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箱子里冒出来的并不是黄金白银, 而是如同泉水般喷薄而出的纸钱。
那纸钱与普通的黄表纸不一样,是给死人用的,颜色灰白, 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
成千上万的白色纸钱如同雪片, 又如被惊起的群鸽, 呼啦啦从箱子里飞洒出来, 瞬间铺满了整个法坛, 甚至飘洒到了台下跪着的张员外等人的头上和身上。
“啊!”
尖叫声四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且极其不详的一幕吓傻了。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张员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满身满脸的纸钱,惊慌失措。
丹阳子也彻底懵了,他挥舞桃木剑的动作滞在半空,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还在不断从箱子里涌出来的白色纸钱,大脑一片空白。
金银呢?
他的五千两白银,一千两黄金呢?去哪了?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一堆纸钱?!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昨天晚上还亲自检查过,是直金白银,绝对没错。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飘洒的白色纸钱并未在空中毫无规律地飞舞, 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开始汇集旋转,最终在法坛上空形成了一个由纸钱拼成的巨大图案。
众人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狰狞的、咧着大嘴的骷髅头, 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下方面如死灰的丹阳子。
“鬼!有鬼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台下顿时乱作一团,人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 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丹阳子气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看着那个由纸钱组成的骷髅头,只觉一股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包围。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不关我的事,是……是……”他语无伦次,惊恐万分的四处扫视,最终目光定格在回廊下,那里静静站立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是她!一定是那个女护卫!
丹阳子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拳紧紧攥在一起。
就在这时,李令曦终于动了,她缓缓抬手,指向法坛上空那个骷髅图案。
“丹阳子道长,哦不——或许该叫你刘卞,你不是最擅长五鬼运财吗?”她稍一停顿,清冷凌厉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讥讽,“是谁告诉你,五鬼运来的,一定是财?”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中的纸钱骷髅像是活了过来,对着丹阳子张大嘴发出咆哮,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极阴冷的强大气流扑面而来,令人心惊胆寒。
丹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面色灰败,嘴直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神呆滞地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他完了,他知道,他这次是彻底的完了。
不仅仅是骗局被揭穿,而是他招惹了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强大对手。
而方才还跪得整整齐齐的张员外和一众家眷仆从,此刻更是魂飞魄散。哭喊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混杂一片,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恭敬与期盼?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妖道,你这妖道!”张员外终于从恐惧中找回一丝理智,怒气冲冲地指着丹阳子,“你……你根本不是驱邪,你是招邪!你害了我儿子,还想害我全家,我的钱呢?我的钱呢?!”
那漫天飞舞的纸钱,彻底破灭了张员外最后的幻想。
什么五鬼运财,什么五雷荡邪,全是骗局!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要将他张家连皮带骨吞下的弥天大谎!
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雪芽心中既有揭露骗局的快意,又有对这些被愚弄得险些家破人亡之人的怜悯,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李令曦。
李令曦依旧静立在原地,月白衣裙在纷飞的纸钱和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洁净与清冷。
她面上毫无波澜,似乎这出闹剧早已在预料之中,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丹阳子那副不堪的模样时,闪过一丝淡淡的漠然。
“大人,”雪芽低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报官。”李令曦轻轻吐出两个字。
雪芽点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早已被惊动的张府护院,以及在院外听闻到动静的街坊邻居,已将张府围的水泄不通。
眼前这诡异吓人的景象,以及张员外深嘶力竭的指控,足以让任何有脑子的人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青禾镇的衙役便闻讯而来。为首的捕头看到满院的纸钱,一片狼藉的法坛,以及瘫倒在地上,嘴里只会无意识的重复着“不…不…完了完了…”的丹阳子道长,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分明是江湖术士行骗,不知怎的,竟搞出了如此邪门的场面。
“把他们都给锁了,带回衙门!”捕头一声令下,衙役们纷纷上前,将魂不附体的丹阳子和他那两个试图趁乱溜走,却被护院们扭住的道童一并擒拿。
“还有她们,是她们!”当被衙役粗暴拽起时,丹阳子突然眼冒凶光,指着回廊下的李令曦和雪芽,恶狠狠地喊道:“是她们!都是她们搞的鬼!是那个妖女,她会妖法,是她把金银变成了纸钱,都是她害的我!”
丹阳子此刻精神已然崩溃,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所有的罪责推到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女人身上。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李令曦和雪芽。
雪芽心中一紧,上前一步挡在李令曦身前,柳眉倒竖:“胡说八道!你这妖道,事到如今还想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行骗不成,弄巧成拙,搞出了这些邪祟玩意!”
张员外此刻已冷静了些,他看着李令曦二人,眉头紧锁,这两位女子,尤其是那个一直沉默、面容清冷的李姑娘,确实气质不凡,但也看不出会什么妖法啊。反倒是这丹阳子,证据确凿。
捕头经验老道,沉声道:“是非曲直,到了公堂之上,自有分晓。还请这两位姑娘也随我等回衙门一趟,协助调查。”
李令曦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公堂之上。
“威——武——”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响彰显着官府的威严,县令大人端坐于“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面色凝重。
堂下跪着面色惨白的丹阳子,张大,王七,以及作为苦主和证人的张员外。李令曦和雪芽则站在一旁并未下跪。
惊堂木一拍,县令厉声喝道:“堂下所跪刘卞,你假冒道士化名丹阳子,欺瞒乡里,诈骗钱财,更以邪术惑众,险些酿成大祸,还不从实招来!”
丹阳子,哦不,刘卞——此刻已如丧家之犬,但他心仍有不甘,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咬住李令曦不放。
他一边磕头,一边鼻涕眼泪直流:“青天大老爷明鉴!小的……小的确实有欺骗之行,想骗一些钱财,但、但绝无胆量弄出那种纸钱骷髅的骇人景象啊!是她们,是那个姓李的妖女,她会邪法,是她暗中捣鬼陷害小人,求老爷为小人做主啊。!”
他将之前在张府的骗局和盘托出,从如何夸大张公子的病情,到如何索要钱财材料,再到如何用机关表演五鬼运财,但却一口咬定最后那金银变纸钱,巨大骷髅显形的恐怖一幕,绝对是李令曦这个妖女所为。
张员外也连忙禀告:“大人,这刘卞所言,前部分与草民的经历确实相符,他的确是骗子无疑。但最后……最后那副景象实在是匪夷所思,非人力所能为,而这位李姑娘嘛,当时确实在场,神情颇为镇定……”
他的话语间也带上了一丝疑虑。
县令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令曦:“李氏,刘卞指控你施展妖法,扰乱法事,你可有话说?”
雪芽气的小脸发白,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李令曦一个眼神制止。
李令曦上前一步,对县令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开口道:“回大人,民女略通医理卦象,于玄学一道稍有涉猎,却从不信、亦不会什么妖法。”
她那双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直透人心的眼睛落在一旁的刘卞身上,带着一丝寒意,“至于刘卞所言金银变纸钱,骷髅显形,大人不妨问问他自己,他行骗多年,用这所谓的五鬼运财之术,假借鬼神之名,骗取了多少不义之财?其中可有不少是贫苦百姓的救命钱,甚至是卖儿鬻女之资!”
“余家沟的余老汉为给独子治病,倾尽家产,求他借命,可结果如何呢?不过三日,余老汉暴毙,其子二柱病重,随后身亡,家破人亡,田产尽归他手,这等行径与杀人夺产有何异?!”
“刘卞所骗取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受害者的血泪与冤屈!”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堂外围观的百姓。
她看到一些曾经受过类似欺骗或听过此类惨剧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慨悲戚的神色。
鬼神之说,玄之又玄,然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她继续缓缓道:“或许并不是民女会什么妖法,而是他刘卞亏心事做的太多,孽债缠身,以至于连鬼都看不下去了,借他那场荒唐的法事显化警示,并将他搜刮的那些沾满罪孽的不义之财,变回了它们本该有的模样,用以祭奠亡魂。”
“至于那骷髅嘛……李令曦微微一顿,笑了笑,“或许正是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冤魂所凝结的怨念。”
她这番话并未直接承认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将一切归咎于天道轮回,冤魂索命,从另外一个符合民众心理的角度,给出了符合逻辑的解释。
公堂上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个解释比直接承认会妖法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但却又莫名的让人信服。
是啊,这刘卞行骗多年,骗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命,有怨魂显灵不是很正常吗?那纸钱、那骷髅,可不就正是那些冤屈而死之人的象征吗?
“冤枉啊!她胡说!是她,就是她搞的鬼!”刘卞拼命尖叫,像疯狗一样乱咬。
然而他的指控在李令曦这番天道昭彰,冤魂显灵的解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县令也是听得脊背发凉,他为官多年,奇闻异事听过不少,但如此诡奇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场面,还是头一遭。
看到刘卞那副心虚害怕,乃至语无伦次的模样,他心中的天平依然倾斜。
“大胆刘卞!”惊堂木再次响起,县令怒斥道,“你行骗害命,罪证确凿,如今还敢攀诬他人!那余老汉一案,本官已派人查实,你还有何话说?!来人,大刑伺候!”
衙役们顿时应声上前,要将刘卞拖去刑房。
刘卞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完了,严刑拷打之下,他之前所犯的所有罪行,包括余汉之死以及其他的几桩命案,都会被一一挖出来,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招,我全都招!”他跪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将自己如何行骗,如何用饲鬼之术害死余老汉,如何流窜各地诈骗,一五一十全都吐露了出来。
张大和王七见师父都招了,也吓得屁滚尿流,纷纷认罪画押。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的义愤填膺,怒骂声不绝于耳。
张员外更是后怕不已,冷汗涔涔,对着李令曦连连作揖道谢:“多谢李姑娘!若非姑娘,我张家……我张家恐怕也要步余老汉的后尘了……”
李令曦微微侧身,并未受他的礼,淡淡道:“张员外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命不该绝,或者说谢那先行一步的冤魂,警示了你。”
她这话让张员外更是心惊胆战,心中那点因损失钱财而产生的懊恼,也被庆幸取代。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县令当堂宣判:刘卞及其同伙张大王七,诈骗钱财,谋财害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秋后处决,其诈骗所得财物尽数追缴,退赔苦主,不足部分,变卖其自身财产抵偿。
退堂之后,李令曦和雪芽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悄然离开了县衙。
“大人,您刚才在公堂上真是太厉害了!”雪芽兴奋地小声道,“三言两语就把那妖道堵的哑口无言,还让所有人都相信了是冤魂显灵!”
李令曦步履从容,看着前方喧闹的街市:“我不过是利用了人性的恐惧和对因果的敬畏,比起揭露骗局,让他们相信善恶有报,更能警醒世人。”
雪芽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大人,那张员外被骗的钱财,还有余老汉家的田产,应该能追回来一些吧。”
“官府自会处理。”李令曦道,“至于能追回多少,看他们的造化吧。经此一事,想必这张员外日后再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些旁门左道了。”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雪芽问。
李令曦脚步微顿,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刘卞不过是个小卒,他所用的饲鬼符咒,还有那五鬼运财的机关手法,虽粗略,却隐约能看到一点熟悉的影子……”她轻声道,“这些旁门左道流传甚广,祸害无穷,仅仅除掉一个刘辩卞,远远不够。”
雪芽心中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走吧,”李令曦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清冷的背影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却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这世间需要被清扫的污秽,还多的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饶州府往南约七十里, 有座规模中等的县城,叫茗县。
茗县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此地多山, 山多雾, 雾润茶, 出产的“雾山青”是远近闻名的好茶。每年清明前后, 茶商云集, 车马不绝, 热闹得紧。
茗县最大的茶商姓乔。
乔家做茶叶生意已经三代了,铺子开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三间门面,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乔记茶庄”四个大字。铺子后头连着个大宅院,青砖灰瓦,三进三出, 相当气派。
乔家当家人叫乔山,今年四十八,中等身材, 面容中正, 留着三缕长须,看着温和儒雅,不像商人, 倒像个读书人。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乔老爷做生意的手段相当厉害厉害, 不然也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
乔山有两段婚姻。原配夫人李氏,是茗县另一茶商的女儿,两人算是门当户对。李氏生了三个孩子:大小姐乔慧, 二少爷乔禹,还有小少爷乔芮。可惜乔芮三岁那年,李氏得了急病,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两年后,乔山续娶了现在的夫人何杏兰。何杏兰是山里采茶人家的女儿,那年才十八岁,生得水灵娇媚,一双眼睛像山泉水,清澈见底。乔山去收茶时看上了她,花了不少彩礼,风风光光娶进了门。
如今十年过去,何杏兰不过二十八岁,风韵犹存,只是眼神里少了当年的清澈,多了些别的东西。
这一日午后,乔家宅院里静悄悄的。
正堂屋里,乔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慢悠悠地呷着。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大女儿乔慧,续弦何杏兰,还有大女婿贾威。
乔慧身穿一身素雅的月白色窄袖褙子,天青色百褶裙,身姿挺拔如秀竹,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只素银簪子,面容清秀,眉眼间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反而蕴藏着一股干练沉静之气,如同她手中常年浸润的茶,温润之下自有筋骨。
四年前她招赘了夫婿贾威,如今帮着父亲打理茶庄生意,很得乔山器重。
贾威站在乔慧身边,他今年二十九,个子高高瘦瘦,穿着锦缎长衫,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看着斯斯文文的。他是邻县一个落魄书生的儿子,读过几年书,考过童生,没中秀才,就入赘了乔家。
何杏兰坐在乔山旁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上插着金簪,腕上戴着玉镯,打扮得雍容华贵。她手里也端着茶碗,却不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拨着茶叶,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要说。”乔山放下茶碗,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想着,该把家产分一分,让你们各自有个着落。”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乔慧和贾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何杏兰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老爷说得是,只是……这分家的事,是不是再等等?芮儿还小,才十四岁,等他再大些……”
“芮儿不小了。”乔山摆摆手,“他十四岁就考过了童生,比那些二十岁的还强。再说了,我只是分家,又不是撒手不管。该留给芮儿的,自然要留。”
他扫视了一眼几人,继续说:“我想过了,茶庄的生意还是慧儿管着。她做事稳重,心思又细,这几年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贾威也帮衬着,我很放心。”
乔慧微微颔首:“爹过奖了,这是女儿该做的。”
“禹儿那边……”乔山叹了口气,“他那个样子,也管不了事。我打算给他置办些田产铺面,收租子过日子,保他衣食无忧。曹氏虽然出身小门小户,但嫁过来这些年倒也安分,就让她照顾禹儿吧。”
何杏兰眼神闪了闪:“老爷安排得周到。”
“至于芮儿,”乔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这孩子聪明,爱读书,将来是要走科举路的。我打算在县城给他买处宅子,请个好先生,让他专心读书。等他中了秀才,再作打算。”
他看向何杏兰:“阿兰你嘛……就跟芮儿住一起,照顾他起居。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该有的体面都有。”
何杏兰垂下眼,轻声道:“全凭老爷安排。”
话是这么说,可她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却有些微微发白。
乔山没注意到,继续说:“具体的,我让账房先生理个单子出来,过几日咱们再详谈。今日就是先跟你们通个气,有个准备。”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又闹起来了!”
乔山皱眉:“怎么回事?”
“二少爷说……说看见二少奶奶和……和院里的小厮……亲嘴……”丫鬟飞快地觑了一眼曹雪秀,声音越说越小,脸涨得通红。
堂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乔山“霍”地站起来:“胡说八道!禹儿是个傻子,说的话也能信?”
虽嘴上反驳,他还是快步往外走。乔慧和何杏兰赶紧跟上,贾威落在最后,眼神在何杏兰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一行人来到后院。
院子里,乔禹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已是二十岁的人了,长得高高壮壮,可一张脸却稚气未脱,眼神呆滞,嘴角还流着口水。十年前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从此智商就停在三四岁。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桃红色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是二少奶奶曹雪秀。此刻她脸色相当难看,双手叉腰指着乔禹骂:
“你个傻子!满嘴胡言乱吣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的小厮,名叫来福,长得倒是眉清目秀,此刻却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怎么回事?”乔山沉声问。
曹雪秀一见乔山,立刻变了脸,眼泪说来就来:“爹!您可得给我做主啊!禹哥儿他……他又犯傻了,非说看见我和来福……那个……我还活不活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乔禹却不管这些,一边哭一边大声嚷嚷:“看见了看见了……娘子亲来福……嘴对嘴……羞羞脸!”
乔慧脸色铁青,走上前拉住乔禹:“禹弟,别胡说。”
“禹儿没胡说……”乔禹委屈巴巴,抽抽噎噎:“就是就看见了,在花园的假山后面……”
曹雪秀哭得更凶了:“爹您听听!这傻子的话能信吗?我嫁来乔家三年,哪点对不起乔家?照顾这么个丈夫,我容易吗?现在还要被他这么污蔑……我不活了……真不活了呀……”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被丫鬟拉住,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乔山头大如斗,喝道:“都住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乔山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又掠过一旁哭哭啼啼的儿媳妇,最后目光落在小厮来福身上:“来福,你来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来福“扑通”跪倒在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老爷明鉴!小的就是给二少奶奶送茶水,没想到二少爷就胡说八道,小的冤枉啊!”
乔山盯着他看了半晌,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以后注意些,没事别往花园假山后头钻。”
他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言语间很含糊,但不管怎么说起码暂时平息了事态。
曹雪秀松了口气,擦了擦眼泪,狠狠瞪了乔禹一眼,扭着腰走了。来福也赶紧爬起来,溜了。
乔慧扶着乔禹,轻声哄着:“禹弟乖,姐姐带你吃糖去。”
乔禹破涕为笑:“吃糖……吃糖……”
姐弟俩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乔山和何杏兰。
乔山揉着太阳穴,叹气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何杏兰柔声劝慰:“老爷别太忧心,禹儿那孩子……您也知道的,说话没个准。”
“我知道。”乔山苦笑,“可无风不起浪……算了,不说这个了。分家的事,你……”
他话没说完,突然身子一晃,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老爷!”何杏兰赶紧扶住他,“您怎么了?”
“心口……闷得慌……”乔山喘着粗气,“扶我回屋……躺躺……”
何杏兰搀着他回房,安顿他躺下,又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来了,把了脉说是操劳过度,心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药,嘱咐静养。
送走大夫,何杏兰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乔山,眼神复杂。
良久,她站起身,轻轻带上门,出了房间。
但她没有回自己屋,而是绕过后花园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小院里种着几丛竹子和兰花,环境清幽雅致。
贾威已经在里面等她了。
见何杏兰进来,他立刻迎上去,低声问:“怎么样?”
何杏兰脸色阴沉:“刚才你也听到了,老爷如今想分家,茶庄给乔慧,田产铺面给乔禹,县城宅子和读书的钱给乔芮。我呢?就让我跟着乔芮,照顾他起居!”
贾威皱眉:“那制茶的秘方呢,你问了吗?”他最关心的是这个。
“秘方……”何杏兰冷笑,“老爷没说,但肯定是要留给乔芮的,或者给乔慧。”
“不行!”贾威着急了,“秘方必须拿到手!有了秘方,咱们就能自己开铺子,远走高飞!”
何杏兰看着他,眼神幽幽:“你急什么?不是还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老爷病了。”何杏兰勾起嘴角,“而且病得不轻,要是就这么去了,分家的事不就黄了吗?”
贾威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说而已。”何杏兰转身要走,“对了,最近别来找我,乔慧那丫头精得很,别让她看出什么。”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贾威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同一时间,乔慧的房间里。
乔慧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神色略显疲惫。
贾威推门进来,见她这样,柔声道:“慧儿累了吧?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乔慧摆摆手,“爹的病,你怎么看?”
“操劳过度,静养就好。”贾威倒了茶,端给她,“你也别太担心。”
乔慧接过茶,只是捧着暖手:“我不是担心爹的病,是担心这个家。”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抬起头看着贾威:“禹弟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贾威眨了下眼睛, 唇角微勾:“傻子的话,能信吗?”
“傻子的话,往往最真。”乔慧放下茶碗, “曹雪秀那个人我早就看不惯了, 嫁过来这些年, 贴补娘家贴了多少?她哥哥的孩子在城里读书, 花的都是乔家的钱!还有她那些衣裳首饰, 哪样不是最贵的?”
她越说越来气:“其实这些倒无可厚非, 她若能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要是她真做出对不起禹弟的事,我绝饶不了她!”
贾威轻抚她的肩头:“消消气,消消气。这事没有证据,不好说。再说了,爹不是让咱们别管吗?”
乔慧冷笑,“爹那是顾及脸面, 可我乔慧不怕!乔家的脸面是脸面,乔家的人命就不是人命了?禹弟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人这般欺负!”
她站起身, 在屋里踱步:“等爹病好了, 我就去找曹雪秀,把话说明白。她要是真做了丑事,就给我滚出乔家!”
贾威看着她, 眼神复杂:“慧儿, 你……你就这么在乎乔家?”
“我当然在乎!”乔慧转头看他, “这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我答应过我娘,要好好守住这个家!”
贾威抿了抿唇, 不说话了。
乔慧也没注意他的异常,转过身继续说:“还有芮弟,他才十四岁,正是读书的好时候。爹说要给他买宅子请先生,这是好事,可何杏兰……”
她转过身,声音压低:“我总觉得,何杏兰应该没那么简单,她对芮弟真的是真心好吗?”
贾威心头一跳:“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乔慧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家里,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我只希望,这个家能平平安安的,爹能长命百岁,禹弟能少受点苦,芮弟能有个好前程……”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是管家老陈的声音,“小少爷不见了!”
乔慧脸色大变,猛地跨步过去拉开门:“怎么回事?!”
老陈气喘吁吁:“小少爷下午说去找同窗温书,到现在还没回来!派人去问,同窗说小少爷根本没去!找遍了县城,都没找着!”
乔慧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贾威赶紧扶住她:“别急,别急……也许……也许是去哪儿玩了……”
“芮弟从来不会这样!”乔慧推开他往外跑,“去找!都去找!”
乔家上下顿时乱成一团。
而此刻县城外十里处的破庙里,乔芮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他嘴里塞着一大团破布,脸上有红肿的巴掌印,眼里燃着怒火,瞪着眼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曹雪秀的哥哥曹大丰,三十多岁,獐头鼠目,一脸猥琐。另一个是蒙面汉子,身材魁梧,手里提着把刀。
曹大搓着手笑得谄媚,对蒙面汉子说:“人给你绑来了,钱呢?”
蒙面汉子扔过去一袋银子:“数数。”
曹大接过,掂了掂,顿时笑容加深:“够了够了!那……那我走了?”
“滚吧。”蒙面汉子摆摆手。
曹大点头哈腰,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那个……说好的啊,不能说出是我……”
“再啰嗦,连你一起绑了!”蒙面汉子把刀往地上“铛”地一插。
曹大吓得屁滚尿流,麻溜儿跑了。
蒙面汉子拔出刀,走到乔芮面前,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乔芮喘了几口气,冷静地问:“谁让你绑我的?要多少钱?”
蒙面汉子一愣:“哟,小子挺镇定啊。”
“我爹是乔山,乔记茶庄的老板。”乔芮看着他,“你要多少钱他都会给,但你要是伤了我,乔家不会放过你。”
蒙面汉子笑了:“有意思,不过……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不让你回去。”
乔芮心里一沉:“谁?”
“这你就别管了。”蒙面汉子重新塞住他的嘴,“乖乖待着,还能少受点苦。”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县城方向喃喃自语:“乔家……要变天喽。”
夜色渐浓。
乔芮靠在墙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是谁要绑他?曹大只是个跑腿的,背后肯定还有人。是生意上的对头?还是……家里人?
他想起下午出门前,曹雪秀那个侄儿,曹大丰的儿子曹小宝跑来找他,说城西书店新到了一批好书,邀他同去。
他向来爱书,信以为真,便跟着去了。然后就在途径一条小巷时被人从后面打晕,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曹大丰……曹雪秀……
乔芮闭上眼睛。这个家,果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爹要分家,有人便坐不住了。
他得逃出去,得告诉爹和大姐,这个家里有人要他们死。
乔家宅院里灯火通明。
乔慧派人找遍了县城都没找到乔芮。乔山得知消息,急火攻心,又吐了口血,昏死了过去。
何杏兰守在床边,拿着帕子擦他嘴角的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贾威站在门口,看着乱糟糟的院子,手心全是汗。
曹雪秀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她哥哥说事情办妥了,可乔芮真的回不来了吗?万一……
她掐着手心,强迫自己不去想。
乔慧站在院子里,脸色凝重,眉头紧锁,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突然做了个决定。
她转身回屋,迅速换了身衣裳,对贾威说:“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去找个高人。”
“高人?什么高人?”贾威不明所以。
“能掐会算的高人。”乔慧眼神坚定,“我要算算芮弟在哪,算算这个家到底怎么了。”
她想起前几日上街时听人说起,有个年轻的女道士路过茗县,算卦极准,还能看风水、断吉凶。
当时她并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这就是天意。
乔慧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县城一家小客栈里,李令曦刚放下饭碗,雪芽正在收拾碗筷,突然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大人,有人来了,听脚步声好像有很着急的事。”
李令曦点点头:“没错,是来找我们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道袍。
已是戌时,茗县东大街的夜市还没散,街道两旁的灯笼亮堂堂的,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锅里“滋啦”作响,几个闲汉蹲在路边掷骰子,吵吵嚷嚷的。
乔慧从这片热闹里穿过,脚步匆匆,心里焦急如焚。
她打听过了,那个女道士住在街尾的“吉祥客栈”,是个年轻的姑娘,带着个徒弟,算卦看相准得很。前几天钱庄的刘掌柜丢了东西,就是她给算出来的,当时她一掐指说在城南的旧仓库里,刘掌柜一去,还真找着了。
乔慧本不信这些,她爹常说做生意靠的是眼力和本事,神神鬼鬼的做不得数。可眼下这光景……芮弟丢了,爹一病不起,家里乱成一锅粥,她实在是没辙了。
吉祥客栈大堂的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正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我找李道长。”乔慧说。
老头打量她一眼,朝楼上努努嘴:“天字二号房,不过这个点……”
他话没说完,乔慧已经提着裙角匆匆上了楼。
天字二号房门关着,里头亮着灯。乔慧抬手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双螺髻,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看见乔慧也不惊讶,侧身让开:“我家大人算到今晚有客,正等着呢。”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边坐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素净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眉眼清丽脱俗,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这就是李令曦道长了。
乔慧进了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李令曦先开了口:“乔大小姐请坐,雪芽,倒茶。”
雪芽应了一声,麻利地倒了碗茶递给乔慧。
乔慧接过,道了谢,将茶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长,我弟弟丢了。”
李令曦放下茶碗:“什么时候丢的?”
“今天下午,说是去找同窗温书,可同窗说他没去。我派人找遍了县城,都没有。”乔慧眼圈红了,“我弟弟他才十四岁,向来听话懂事,从不会乱跑……”
“乔老爷病了?”李令曦冷不丁冒出一句。
乔慧嘴巴微张,呼吸一滞:“您……您怎么知道?”
“算出来的。”李令曦淡淡道,“我不光知道乔老爷病了,还知道乔家要分家,乔二少爷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乔二少奶奶坐不住了。”
这一句句像刀子似的,把乔家那层遮羞布捅了个透。
乔慧脸色煞白,手都在抖:“道长……您……”
“我是算卦的,自然要算。”李令曦看着她,“乔大小姐,你来找我,是想算弟弟的下落,还是想算乔家的未来?”
“我……”乔慧咬了咬嘴唇,“我都想算。”
李令曦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那就算一卦。你先想着要问的事,然后把铜钱撒在桌上。”
乔慧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芮弟在哪儿?爹的病要紧吗?这个家……这个家还能好吗?
铜钱哗啦撒出去,在桌上转了几圈停下。
两正一反,一正两反,三正。
雪芽凑过来看,低声说:“大人,这是……”
“泽水困。”李令曦看着卦象,“困卦,泽无水,困于荆棘。乔大小姐,你弟弟现在被困住了,在一个有水的地方,但水不是很多。人还活着,暂时无性命之忧。”
乔慧心头一松,又立刻追问:“那地方在哪儿?”
“西南方向,十里之内,有破旧屋舍,近水。”李令曦掐指算了算,“该是一处废弃的庙宇或祠堂。”
“西南十里……”乔慧脑子里飞快转着,“城西南十里的确有一座破庙,早年供山神的,香火断了后就荒了……”
她站起身就要走,李令曦叫住她:“等等。”
“道长还有吩咐?”
“卦象还没看完。”李令曦指着铜钱,“困卦主小人作祟,你弟弟这事,是家贼引外鬼。”
乔慧身子一晃:“家……家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对。”李令曦直言不讳, “乔大小姐,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人急着要钱?或者是急着要摆脱什么?”
曹雪秀!
乔慧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她。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贴补娘家贴得脸都不要了。要是芮弟出了事, 分家的事就得搁置, 她就能继续在乔家捞钱……
“还有, ”李令曦继续说, “你爹的病, 也不是偶然。”
“什么?”乔慧瞪大眼睛。
“卦象显示, 病由心生,亦由人起。乔老爷是不是最近常喝一种安神茶?那茶里加了东西,是慢性毒,日积月累,伤及心脉。”
乔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
爹喝的安神茶是何杏兰亲手泡的!每天晚上,雷打不动!
乔慧还沉浸在震惊中,李令曦看又道:“你成亲四年无出, 是不是?”
乔慧脸微微一红,轻轻点头。
“你不必因此苦恼,因为这不是你身子的问题, 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李令曦叹了口气, “是你丈夫。”
乔慧脑子“嗡”的一声:“贾威……他……”
“他不想让你有孩子,因为一旦有了孩子,他就永远只是乔家的赘婿, 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乔慧踉跄两步撞在桌子上, 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不可能……不可能……
贾威对她那么好,那么体贴,怎么会……
李令曦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乔大小姐,这一卦,我本不该说这么透。但我看你是个明白人,实在不愿看你被人蒙在鼓里,一辈子当傻子。”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你看,这是你们乔家现在的局。乔老爷在中间,四面都是坑。大女婿想要制茶秘方,二儿媳妇想要夫家钱财,续弦夫人想要自由。而他们想要的东西,都得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得到。”
茶水慢慢在桌面上晕开,似一张蛛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头。
乔慧看着那张“网”,浑身发抖。她脑海中浮现出贾威温柔的笑,何杏兰体贴的问候,曹雪秀委屈的眼泪……
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道长……”乔慧的嘴唇轻轻颤抖,“我……我该怎么办?”
“先救人,你弟弟还困着呢。其他的事情等这事了了再慢慢清算。”
她看向雪芽:“收拾东西,咱们跟乔大小姐走一趟。”
雪芽应声,麻利地把几样法器装进包袱。
乔慧这才反应过来:“道长……您要亲自去?”
“光告诉你地方没用。”李令曦淡淡道,“绑匪既然敢绑人,就不怕你找。必须得有人去,才能把人带回来。”
她一边收拾一边道:“而且,我也想见见那位‘家贼’。”
三人出了客栈,乔慧本想叫马车,李令曦却摆摆手:“走路吧,正好看看四处情况。”
夜已深,街上行人渐稀,灯笼在风里摇晃,发出轻微的声响。
乔慧心里很乱,脚步虚浮,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李令曦却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房屋,像在逛夜市。
“道长,”乔慧忍不住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李令曦道:“卦象不会骗人,但人心会。乔大小姐,我想问问你,你爹要分家,是怎么分的?”
乔慧把白天的安排说了一遍。
李令曦听完,点点头:“分得还算公道,可问题就在于太公道了,所以才惹出这些事。”
“什么意思?”乔慧不解。
“你想啊。”李令曦掰着手指算,“茶庄给你,田产铺面给傻儿子,宅子和读书钱给小儿子。那大女婿呢?他忙前忙后这些年,得了什么?续弦夫人呢?她才二十八岁,跟着个十四岁的孩子过下半辈子?”
乔慧不说话了。
“人啊,不患寡而患不均。”李令曦叹道,“你爹觉得他分得公道,可别人却不这么想。大女婿觉得自己能干,该得更多;续弦夫人觉得自己年轻,不该就这么守着;二儿媳妇更不用说,傻丈夫靠不住,她就得为自己打算。”
“所以他们就要害人?”乔慧眼圈泛红,语气哽咽,“芮弟才十四岁,他做错什么了?”
李令曦轻叹:“他没做错什么,错就错在他生在乔家,是乔老爷最疼的儿子。”
这话有些残酷,却是实情。
三人出了城门,往西南走去。
城外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朦胧的月光时隐时现,四野一片灰蒙蒙。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黑乎乎的轮廓。是那座破庙,庙墙塌了一半,里头长满了人高的荒草。
乔慧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是这儿……”
李令曦示意她别出声,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庙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头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
她朝雪芽使了个眼色。雪芽会意,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粉末,轻轻吹进庙里。
这是迷魂散,不伤人,但能让人昏睡片刻。
等了一会儿,李令曦推门进去。
庙里一片漆黑,只有残缺的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见地上躺着个人——是个粗壮汉子,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角落里乔芮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布,看见有人进来,他猛地睁大眼睛。
乔慧连忙冲过去,手忙脚乱地解绳子:“芮弟!芮弟你没事吧?”
绳子解开,布扯掉,乔芮大口喘气:“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别说话,先走。”李令曦示意。
乔慧和雪芽扶着乔芮往外走,那汉子还在呼呼大睡,浑然不觉。
出了庙门,走了好一段路,乔芮才缓过气来,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是曹大丰他儿子来找我,说城西书店有新书。我信了跟着去,走到半路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乔芮说着,咬牙切齿,“一定是二嫂指使的!她想阻止爹分家!”
乔慧蹙着眉心里苦涩。她这个弟弟,聪明是聪明,可还是太年轻。这局里,又何止一个曹雪秀?
李令曦道:“没事就好,先回家吧,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回到乔家时,已经后半夜了。
宅子里还亮着灯,管家老陈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乔慧带着乔芮回来,喜出望外地跑过来:“小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都急死了!”
“爹怎么样了?”乔慧问。
“刚喝了药睡下,大夫来看过,说……说不太好,得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乔慧点点头,对李令曦说:“道长,今晚就在我家住下吧,客房我让人收拾。”
“不着急。”李令曦扭头看乔芮,“小少爷,你还记得绑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乔芮想了想:“他蒙着面,看不清脸。但我瞥见他右手虎口有块疤,形状有点像月牙。”
李令曦点点头,对老陈说:“陈管家,麻烦你派人去打听打听,县城里有没有这么个人,右手虎口有月牙疤,最近手头紧,可能还欠了赌债。”
老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我这就去!”
他匆匆走了。
乔慧安排李令曦师徒住下,又送乔芮回房休息。等忙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贾威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焦急地抓着她的手:“慧儿,你可算回来了!找到芮弟了?”
“找到了。”乔慧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微垂的眼眸里闪着复杂的情绪。
“在哪儿找到的?人没事吧?”
“城西的破庙,人没事。”乔慧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多亏了李道长,要不是她替我算了卦,我还找不到呢。”
贾威脸色微微一变:“李道长?就是那个……算卦很准的女道士?”
“你也听说过?”乔慧抬眼看他。
“听……听人提起过。”贾威讪讪道,“她……她说什么了?”
乔慧放下茶碗,语气很淡:“她说,芮弟是被家贼引外鬼绑的。她还说,爹的病不是偶然,是有人下毒,还说……”
她直视着贾威的眼睛:“还说我这四年无出,不是我的问题,是有人不想让我有孩子。”
贾威脸色“唰”地变白了:“胡……胡说八道!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乔慧猛地站起身,仰头看他,眼中似燃着一团火,“贾威,你告诉我,你每天晚上给我端的那碗补药,到底是什么?”
贾威后退一步:“是……是补身子的啊……大夫开的……”
“哪个大夫?”乔慧步步紧逼,“药方呢?拿来我看看。”
“我……我扔了……”
“扔了?”乔慧冷笑,“那么重要的东西,你说扔就扔?”
贾威额头上冒出冷汗:“慧儿……你……你别听那江湖道士胡说……她就是个骗子……”
“是不是骗子,查查就知道了。”乔慧转身往外走,“我去找李道长,让她看看爹到底是什么病。再去药铺问问,你那补药到底是什么方子。”
“慧儿!”贾威急忙抓住她的手,“你非得闹的家宅不宁吗?”
乔慧甩开他的手,回头看他,眼神冰冷:“我闹的家宅不宁?你可真会倒打一耙。家宅早就不宁了,从你们各怀鬼胎开始,这个家就已经不是家了。”
她推门出去,留下贾威一个人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乔慧来到客房时李令曦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坐。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她坐在石凳上,闭着眼,晨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
乔慧不敢打扰,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李令曦睁开眼:“乔大小姐有事?”
乔慧这才走上前:“道长,我想请您给我爹看看病。”
李令曦站起身:“带路。”
两人来到乔山房里。
何杏兰正在床边守着,见乔慧带了个陌生女子进来,愣了愣:“慧儿,这位是……”
“这位是李道长,昨晚就是她帮忙找到芮弟的。爹病得急,我想请她给爹看看。”
何杏兰眼神闪了闪:“这……老爷刚睡着,要不……”
“看看脉象就好,不会吵醒他。”李令曦说着,已经迈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了乔山的手腕。
何杏兰想拦,又不好拦,只能站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李令曦把了会儿脉, 又看了看乔山的脸色、舌苔,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个茶碗,里头还剩半碗茶, 已经凉透了。
李令曦端起茶碗闻了闻, 眉头微蹙。
“道长……”乔慧紧张地问, “我爹他……”
“中毒了。”李令曦放下茶碗, 看向何杏兰, “是一种慢性的毒, 下在茶里不易察觉,一天一点,不出三个月,心脉尽断,神仙难救。”
何杏兰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老爷就是操劳过度……”
“是不是胡说,验验就知道了。”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插进茶碗里。
银针拔出来时, 针尖已经黑了。
乔慧倒吸一口凉气。
何杏兰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这茶是谁泡的?”李令曦问。
“是……是我……”何杏兰声音发颤,身子也跟着微微抖动, 眼中沁出了水光, “可……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李令曦冷眼看她,“那这茶里的断肠草,是谁放进去的?”
断肠草!
乔慧听过这名字, 那是剧毒, 能要人命的剧毒!
“我……我没有……”何杏兰摇头,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老爷待我不薄,我怎么会害他……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李令曦走到窗边, 指着窗台上的一个花盆,“那这盆夜来香,也是别人放这儿的?”
夜来香?
乔慧看向那花盆,那是何杏兰最喜欢的花,说是夜里香气好闻,能安神。可这夜来香怎么了?
“夜来香本身无毒,但跟断肠草混在一起,药性会加倍。乔老爷每晚喝了你泡的茶,又闻着你屋里的花香,毒入肺腑,难怪病得这么快。”李令曦直接道出了乔山的病因。
何杏兰用帕子擦着眼睛,支支吾吾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乔慧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年轻的后娘,进门十年来,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二人平日维持着和睦。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何杏兰竟会下毒害爹!
“不过,”李令曦话锋一转,“下毒的人,未必是想让乔老爷死。”
乔慧又是一愣:“什么意思?”
“断肠草虽然是剧毒,但用量很轻,一天只有极少的量。下毒的人可能只是想让乔老爷病着,让他没法分家。等事成了再停手,找个大夫慢慢调养,还能救回来。”
说完,她看向何杏兰:“我说得对吗?”
何杏兰低着头,肩膀发抖,不说话。
乔慧明白了,何杏兰不想让爹分家,因为一分家她就得跟着乔芮,守着个半大孩子过下半辈子。她不想,所以让爹病,病到分不了家,等风头过了,再……
“可你没想到,你下的毒,被人加了量。”李令曦继续说道出真相,“有人趁你不注意,在茶里又加了断肠草,想让他死。”
何杏兰猛地抬头:“谁?!”
“你猜。”李令曦转身往外走,“乔大小姐,走吧,还有好戏等着呢。”
乔慧跟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何杏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吗?恨。
可又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十八岁嫁进乔家,守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十年青春就这么没了。好不容易等到男人要分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可怜归可怜,但这不是害人的理由。
乔慧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李令曦。
两人来到院子里,老陈正好匆匆赶回来。
“大小姐,打听到了!”老陈喘着气,“县城赌坊有个打手叫王彪,右手虎口就有个月牙疤!他最近欠了一屁股债,正四处弄钱呢!”
“人在哪儿?”乔慧问。
“在赌坊后头的巷子里躺着,喝多了,我让人看着呢。”
“带路。”李令曦说。
一行人出了乔家,直奔赌坊。
赌坊在城西,这会儿还没开门,后巷里静悄悄的。墙角躺着烂醉如泥的汉子,正是王彪。
李令曦走过去,蹲下身抓起他的右手。
虎口处有一块月牙疤,清清楚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王彪额头上。
王彪猛地睁开眼,眼神迷茫。
“谁让你绑乔家小少爷的?”李令曦问。
王彪呆呆的,像梦游似的:“曹……曹大丰……给我五十两银子……说绑个人……吓唬吓唬……”
“还有呢?”
“还有……”王彪想了想,“还有个娘们……蒙着脸……给我加了二十两……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
“那女人长什么样?”
“没看见脸……但她身上有香味……像……像茉莉花……”
茉莉花香?
乔慧脑子里“嗡”的一声。
何杏兰不用香,曹雪秀用的是桂花头油,贾威贾威也不用香。
那这用茉莉花香的……是谁?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怀疑过的人。
她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晨雾还没消散,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像一层揭不开的纱布。乔家大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网中央,那个看似最不起眼的一粒黑点,才是真正的蜘蛛。
茉莉花香。
这几个字在乔慧脑子里不停打转,转得她头晕。
乔家上下用茉莉花香的只有一个人——她的贴身丫鬟,春雪。
春雪今年十八岁,是她当年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跟了她五年。那丫头手脚麻利,性子也温顺,就是爱打扮,喜欢在衣襟上别朵茉莉花,说是香味淡雅,不熏人。
乔慧从来没怀疑过她。
可现在……
“大小姐?”老陈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想到什么了?”
乔慧没有说话,转身就往回走,步子又急又快,裙角扫过地上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李令曦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雪芽倒是有些好奇,小声问:“大人,那茉莉花香是谁啊?”
“回去就知道了。”李令曦淡淡道。
回到乔家时天已经大亮了,宅子里很是安静,下人们都还没起,只有厨房那边传来些动静,是厨娘在生火做早饭。
乔慧径直往自己院里走。
她的院子在宅子东边,三间正房,两边厢房,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这会儿正开着火红的花。
往常这个时辰,春雪该起来打扫院子了,可今天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厢房的门虚掩着。
乔慧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也摆得规矩。可春雪常穿的那件鹅黄色襦裙不见了,她最爱挂在衣带上的茉莉花荷包也不见了。
“跑了。”乔慧站在屋子中央,嗓音发涩。
李令曦走进来,在屋里转了转,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个胭脂盒子,打开闻了闻:“是茉莉花香,不过……”
她放下胭脂盒,又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布娃娃,做工粗糙,像是小孩子玩的。可娃娃身上扎满了针,密密麻麻的,看着瘆人。
乔慧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
“厌胜之术。”李令曦把布娃娃拿起来,翻过来。娃娃背后用朱砂写着两个字——乔慧。
乔慧腿一哆嗦,差点摔倒。
“这丫头……这丫头恨我……”她喃喃道,“可我……我对她不薄啊……”
李令曦把娃娃放回去:“不是恨你,她是被人指使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指着窗台上的一点泥印:“有人从这儿翻进来过,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
乔慧定了定心神,也走过来看。那泥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就在窗台边缘,半个脚印的样子。
“春雪手无缚鸡之力,翻不了窗。”李令曦说,“应该是有人来找她,或者说是来威胁她。”
“谁?”
“你说呢?”李令曦转头看她,“乔大小姐,你再想想,除了春雪,还有谁知道你每天喝补药的事?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你屋里都放着什么?”
乔慧脑子里“轰”的一声。
贾威,只有贾威。
那补药是他天天亲手端来的,她的行踪他最清楚,还有她屋里的东西……作为丈夫的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乔慧闭上眼睛,努力想压制快要失控的情绪,“他为什么要害我……”
“为了秘方。走吧,该去见见你那位好丈夫了。”李令曦举步走向屋外。
但贾威并不在自己屋里。
管家老陈说,天还没亮贾威就出门了,说是去铺子里对账。可乔慧派人去铺子问,伙计说根本没见着人。
“去何杏兰那儿。”李令曦说。
何杏兰的院子在西边,比乔慧的院子小些,但更为精致。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花草草,这会儿晨露未干,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惹人怜爱。
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
乔慧正要敲门,李令曦拦住她,指了指墙角一处隐蔽的地方。
那里被砖石和杂草掩住,后面有个狗洞,不算大,但够一个成年人爬进去。洞口的草有些被压倒了,泥地上有几个脚印,男人的脚印。
乔慧脸色铁青,直接上前推门。
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没人,正房的门也关着。乔慧走过去,抬手要推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声音——是何杏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现在怎么办?老爷要是醒了,我就完了……”
接着是个男人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别怕,药我已经换了,他查不出来……”
是贾威!
乔慧手停在半空,浑身忍不住发起抖。
屋里的人显然没察觉外头有人,还在说话。
“……春雪那丫头跑了,会不会乱说?”何杏兰问。
“她跑不了。”贾威冷笑,“我让人在城外等着,见她出城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何杏兰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要杀了她?”
“不然呢?留着她说出你我的事?”贾威声音阴冷,“还有曹雪秀那个蠢货,居然一声不响地就把乔芮绑了!我让人在茶里加量,就是想不被人察觉,等老爷死了,分家的事黄了好趁机拿秘方,谁成想她这一绑把老头子气病了,还招来了个会算卦的女道士!”
“真的是你……你在老爷茶里加了量?”何杏兰的语气听得出不可置信和担心害怕,“可你之前不是说只让他病……”
“病有什么用?病好了他还不是要分家?”贾威哼道,“只有他死了,这个家才能乱,乱了咱们才好下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何杏兰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飘:“那乔慧呢?你给她下的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放心, 那药伤不了身子,就是让她怀不上。等到时秘方到手,咱们远走高飞, 谁还管她?”
“可你跟她……毕竟是夫妻啊……”何杏兰也没想到贾威竟对乔慧如此绝情
“夫妻?”贾威冷哼一声, “我入赘乔家四年, 整日像条狗一样!乔慧那女人表面上温顺, 骨子里精明得很, 茶庄的账本她看得死死的, 秘方更是碰都不让我碰!要不是为了那个秘方,我早就不想忍她了!”
“那现在……秘方拿到了?”
“快了。”贾威声音里透着得意,“乔慧把秘方藏在书房的暗格里,我盯了很久了。等老爷一死,家里大乱,我就去取。到时候,咱们带着秘方去江南开铺子, 过咱们的好日子……”
话没说完,房门“砰”地被踹开了。
乔慧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冰霜, 眼睛红得要滴血, 目眦欲裂地盯着屋内的两个人。
屋里,贾威和何杏兰正挨着坐在床边,见乔慧闯进来, 两人都惊呆了, 下意识弹了起来, 迅速分开。
“好啊,好一对狗男女!”乔慧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贾威先反应过来, 向前走了两步:“慧儿,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乔慧怒极而笑,“解释你怎么给我下绝嗣药?解释你怎么在爹茶里加毒?解释你怎么算计乔家的秘方?”
她一步步走近,如冰刀的眼神盯着贾威:“贾威,我乔慧哪里对不起你?当初是你家道中落,主动求着入赘的!是我爹看你读过书,才点头的!这四年,我待你如何?乔家待你如何?你就这么对待我们?!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贾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微微抽搐,说不出话。
何杏兰缩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乔慧。
“还有你。”乔慧转向何杏兰,“我的好继母,我爹待你不薄吧?你一个采茶女,嫁进乔家,穿金戴银,呼奴唤婢,过的是富家太太的日子!你就这么对他?给他下毒?!”
何杏兰浑身发抖,眼泪掉下来:“我……我也不想……可……可老爷要分家……一分家,我就得跟着芮儿……我……我才二十八岁……”
“所以你就想让他死?”乔慧吼出来,“他死了,你就能分到家产,就能跟这个奸夫远走高飞?!”
她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啪!”
茶壶粉碎,茶水四溅。
“我告诉你们,”乔慧指着两人,声音因用力而嘶哑,“今天这些事,没完!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偿命!”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冷冷睨了贾威一眼:
“贾威,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乔慧的丈夫。滚出乔家,别让我再看见你。”
贾威脸色大变:“慧儿!你不能这样!我……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
“不过是个入赘的赘婿,算哪门子明媒正娶?”乔慧冷笑,“我现在就写休书,休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甩袖而去。
李令曦和雪芽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踉跄凄惶的背影,都没说话。
屋里,贾威和何杏兰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完了……全完了……”何杏兰喃喃道,眼神惶恐迷茫。
贾威却突然一咬牙,愤愤不甘地道:“不!还没完!”
他站起身,眼神凶狠:“就算乔慧知道了又怎样?老爷子快死了,乔芮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乔禹是个傻子,这个家,还是我贾威说了算!”
“你……你想干什么?”看着咬牙切齿,满眼通红的贾威,何杏兰突然有些害怕。
“干什么?”贾威走到窗边,看着乔慧远去的方向,“她要休我?我倒要看看,是她休我,还是我让她‘病故’!”
乔慧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就是觉得很累,累得喘不过气,累得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劲儿。
四年多的夫妻,原来只是场假情假意的骗局。
十年的温柔后娘,原来是条咬人不见血的毒蛇。
这个家,她守了这么多年,原来早就千疮百孔,从内里溃烂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小姐,是我。”是老陈的声音。
乔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裳,开门。
老陈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大小姐,二少奶奶那边……闹起来了。”
“又闹什么?”
“二少爷……二少爷不见了。”
乔慧双眸倏地睁大,神色一紧:“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刚才,二少奶奶说早上起来就没见着人,找遍了院子都没有。二少爷那个样子要是跑出去……”
乔慧揉着太阳穴:“加派人手,在宅子里找。再去街上问问,看有没有人看见。”
“是。”老陈应声要走,又停下,“还有,曹家来人了。”
“曹家?曹雪秀娘家?”
“对,她哥哥曹大丰,带着几个人说是来接妹妹回娘家住几天。”
乔慧冷笑:“这是看事情败露了想跑?”她想了想:“让他们进来在偏厅等着,我去会会他们。”
偏厅里,曹大丰正坐立不安。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贼眉鼠眼,穿着身七八分新的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一看就是暴发户。
见乔慧进来,他赶紧站起来,堆起笑脸:“大小姐……”
“坐。”乔慧在主位坐下,抬眼看他,“曹大哥今天来,有事?”
“这个……”曹大捏了捏手又松开,“听说府上最近不太平,我想着……接雪秀回娘家住几天,避避风头……”
“避什么风头?”乔慧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着茶沫,“乔家好好的,有什么风头要避?”
曹大脸色一僵,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乔慧放下茶碗:“再说了,雪秀是乔家的二少奶奶,哪有说回娘家就回娘家的道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乔家亏待了她。”
曹大丰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回娘家住几天……”
“一天都不行。”乔慧站起身,冷冷道,“曹大哥请回吧,雪秀是乔家的人,无缘无故的她哪儿也不去,就安生待在乔家。”
曹大丰脸色变了:“大小姐,你这话说的……”
“我这话怎么了?曹大哥,我还没问你呢,昨天下午你儿子把我弟弟骗出城,这事儿,你知道吗?”
曹大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小姐冤枉啊!我、我不知道……那小子……那小子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等官府来了自有定夺。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了,绑匪王彪已经招了,说是你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这银子,是你妹妹给你的吧?”
曹大丰额上冷汗直流:“我……我……”
“你也不用急着否认。”乔慧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曹大哥,我劝你一句。现在说实话还能从轻发落,要是等官府查出来……”
她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绑架可是重罪,要杀头的。”
曹大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小姐!二少爷……二少爷找到了!”
“在哪儿?”
“在……在后花园的井里……”
乔慧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她掐住掌心,稳住身子,拔起腿就往外跑。
后花园的那口井早以废弃,井口用石板盖着。这会儿石板被掀开了,几个家丁正围在井口,七手八脚地往上拉人。
拉上来的是乔禹。
他浑身湿透,脸色青紫,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禹弟!”乔慧一把拨开众人,扑过去抱住他,“禹弟!你醒醒!醒醒啊!”
乔禹没有任何反应。
曹雪秀也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到乔禹身上,嚎啕大哭:“禹哥儿!我的禹哥儿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乔慧一把推开她:“滚开!”
曹雪秀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她。
乔慧抱住乔禹,眼泪终于掉下来:“禹弟……禹弟你别吓姐姐……你睁开眼……看看姐姐……”
乔禹还是没动静。
李令曦走过来,蹲下身探了探乔禹的鼻息,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还有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乔禹嘴里,又让家丁把乔禹平放在地上,双手按住他胸口,一下一下地快速地按压。
按了二十几下,乔禹“哇”地吐出一大口水,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周围人惊呼。
乔慧喜极而泣,抱住乔禹:“禹弟……禹弟……”
乔禹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看到乔慧,他咧开嘴笑了:“姐姐……吃糖……”
乔慧又哭又笑:“好……吃糖……姐姐给你买糖……”
李令曦站起身,去查探那口井的情况,发现井边的石板有明显被撬动的痕迹。
她走到曹雪秀面前:“二少奶奶,这井盖是谁掀开的?”
曹雪秀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已经……”
“是吗?”李令曦看着她,“可我怎么听说,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你在这井边转悠?还拿着根棍子,像是在撬什么东西?”
曹雪秀脸色转白:“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了。”李令曦掐指一算,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进去,片刻后拿着一根木棍出来。棍子一头有新鲜的刮痕,跟石板上的痕迹对得上。
她把棍子扔在曹雪秀面前:“这是你做的吧?”
曹雪秀垂着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乔慧安抚好乔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抡起手臂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花园里回荡。
曹雪秀捂着脸,错愕得忘了哭泣。
“这一巴掌,是替我弟弟打的。”乔慧眼神冰冷,“曹雪秀,我告诉你,乔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她转身对老陈说:“把她关起来,等官府来了,一并处置。”
“是!”老陈应声,叫来两个家丁,把曹雪秀拖走。
曹雪秀挣扎着哭喊:“放开我!放开我!我是乔家二少奶奶!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声音渐渐远了。
李令曦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突然道:“乔大小姐,事情还没有完。”
乔慧抬起头:“还有什么?”
“井盖是曹雪秀掀的没错,但乔二少爷不是自己失足落水,而是有人推他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乔慧浑身一震:“是谁?”
李令曦没回答, 微微转头看向花园入口,那里正站着个人。
是贾威。
他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月亮门那儿,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见乔慧看过来, 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个古怪的笑:“慧儿, 家里这么乱, 你这个当家的, 可得管好啊。”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瘦高的背影像条蛇。
贾威那抹古怪的笑像跟刺一样扎在乔慧心里,她抱着还在发抖的乔禹,盯着月亮门那个方向,直到贾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才慢慢转过头。
“道长,您刚才说……禹弟是被人推下去的?”
李令曦点点头, 走到井边蹲下身,指着石板边缘一处痕迹:“看这里。”
那是一道新鲜的刮痕,很深, 像有人用力踩踏后滑倒的痕迹, 痕迹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看大小是成年男子的鞋印,鞋底有特殊纹路。
“乔二少爷是被人从后面推的。”李令曦站起身, 拍拍手上的灰, “推他的人力气很大, 乔二少爷往前冲,撞在井沿上,然后掉下去。掉下去前他下意识抓住了井沿, 所以留下这道抓痕。”
她又指着井沿内侧几道深深的指甲痕:“人在生死关头力气会大得惊人,乔二少爷虽然傻,但求生本能还在,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指甲都抠断了。”
乔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井沿上那几道带血的指甲痕触目惊心,旁边还挂着半片指甲。
她低头看乔禹的手,那双曾经会笨拙地给她剥糖纸的手,此刻十指指尖血肉模糊,指甲全断了,有些还翻了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肉。
“禹弟……”乔慧眼泪又涌上来,她轻轻握住乔禹的手,声音颤抖,“疼不疼?”
乔禹却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不疼……有姐姐在……不疼……”
他越是这样,乔慧越心疼内疚。
这个弟弟,傻是傻,可从小到大没害过任何人。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能看一整天。谁对他好,他就冲谁笑;谁凶他,他就躲起来。
曹雪秀嫁过来这几年,明里暗里不知欺负了他多少次,乔慧都看在眼里。可每次她想管,爹总是说:“算了,禹儿这个样子,曹氏也不容易。”
现在想来,爹那是不想家丑外扬,可这一次次“算了”,差点把禹弟的命都算进去!
“贾威……”乔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定是他……”
“乔大小姐为何如此肯定?”李令曦问。
“除了他,还有谁想禹弟死?”乔慧眼睛红得吓人,“禹弟一死,二房就绝了后,按规矩,二房的产业就该归长房也就是归我。而我……我生不了孩子,等我死了,乔家的一切就都是他贾威的了!”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拔高声音:“他算计了这么多年,给我下药让我生不了,给爹下毒让爹分不了家,现在还要害死禹弟,让乔家绝后!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周围的家丁丫鬟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知道家里最近不太平,却没想到这“不太平”底下,竟然藏着这么深的算计,这么毒的祸心。
“大小姐……”老陈脸色也很凝重,眼底满是担忧,“那……那现在怎么办?”
乔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乱,现在这个家,能主事的只有她了。爹还昏迷着,芮弟还小,禹弟……禹弟现在更需要人保护。
“老陈,”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第一,加派人手,守住老爷和两位少爷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出。第二,去请县城最好的大夫,多请几个,轮流给老爷和禹弟诊治。第三……”
她眼神冷下来:“把曹雪秀关进柴房,让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还有她那个哥哥曹大丰,参与绑架,也一并看起来,等官府来人。”
“那姑爷……”老陈小心翼翼地问。
乔慧沉默片刻:“他……先别动,我自有打算。”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等老陈带着人散去,花园里只剩下李令曦师徒和乔慧姐弟时,乔慧才低声问:“道长,我……我做得对吗?”
“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撑住。”李令曦道。
她看着乔慧:“乔大小姐,你现在是乔家的主心骨。你撑得住,乔家就还有救。你撑不住,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乔慧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撑得住。”
乔禹好像感受到了姐姐的情绪,轻轻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乔慧扯出一个笑来,摸了摸乔禹的头发,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为了爹,为了禹弟和芮弟,我也得撑住。”
“好。”李令曦点点头,“那咱们先去看看乔老爷。”
乔山卧房里的药味比昨天更浓了,几个大夫轮流把过脉,都是摇头叹气,开了方子,却都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何杏兰还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刚哭过。见乔慧进来,她站起身怯怯地喊了声:“慧儿……”
“你出去。”乔慧看都没正眼看她。
何杏兰愣了愣:“我……我想守着老爷……”
“你不配。”乔慧转过头,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何杏兰,我现在没空跟你算账。你最好自己回房待着,别逼我动手。”
何杏兰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出去了。
乔慧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爹,眼泪又掉下来。
乔山才四十八岁,可这会儿看着却像六十多岁的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爹……”她握住乔山的手,“您一定要挺住……这个家……不能没有您……”
李令曦走过来,搭上乔山的手腕,闭目凝神。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毒虽已入心脉,但还有救。”
乔慧惊讶地抬头:“真的?”
“嗯。”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这是我师门秘制的‘回春丹’,能护住心脉,逼出毒素。一天一粒,连服三日。三日后若能醒来,便无大碍。”
乔慧珍视地接过药丸,连声道谢。
“不过,”李令曦补充道,“这药只能解毒,不能治心病。乔老爷醒来后不能再受刺激,否则……”
乔慧抿了抿唇,她懂李令曦的意思。爹要是知道他最信任的女婿想害死他,他最疼爱的儿子差点被人害死……他能不受刺激吗?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乔慧点头。
她叫来丫鬟,让她们按李令曦的吩咐给乔山喂药。
正忙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乔芮。
少年气喘吁吁跑进来,看见床上的乔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爹……爹怎么样了?”
“芮弟,”乔慧拉过他,“放心吧,爹会好的。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里休息吗?”
“我听说二哥出事了,他……他没事吧?”乔禹眉头紧皱,语气担忧。
“没事,救上来了。”乔慧拍拍他的肩,“你去看看他吧,在厢房躺着。”
乔芮点点头,正要走,又停下,回头看着乔慧:“大姐,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乔慧一愣。
“我不是小孩子了。”乔芮回过身,十四岁的少年,眼神却坚定得像个大人,“贾威……不,姓贾的那个畜生做的事,我都知道了。还有卢姨娘,曹雪秀……大姐,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能帮你。”
乔慧看着弟弟,心里又酸涩又温暖。
这个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弟弟,终于长大了。
“好。”她点点头,“那你先去看着禹弟,别让他再出事。等爹醒了,咱们一起解决这些事情。”
乔芮用力点头,转身离开了。
乔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李令曦:“道长,您说之前茉莉花香那事……”
“春雪只是个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正是贾威。”
“他为什么要让春雪在我屋里放厌胜娃娃?”
“倒也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控制你。厌胜之术说白了就是心理暗示,你每天看着那个扎满针的娃娃,潜意识里就会觉得自己要生病,要倒霉。时间长了,身体自然就垮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继续道:“贾威并不想让你死,只想让你病。你病了,茶庄的生意就得交给他管。等时机成熟他再‘治好’你,到时你就会感激他,依赖他,什么都听他的。”
乔慧听得浑身发冷,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那春雪她现在如何了?”
“凶多吉少。”李令曦摇头,“贾威狠毒,不会留活口。”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丫鬟的声音,从后门方向传来的。
乔慧心里一紧,赶紧冲了出去。
后门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老陈站在最前面,脸色难看得很。见乔慧过来,他连忙迎上去:“大小姐,您别过去……”
“怎么回事?”
“是……是春雪……”老陈面露不忍,“找到了……在城南一处巷子的垃圾堆里……”
乔慧推开他,走过去。
春雪就躺在那儿,身上还穿着那件鹅黄色襦裙,只是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
她死了。
乔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双拳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春雪跟了她五年,五年里,这丫头每日伺候她梳头穿衣,端茶递水,缝补衣裳。虽然只是个丫鬟,可乔慧从没亏待过她。月钱给的是别家两倍,逢年过节还有赏赐,她娘病了,乔慧还让人送过药……
她怎么就信了贾威?
怎么就……就这么死了?
“大小姐,”老陈小声地问,“这……这怎么处理?”
乔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报官,就说……丫鬟失足落井,不幸身亡。”
老陈一愣:“可……可她明明是……”
“我说是失足落井,就是失足落井。”乔慧睁开眼,眼神如冰,“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等爹醒了,等家里的事平息了,该算的账,一笔都跑不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李令曦身边停下,语气恳切:“道长,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我想请您给贾威也算一卦。”乔慧一字一句道,“算算他……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李令曦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天, 乔家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乔山吃了回春丹,脸色好了些, 虽然还没醒来, 但呼吸平稳多了。乔禹受了惊吓, 发烧说胡话, 乔慧衣不解带地守着, 总算把烧退下去了。乔芮懂事地帮着料理家事, 做起来还稍显生疏,但看得出他的用心。
何杏兰把自己关在房里,再没出来过。曹雪秀被关在柴房,起初不停地哭闹,后来没力气了,就呆呆地坐着。曹大丰也被看管起来了,老陈派人日夜盯着, 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至于贾威……
他心理素质极好,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每天得空了还去茶庄转转, 跟伙计们说说笑笑。只是回到乔家时,不再住乔慧的院子,而是搬去了前院的客房。
乔慧没搭理他。
她心里清楚,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贾威手里握着什么牌她不知道, 贾威背后还有没有人, 她也不知道。
她得等,等爹醒来,等官府来人, 等贾威自己露出马脚。
第三天早上,乔慧正在给乔禹喂药,老陈匆匆跑来:“大小姐!老爷……老爷醒了!”
乔慧激动得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地上。她匆匆把药碗交给丫鬟,提起裙角就往乔山院里跑。
屋里,乔山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略显苍白,眼神也有些虚弱,但总算是醒了。
“爹!”乔慧扑到床边,眼泪“哗”地流下来,“您……您可算醒了……”
乔山看着她,吃力地抬起手,摸摸她的头:“慧儿……爹让你受累了……”
“慧儿不累……”乔慧握住他的手,“爹,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
乔山摇摇头,看看四周:“禹儿呢?芮儿呢?”
“禹弟受了点惊吓,在房里歇着。芮弟在书房温书,我这就叫他来。”乔慧准备起身。
“不急。”乔山摆摆手,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李令曦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李道长。”乔慧连忙介绍,“多亏了道长,您才能醒过来。”
乔山点点头,朝李令曦拱手:“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紫,浑身发抖。
乔慧吓得脸色发白,担忧不已:“爹!爹您怎么了?!”
李令曦快步上前,按住乔山的穴道,又从袖中取出银针,在他手上扎了几针。
咳嗽渐渐止住。
乔山喘着气,看着李令曦:“道长……我……我这是……”
“毒还没清干净。”李令曦收起银针,“乔老爷,您中的是慢性毒,下在茶里,日积月累,伤了根本。得慢慢调养,急不得。”
乔山愣住了:“毒?什么毒?”
乔慧咬着嘴唇,不知该怎么说。
倒是李令曦直言不讳:“断肠草,混着夜来香的花粉。下毒的人很小心,每天只放一点点,让您慢慢病,身子慢慢垮。”
乔山脸色变了:“谁……谁下的毒?”
乔慧“噗通”跪在床边:“爹……女儿……女儿不敢说……”
“说!”乔山声音虚弱,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乔慧抬起头,眼泪汪汪:“是……是何姨娘……”
乔山身子一晃,差点又晕过去。
他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还……还有呢?”
“还有……”乔慧一咬牙,干脆全说了,“贾威在何姨娘下的毒里加了量,想要您的命。他还给我下药,让我生不了孩子。还有禹弟……禹弟掉进井里,也是被人推的,女儿怀疑……怀疑也是贾威……”
听她说完,乔山整个人禁不住发起抖来,手紧紧抓着被子,快要将其碾碎。
“好……好啊……”他感觉胸口憋着气出不来,“我乔山……活了大半辈子……竟养了一窝白眼狼……”
乔慧哭着抱住他,“爹,您别生气,身子要紧……”
乔山摆摆手,喘了几口气,又问:“制茶的秘方……还在吗?”
乔慧一愣:“在,在书房暗格里。”
“去拿来。”乔山说,“现在就去!”
乔慧擦干眼泪,起身去了。
等她拿着那个檀木盒子回来时,乔山已经坐直了身子,脸色虽然还苍白,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打开。”他说。
乔慧打开盒子,里头有一本微微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乔氏制茶秘法”六个字。
乔山接过册子,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声轻轻的,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贾威啊贾威……”他喃喃道,“你惦记这个,惦记了四年了吧……”
他合上册子,递给乔慧,郑重地交待:“收好,这秘方从今天起,交由你保管。除了你和芮儿,谁也不准看。”
乔慧小心翼翼接过,用力点头。
乔山又看向李令曦:“道长,乔某想请您帮个忙。”
“乔老爷请说。”
“我想演场戏。”乔山眼神深邃,“演一场……‘将死之人’的戏。”
李令曦头一歪,立刻明白了:“您是想引蛇出洞?”
乔山点头:“没错,既然有人想要我死,想要秘方,那我就‘死’给他们看。我倒要看看,我‘死’了,这个家会乱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会让道长白忙活,乔某必有重谢。”
李令曦微微一笑:“如此甚好,这种事我也想看个结果。”
乔慧听得心惊胆战:“爹,您的身子还没好……”
“放心,爹心里有数。”乔山拍拍她的手,“慧儿你去安排一下,就说我病情恶化,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贾威,何杏兰,曹雪秀……你们不是想要乔家吗?”
“好啊。”
“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拿!”
在乔慧的安排下,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乔老爷病情恶化,大夫说,怕是熬不过今晚。
乔家上下,一片慌乱。
乔慧红着眼眶,在院子里指挥下人准备后事。白灯笼挂了起来,白布扯了起来,连寿衣都拿出来了。
何杏兰从房里冲出来,扑到乔山床边,哭得撕心裂肺。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乔山要是死了,她就完了。
贾威也来了,站在床边一脸悲痛,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曹雪秀在柴房里听说消息,又哭又笑,喃喃着:“死了好……死了好……死了这个家就是我的了……”
乔芮守在爹床边,握着乔山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只有他知道,爹的手是暖的,脉搏也是稳的——爹没死,在演戏。
夜深了。
乔家宅院里,十几只白灯笼在风里晃着,白影憧憧,像一群鬼在游荡。
乔山的“灵堂”设好了,棺材都抬来了,不过是空的,做做样子用的。
乔慧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烧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贾威也穿着孝服站在她身边,一副“当家女婿”的样子。他时不时往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
子时刚过,外头突然传来喧哗声。
是曹大丰。
他带着十几个人,拿着棍棒,闯了进来。
“乔慧!”曹大丰喊着,“你凭什么关我妹妹?!把我妹妹放了!不然……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乔慧站起身,冷冷看着他:“曹大丰,你这是要私闯民宅?”
“是又怎样?!”曹大丰狞笑,“乔山死了,乔家就该分家!我妹妹是乔家二少奶奶,该分她一份!你要是不给,我就自己拿!”
他带来的那些人如狼似虎,开始噼里啪啦砸东西。花瓶碎了,桌椅翻了,灵堂里一片狼藉。
贾威站出来,喝道:“曹大丰!你好大的胆子,敢在乔家撒野?!”
“你算个什么东西?!”曹大丰毫不客气地指着他,“一个入赘的,也配说话?赶紧滚开!”
贾威脸色铁青,却纹丝不动。
他在等,等更多的人跳出来。
果然,何杏兰从后头冲了出来,哭嚎着:“老爷啊……您才刚走……这些人就欺负到家里来了……您睁开眼看看啊……”
她一边哭,一边往乔慧身边靠,手却悄悄摸向乔慧怀里的檀木盒子——那里头装着制茶的秘方。
就在她要得手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李令曦。
“何姨娘,”李令曦的眼神写着意料之中,她唇角微勾,“这么着急拿东西啊?”
何杏兰脸色大变:“你……你放开我……”
“放开?”李令曦笑了,“放开手让你偷秘方?还是放开让你跟贾威私奔?”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威猛地看向李令曦:“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李令曦松开何杏兰,走到灵堂中央,“乔老爷病重这三天,我算了三卦。一卦算乔老爷的命,一卦算乔家的运,还有一卦……”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一字一句道:“算你们这些人的下场。”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
夜风吹着白灯笼,发出“呜呜”的声音。
灵堂里的那盏白灯笼,“呼”地一下火苗蹿起老高,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片惨白。
李令曦那句话撂下后,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曹大手丰里那根棍子“哐当”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棺材边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在一脸平静的李令曦、脸色铁青的贾威,以及脸色比纸还白的何杏兰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脑子里那根弦,终于“啪”地断了。
贾威站在那儿,身子绷得紧紧的。他右手背在身后,手指一下下抠着袖口的布料,这是他一紧张就有的小动作。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从李令曦转到乔慧,再转到那口空棺材,最后又转回李令曦脸上。
“李道长,”他的声音还算平稳,可尾音那点颤抖却掩藏不住,“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令曦没理他,先走到曹大丰面前,弯下腰捡起那根棍子,在手里掂了掂。
“曹大丰,你妹妹曹雪秀在柴房里关了三天。这三天,你想救她又不敢来。为什么?”
曹大丰喉结动了动:“我……我……”
“因为你心虚。”李令曦替他说了,“你儿子把乔芮骗出城,你给了王彪五十两银子绑人。你知道这事露馅了,所以你在等,等乔老爷死,等乔家大乱,你好趁乱把你妹妹捞出去,再捞一笔。”
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可惜,你等错了。”
曹大丰膝盖一软,“噗通”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道长饶命!大小姐饶命!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是我妹妹……都是我妹妹让我干的……”
“你妹妹让你绑人,可没让你杀人。”李令曦看着他,“乔二少爷掉井里那天,你在哪儿?”
曹大猛地抬头:“我……我在家……”
“撒谎。”李令曦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片细细的碎布,“这是从井边捡的,布料是福记绸缎庄的货,整个饶州城里只有一个铺子卖。巧了,你前天刚在那里扯了块布,给你儿子做新衣裳。”
她把碎布伸到曹大丰面前:“这颜色还有纹路,跟你买的那块一模一样,你要不要回家再对对?”
曹大丰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推乔禹下井,不是临时起意。”李令曦继续说,“你盯他好几天了,你知道他每天下午会在花园玩,知道那口井没人去,知道怎么让曹雪秀配合你撬开石板,也知道怎么让他‘意外’掉下去。”
“你还知道,乔禹一死,你妹妹就能分到家产。到时候,她吃肉,你喝汤。对不对?”
曹大丰像摊烂泥瘫在地上。
乔慧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原来推禹弟的人不是贾威,是他,曹大丰!看着这个曾经点头哈腰殷勤叫她“大小姐”的男人,她只觉得一股寒气自下而上,冻得她浑身疼。
她想起禹弟掉井那天浑身湿淋淋的样子,想起他断掉的血肉模糊的指甲,还有他烧糊涂时喊“姐姐我怕”……
原来不是意外,真的是谋杀。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贾威,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贾威……你……你都知道,是不是?!”
贾威没说话,只是狠狠盯着李令曦,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
李令曦没给他任何眼神,转身走到何杏兰面前。
何杏兰还瘫在地上,头发披散,衣裳凌乱,眼泪糊了一脸,看着可怜极了。可李令曦蹲下身看她时,眼神里一点同情都没有。
“何姨娘,你今年二十八,嫁进乔家十年。十年里,你没生下一儿半女,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何杏兰身子一颤, 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我……我身子不好……”
“不是身子不好,而是你根本就不想生。”李令曦摇头, “你怕生了孩子就被拴在乔家, 一辈子脱不了身。你还年轻, 还想出去看看, 还想跟你的威哥哥双宿双飞。”
“威哥哥”三个字一出, 何杏兰浑身一哆嗦。
“你下毒害乔老爷, 也不是想直接让他死,是为了让他病。他病了,分家的事就得搁置。搁置了,你就不用跟着乔芮,不用守着个半大孩子过下半辈子。等风头过了,你停了毒,再好好伺候他, 等他感动了,说不定还能多分你些家产。”
她盯着何杏兰:“我说得对吗?”
何杏兰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也不想……可老爷他……他从来没真心待过我……我就是个摆设……就是个……”
“摆设?”乔慧忍不住开口了, “何杏兰, 我爹娶你是明媒正娶!你娘家穷得揭不开锅,是我爹给了彩礼,帮你家盖了新房, 给你弟弟娶了媳妇!你进了乔家, 吃穿用度哪样亏待过你?你说你是摆设, 那我娘呢?我娘死了才两年,尸骨未寒,你就进门了!你怎么不说你是趁虚而入?!”
她越说越激动, 一步步走近,指着何杏兰:“你不愿意给我爹生孩子,可以!可你为什么要害他?!他哪点对不起你?!你说啊!”
何杏兰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是一个劲地哭。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灵堂中央,看向那口空棺材。
“乔老爷,戏也看得差不多了,该出来了。”
话音落下,棺材盖“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推开了。
乔山从棺材里坐起来,扶着棺材边沿慢慢站起身,身上还穿着寿衣。
“爹!”乔芮第一个冲过去,扶住他。
乔山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站在棺材里,俯视着灵堂里的众人,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曹大丰、何杏兰,最后是贾威。
贾威脸色发白,后退了一步,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贾威,”乔山缓缓开口,“你入赘乔家四年,我待你如何?”
贾威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岳父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乔山轻轻笑了,笑得无比凄凉,“好一个恩重如山啊。我给你吃给你穿,教你做生意,把你当亲儿子待。可你呢?你给我女儿下药让她生不了孩子,你给我下毒想要我的命,你眼睁睁看着别人害我儿子,想让我乔家绝后!”
他从棺材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向贾威,眼里满溢着失望、悲愤、痛恨……让贾威不敢直视。
贾威不停往后退,后背撞在供桌上,香炉“哐当”一声倒了,香灰洒了一地。
他退无可退,乔山就那样站在他面前,神情沉重,眸光暗淡,嘶哑着质问他:“除了以上种种不可饶恕的行径,你竟还罔顾人伦,与你的岳母暗通款曲,真真是畜生不如,该天打五雷轰!”
“岳父……您听我解释……”他为自己辩驳,“是……是何杏兰勾引我……都是她逼我……”
“贾威!”何杏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血红,“你个没良心的!当初是谁先找上我的?!是谁说乔慧精明不好糊弄,让我帮你偷秘方的?!是谁说等秘方到手,就带我去江南过好日子的?!”
她爬起来,扑到乔山脚边抱着他的腿哭:“老爷!老爷我错了!都是贾威!是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帮他,就把我以前的事抖出来……老爷,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乔山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何杏兰,你十八岁嫁给我,确实是我委屈了你。可你不该……不该跟外人合起伙来害乔家。”
他抬起头看向贾威:“至于你……贾威,你走吧。离开茗县,永远别再回来。”
贾威愣住了,他没想到乔山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可下一瞬他就明白了。
因为李令曦开口了:“乔老爷,您宽厚仁慈放他走,可他未必想走。”
她走到贾威面前,看着他:“贾威,你怀里揣着什么?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
贾威脸色大变,下意识捂住胸口。
李令曦伸手一扯,从他怀里扯出个东西,是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什么?”乔慧上前问。
李令曦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小包白色粉末。
她皱着眉:“这事断肠草,而且还是提纯过的,毒性比普通断肠草强十倍。乔老爷要是真喝了这个,不出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乔慧倒吸一口凉气:“你……竟然你还想下毒?!你还是不是人啊你,你个畜生!”
贾威白着脸,突然一咬牙,从靴子里抽出把匕首朝李令曦刺去!
“小心!”乔慧惊呼。
李令曦动都没动,就在匕首快要刺到她时,雪芽从旁边窜出来,手里拿着根擀面杖,照着贾威的手腕就是一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贾威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他抱着手腕,疼得满头冷汗,跪倒在地。
雪芽一脚踢开匕首,叉着腰,气鼓鼓地说:“敢动我家大人?找死!”
李令曦这才慢悠悠地蹲下身看着贾威:“你还有什么话说?”
贾威抬起头,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李令曦……你……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李令曦摇摇头,“我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人,得陇望蜀,不知满足,贪图更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把人心糟践成这样。伤天害理,可悲可恨呐。”
她站起身对乔山说:“乔老爷,现在可以去报官了,接下来的事,让官府来断。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乔山点点头,对老陈说:“去,请县衙的人来。”
老陈应声去了。
灵堂里再次陷入寂静。
乔慧扶着乔山坐下,又去查看乔芮有没有吓到。乔芮摇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却很坚定。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了。
过了一会儿,乔慧突然想起什么,问李令曦:“道长,您之前说算三卦,那……还有一卦是什么?”
李令曦看向她,眼神温和了些:“第三卦,是算你。”
“算我?”
“对。算你的命,算你的运,算你以后的路。”
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递给乔慧:“你再撒一次。”
乔慧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的心里终于没那么乱了。爹已醒,禹弟没事,芮弟也长大了,那些害人的人也都现形了……这个家,终于干净了。
铜钱撒出去,三枚都是正面。
“乾卦。”李令曦看着卦象,脸上露出笑意,“乾为天,刚健中正。乔大小姐,你这一劫过去了。往后只要你持心守正,乔家必能重振门楣。”
乔慧眼圈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
她朝李令曦深深一揖:“多谢道长……多谢……”
正说着,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县衙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中年捕头,一脸严肃。看到灵堂里的一片乱象,以及还穿着寿衣的乔山,他有些不明所以:“乔老爷,您这是……”
“李捕头,”乔山站起身拱了拱手,“家门不幸啊,出了些丑事,还得麻烦您把这些人都带回去,按律处置。”
李捕头点点头,一挥手,手下衙役上前,把贾威、何杏兰、曹大丰都绑了。
贾威挣扎着,回头瞪着乔山,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乔山,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制茶的秘方我早就抄了一份!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就算我死了,也有人会拿着秘方开铺子,抢你的生意!乔记茶庄……迟早要完!”
乔山脸色一变。
乔慧也急了:“你……你把秘方抄给谁了?!”
贾威只是哈哈大笑,不回答。
李令曦却扬起眉轻轻一笑:“是春雪,对不对?”
贾威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一僵。
“你让春雪去偷秘方,她偷了之后还抄了一份给你。可你不放心,怕她泄露,就让她在乔慧屋里放厌胜娃娃,攥着她的把柄。”李令曦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春雪死后,你去找过她藏秘方的地方,却没有没找到。你肯定很纳闷秘方去哪儿了吧。”
贾威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恶狠狠地盯着她。
李令曦勾起唇角:“没错,秘方被我拿走了哦。”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正是“乔氏制茶秘法”的抄本。
贾威拼命地挣扎,猩红的双眼像要吃了李令曦:“你个多管闲事的道士——嗷!”他话未说完,突然惨叫一声。原来是旁边的衙役看不下去了,一脚踹在他腿心:“老实点,你现在是犯人,还敢这么嚣张。”
“春雪临死前把秘方藏在了她最爱的茉莉花荷包里。”李令曦说,“我找到她的尸体时,荷包就在她怀里。里头除了茉莉花,就是这张纸。”
她把纸递给乔山:“乔老爷,物归原主。”
乔山接过那张纸,又看看贾威,重重地叹了口气:“贾威,你其实很聪明,但也狠毒。可惜啊……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无力地挥挥手:“都带走吧。”
衙役押着三人出去了。
灵堂里终于清净了。
乔慧扶着乔山回房休息,乔芮也跟着去了。老陈带着下人收拾残局,摘了白灯笼,撤下白布,棺材也抬走了。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驱散了灵堂里的阴森气。
雪芽小声问:“大人,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不要着急,得善始善终才是。”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况且这报酬还没拿呢,我帮人算卦偶尔也要视情况收取点卦金,咱们这一路虽然要做好事,但也不能风餐露宿啊。”
正说着,乔慧从屋里出来,走到她们面前,深深一揖:“道长,大恩不言谢。乔家欠您一条命,欠您一份情。日后若有差遣,乔家上下,万死不辞。”
然后她站起身,招手示意,身后的老陈立马端来一个长方形锦盒。
乔慧将锦盒双手递给李令曦:“道长,这里面是一锭金子和十锭银子,还有一包乔家特制的‘雾山春’茶叶,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万望接纳。”
李令曦接过,微笑道:“乔大小姐言重了,我只是受人之托,做了我该做的事。”
她让雪芽收好东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乔慧:“这是调理身子的药,你吃了四年寒药伤了根本,得慢慢补。一日一粒,连服三个月,至于三个月后嘛,该有的都会有的。”
乔慧接过瓷瓶,眼圈又红了:“道长……”
“别哭。”李令曦拍拍她的肩,“你是个好姑娘,该有好报。”
“还有,乔老爷虽然醒了,但身子还虚得静养,茶庄的生意你得担起来。乔芮是个读书的料子,好好培养将来必有出息。至于乔禹……他虽然傻,可心地纯良,好好照顾他。”
乔慧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经此一事,你该明白人心难测,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不要因为害怕就不敢信人,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乔慧眼泪掉下来:“道长……您……您要走了吗?”
“该走了。”李令曦微笑,“我们本就是过客,路过了帮一把,就该继续往前走了。”
她转身朝院外走去,雪芽小步跟上。
晨光里,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乔慧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手里那个瓷瓶还带着李令曦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亳州, 长兴县。
此地虽不是大城市,却也文风颇盛。县里有一“凌云书院”,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学府。众多学子在书院里寒窗苦读, 为的都是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 光宗耀祖。
沈照, 字明之, 年方十四, 便是这凌云书院的一名普通学子。
他出身微寒, 家住城外的破落村庄。沈照父亲是一名木匠,已于七年前过世。母亲莳弄着家里的两亩田地,外加做些针线活儿养家糊口。沈家祖上也曾出过秀才,但是到了沈照的父亲沈永这辈,家道早已中落。
沈家人心中对读书的敬畏还未消散,沈照从小就天资聪颖,记忆力超群, 被村里的教书先生视为奇才,倾囊相授。
沈家虽穷,但也咬紧牙关, 紧衣缩食, 拼尽全力将沈照送进了凌云书院,指望他能读出个名堂,将来改换门庭。
初入书院, 沈照心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入学这天, 他穿着母亲熬夜缝补浆洗的粗布长衫来到书院门口。衣衫虽然有些旧了, 但洗得很干净,熨得服帖。他肩上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里面只放了三四本书, 他用布包了又包,生怕磕碰坏了。
望着书院门口那张写着“凌云书院”四个古朴拙雅大字的牌匾,沈照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踏入了书院的大门。
书院很大,青砖黛瓦,古木参天。回廊曲折,通向不同的讲堂和斋舍。来来往往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谈笑风生。有人穿着锦缎长袍,腰间佩玉;有人虽也朴素,却干净体面。
沈照低着头,抱着书箱,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往里走。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看那穷酸样,怕是连束脩都交不起吧?”
“听说是个助学进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
“啧啧,书院如今什么人都收了。”
沈照的脸微微发烫,脚步更快了些。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些,好好读书,出人头地,才是正理。
他被分到了乙班斋舍。舍监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最里面靠墙的那张床铺:“就住那里吧。”
那张床铺最偏僻,也最简陋。上一位住在这里的学子早已搬走,床板上落了一层灰。沈照没有抱怨,放下书箱,打来水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铺上母亲缝的薄褥子,将几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
他看着这方寸之地,心中反倒生出一丝踏实。有地方住,有书读,对他而言就够了。
然而,书院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是个纯净的象牙塔,而是一个微型的小社会。在这里,家世、财富、权势,都比学问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地位。
以高泰、赵攀、钱彪三人为首的纨绔子弟小团体,很快就注意到了沈照。
这个“穷小子”虽然沉默寡言、衣着寒酸,却总能在课上得到夫子赞许,让三人很是不舒服。
高泰家中是长兴县有名的富户,家有良田千顷,商铺林立,与知府大人都能攀上交情。他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骄横高傲的神情,眼神里充满了富家子弟特有的优越感。
他来书院读书,并不是真的为了学到多少知识,而是家里花钱给他买个“读书人”的身份,方便以后打点关系。因此,高泰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读书上,他简直把书院当成了他家里的后花园,以捉弄别人为乐趣。
赵攀父亲是县丞,官职虽不是特别大,但在一县之中却颇有实权。他长得白净瘦削,看似斯文,实则心思阴沉,一肚子坏水,常常为高泰出谋划策,是团体中的“军师”。
钱彪家里是开镖局的,自小习武,身材魁梧,力气极大,但头脑简单,唯高泰马首是瞻,整日跟在高赵二人身边,是忠实的打手和跟班。
这三人臭味相投,在书院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夫子们也多因其家世背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照在课业上非常认真。他天资聪颖,加之刻苦勤奋,每每夫子提问,他总能对答如流,甚至能提出独到见解,颇得几位严谨夫子的赞许。
“嗯,沈照此解,甚妙。”林夫子捻须点头。
“此文虽朴拙,然立意深远,破题精准,难得。”王夫子点评他的文章时,也不禁多看了这个衣着寒酸的少年几眼。
然而沈照的勤奋和偶尔展露的才学,却成了三人眼中的“穷酸”“显摆”“不识相”。
这一日,上午的课上完之后,沈照避开去饭堂吃饭的人群,准备找个地方去温书,待下午饿了再吃些干粮。他微微低着头,向竹林的方向走去。
“哟,这不是咱们的沈大才子吗?今个儿吃了什么好吃的啊?该不会是猪都不吃的那种糙米饭吧,啧啧啧,身上这味儿,隔老远都闻到了,是刚从家里的猪圈出来吗?”
高泰带着赵攀和钱彪,故意拦在沈照的前面,大声嘲笑,引来其他学子的侧目和窃笑。
沈照的脸涨得通红,他低下头,紧紧攥着手中的书本,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钱彪长腿一跨,伸出粗壮的胳膊,直接挡住了沈照,嘿嘿一笑:“别走啊沈大才子,听说你昨天又被夫子夸了?你这么好学,那就给我们讲讲怎么拍马屁吧,我们也想好好学学啊!”
赵攀腰间坠着玉佩,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阴阴地笑道:“泰哥,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人家这叫‘寒门出贵子’,说不定将来真能中个举人,到时候咱们还得仰仗沈举人提携不是?是不是啊,沈举人?”
赵攀话语中的讽刺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周围一些家境尚可的学子,有的跟着一起哄笑,有的默默走开,无人出声制止三人。几个同样出身贫寒的学子,更是吓得低头快步走开,生怕引火烧身。
沈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告诉自己,要忍耐。他们就是要故意惹怒他,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要用功读书,出人头地才是硬道理。
然而,欺凌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这天下课的间隙,三人又把沈照堵在了回廊。
“可以啊,沈大才子!”高泰用折扇不轻不重地拍打着沈照的脸颊,眼神阴鸷,“很会讨夫子欢心嘛,显得我们很无能啊!”
赵攀阴笑道:“泰哥,这叫‘勤能补拙’。毕竟沈才子除了读书,也没别的出路了。不像您,生来就在富贵丛中。”
钱彪则一把抢过沈照手中夫子批注赞许过的文章,三两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书读得再好有屁用?还不是个穷鬼!”
沈照看着地上破碎的心血,眼圈红了,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敢反抗,只能紧紧咬着牙。那是他熬了几个通宵才写出来的文章,夫子给了“甲上”的评语,他还想着带回家给母亲看。
“怎么,不服气?”高泰逼近一步,语气里满是威胁。
“……没有。”沈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垂着眼眸。
“哼,谅你也不敢!以后夫子再夸你,你就说自己瞎蒙的,听见没有?!”高泰狠狠地命令他。
沈照沉默。
钱彪使劲推了他一把:“聋了?!”
“……听见了。”沈照屈辱地应道。
在这之后,沈照的书本会“意外”地被墨汁泼脏,座位上会被洒上污水,带的干粮会被“不小心”打翻在地,上面还有几个脏污的脚印。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钱彪嬉皮笑脸,毫无诚意地道歉,引来几人的哄笑。
有一回,沈照正在廊下温书,钱彪从后面悄悄靠近,猛地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书。书册飞出去老远,落在泥水里。沈照跑过去捡起来,书页已经浸透了泥浆,字迹模糊一片。那是他从书院藏书楼借来的孤本,若是弄坏了,要赔好几两银子。沈照急得眼泪直掉,跪在地上用袖子一点点擦去泥水。
高泰三人站在旁边哈哈大笑。
“看看他那可怜样,跟条狗似的。”
“书都拿不稳,还读什么书?不如回家种地去吧!”
赵攀更阴损,趁沈照低头擦书的时候,悄悄伸脚绊了他一下。沈照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路沿上,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水里,化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哎呀,沈才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都能摔跤。”赵攀假惺惺地说,嘴角却挂着得意的笑。
沈照捂着流血的额头,不敢吭声。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夜晚,沈照的床铺会被人泼上冰冷的洗脚水,冻得他瑟瑟发抖,无法入睡。他裹着那床薄薄的褥子,蜷缩成一团,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家了。想母亲熬的粥,想村口那棵老榆树,想教书先生慈祥的笑容。可是他知道,回去就前功尽弃了。母亲为了凑束脩,把家里仅有的几件首饰都当了。他不能辜负她。
有时候,高泰等人还会在沈照必经之路上设陷阱。有一回,他们在回廊拐角处放了一桶脏水,沈照经过时,绳子一拉,整桶水兜头浇下来。沈照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而高泰几人躲在柱子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快看,落汤鸡!”
“不对,应该叫落汤狗!哈哈哈!”
沈照站在冰冷的水洼里,浑身发抖。他听见周围有学子的窃笑声,也看见有人面露不忍,但最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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