坏的结局帝弓垂眸的时候,人越少,损失越少,我也是相信你,才跟过来以身犯险的,师姐有什么好计策尽管施展出来,可别辜负了本座一番美意”


    “对了,我再多说一句,你玩过银河战力党吗?呵,从战力上来说,我和景元两个天将吊车尾合力,也未必能把他杀干净,这最后收尾的,一劳永逸的办法嘛,你心中也有数,有些残忍。”


    “将军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做你们这行的,心理素质是真不错。”洛清观察了一下周围,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爻光挑眉:“你也不遑多让。”


    “如你所见,本座并不擅长打架斗殴,你若是想把他叫出来酣畅淋漓来一场决斗,额,本座不好帮你,最多只能保证不拖你后腿。”


    “无事,用不着将军亲自出马,也用不上祂老人家亲自出马。”洛清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包好的箭矢,只是借着天边一抹残光看去,实在平平无奇,甚至毫无光泽。


    爻光多少了解过这个东西的用法,她了然于心,而后敛眉提醒道:“兵戈相见的对局,很多时候,不是多带点人就能成事的,若是随便搅搅局拼拼人数就能打赢,对联盟来说倒是省了许多功夫,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的。”


    “我知道。”洛清点点头。


    看着她确信的目光,爻光也不再多言,忽而从胸中勾起一团火来,点燃手中一枚签,而后猛得甩进土里。


    一阵强光之后,世间仿佛风起云涌,天旋地转,刚还在原地站着的英姿少女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倏忽的影子。


    洛清放下挡风的手,直勾勾地看着阴影处露出来的,可怖的脸,淡定地说道:“我猜也是这样,你有很多分身。”


    “那你也应该知道,单独来见我,怕是正中我下怀,谢谢你给我送来我重塑的最后一点养料。”


    不知从何处来的,细微的光点环绕着洛清,试图在她身上寻找着什么。


    “谁说我是一个人来的?”


    “我知道,还有一个只敢躲在暗处的妖弓之犬”倏忽斜睨一眼一旁静止不动的签文,忽然间笑了,他坦然地向远方望去。


    “你看,我挑的地方多好啊,于高处俯瞰众生,就像罗浮的建木,你去过树的顶端吗?你在那里看过罗浮的全貌吗?”倏忽提起这件事时,语气不免染上了几分骄傲,好像在展示一件出于自己之手的,无可替代的艺术品。


    “一步,两步,这里的人们会重获新生,而下一个焕然一新的地方,将会是你的家乡”


    从这里看过去,甚至能看到远方,似乎是在和什么对峙的景元。


    他看到我吗?


    洛清心头一动。


    看不看得到都不重要了。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无意去探究一位令使疯狂举动背后的,象征与缘由,只是他为达自己目的而采取的手段,是踩着无数人的骨血逆流而上的。


    烈烈的风将衣摆吹得东倒西歪,糅杂在一起的噪音让分不清到底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它们呼啸着从眼前经过,望向远方白茫茫的一片时,身心却只觉得万籁俱寂。


    洛清缓缓举出那枚箭矢,黯淡无光的箭尾似乎染上了一层星光。


    时隔不知多少岁月,一根随时可能被折断的箭矢,搭在了一柄普通的弓弦之上,和宇宙边缘众神之巅的力量比起来,这似乎微不足道。


    她想起了自己重来一次的生命,想起了挡在自己身前,化为灰烬的那一抹色彩,蓦然睁眼:


    “即便重来一次,我依旧不会与你妥协,他们也同样如此,死于你手的同胞骨血,我过去所有情深义重的伙伴,绝不会为了苟活于世,而放任你逍遥法外的。”


    “在星槎上,不仅能看到整个罗浮,还有一整片宇宙的星空。”


    而后,笑容带着一丝挑衅:


    “你引以为傲的华盖遮蔽蓝天的时候,应该看不到星星吧?”


    “哼,你该不会以为,和我打,靠人数差就能取胜吧?一只蝼蚁和一群蝼蚁,没什么分别。 ”


    洛清没有理会这句碎语,她认真地看着手中的箭矢,挽弓搭箭,眼看着它飞向天际的一刹那,光芒越来越盛,如同一道流星划破天空,甚至有些刺眼。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她稳住身形,原地站定,手臂微微垂落,盯着那道身影,一字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代表巡猎的飞星,他们将从四面八方赶来,不问缘由,不计代价。”


    “ ”


    “为了这片土地上尚在挣扎的人们。”


    “为了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


    “为了这世间仍然存在的不公!”


    恍神之间,洛清也有想过,若是景元和她所想完全不同,若是他们孤注一掷对上倏忽时依旧是棋差一招,最后该是什么后果。


    心底里好像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叫嚣着这种可能性,她将在此殒命,她为数不多在意的人也将为了她而死,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一天。


    她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那一刻,她所谓理想与信仰彻底崩塌的那一瞬,最无能无力的时候。


    洛清朝远方看了一眼,不知是天空中骤然升起的火光照亮了视线,也可能只是自己心理因素在作祟。


    她似乎真的能从这个高处,看到景元的轮廓。


    那一抹红色的头绳在无光的天地中显得格外刺眼,挺拔的身姿,有如永远不会弯曲的傲骨。


    洛清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无意间的惊鸿一瞥,在来往的宾客中,在氤氲的茶汤边,在破碎的月光下,那难以知其意味的眼神。


    逐渐演化成一双灿若繁星的眼眸,一抹明艳炽热的笑容。


    这样无时无刻都在笑着面对人生的人,明明可以收起慵懒孤芳自赏,却偏偏选择对人不假思索地展现出善意,明明可以选择自由散漫做个逍遥远行的过客,却毅然选择与“巡猎”同行,去直面世间的苦难。


    那一双眼睛里,是属于他自己的“真切的渴望”。


    她走了半辈子,大概都被困在所谓人生的意义,所谓伟大的复仇,所谓偏执的念想中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她就遇见属于自己的意义。


    “那样热烈的,鲜艳的,栩栩如生的人啊。”


    所以,他愿意将自己的身心交由自己,即使是一同为理想赴死。


    脑海中忽然浮现了第一次在荒星上碰到黄泉的场景,久远到自己似乎都要想不起来的细节,她静静地站在绝壁边缘。


    身旁的人一袭紫衣,温柔的声音无端地令洛清感怀。


    “我在寻找一位与我有深刻链接的人,或许找不到。”


    “或者一件值得我投入的事,或许也找不到。”


    “而后,不要因为一切终将消散而茫然无措,也不要因为已然确定的终焉而放弃自我。”


    “这便是,存在的意义。”


    “在我仍然清醒着的时候,仔细咀嚼而过的意义。”


    “就当做是旅途路上我留下的一道足迹,我们同行过的见证吧。”


    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不再是黄沙漫天的战场和面目可憎的倏忽之影,而是一道她或许曾经见过的,空洞。


    无边的黑色在脚下漫延,有如毫无波澜的死水,IX的身影近在咫尺,像一道光晕,也像一抹黑月,恍然间与世隔绝的一片净土。


    洛清想也没多想,迅速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眼神一凛:“那么,傲慢的星神,或许我的人生对于你来说不过一片浮云,又或许,宇宙间的一切沉浮对你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 ”


    “但这代表着,无数生而为人的意义。”


    一剑下去,那威力洛清自己也始料未及,好像她第一次看到芽衣姐姐在身边出手的模样,有相似之处,似乎也略有不同。


    直到倏忽的脸在眼前变得模糊,直到天地间色彩变成黑白,直到一切湮没在剑光之下。


    似乎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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