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周家后院的凉亭中, 庄婧已备好酒菜,坐在石凳上等着,今日她特意穿了新做的秋香色襦裙, 发间簪了那只海棠玉簪, 脸上略施薄粉, 在月光下美得格外动人。


    胡玉生如约而至, 见到她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夫人今夜似乎格外美。”


    庄婧嫣然一笑:“公子来了, 快坐, 我温了酒。”


    两人对坐,胡玉生为她斟酒,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温过之后香气更醇厚。


    庄婧饮了一杯,开口道:“公子,我有一事想问你。”


    “夫人请讲。”


    “若……若我离开周家,公子可愿收留我?”庄婧抬眼看他, 眼中满是期待。


    胡玉生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惊讶:“夫人何出此言?可是与夫君……”


    “不必提他!”庄婧语气冰冷地打断,“他既能在外面养人, 我又为何不能另寻出路?只是我若离开周家, 便是弃妇之身,到时公子可会嫌弃?”


    胡玉生身体微微前倾,握住她的手:“夫人说哪里的话?在小生心中, 夫人永远是最高贵的, 只是……”他故意停顿, 略作迟疑,“夫人真能舍下这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庄婧苦笑,神色黯淡, “守着空房,对着四壁,再多的金银珠宝又有什么意思?我宁愿跟着公子粗茶淡饭,也好过在这金丝笼里白白耗费青春。”


    听了这番话,胡玉生心中有些想笑,这可真是讽刺啊,周胜达觉得他的妻子庄婧庸俗市侩,只会计较金银,可没想到庄婧却能够为了爱情舍弃富贵。庄婧觉得周胜达薄情寡义,可周胜达却能为胡姚儿倾尽所有。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为真爱而牺牲,却不知所谓的真爱不过是同一个妖物的两面。


    他柔声道:“夫人既有此心,小生必不负你,待到时机成熟,小生便带夫人离开此地,去江南寻一处安静的宅院,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可好?”


    庄婧激动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公子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胡玉生指天发誓,“若我负了夫人,天打雷劈。”


    庄婧情不自禁扑进他怀中,哽咽道:“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胡玉生伸出手搂着她,轻抚她的脊背,眼中却没有半点情意。什么誓言,天打雷劈,它一个修行三百多年的狐妖,怕什么天打雷劈,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


    不过这场戏演到这里也确实该收尾了,再拖下去连它也觉得乏味。


    三日后,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周胜达在别院的书房里,忽然想起前几日胡姚儿说想要一本乐府诗集,他记得府中的书房藏有一套前朝刻本,正好今日无事,不如回府取来。


    “周贵备车,我要回府一趟。”他站起身吩咐道。


    “老爷,外头正下着雨呢。”周贵劝道。


    周胜达摆摆手:“无妨,快去准备吧。”他想着取了书就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午饭。姚儿这几日照顾兄长辛苦,正好带些她爱吃的糕点回去。


    绵绵雨丝中,马车缓缓驶向城南,周胜达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周家这边,庄婧刚刚送走胡玉生,今日他来的早,说是得了副古画,想与她共同欣赏,两人在书房里赏画品茶,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


    “雨停了,我该走了。”胡玉生起身,“明日再来陪夫人。”


    庄婧依依不舍地送他到后院门:“明日记得早些来。”


    胡玉生微微一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庄婧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脸上满是甜蜜,她抚了抚微肿的唇,转身回屋,却不知这一幕恰好被提前回府的周胜达看了个正着。


    他的马车停在巷口,本想让车夫直接驶到正门,可不知为何,忽然心念一动,鬼使神差的决定从后门进。


    刚下车,就看见妻子站在后门与一个白衣书生吻别,那一刻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妻子脸上那娇羞甜蜜的神情,那书生俊美的侧脸,还有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都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周胜达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却浑然不觉。


    好啊,好一个庄婧,他在外头不过是找个红颜知己,她倒好,直接把野男人招到家里来了!


    “老爷?”车夫小心翼翼地唤了句。


    周胜达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压下汹涌的怒气:“回正门!”


    眼下不是追过去质问的时候,他要当场捉奸,要让庄婧无地自容,要一纸休书休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这边庄婧送走胡玉生,刚回到卧房,正对着镜子整理妆容,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闹声,接着是周胜达怒气冲冲的吼声:“夫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庄婧心中一紧,他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往常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别院吗?


    她慌忙站起身,刚要出去,周胜达已冲进院中。


    “庄婧!”他双目赤红,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家里养野男人!”


    庄婧的脸色忽然一白,面上强自镇定:“老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周胜达气极反笑,袖子一挥,“我亲眼看见,刚刚,就在后门,一个白衣书生,你与他,你与他……”


    他说不下去了,气得衣袖狠狠一甩,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庄婧心念电转,他看见了,看见了多少?若是抵死不认……


    “老爷一定是看错了。”她镇定地抬起头道,“方才只是有个卖花的先生来送花,我与他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好一个清清白白!”周胜达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将她拽到窗台前,“那只玉簪是哪来的?还有这些胭脂水粉是哪来的?庄婧你真当我瞎吗?!”


    窗台上摆着胡玉生送的各种首饰物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显然不是周胜达所赠,他向来不喜她购置这些物件。


    庄婧看着那些东西,知道瞒不住了,于是索性豁了出去,一把甩开周胜达的手:“是又如何?许你在外头养歌姬,不许我在家会友人?”


    “友人?!”周胜达怒吼,像头暴怒的狮子,目眦欲裂,“那是奸夫!庄婧,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庄婧也火了,站起身来与他对质,“周胜达你先问问你自己要不要脸!城西别院隔壁那个胡姚儿姑娘,你夜夜与她私会的时候,可曾想过要脸?!”


    这话戳中了周胜达的痛处,他恼羞成怒:“那不一样,姚儿是清白的,她是被生活所迫,和你这种主动招蜂引蝶的□□不同!”


    “□□……”庄婧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词会从自己的丈夫口中说出,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周胜达,我嫁给你三年,恪守妇道,操持家务,何曾有过半点行为不端,是你先负了我!是你先在外面找女人,如今还想倒打一耙,你还有良心吗?!”


    夫妻俩在卧房里吵的不可开交,声音越来越大,连前院的下人都听见了。


    周福急得团团转,想劝又不敢进去,春儿躲在廊下,吓得瑟瑟发抖。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墙头正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它歪着头,一双碧绿狭长的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屋里的这场闹剧,尾巴轻轻摇晃。


    好戏终于开场了。


    争吵的激烈中,周胜达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奸夫呢?跑了?”


    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愠色:“来人,给我去搜!把那个奸夫给我找出来!”


    庄婧脸色大变:“周胜达,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周胜达冷笑,“自然是捉奸捉双,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庄婧是个什么货色!”


    他转身就要叫人,庄婧情急之下从窗台上抓起一把剪刀:“你敢!”


    周胜达回头,看见她手中的剪刀,先是一愣,随即大怒:“怎么,你还想杀夫不成?”


    “是你逼我的……”庄婧哭道,“你若敢声张,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你死啊!”周胜达已气到昏头,口不择言,“像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死了干净!”


    这话彻底伤透了庄婧的心,她握着剪刀的手止不住发抖,竟真的朝自己心口刺去——


    “少夫人不要!”春儿进来,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剪刀“当啷”掉在地上,庄婧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周胜达心中也是一痛,可怒火未消,那点痛楚很快被更强烈的愤恨淹没:“哭,你还有脸哭!”


    他咬着牙:“我这就去写休书,像你这种女人,我周家要不起!”


    “写啊!”庄婧抬起头,泪眼婆娑,“你写了我立刻就走,去找我的胡郎,以后再不用在这里整日受你的气了!”


    周胜达脚步一顿,捕捉到这个称呼:“那个奸夫姓胡?”


    庄婧自知失言,抿起唇不再开口。


    周胜达觉得这姓氏好生耳熟,胡姚儿姓胡,他有个病重的兄长,一直没露过面……


    一个隐隐的念头浮上心头。不、不可能,姚儿那般清纯善良,怎会与庄婧的奸夫有关系,天下姓胡的那么多……可怀疑的念头一旦产生了,就很难消除。


    “那个姓胡的奸夫长什么样子?”周胜达转过身盯着庄婧。


    庄婧别过脸,语气冷漠:“这与你无关。”


    “是不是……是不是很俊美,皮肤很白,眼睛很亮,说话声音温润如玉?”周胜达追问,声音发着颤。


    庄婧猛地转头,很是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周胜达顿时如遭雷劈,后退好几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姚儿说她们兄妹是打江南来的,姚儿的长相与他兄长肯定有相似之处,胡姚儿,胡郎……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渐渐重叠,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荒诞的让他不敢继续深想。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什么不可能?”庄婧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皱眉问道。


    周胜达却顾不上理会,转身冲出卧房,对周福吼道:“快备车,去城西的别院,现在,马上!”


    他要去问个清楚,他要亲眼看看姚儿的兄长,那个来自江南的书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半个多时辰后, 城西的别院。


    周胜达急匆匆的进了院子,胡姚儿正在煎药。


    见他浑身被汗湿透,神色仓皇愤懑, 胡姚儿惊讶地直起身:“公子你怎么了?”


    “你兄长呢?”周胜达气儿都没喘匀, 直接打断她, “我要见他!”


    胡姚儿一怔:“兄长正在屋里休息, 公子找他何事……”


    “少废话, 赶紧带我去见他!”此时的周胜达已顾不上平日的风度。


    胡姚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面上却装作惊慌的样子:“公子这是怎么了?兄长他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带、我、去!”周胜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胡姚儿咬了咬唇,最终点点头:“那么子随我来吧。”她引着周胜达走向东厢房,打开门后,只见床账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躺在床上。


    “兄长,周公子来看你了。”胡姚儿轻声道。


    帐中传来几声咳嗽, 一个虚弱的声音道:“周公子请进……”


    周胜达一步步挪到床前,心怦怦跳,他伸出手猛地掀开床上, 然后他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是个三十多岁, 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和他以为的那个俊美非凡的胡郎毫无相似之处。


    “这、这是……”周胜达结巴了。


    胡姚儿走过来, 眼中噙着泪花:“公子现在信了?这便是家兄, 已病了五六年了……”


    周胜达看着胡姚儿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再看看床上那个虚弱的男子,忽然觉得自己十分荒唐可笑。他在想什么?姚儿的兄长怎么可能跟庄婧的奸夫是同一个人?


    “对、对不住,”他尴尬地道歉, “我……我今日心情不好,失态了。”


    胡姚儿摇摇头,善解人意地道:“公子定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不妨与我说说。”


    两人走出房间,周胜达执起胡姚儿的双手,心中五味杂陈,欲言又止。


    他该说什么?说自己的妻子在家偷人,还是说他怀疑妻子的奸夫就是姚儿的兄长?


    最终,种种思绪只化作一声叹息:“没什么,只是与家里那位吵了一架。”


    胡姚儿仰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看样子吵的很厉害?”


    “嗯,”周胜达点头苦笑,“怕是要过不下去了。”


    胡姚儿轻声道:“那……公子可想过以后?”


    “以后?”周胜达怔了怔,若真休了庄婧,他便能名正言顺的纳姚儿为妾,以她的温柔体贴,定能让他过上舒心的日子。


    他举起她的手放在胸前:“若我……若我恢复自由身,你可愿意跟着我?”


    胡姚儿眼中泪光闪动:“公子说的哪里话?姚儿……姚儿不早就是公子的人了嘛。”


    周胜达心中涌出一股热流,将她拥的更紧,胡姚儿靠在他肩上,朝屋内那个“兄长”使了个眼色,那人微微点头,身形渐渐模糊,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空气中。


    哪有什么病重的兄长,不过是它用一根狐狸毛变出的幻象罢了。


    这天晚上,周家后院,庄婧独自坐在凉亭中,面前摆着一坛酒。


    周胜达走后她哭了许久,现在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一腔悲凉。三年的夫妻,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也好,撕破了脸反倒痛快。


    她斟了一杯酒,正要举杯饮下,忽然听见熟悉的箫声。


    胡玉生从月下走来,白衣胜雪,面若朗月。他在她对面坐下,眼中满是怜惜:“夫人,今日之事我听说了。”


    庄婧苦笑:“让公子见笑了。”


    “夫人受苦了,”胡玉生握着她的手,“那样的夫君不要也罢,夫人若愿意,小生明日便带你离开舒州。”


    庄婧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意:“公子当真不嫌弃我?”


    “在小生心中,夫人永远是最好的。”胡玉生柔声道,“只是夫人可想清楚了,这一走便再不能回头了。”


    庄婧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我想清楚了,这个地方我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胡玉生笑了:“好,那明日此时,小生在此等你,我们远走高飞,再不回来!”


    庄婧点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寻溪小居,李令曦放下手中铜镜,对雪芽道:“明日我们该出场了。”


    雪芽眼睛一亮,期待地问:“大人终于要收妖了吗?”


    李令曦摇头:“不,先去见见那对夫妻,有些话得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她转头望向夜空,眼神深邃,这出荒唐的戏也该落幕了。


    翌日清晨,周家一片死气沉沉。庄婧坐在窗台前,看着自己红肿的双眼,春儿小心翼翼的用热毛巾敷着,大气不敢出。


    “都收拾好了?”庄婧的声音有些沙哑。


    春儿低声回:“夫人,细软都打包了,一共三个箱子,只是……真的要就这么走吗?”


    庄婧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想起昨夜胡玉生的承诺,微微一笑:“走,离开这个牢笼,离开这个负心汉,去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以后,胡郎说会带她去江南,买一处小宅院,两人吟诗作画,白头偕老,那样的日子听着就让人向往。


    “少夫人……”春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春儿咬了咬嘴唇:“奴婢觉得那胡公子来的有些蹊跷,你说老爷前脚在外头有了人,后脚就有个俊美的书生对你嘘寒问暖,而且他夜夜都能悄无声息的进出咱们府邸,这……”


    庄婧没有说话,其实这些疑点她也不是没想过,可每当胡郎用那双深情的眼睛看着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我只在乎你”,所有的疑虑就都烟消云散了。


    “你多心了。”庄婧淡淡地抬眼,“胡郎是正人君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福气喘吁吁跑进来:“少夫人不好了,老爷、老爷带着人回来了!”


    庄婧腾的一声站起:“什么?!”


    话音未落,周胜达已带着两个粗壮的仆妇冲进了院子,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庄婧!”他指着她,气急败坏,“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庄婧挺直脊背,微仰起头:“怎么?你还想囚禁我不成?”


    周胜达冷笑:“我是要你留下来说清楚那天那个奸夫到底是谁!你们是怎么勾搭上的?说!”


    “我说过了,与你无关。”庄婧寸步不让,丝毫不惧,“你写休书,我立刻就走,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想得美!”周胜达吼道,“我周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也丢不起这个人!你若敢私奔,我就告到官府,说你不守妇道,让你浸猪笼!”


    这极其狠毒的话让庄婧脸色发白:“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周胜达快要被气疯了,“我今天叫人守着这院子,看你怎么出去会你的奸夫!”


    说罢,他对那两个仆妇道:“看着夫人,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


    “周胜达你个混蛋!”庄婧冲上去要打他,被两个仆妇死死拦住。夫妻再次吵成一团,谩骂声,哭喊声,摔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周家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周府门外买了两个不速之客,一高一矮两个女子站在门前,正是李令曦和雪芽。


    “大人,就是这家。”雪芽仰头看着周家的门匾。


    李令曦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大门上,她能感觉到府内的妖气虽已收敛,却仍有残留,而更强烈的是那对夫妻之间纠缠不休的怨气。


    “去敲门吧。”


    雪芽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个小厮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谁呀?今日府中有事,不见客。”


    李令曦上前一步:“烦请通报,就说游方道士李令曦来访,为府上驱邪解惑。”


    “道长?”小厮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怀疑,这么年轻的道长,还是个女子。


    正犹豫着,府内又传出瓷器破碎的声响,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小厮脸色一变,慌忙道:“二位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他匆匆跑进去,不过片刻,周福快步迎了出来:“二位道长里面请。”


    周福脸色也很不好看:“不瞒道长,府里……府里近日确实不太平。”


    李令曦跟雪芽随周福进府,一路所见皆是狼藉,花盆被推倒,桌椅翻了一地,下人们战战兢兢,躲在廊下不敢出声。


    “这是什么情况?”雪芽瞪大了眼睛。


    周福长叹一声:“唉!老爷和夫人……一言难尽啊,二位道长请随我来,夫人的奶娘赵妈妈想见见你们。”


    赵妈妈是庄婧的奶娘,自她出嫁便跟了进来,在府中地位特殊。此刻她在厅中,满脸愁容,见李令曦二人进来,连忙起身:“二位道长,老身有礼了。”


    “不必客气,府上之事我已略知一二。”


    赵妈妈眼睛一亮:“道长知道?”


    李令曦在客座坐下:“知道些皮毛,府上近来可有发生怪事?比如夜半传来箫声,或是有人夜夜出入?”


    赵妈妈脸色顿时大变:“道长怎么知道?”


    雪芽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家大人可是玄门高人,掐指一算,什么都知道。”


    李令曦抬眼看向赵妈妈:“实不相瞒,贵府不是一般的家宅不宁,而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


    赵妈妈身子一晃,满眼惊惶:“不、不该惹的东西……道长的意思是?”


    “有妖物作祟。”李令曦直言不讳,“而且这妖物颇有道行,能幻化人形,蛊惑人心。”


    赵妈妈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难怪,难怪老爷和夫人都跟变了个人似的……”她急切地上前抓住李令曦的手,“道长,你可一定要救救他们啊!老爷和夫人本质不坏,都是被那妖物迷惑了。”


    李令曦点头:“放心吧,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只是捉妖容易,解心结难,那妖物之所以能得逞,也是因为他们心中本有间隙可乘。”


    一语点出了事情的根源,赵妈妈听懂了,叹息一声:“是啊,老身都看在眼里,老爷嫌夫人市侩,夫人怨老爷冷落,一来二去便生了嫌隙,可再怎么样也不该……不该做出这等事啊……”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吵闹声,赵妈妈站起身:“怕是又吵起来了,二位道长可否随老身去看看?”


    主院的卧房里,夫妇俩的争吵已进入白热化,周胜达指着庄婧的鼻子:“我最后再问你一次,那个奸夫到底是谁?你若说出来,我或许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庄婧不屑地冷笑:“体面?你周胜达还有体面可言吗?全京城都知道你在外头养歌姬,我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姚儿不是歌姬!”


    “那是什么?良家女子会跟有妇之夫厮混,周胜达你醒醒吧,她不过是图你的钱。”


    “你胡说!”周胜达气得浑身发抖,“姚儿不是那种人,她温柔善良,知书达理,哪像你——”


    “哪像我什么?泼妇?妒妇?”庄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我是泼妇,我是妒妇,可这都是谁逼的?周胜达,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可曾真心待过我?”


    周胜达语塞,扪心自问,婚后不久他就开始嫌弃庄婧的出身和做派,那些嫌隙如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到了今天这一步,可要他承认自己有错却是万万不能的。


    “就算我有不对,你也不能做出这等丑事!”他咬牙切齿,“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庄婧反驳道,“就因为你是男人,就可以三妻四妾,负心薄幸?就因为我是女人,就该独守空闺,忍受一切?周胜达,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世道本就是这样的道理!”周胜大吼道,“自古如此!”


    “自古如此,便对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听见声音, 夫妻俩同时转头,只见李令曦带着雪芽走了进来,赵妈妈跟在身后, 满脸担忧。


    “你们是谁?”周胜达皱眉, “谁让你们进来的?”


    李令曦不答, 目光淡淡地扫过夫妻俩, 落在庄婧发间那只海棠玉簪上时, 她微微蹙眉, 指尖轻轻一弹,玉簪应声而断,掉落在地。


    庄婧惊呼一声:“我的簪子!”


    她刚欲伸手去捡,断成两截的玉簪忽然冒出一缕青烟,烟中隐约可见狐狸之形。那狐形在空中盘旋一周,发出刺耳的叫声,随即消散无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周胜达颤着声问。


    李令曦弯腰拾起断簪放在手心:“这是妖物留下的印记, 带着它,你的心神便会被妖物影响,逐渐迷失自己。”


    庄婧脸色煞白, 拼命摇头:“不可能, 胡郎他……”


    “胡郎?”李令曦抬眼,“城西别院那位姚儿姑娘是不是也姓胡?”


    周胜达瞳孔紧缩,很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 递给庄婧:“夫人看看这个。”


    庄婧颤抖着手接过铜镜, 镜中渐渐显现出画面, 那是昨夜的情形:她与胡玉生在凉亭中相会,两人相拥而立,胡玉生低头吻她, 忽然他的脸开始变化,皮肤慢慢变得透明,露出底下银灰色的毛发,耳朵也变尖,身后伸出了蓬松的尾巴。


    “啊!”庄婧吓得惊叫,铜镜脱手掉落。李令曦及时伸手接住,又递给周胜达:“你也好好看看吧。”


    周胜达面露迟疑,还是伸手接过,镜中显现的是城西的别院:胡姚儿正依偎在他怀里,忽然她的脸也开始变化,最终变成和方才画面中一模一样的狐妖模样。


    “不、不……”他连连后退,撞在桌角,“这不可能!姚儿她……”


    李令曦收回铜镜,继续道:“城西的那位姚儿姑娘,是不是总在子时后离开?是不是从来不说自己的来历?是不是身上总有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周胜达张口结舌,这些细节他平时不是没注意到,却总是被姚儿的温言软语糊弄了过去。


    “还有你,夫人,”李令曦又转向庄婧,“那位胡公子,是不是也总是在子时之后出现,天亮前离开?是不是来无影去无踪?是不是又总说些玄之又玄的话,让你觉得他是知音?”


    庄婧蹲在地上,泪如雨下。真相是如此残酷,她以为的真爱,不过是妖物的游戏,她以为的救赎,不过是另一个陷阱。


    “那……那妖物现在何处?”周胜达勉强稳住心神,问道。


    李令曦望向窗外:“它就在附近,知道我们来了,正在看着呢。”


    周家墙外大树上,一只白狐正蹲在枝头,碧绿狭长的眼睛关注着府内的动静,见李令曦的目光看过来,它竟也不躲不闪,反而歪了歪头,似在打量。


    “大人,就是它!”雪芽指着白狐喊道。


    李令曦点头,缓步走出院子来到树下。白狐轻盈落下,落地时已化作人形,正是胡玉生的模样。


    “道长好本事。”胡玉生——或者说狐妖,拍了拍手笑道,“竟能看破我的幻术。”


    李令曦平静开口:“修行不易,又何苦戏弄凡人。”


    “戏弄?”狐妖一挑眉,“我不过是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想要温柔解语的红颜知己,她想要体贴浪漫的知心情人,我满足他们,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你这是颠倒黑白,”李令曦摇头,“他们心中虽有嫌隙,却未必会走到这一步,是你推波助澜,诱他们堕落。”


    狐妖邪魅一笑:“道长此言差矣,我若强逼,他们大可拒绝,可他们拒绝了吗?没有。他们沉溺其中,乐在其中,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心志不坚罢了。”


    屋内的周胜达和庄婧听了狐妖的话,顿感无地自容。是啊,妖物诱惑是真,可若他们真的心志坚定,又怎么会轻易上钩?


    “你这是强词夺理!”雪芽忍不住开口,“你要是不扮成俊男美女,不说那些花言巧语,他们会动心吗?”


    狐妖看向雪芽,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小丫头,你太年轻,不懂人心。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有几个是真为皮相所惑?他们都是被自己心中的欲望所迷惑,我给他们的,不过是他们想要却不敢承认的东西。”


    说完,它又看向李令曦:“道长要收我?”


    “你虽未害人性命,却扰乱人伦,败坏家风,该当惩戒。”李令曦道。


    狐妖轻轻一笑:“道长要如何惩戒?打散我的修为,还是将我镇压?”


    李令曦却摇头:“我说过了,修行不易,我不会轻易毁你道行,但你需为此事付出代价。”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指尖在符上画了个复杂的图形,玉符闪着金光飞向狐妖,狐妖本能地想躲开,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玉符没入自己眉心。


    “这是……这是什么?”它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流转。


    “禁制。”李令曦道,“一段时间内,你不得再幻化人形,不得再接近凡人,若你能潜心修行,不再作恶,禁制自会解除。”


    狐妖摸了摸眉心,苦笑:“道长好手段……罢了,终究是技不如人,我认栽。”


    它转身要走,却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屋内的周胜达和庄婧:“二位,游戏结束了,你们也该醒醒了。”


    说罢,它又重新化作白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而院子里,一片寂静,周胜达和庄婧相对而立,却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方才狐妖那番话像耳光一样,抽在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疼。


    赵妈妈叹了口气:“老爷,夫人,事到如今,你们……你们打算如何?”


    周胜达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休妻?可经过这一遭,他哪还有脸提休妻?


    庄婧则神情恍惚地看着地上那截断簪,想起这些日子的荒唐,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二位,”李令曦走进来,“妖物虽已走,可心魔还未除,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夫妻俩同时抬头看她。


    “周胜达,你嫌弃夫人市侩,可曾想过她为何会如此?她商贾出身,自幼见惯人情冷暖,知道钱财的重要,她计较金银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个家?你若多体谅些,少些嫌弃,她或许不会变得如此。”


    周胜达低下头,沉默了。


    “夫人,”李令曦又看向庄婧,“你抱怨丈夫冷落,可曾想过自己是否也有一些不妥之处?你总爱拿嫁妆说事,总与旁人攀比,可曾想过丈夫在官场的难处?你若多些理解,少些抱怨,他或许也不会渐行渐远。”


    庄婧咬着嘴唇,眼泪又滴落下来。


    “夫妻之道,贵在相互了解,相互体谅,你们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对方有错,却忘了反思自身。妖物能乘虚而入,就是抓住了你们心中的怨气,今日之事与其说是妖物作祟,不如说是你们自己心魔的外泄。”


    夫妻俩听了这番话,都觉得很羞愧。


    “道长教训的是……”周胜达深吸一口气,“我……我确实有错。”


    庄婧也低声道:“我也有不对之处。”


    李令曦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这心结还是需你们自己解开。”


    她从袖中取出两个香囊,分别递给二人:“这里面是我特制的安神符,佩戴七七四十九日,可清除体内残留的妖气,至于以后如何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夫妻俩接过香囊,神色都有些复杂:“多谢道长。”


    赵妈妈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报答,李令曦摆摆手:“不必,我们此行本就是为了积攒功德,只希望二位经此一事能有所悟,好好过日子。”


    她看了雪芽一眼:“我们走吧。”


    师徒二人转身离去,走出院门时,雪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周胜达正弯腰去扶庄婧,庄婧起初还有一些抗拒,最终伏在他肩头放声大哭。


    雪芽小声问:“大人,他们两个会和好吗?”


    李令曦脚步未停:“缘分未尽,或许还有转机,但裂痕已深,想要修复,需要时间和真心。”


    雪芽点点头,连忙跟上。她偷偷看了李令曦一眼,总觉得对那狐妖的处置似乎有些宽容,忍不住问:“大人,你为什么不直接收了那狐妖?它害得人家夫妻差点反目,就这么放过它了?”


    李令曦道:“它确实有错,但罪不至死,况且那对夫妇的心魔本就存在,狐妖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堕落的理由,这要论起来,他们自己的责任更大。”


    雪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李令曦想起狐妖离开时那个眼神,虽有玩世不恭,却并无狠厉怨毒。三百年的修行不易,给它一个改过的机会,或许比直接打杀更有意义。


    一个月后,周家的气氛依旧凝重。


    自那日狐妖之事被揭穿,周胜达和庄婧两人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没有争吵,也没有和解,就像两座隔着深谷的山,遥遥相望,却再无通路。


    周胜达搬回了府中,住在书房,庄婧依旧住在主院,两人每日只在用膳食碰面,相对无言。


    起初,周胜达以为庄婧会像从前那样哭闹,质问或者卑微地求和,可她却没有,她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平静得让他心慌。


    这日黄昏,庄婧让春儿去传话,说有事相商。


    周胜达来到主院时,庄婧已在等候。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却有种洗尽铅华的清丽。


    “坐吧,”她示意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


    周胜达坐下,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他发现庄婧好像变了,不是外貌的变化,是整个人的气质。从前的她总是带着几分急躁和怨气,如今却沉静如水,眼神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我想好了, ”庄婧开门见山,“我们和离吧。”


    周胜达一愣:“……和离?”


    庄婧点头:“嗯,与其这样互相折磨, 不如好聚好散, 你写和离书, 我带走我的嫁妆, 从此一别两宽, 各生欢喜。”


    这样干脆利落, 反倒让周胜达措手不及,他以为庄婧会祈求他不要休妻,毕竟被休的女子终究生存艰难,可和离那是双方自愿和平分开。


    “你……你想清楚了?”他艰涩地开口,“和离之后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庄婧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静, “女子就不能独自生活,就不能养活自己?”


    周胜达语塞,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的了解过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 在他的印象里, 她只是个爱计较爱攀比的商贾之女,可眼前的她眉宇间却有股说不出的坚韧。


    “你的嫁妆……”他迟疑道,“还有那些铺子, 你打理得了吗?”


    “打理不了就学。”庄婧淡淡道, “我爹当年白手起家, 他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做,总好过在这里被做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话深深地刺痛了周胜达,他想起三年前刚成亲时, 庄婧也曾是个鲜活灵动的姑娘,会笑会闹,拉着他逛集市,笨拙地为他煲汤。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满腹怨气的怨妇?是他,是他一次次嫌弃她的出身,一次次忽视她的感受,一次次用冷言冷语浇熄了她眼中的光。


    “婧儿……”他声音沙哑,“我……”


    “不必说了。”庄婧打断他,“过去的对错,现在追究已毫无意义,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周胜达面前:“和离书我已拟好,你看看,若无不妥便签字吧。”


    周胜达拿起文书,手微微发抖,纸上的字娟秀工整,措辞得体,既保全了双方的颜面,又清晰地列出了嫁妆清单。她竟是连这些都准备好了。


    “你早就想好了?”他问。


    庄婧点点头:“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想起我们刚成亲的日子,也想起后来的种种。胜达,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个人的错,你负我在先,我也确实不该,可我那时实在是太绝望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狐妖之事让我明白了,无论多么绝望,都不该放弃自己。我若早些想通,或许也不会陷入那般荒唐的境地。”


    听着庄婧的坦诚和剖析,周胜达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在城西别院的荒唐,想起对胡姚儿的痴迷,想起那些自以为是的真爱……


    “是我……对不起你。”他终于说出这句话,“我不该那样对你。”


    庄婧笑了笑,眼中闪过释然:“一切都过去了,签字吧,让我们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周胜达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失去她了,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痛,可他还能说些什么?求她留下,他有什么资格呢?


    最终他提起了笔,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日我会搬出去。”庄婧收起文书,“城东有我爹留给我的一处小院,我先住在那里,铺子的账目还请你派人跟我交接。”


    “……好。”周胜达小声应了句。


    庄婧起身对他福了一礼:“三年夫妻,多谢照顾,往后各自珍重。”说罢,她转身离开,步履轻盈,再也没有回头。


    周胜达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忽然空了一块。


    三日后,庄婧搬离了周家。她的行李不多,除了嫁妆和随身衣物,几乎什么都没有带,春儿执意要跟着她,庄婧想了想答应了。


    “夫人,咱们真就这么走了?”坐在马车上,春儿还有些恍惚。


    庄婧掀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周家大门,轻声道:“不是夫人了,以后叫我娘子或者叫东家。”


    “东家?”春儿一愣。


    “没错。”庄婧笑了,眼中好像闪着光,“我想好了,那几间陪嫁的铺子我要亲自打理,先从米铺开始。我爹说过,民以食为天,米铺的生意最为稳妥。”


    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春儿突然觉得,离开周家的娘子像是换了个人。


    马车驶向城东,在一处清幽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但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还有一株老梅。


    “这是我娘出嫁前住的地方,”庄婧抚摸着院门,眼中泛起温情,“爹一直留着,说等我长大了给我,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她推开院门,阳光洒进院子,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周胜达这边,日子却并没有那么好过。自庄婧搬走后,周家忽然变得空旷冷清。下人们经此一事,平日也都蹑手蹑脚,不敢大声喧哗,整个宅院像座华丽冰冷的坟墓。


    起初,周胜达觉得解脱,终于不用面对庄婧的怨怼,终于可以清净了。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觉得很不适应。


    近日,州府里的同僚设宴,周胜达推脱不过,只得赴约,席间有人提起他家的事。


    “周兄,听说你与你家夫人和离了?”问话的是州府的司仓参军王大人,素来与他不对付。


    周胜达勉强点头:“……是。”


    “可惜了,”王大人摇头,“尊夫人虽商贾出身,可嫁妆丰厚,为人也爽利,周兄怎么就……”这话表面听着是惋惜,实则满是讽刺,席间众人都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


    周胜达脸色有些难看:“这是周某的家事,不劳王大人费心。”


    “是是是,是我多嘴了。”王大人笑道,“只是听说尊夫人搬出去后,把那几家陪嫁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前几日我夫人去她开的绸缎庄,那布料花色,比锦绣阁也不差,周兄你这可是放走了一个贤内助啊。”


    周胜达这段时间心里本就不好过,王大人的话更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他这才想起来,庄婧的嫁妆里有三间铺子,米铺绸缎庄和杂货铺,从前都是雇了掌柜打理,她偶尔过问。没想到如今她亲自接手,竟做的这么好。


    “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终归不妥……”他强撑着面子。


    “张兄此言差矣,”另一位同僚接话,“我听说尊夫人做生意很有一套,价格公道,待客周到,不少人家都愿意去她铺子。再说了,这年头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女子,难道不让人钦佩吗?”


    宴席的后半程,周胜达简直食不知味,同僚们看似随意的话,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回府的路上,他让车夫绕到城东,鬼使神差的,他想去看看庄婧现在过得怎么样。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巷口停下,周胜达掀开车帘,看见那间小院的门开着,庄婧正在门口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说话。


    她穿了一身青色衣裙,发髻梳的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神情专注地听着掌柜汇报,偶尔点头,偶尔发问,举手投足间有他从未见过的干练。


    周胜达怔怔的看着,忽然想起新婚时庄婧曾说过想帮他打理账目,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贤,你安心待在后宅边好。”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她商贾出身,满身铜臭,不懂风雅,可现在他看着阳光下那个神采奕奕、眉眼鲜红的女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老爷,要过去吗?”车夫小心翼翼地问。


    周胜达苦涩地摇摇头:“回去吧。”


    一个月后,庄婧的米铺重新开张。她将铺子改名为新心米行,取重新开始,诚心待客之意。开张那日,她亲自在店前招呼客人,笑容温婉,举止得体。


    街坊们起初还窃窃私语,说周家少夫人和离后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可时日一长,见她待人真诚,做事公道,便渐渐改观。


    “庄娘子不容易啊。”买米的陈大娘对旁人说,“和离后没有回娘家,自己撑起铺子,你看她从早忙到晚,从不叫苦。”


    “是呀,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另一个大娘附和,“我听说她铺子里的米都是从江南直接运来的,价钱比别家还便宜。”


    听着这些街坊的议论,庄婧只是微笑,她确实很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查账盘货,见掌柜谈生意,常常忙到深夜,可这种辛苦是踏实的,是能看见成果的。


    她发现自己有经商的天赋,那些账目数字她看一眼就能理清,那些布料花样她摸一摸就知道好坏,从前被压抑的才能如今终有了施展的天地。


    这日午后,她正在柜台前盘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婧……庄娘子。”


    庄婧抬起头,看见周胜达站在店外,神情复杂。


    “周大人,”她放下账本,语气平静,“这是来买米?”


    周胜达走进店里,环顾店内,铺子收拾的井井有条,米袋堆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价目表,字迹清秀,一目了然。


    “你……你过的还好吗?”他问。


    “托大人的福,挺好的。”庄婧示意伙计倒茶,“大人可是有事?”


    周胜达接过茶,摩挲着茶杯,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今日来本想是看看她是否后悔了,是否需要帮助。可眼前的庄婧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哪有一丝后悔的样子。


    “我听说你铺子的生意不错。”他勉强转换话题。


    “还行吧,糊口而已。”庄婧淡淡道,“我还要对账,若无事的话……”


    这是下逐客令了,周胜达心中苦涩,只能点头:“那你忙……我、我就是路过看看。”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庄婧叫他:“周大人。”


    周胜达心中一喜,连忙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庄婧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你从前放在我那里的印章, 一直忘了还你,正好今天你来了。”


    周胜达接过布包,心中那点希望彻底熄灭——她叫他大人, 还他印章, 她是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多谢。”他声音轻得仿佛听不见。


    庄婧略一点头, 重新拿起账本, 不再看他。


    周胜达走出铺子,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忽然觉得无比孤独。曾经他嫌弃的那个家,嫌弃的那个人,如今想来竟是那样温暖,可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推开了。


    又过了十日,入了冬,庄婧的生意越来越顺,继米铺之后她又重整了绸缎庄, 推出几款新花样,慢慢在州府的贵妇圈有了些名气。


    有人认出她是周家和离的那位夫人,起初都议论纷纷, 后来见她确实有本事, 都生出了几分敬佩。


    这日,李令曦和雪芽路过城东,看见新心米行的招牌便走了进去, 庄婧正在教一个新来的伙计认米, 见她们进来眼睛一亮:“李道长, 雪芽姑娘!”


    李令曦微微一笑:“庄老板生意兴隆啊。”


    “托道长的福。”庄婧引二人到院内,“若不是道长指点,我今日还在那牢笼里自怨自艾呢。”


    小院收拾得干净温馨, 墙角的梅花开满了枝头,散发着幽幽清香。


    “庄娘子的变化很大,气色好了,眼神也更有神采了。”李令曦打量着她,弯唇笑道。


    庄婧一边斟茶一边道:“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像是重活了一次,从前在周家整日计较那些鸡毛蒜皮,觉得自己委屈,觉得天下的人都对不起我,如今出来了才发现天地广阔,只要肯努力,女子也能活的精彩。”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亮亮的光,那是发自内心的自信与满足。


    雪芽好奇地问:“那庄娘子今后有什么打算?”


    庄婧浅笑道:“先把这几家铺子经营好,等稳定了,我想开个绣坊,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手艺,让她们也能自食其力。”


    李令曦赞许地点点头:“庄娘子有此心,善莫大焉。”


    “这都要感谢道长,是道长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庄婧认真道,“人这一生,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救赎自己,能站起来比什么都强。”


    三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吵闹声,庄婧皱眉起身:“我出去看看。”


    米铺里,一个华衣公子正指着伙计大骂:“你这是什么米?竟敢掺了沙子糊弄本少爷!”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公子息怒,我们家的米都是从江南直接运来的,绝对没有掺沙!”


    “你还敢狡辩,看我不收拾你!”那么子抬起手就要打人。


    “住手。”庄婧快步上前,挡在伙计身前,“公子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那人见庄婧是个女子,态度更加嚣张:“你就是掌柜的?来的正好,你看看你们家这米!”


    庄婧接过米袋仔细看了看,又抓起一把闻了闻,忽然笑了:“公子,你这不是我们店的米。”


    “你胡说!明明就是在你这儿买的!”公子不依不饶。


    “我们店里的米都是江南的新稻,颗粒饱满,色泽莹润。”庄婧直视他的眼睛,“而你这袋米颜色发黄,颗粒干瘪,还带着霉味,分明是陈年的旧米,若公子不信,我们可去衙门里验一验。”


    那么子脸色一下变了,仍然强撑着嘴硬:“你、你说是就是啊,本少爷就是从你这儿买的!”


    “那就请公子拿出凭证。”庄婧寸步不让,“我们店里的每笔生意都有记录,买了多少,何时买的,一查便知,若真是我们店里的米有问题,我十倍赔偿,可如果不是……”她略一停顿,目光锐利,“那便是公子故意诬陷,咱们衙门说话。”


    那么子被庄婧的气势所震慑,又见周围的百姓都指指点点,终究心虚,一把抢过米袋,骂骂咧咧地走了。


    庄婧转身对活计道:“没事了,继续做生意吧。”


    她走回后院,李令曦看她的眼光更为欣赏:“庄娘子处事果断,令人佩服。”


    庄静叹了口气:“做生意嘛,难免会遇到这种事,从前我定会惊慌失措,可如今倒也习惯了。”说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说来也可笑,这些本事还是从前在周家时为了跟那些夫人攀比,硬着头皮学的,没想到如今还真用上了。”


    李令曦问:“庄娘子可曾后悔和离?”


    庄婧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后悔,在周家,我是周胜达的妻子,是周家的夫人,却唯独不是我自己。如今虽然辛苦,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走得踏实。况且他也从未真正看得起我,在他心里我永远是个庸俗的商贾之女。既如此,我又何必强求呢?”


    对庄婧的改变,李令曦打心眼里觉得欣慰、钦佩,这世间对女子向来苛责,对商贾更甚。庄婧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站起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庄娘子好志气!”她真心赞叹。


    庄婧笑了笑,眼中隐约有泪光:“有的时候夜里也会怕,怕生意做不下去,怕被人笑话,可一想到能靠自己活着就觉得值。”


    三人又聊了一阵,李令曦她们告辞离开。


    周胜达那边,日子却越过越糟。自庄婧搬走后,府中诸事不顺,先是厨娘告老还乡,新来的厨子做菜不合口味。接着是账房先生做假账,被他发现后卷款逃跑,最糟糕的是他在州府里的差事出了纰漏,被知府大人训斥,怕是开春的铨选都要受影响。


    这日,他又来到了城东,远远看着新心米行的招牌,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红火。他看见庄婧正在柜台后和客人说话,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笑容。曾几何时,这样的笑容只属于他,可如今她对着任何人都能这样笑,唯独对他,只剩疏离。


    “老爷要进去吗?”车夫又问。


    周胜达摇摇头,进去做什么,看她过得有多好,衬托自己有多失败吗?马车缓缓驶离,他闭上眼睛靠在厢璧上,脑海中浮现出从前的画面——


    新婚时庄婧笨拙给他煲汤,烫红了手,还笑着说不疼;他生病时,她彻夜守在床前,眼睛熬得通红;他升迁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要好好庆祝……这些画面,他以前从未珍视,如今想来却如钝刀割肉,磨得心里难受。


    “回府吧。”他疲惫地说。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庄婧的绣坊开了起来,收留了七八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她亲自教她们刺绣,还找了女夫子教她们认字算账。那些女子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也渐渐放开了,绣坊里常有笑声传出。


    庄婧给李令曦寄了信,信中说了自己的近况,提及开绣坊之事,并表达了对李令曦的感谢和问候。


    李令曦回信时,附赠了一千两银子,用作资助绣坊运转,并着重强调要培养那些因家庭束缚而命途多舛的女子,让她们能有立身之本。


    这日李令曦又收到了庄婧托人送来的信,信中说绣坊已走上正轨,现在已经收留了二十多个贫苦女子,那些女子都能自食其力了。她十分感谢李令曦的点拨和资助,为这世间的一些女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信中还附上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方精致的绣帕和香囊,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庄娘子真是有心了。”雪芽摸着绣品,爱不释手。


    李令曦看着信,唇角微扬:“她能走出自己的路,这很好。”


    雪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人,那只狐妖呢?他真的会潜心修行吗?”


    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前日卜了一卦,它在深山中闭关,或许多年以后就能修成正果。”


    “那就好,”雪芽松了口气,“其实它好像也没那么坏嘛。”


    “世间事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人有善恶,妖也有正邪,重要的是能否在迷途中找回本心。”


    她站起身,掐指一算,睁开眼莞尔道:“正好,近日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就去那狐妖修行的地方看看。”


    “好呀!”雪芽开心应下。


    这日午后,天壁山山谷,白狐正在溪边饮水,忽然耳朵一动,警惕地抬起头,它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是那个女道士。


    不久后,李令曦和雪芽的身影出现在谷口,白狐轻轻一跳,蹲在石头上,静静看着她们走近。


    “看来你过得不错。”李令曦打量一下山谷环境,微微点头,“此地灵气充沛,正适合修行。”


    白狐口吐人言:“托道长的福捡了条命,自然要好好珍惜。”


    雪芽好奇地蹲下来:“你真的不能变回人形了?”


    白狐瞥了她一眼:“我被下了禁制,只能维持狐身,怎么,小丫头想看?”


    “也不是,”雪芽吐了吐舌头,“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毛茸茸的比那个胡玉生要顺眼多了。”


    白狐扯了扯嘴角:“你们人类总爱以貌取人。”


    李令曦接过话问它:“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白狐沉默片刻,道:“我游戏人间,玩弄人心,终遭反噬,这个答案道长可满意?”


    “我不满意,”李令曦摇头,“这只是表象,我问的是你修仙行三百年,所求为何?”


    白狐愣住了,所求为何?


    最初开灵智时,它只是想活下去,不被猎人捕杀,不被天敌吃掉。后来修行有成,想变得更强大,想长生不老。再后来练成化形之术,便想体验人间百态,想看那些痴男怨女为情所困的模样,可这些真的是它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它诚实地说,“从前只觉得修行便是修行,变强便是目的。可这三百年过去了,我确实不知自己为何而修。”


    李令曦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伸手示意白狐过来,白狐犹豫了一下,跳过去,在她脚边蹲下。


    “修行之道在于明心见性,”她缓缓道,“你天赋异禀,三百年便炼成化形,这本是好事。可你只修神通,不修心性,以至于迷失本心,以玩弄人心为乐,这便是走偏了。”


    白狐低下头:“道长教训的是。”


    “我并不是教训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下的禁制于你而言未必是惩罚,你若能借此机会静心修行,悟明本心,百年后道行必将大进。”


    白狐抬眼看她,碧绿的眼睛满是疑惑:“道长为何对我如此宽容,我害得那对夫妻几乎反目,按理说你该打散我的修为才对……”


    李令曦轻轻笑了:“你的确有错,但罪不至死,况且那对夫妻的心魔本就在,你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堕落的理由,这样说起来,他们自己的责任更大。”


    这话和它当初为自己辩解时所说的如出一辙,可是此刻听来却让它羞愧难当。


    “我……我当时是强词夺理……”它低声道。


    “现在能明白便是进步。”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石头上,“这是我从前游历所得的一部《清心咒》,有静心凝神之效,你既然不能化形,便多诵读此咒,或许能有所领悟。”


    白狐用爪子扒开竹简,只见上面刻着古朴的文字,散发出淡淡的灵光。它问:“道长为何帮我?”


    李令曦站起身:“顺手而已,修行不易,能渡一个是一个。”


    白狐怔怔的看着她,忽然前肢弯曲,对她行了一礼:“多谢道长。”


    这是它三百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向一个人行礼。


    李令曦点点头,带着雪芽转身离去。


    前方是青山碧水,路途依旧漫长,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有的时候度化一个迷途的妖,比收服它更有意义。


    几个月后,雪芽从茶楼听说书先生讲“天壁山狐仙显灵,吓退盗贼护村民”的故事,兴冲冲地跑回来告诉李令曦:“大人你听说了吗?天壁山有狐仙呢!肯定是那只白狐!”


    李令曦正在画符,闻言笔尖一顿,唇角微扬:“它果然悟了。”


    “什么悟了?”雪芽不解。


    “悟了修行的真谛,”她轻轻放下笔,“有的时候守护比破坏更难,但也更有意义,它能明白这一点,我当初那番话没有白费。”


    世间万物,各行其道,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但只要心存善念,行正道,最终都会走向光明。


    她期待着与那只白狐再次相见,到那时或许她可以和对方真正的论道一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深冬的天, 阴沉的厉害,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白棉絮,沉甸甸的压在余家沟的头顶。


    几日前下了一场雪, 村中泥泞的土路被车轮和人脚践踏的不成样子, 浑浊的雪水积在坑洼里, 倒映着毫无生气的天空。


    村子东边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外, 围了七八个人, 多是些村里的乡邻。他们窃窃私语着, 脸上的表情除了恐惧、怜悯,还有长久形成的麻木。


    “听说了吗?老余头没了……”


    “就是昨夜里的事,唉!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


    “好端端得?他前些日子不是找那个路过的活神仙借命了吗?说是要给二柱续上,可没想到自己却先走了!”


    “小声点,可不敢乱说,活神仙的手段, 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可这也太……二柱那孩子跟痨病鬼一样,拖了大半年,眼见是活不成了, 老余头这一走, 留下他一个,可怎么活哟……”


    “怎么活?等死呗,老余头为了那场法事, 把祖传的两亩水田都给抵押出去了, 现在家里连个抓药的铜板都摸不出来。”


    不远处的道路旁, 停着一辆青蓬马车,车辕下站着一个身穿藕荷色袄裙的姑娘,她的一张小脸被风帽遮了大半, 嘴唇紧紧抿着。


    刚才那些议论的话语声,随着风雪飘进了她的耳朵,她扶着马车车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而车内,李令曦正端坐着,闭眼打坐,仿佛外间的喧嚣都与此隔绝。


    她身穿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通身并无过多的纹饰,只在袖口衣襟处用银线暗绣了流云纹,行动间偶有流光一闪而过。墨玉般的长发用青玉簪子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额旁,越发衬得她面容清冽,宛如一棵远山上缀着积雪的亭亭青松。


    “大人,”雪芽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道,“前面那户死的是余老汉,村里人说他是为了给独子二柱治病,倾家荡产请了个走方的道士,行什么‘借命术’,把他自己的阳寿借给儿子。可法事做完没到三天,他自己就去了,且二柱的病也没见好,眼看着也不行了。”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深邃的像古井寒潭,乍看平静无波,细看却仿佛有冰棱凝结,锐利的能穿透一切虚妄。


    “借命术?”她轻轻开口,像是叹了口气,“还真的有愚昧之人信啊……”


    雪芽有些着急地道:“大人,那余老汉也是爱子心切,他……”


    “爱子心切是不假,但的确也是不明智之举。”李令曦声音清冷,“旁门左道,四门二十术,骗的就是这等心切又愚昧之人。你听他们所说的借命,无非是取发肤血肉或贴身之物,辅以符咒,号称能转移生机,延续寿命,是也不是?”


    雪芽连忙点头:“村里人是这么说的,那道士还做了好大一场法事,收了二十两银子,还有余家那两亩好水田哪。”


    “呵。”李令曦轻嗤一声,“如果真是借命,施术者损失元气,受术者尚可得以残喘。如此,虽是天理难容的禁术,倒也算货真价实。但你可知,有一种术,名唤‘饲鬼’?”


    “饲、饲鬼……”雪芽咀嚼这两个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谓‘饲鬼’,是以至亲之人的精血魂魄为引,辅以特定的时辰方位,表面上制造些回光返照的假象,让将死之人看似好转片刻,实则……”


    李令曦目光一转,落在雪芽煞白的小脸上,“实则是把那作为祭品的至亲的血肉和魂魄,喂给了徘徊在阴阳缝隙里的恶鬼邪祟。待祭品耗尽之日,便是魂飞魄散之时,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表面上的好转,不过是恶鬼吮吸魂魄时,从指缝里露出的些许残渣,吊着病人的最后一口气,让病人在表面的假象中经历更长的痛苦。”


    雪芽捂住嘴,眼里充满了惊骇。


    她想象着余老汉是如何怀着最后的希望,掏出了全部的家当,甚至还签下了卖田的契约,眼巴巴地看着那道士装神弄鬼,而他自己的生命力却被一点点抽干,沦为邪祟的食粮,在痛苦中死去。


    而他的儿子不仅没有得到救治,反而要在父亲用性命换来的,残酷的假象中承受着更漫长的折磨。


    这哪里是借命,这分明是虐杀,是连皮带骨连魂魄都不放过的吞噬。


    “好狠毒的手段!”雪芽声音发颤,眼中泪花闪烁,“大人,他们……他们太可怜了,那骗人的妖道,不得好死!”


    李令曦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的寒色更重了几分。


    “旁门二十术,饲鬼不过是其中‘鬼魅’一门里较为阴损的一招,专骗这等走投无路,情急乱投医的愚昧百姓,不仅骗了钱财还要骗命,连魂魄都不放过,榨取最后一滴价值。”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看来这骗子,倒像是做惯了这龌龊之事。”


    雪芽急切地道:“大人,我们既然碰上了,就绝不能放任这妖道继续害人。我们……”


    她话还未说完,只见那土坯房的破旧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半扇。


    紧接着,一个身穿道袍,留着两撇胡子的干瘦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虽做道童打扮,却一脸横肉,十分健壮。


    两人手中抬着一卷粗糙的草席,席子缝隙里面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上面布满了褶皱和老人斑。


    正是余老汉的尸身。


    那道士站在门口,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脸上并无悲戚之色,反而带着一种完成交易后的轻松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村民刻意拉长腔调,说道:“无量天尊!余老施主为子续命,甘愿折损自身阳寿,此等父爱感天动地,奈何天命难违,他福薄缘浅,终究是……唉,尔等乡亲,当以此为念,多行善事,莫要轻易窥探阴阳,逆天改命啊!”


    他这番话说的是冠冕堂皇,煞有介事,仿佛余老汉的死是他自己福薄,与他这收钱做法事的毫无关系。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面露不忍同情,有人将信将疑,但更多的人是深深的畏惧,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土坯房内突然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接着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半开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爹爹你别走,二柱……二柱害怕……”是老汉的儿子二柱在哭。


    道士的眉头一皱,似乎嫌这声音碍事,给旁边的一个道童使了个眼色。


    那壮汉立即会意,不动声色的用脚往后一踢,将那半开的破木门哐当一声关紧,也将那少年绝望的呼喊隔绝在了屋内。


    抬着草席的两人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村外乱葬岗的方向走去。


    那道士则转过身,向人群中一个一穿着绸布衫,戴着瓜皮帽的人走去。那人看起来像是村里的富户或者是保长。


    道士脸上堆起笑容,压低声音道:“刘保长,你看这余老施主的身后事,还有二柱后续的汤药,贫道已是仁至义尽,折损了不少道行,这剩下的嘛……”


    刘保长脸上现出一丝为难,搓着手:“大师,老余家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那两亩水田您看……”


    道士脸上的笑容立时淡了些,摸了摸胡子,语气有些强硬:“刘保长,话可不能这么说,法事已成,贫道与阴司鬼神打的交道、耗费的心力,岂是区区两亩薄田就能够抵消的?若不是看在余老施主一片爱子之心的份上,贫道是万万不可行此等逆天之事的。如今他心愿已了,欣然逝去,这剩下的酬劳,按照契约可是白纸黑字,赖不掉的!”


    话音刚落,道士身后另一个道童适时的往前站了一步,双手抱胸,肌肉贲张,眼神凶狠的扫视着周围的村民。


    刘保长见状,额头上冒出冷汗,连连点头:“是、是,大师说的是,契约……按契约来……”


    他转身对着村民,提高了嗓门:“大家都听到了!余老汉是自愿的,大师是出了大力的。谁家以后要是也有难处,还得仰仗大师,这田契过户的事情,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道士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自以为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略显得意的目光掠过人群,待扫到停在不远处那辆看似普通,实则做工极为考究的马车时,却微微一怔。


    车帘后,一双清澈冷冽,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眸正盯着他。


    道士心头没由来的一跳,一股寒意悄然而起。


    那眼神也太冷、太静了……里面没有愚昧,也没有恐惧,他甚至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情绪。


    这种眼神,绝不是一般百姓能有的。


    道士勉强压下心底的那股不安,定了定神。


    不过是个过路的女眷罢了,或许是哪个镇上的富户小姐,少见多怪。


    他在这十里八乡行骗多年,靠的就是胆大心细,还有那几手足以唬住平常人的“真本事”,又怎么会被一个女子的眼神吓到?


    他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对着刘保长又交代了几句,便在一众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拂袖转身,大摇大摆的向村里给他安排的住处走去。那两个壮汉道童处理完尸体,自然会与他汇合。


    马车里,雪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道士的背影:“大人,你看他!害死了人,还要霸占人家的田产!简直……简直禽兽不如!”


    李令曦缓缓放下车帘,隔绝窗外那令人作呕的一幕。


    “这便是旁门左道,榨骨吸髓,还要披上一层‘为你着想’的皮。”


    “雪芽。”


    “在!”


    “去查清楚这伙人是什么来路,落脚何处,接下来准备骗谁。”李令曦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身旁的紫檀小几,“他们不是喜欢演戏么?”


    她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演上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如墨的夜色将余家沟彻底淹没, 只有村西头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本属于村里一个老绝户的土坯院里,还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灯光, 像坟墓里飘出的鬼火。


    院子里, 白天那个山羊胡道士, 自称“丹阳子”的, 正翘着二郎腿, 就着一碟咸菜花生米, 啜饮着粗劣的烧刀子。酒气混着他身上那廉价的香烛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爷爷的,晦气!”他啐了一口,花生皮往上飞起粘在他的山羊胡上,“本以为是个肥羊,结果就榨出两亩破田,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小崽子拖累。”


    旁边一个壮汉, 也就是白天踹门的那个道童,瓮声瓮气地接口:“师父,那余老汉死得也太快了, 不是说‘饲鬼’能吊个十天半月吗?这才三天……”


    “你懂个屁!”丹阳子瞪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那老家伙底子太虚,精气神早就被他那病痨鬼儿子耗干了!饿鬼吸起来可不挑食, 几口就没了!不过这样也好, 死得快, 干净利落,省得夜长梦多。”


    另一个稍微精明些的汉子凑过来:“师父,刘保长那边, 田契已经过到手了,随时可以找人出手。只是……今天村口那辆马车,看着不寻常,车里那女人的眼神,有点瘆人。”


    闻言,丹阳子喝酒的动作微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随即又嗤笑一声:“怕什么?一个过路的富家小姐罢了,估计是没见过死人吓着了。咱们干的就是这刀头舔血的营生,还能被个娘们的眼神唬住?”


    他放下酒碗,手指敲着桌面,脸上露出一丝贪婪:“这余家沟是没什么油水了,明天一早就走,去南云镇。听说那边有个张员外,家财万贯,最近正为他那个中了邪的宝贝儿子焦头烂额呢!嘿嘿,这才是咱们的大买卖!”


    “师父高明!”两个汉子连忙奉承。


    “不过,走之前……”丹阳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得把尾巴处理干净。余二柱那小子,留着是个祸害。他要是到处乱说,或者哪天死了,难免有人嚼舌根。今晚,给他喂点‘安神汤’,让他安安稳稳地去见他爹!”


    阴冷的杀意在破败的小院里弥漫开来。


    而村口那辆马车已然消失不见。


    离余家沟十里外的一个僻静驿站上房里,灯火通明。


    雪芽正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李令曦。


    “大人,查清楚了。那妖道自称丹阳子,带着两个打手,惯用‘饲鬼’‘五鬼运财’‘桃花和合’这几样骗术,流窜在附近几个州县。他们专挑那种家里有重病之人或者遇了邪事的殷实人家下手,手段狠辣,骗财害命,从不留活口。余老汉不是第一个,在他之前,至少还有两户人家被他们弄得家破人亡。”


    雪芽说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去南云镇,目标是镇上的张员外家。还有,他们今晚可能要对二柱下手!”


    李令曦坐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对着桌上的一幅残局,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她的反应太过平淡,让雪芽有些着急:“大人,那我们……”


    “不要着急。”李令曦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余二柱这事儿,已是定局。”


    雪芽一愣。


    李令曦这才抬眼看向她:“我算过了,余二柱的阳火已熄,魂魄早已被‘饲鬼’的阴气侵蚀,本就活不过三日。那妖道的安神汤,反而可以让他少受些折磨,早点解脱。”


    雪芽无声地张了张嘴,最终眸中浮现一抹浓重的悲哀。是啊,那样的折磨,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直接去南云镇揭穿他们?”


    “揭穿?”李令曦唇角微勾,笑中带着一丝冷意,“空口白牙,谁会信我们?张员外救子心切,只会当我们是挡他路的恶人。旁门之术之所以能屡屡得逞,便是利用了人心的贪、嗔、痴、疑、惧。要破局,须得身入局中,让他们自己把戏台子搭起来,再把台柱子一根根抽掉。”


    她放下棋子,站起身:“雪芽,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也去南云镇。”


    “大人的意思是……”


    “张员外不是有个中了邪的儿子吗?”李令曦回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她眸色幽深,“我们,就是去给他那儿子驱邪的。”


    雪芽眼睛一亮:“大人要亲自出手?那定然是手到擒——”


    “不。”李令曦打断她,“我们是去求助的。”


    “求助?”


    “对。”李令曦缓缓道,“你,是家中遭了变故,兄长被邪祟缠身,重金聘请了丹阳子道长却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听闻张员外家也请了高人,特来打探消息,寻求解救之法的富商之女,林雪芽。”


    雪芽很快明白了李令曦的意图——她们要伪装成受害者家属,打入骗子内部,亲眼见证他们的骗局,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那大人呢?您扮演什么身份?”雪芽有些期待,上回揭穿那河畔茶棚的老伯,她扮书童,没想到这次还换了角色。


    “我嘛,”李令曦理了理衣袖,“我是你重金请来的,脾气古怪、眼高于顶,但据说有几分真本事的护卫兼顾问,姓李。”


    雪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明白了,我这就着手去准备!”


    南云镇与余家沟相比,繁华了不止十倍。


    青石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张员外的府邸更是气派,高墙大院,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彰显着主人的财势。


    只是,此刻这气派的府邸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下人们行走间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惊扰了什么。


    府内东厢的一处精致院落更是被把守得严严实实,隐隐有野兽般的低吼和撞击声从里面传出来。


    张员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富态男子,此刻却面色焦黄,满脸焦虑地搓着手在花厅里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来了没有?丹阳子仙师怎么还没到?”他不住地向门口张望,声音嘶哑。


    “老爷,已经派人去镇口迎了,应该快到了。”管家在一旁躬身回道,脸上也满是忧色。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老爷,丹阳子仙师到了!”


    张员外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丹阳子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道袍,手持拂尘,山羊胡梳理得一丝不苟,在两个“道童”的簇拥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庄重神色。


    “无量天尊!张员外,贫道稽首了。”


    “仙师!仙师您可来了!”张员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寒暄,急声道,“快,快请仙师看看小儿!他这几日愈发不对劲了!”


    丹阳子捋须颔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员外莫急,待贫道先观气望形。”


    他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走到那紧闭的厢房窗外,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和嘶吼,眉头紧锁,掐指算了片刻,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唉!果然如此!”


    张员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仙师,如何?”


    “令郎这不是普通的中邪,乃是冲撞了‘五通邪神’!”丹阳子语气沉痛,“此邪神最是贪淫好色,喜食生人精气。令郎想必是日前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或是冲撞了其祭祀,被其缠上了!如今邪神已然附体,正在吸食令郎的精元魂魄,若再不驱除,只怕……唉,最多七日,便要魂飞魄散,肉身也要化为邪祟的傀儡啊!”


    张员外一听“魂飞魄散”“化为傀儡”,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管家连忙扶住。


    “仙师!仙师救命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救回小儿,张某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张员外涕泪横流,就要下跪。


    丹阳子连忙虚扶一下,脸上适时地露出为难之色:“员外言重了,降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之事。只是这‘五通邪神’非同小可,道行高深,贫道若要强行驱除,需得布下‘五雷荡邪大阵’,耗费心神法力不说,还需诸多珍贵材料,更是要折损贫道不少阳寿啊……”


    “材料……大师你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折损的阳寿,张某……张某愿意重金补偿!”


    张员外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丹阳子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报出早已备好的天价清单,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门房急匆匆跑来禀报:“老爷,门外来了两位姑娘,说是、说是慕名而来,想求见丹阳子法师。”


    张员外此刻还哪有什么心情见人,不耐烦的挥挥手:“不见不见!没看见大师正准备为少爷驱邪吗?赶走便是!”


    那门房却有些为难,低声道:“老爷,那两位姑娘看着可不像普通人呢,尤其是那位年纪稍长的小姐,气质很是不凡,而且他们说……他们家中也有人中了邪,是丹阳子大师之前给看过的,如今情况危急,特来求助。”


    这话一出,丹阳子眉头突然一跳。


    他看过的?情况危急……特来求助……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干这行当他确实骗过不少人,但大多数被榨干后要么死了,要么不敢声张,这找上门来的还是头一回。


    张员外也愣住了,疑惑的看着像丹阳子:“大师,这……”


    丹阳子心念一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拂尘一摆,淡然道:“既是苦主寻来,想必是另有缘法,员外不妨请进来一见,或许能对令郎之事有所助益。”


    他倒要看看,是哪路不开眼的,敢来砸他的场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见大师发话了, 张员外自然无有不从,连忙让人去请。


    不多时,在管家的引领下, 两名年轻女子走进花厅。


    前面一人是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 容貌秀丽, 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和着急, 正是易容改扮后的雪芽, 她一进来, 目光就急切的锁定了丹阳子,仿佛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女子,则让花厅内的光线都为之一暗。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同色斗篷,风帽已经取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肌肤白皙胜雪,眉眼如画, 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她并未像雪芽那样急切,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丹阳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却让丹阳子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被什么极寒的东西刺了一下。


    “小女子林雪儿,见过张员外,见过大师。”雪芽上前一步, 对着张员外和丹阳子盈盈一拜, 声音有些哽咽, “冒昧打扰,实属无奈,家兄几月前不幸冲撞了邪祟, 变得狂躁不安,胡言乱语。我们听闻丹阳子大师道法高深,特重金相请。”


    “大师为家兄做法,说是阴邪入体,需以净灵符水化解,可符水喝下之后,家兄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癫狂,如今已是水米不进,形销骨立……我们听闻大师在此,特来求助,求大师慈悲,再救家兄一命!”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奉上,里面显然是黄白之物。


    “这是小女子的一点心意,若能救回家兄性命,另有重谢!”


    听了雪芽的哭诉,丹阳子心中咯噔了一下。


    “阴邪入体”“净灵符水”,这确实是他常用的伎俩之一。通常是先用一些无关痛痒的符水骗第一笔钱,若对方身上还有油水,再视情况上更厉害的手段,比如“饲鬼”,但一时间他竟想不起这林雪儿是哪一桩买卖的苦主。


    不过看着少女衣着不俗,出手阔绰,又带着个气质非凡的护卫,显然家底丰厚。而且她言语间对自己十分恭敬,不像是来寻仇的。


    倒像是之前的治疗出了岔子,走投无路又来求他。莫非……是之前哪一次下手太轻,没把人直接弄死,留下了后患?


    丹阳子在心中迅速盘算着,眼下张员外这单大生意就在眼前,但这送上门来的林小姐似乎也是个肥羊,若是能一举拿下……


    “嗯。”他摸了摸小胡子,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与疑惑。“林小姐,令兄之事,贫道确有印象。只是那净灵符水乃纯阳正气所化,专克阴煞,按理说不该有此反效果才是。莫非令兄冲撞的并非普通阴煞,而是另有蹊跷?或者是法事之后又沾染了别的污秽之物?”


    他话说的颇为圆滑,既没有承认自己失手,又把责任推给了其他的可能原因。


    雪芽闻言,脸上的担忧之色更重,泫然若泣:“这……这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无论如何,求您一定要救救家兄啊!”


    一旁的张员外见状,更是对丹阳子道长的本事又信了几分。看看,连外地来的富家小姐都慕名而来,虽然出了点意外,但那肯定是另有原因,大师果然还是高人!


    他连忙帮腔道:“大师,既然林小姐家中也有难处,且十分危急,不如您就先费心看看,或许与小儿之症有相通之处……”


    丹阳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嗯,”他故作高深的沉吟片刻,看了看雪芽,又瞥了一眼她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令曦,终于点点头,“也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小姐,令兄如今身在何处?可否让贫道再去看上一看?”


    “至于酬劳……”他目光扫过锦囊,微微一笑,“待查明缘由,驱除邪祟之后,再谈也不迟。”


    他表现的很大度,一副不为钱财只为济世的模样。


    雪芽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太好了!家兄就住在镇上的客栈,有劳大师了!”


    丹阳子点点头,又对张员外道:“张员外,令郎之事,贫道已有计较,待我先处理完林小姐这边,取了相应的法器材料,再来为令郎布设大阵,一举驱邪。”


    张员外连连称是。


    说罢,丹阳子便带着两个道童,跟着雪芽和李令曦离开了张府。


    走出张府大门,拐过几条街巷,丹阳子脸上的悲戚很快收敛,眼神中的阴狠和审视现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看着雪芽和李令曦:“林小姐,现在没有外人了,说吧,令兄到底是怎么回事?贫道行走江湖多年,施法救人无数,可从来不记得有净灵符水失效的例子。”


    他盯着雪芽,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雪芽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单纯无助的模样,眼里噙着泪花:“大师明鉴!小女子怎敢欺瞒?家兄自喝了符水后,确实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如今已是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请了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都说是魂魄有损之兆……小女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再求大师的……”


    魂魄有损?


    丹阳子眉头紧锁,他用的符水最多是些安神的草药,绝无直接损伤魂魄的功效,难道真是巧合?


    还是说这林家的小子本身就有隐疾,正好在他施法后爆发了?


    他没说话,又看向一旁沉默的李令曦:“不知这位是?”


    雪芽连忙介绍道:“这位李姐姐是我请来的护卫,她学过一些武艺,也略通医理卦术,此次随行也是想让她帮小女子拿个主意。”


    李令曦这才抬眸,淡淡的扫了丹阳子一眼。眼神里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说话。


    丹阳子被她看的又是一阵不舒服,这女子太静了,静的有些诡异。


    但他仔细感应,却感应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的法力或武者的气机波动,似乎就只是个普通的女护卫,只是性子冷了些。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他压下心中疑虑,思忖着,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这林家小子的情况,看看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既然如此,那就先去客栈看看吧。”丹阳子重新迈开步伐,“若真是另有隐情,贫道绝不会袖手旁观。”


    雪芽连忙道谢,暗中和李令曦交换了一个眼神。


    鱼已经咬钩了。接下来,就是要让这条贪婪的鱼自己把钓钩吞的更深。


    ——


    南云镇最大的客栈,悦来居的天字号上房内,丹阳子道长正装模作样的检查着躺在床上的林公子。此人乃是李令曦临时找来的一个身患痨病、气若游丝的乞丐假扮的。


    只见这“林公子”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呓语,看起来倒确实像是魂魄有损,邪祟缠身的模样。


    丹阳子捻着胡须,围着床榻转了几圈,又翻开林公子的眼皮仔细看了看,然后闭上眼睛,掐指默算,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哎呀,林小姐!果然被贫道料中了。”


    他转过身,一脸凝重的对雪芽说:“令兄当初冲撞的绝非普通的阴煞,而是一缕极为凶戾的‘破军星煞’,此星煞主刑伤破败,最是损人根基。贫道之前给的净灵符水,虽然能够暂时压制住普通的阴邪,但却对这破军星煞效力不足,反而可能激怒了它,导致其反噬加剧,这才有了令兄如今魂魄受损的危象啊!”


    雪芽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直往下掉。


    “啊?破军星煞?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大师,你一定要救救家兄呀,无论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就是!”


    丹阳子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难,难啊!破军星煞非同小可,乃天上凶星投影,寻常法术难以驱除,除非……”


    他故意拖长语调,卖了个关子。


    “除非什么?”雪芽着急追问。


    “除非能布下七星引魂阵,接引北斗星辰之力,方能强行将这星煞从令兄的魂魄中剥离化去。”


    丹阳子停下脚步,目光灼灼的看着雪芽:“只是此阵法所需的材料极为珍贵,且布此阵法,极其耗费心神法力,稍有不慎,连布阵者自身都有可能遭到反噬。”


    “没问题,大师需要什么材料?小女子这就去准备酬劳,绝不敢少了大师的!”


    雪芽毫不犹豫说道,将一个救兄心切,不惜一切的富家女演绎得淋漓尽致。


    丹阳子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强装镇定,报出一连串早已准备好的名目。


    “需百年雷击桃木心七根,用来布设阵旗。上等朱砂三斤,绘制阵符。深海夜明珠九颗,作为阵眼,接引星光。还需纯金打造的金箔七七四十九章,上书祈天咒文,沟通上天。”


    他每报一样,雪芽就连连点头,仿佛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而站在一旁从未开口的李令曦,听到深海夜明珠和纯金金箔时,眼底飞快的划过一丝淡淡的讥诮。


    这些材料听起来名贵唬人,实则大多华而不实,甚至根本就是这道士用廉价替代品就能够施展障眼法的东西。而他真正的目的,无非就是榨取巨额的钱财。


    “除此之外,”丹阳子话锋一转,脸上现出一丝神秘之色,“在布设七星引魂阵期间,需要以大量的财气滋养阵眼,方能确保星辰之力顺利接引,不至于中途溃散,所以还需准备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置于阵眼之处,借其财气运转阵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前面那些材料还可以说是施法所需, 但这直接索要巨额金银,美其名曰借财气,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抢劫。


    雪芽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这……这需要如此多的金银吗?”


    丹阳子叹息一声:“林小姐, 贫道并非贪财, 实乃阵法需要。破军星煞凶戾无比, 若无雄厚的财气镇压, 恐阵法未成, 煞气先反噬你我。届时不但令兄性命难保, 贫道也难逃劫数啊!钱财乃身外之物,岂能与至亲性命相比?”


    这番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若不是雪芽和李令曦事先知道他的面目,换作家中真有病重之人的普通百姓,还真容易被他唬住。


    雪芽低头沉吟,咬了咬嘴唇,仿佛被说动了, 最终重重点头:“大师说的是,是小女子糊涂了,钱财没了可以再赚, 但兄长却只有这一个。我这就传信回家, 让人速将金银备齐送来,只是……只是筹集如此巨款,尚需些时日, 不知家兄他还能等多久?”


    丹阳子心中大定, 安抚道:“小姐放心, 贫道可先以银针封住他的穴位,在加上安魂的符咒,可暂时稳住令兄魂魄, 拖延三五日绝无问题。”


    “如此便有劳大师了!”雪芽感激涕零。


    丹阳子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


    “小姐只管安心等待便是,此事事关令兄魂魄,切莫声张。”


    说罢,便带着两个道童志得意满的离开了客栈,赶去张府进行他的下一单大生意,对付那个所谓的“五通邪神”。


    待几人走后,雪芽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很是愤怒:“大人您听到了吗?百年雷击桃木心,深海夜明珠,还有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这个妖道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多少家庭就是这样被榨干的。”


    李令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丹阳子三人远去的背影。


    “这是他们旁门诈术一脉的常用手段罢了,先以小利或小术取信于人,再夸大灾厄,制造恐慌,最后以破解为名索取巨额财物。贪婪与恐惧,是他们无往不利的工具。”


    “那张员外他家……”雪芽有些担忧。


    “丹阳子索要的只会更多。”李令曦转过身,目光冷冽,“不过他既然提到了借财气,想必下一步就该展示他的‘五鬼运财’之术,来进一步取信于人了。”


    雪芽眼睛一亮:“五鬼运财?大人,那我们要去揭穿他吗?”


    “不。”李令曦微微摇头,“我们还要帮他演好这场戏。”


    “雪芽,你去准备一下,按他说的那些,找点像模像样的材料,金银也备一些,不过……”她唇角微勾,“不必太多,够他眼红即可。另外打听清楚,他准备何时在张府运财。”


    “没问题,我马上去!”雪芽立刻领命。


    两日后深夜,张府后院一片被清空出来的场地上,灯火通明。


    丹阳子身穿一件略显花哨的法衣,头戴道冠,手持桃木剑,面前摆着一张香案,上面放着香炉,令旗符纸,以及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和小堆铜钱。


    这些都是张员外按照他的要求准备的引财之物,张员外和几个家人紧张的站在远处观望,大气都不敢出。


    而雪芽则借口家中金银尚未运到,心中不安,想前来观摩大师妙法,以求安心,因此也在一旁观看做法。


    丹阳子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舞的呼呼生风,时而脚踏罡步,时而撒些符纸。在不懂行的人眼里,看起来煞有介事,但实则全是花架子。


    他这场法事的真正核心,是他那两个躲在暗处的道童徒弟,以及他早就埋设在场地周围的机关。


    只见丹阳子将一张符纸刺在桃木剑尖,随即在空中飞舞了几下,大喝一声:“五方鬼帝,听吾号令!运财使者,速速显形!疾!”


    他剑尖一挥,指向香案上的银锭和铜钱。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香案上的银锭和铜钱竟然凭空飘了起来,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拖着他们。


    银钱晃晃悠悠的飞离了香案,在空中盘旋飞舞。


    “啊!这、这……”张员外和他的家人们忍不住发出惊呼,一个个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


    雪芽也十分配合的掩住了嘴,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有李令曦依旧面无表情,平静的看了一眼那飞舞的钱财,很快将目光移到场地边缘几处阴影角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笑。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法术,而是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在特定角度的火光映照下几乎隐形,由躲在暗处的两个道童操控,才让钱币做出漂浮移动的假象。


    这种伎俩,骗骗毫无见识的普通人,绰绰有余。


    空中的银锭铜钱飞舞了一阵,突然被什么吸引了一般,晃晃悠悠的朝着张员外所在的方向飞了过去,最终叮叮当当落在了他的脚前。


    丹阳子收剑而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长吁一口气。他对着目瞪口呆的张员外拱手道:“无量天尊,幸不辱命,五鬼运财,已见奇效,此乃吉兆,说明员外家财运亨通,与鬼神有缘,待贫道为公子驱逐邪神之后,再行法事,定能为员外招来更多财源。”


    看着脚边飞过来的银钱,张员外又惊又喜,连忙弯腰捡起。待拿到手中仔细辨认,确实是真银无疑,他心中对丹阳子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充满了无比的敬畏和狂热。


    “大师真乃神人也!张某佩服,佩服!”张员外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驱邪所需的材料,张某已备齐了大半,剩余的东西,三日内必定凑齐!小儿就全仰仗大师了!”


    丹阳子捋须微笑,一副高人风范:“员外放心,贫道自当竭心尽力。”


    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站在一旁的雪芽和李令曦,见林小姐脸上满是震撼与期待,而她身后那个冷面女子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的站着。


    不知为何,丹阳子心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又冒了出来。这女子真是有些怪,镇定的不像话。


    不过他很快将这丝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或许这护卫性子本就冷漠,见识少,看不懂他这仙家妙法的玄妙罢了。等榨干了张员外,再好好如法炮制,去诈这林家小姐,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保持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双眼微眯地笑着,似乎已经看到金山银山都在向自己招手。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在李令曦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深处,一丝淡淡的寒意正悄然弥漫。


    戏已经演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轮到看戏的人登台收网了。


    李令曦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她看着丹阳子那小人得意的嘴脸,心中冷冷嗤笑。


    “五鬼运财?呵,运来的到底是财还是灾,很快你就知道了。”


    做完五鬼运财的法事之后,丹阳子一脸得意的回到了张府为她准备的房间。


    “师父,您真是高明啊!”王七一边给丹阳子倒茶,一边奉承,“那五鬼运财一亮相,张胖子眼睛都直了!这下不怕他不把家底掏出来!”


    张大咧开嘴笑着,“还有那姓林的小娘皮,吓得脸都白了!嘿嘿,等榨干了张胖子,下一个就轮到她,看她那个护卫冷冰冰的样子,到时候还不是得败在师父手下!”


    丹阳子接过茶杯啜了一口,脸上的得意都快溢了出来,只是心中始终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疑虑。


    他放下茶杯,眉心微蹙:“张家那边算是十拿九稳了,倒是那林家……你们不觉得有点儿太顺了吗?”


    王七一愣:“师父的意思是……”


    “那林家小姐看着娇弱,出手也阔绰,倒像是那么回事儿。可她那个护卫……”丹阳子眉头越皱越深,“她太静了,静的让人心里直发毛。我施展五鬼运财的时候,张胖子和他家那些人,哪个不是目瞪口呆?就连林家小姐也一副震惊的模样,唯独她……眼神连变都没变一下……”


    张大不以为然:“师父您多虑了吧,一个娘们护卫,能有多大见识?说不定就是吓傻了呗,或者根本就看不懂您老人家的仙家手段!”


    “但愿如此吧。”丹阳子揉了揉眉心,“或许是这两天算计张家,心神耗费多了……总之林家这边,等张家的银子到手再说。王七,我让你去打探林家的底细,怎么样了?”


    王七连忙回道:“师父,我都打听过了,镇上确实新来了两位姑娘,住在悦来居的天字号房,衣着不凡。仆人称呼那年轻些的为小姐,年长的为李姑娘,她们俩深居简出,没什么异常。那林公子一直躺在房内没露过面,客栈的伙计说,听他们的口音像是南边来的富商,家里好像是做绸缎生意的,最近似乎是遇上了麻烦。”


    “绸缎商……南边来的……”丹阳子沉吟着,这和他之前某个记得不太清的客户,似乎能对上号。他行骗多年,目标太多,有些记不清的细节也属正常。


    “继续盯紧点,特别是她们和外界联络,或者家里送来金银的时候,不能有闪失。”


    “是,师父。”丹阳子挥挥手让他们下去,自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需要养精蓄锐,接下来在张府布设所谓的“五雷荡邪”大阵,又是一场需要全神贯注表演的硬仗。


    至于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安,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能看穿他手段的高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此时的悦来居天字号房内, 雪芽正低声向李令曦汇报:“大人,都安排好了。按照您的吩咐,找了些品相尚可但并非极品的雷击木和朱砂。夜明珠用上等琉璃珠替代, 里面嵌了荧石, 晚上能发光, 足够以假乱真。”


    “金箔也弄了一些, 分量不多, 至于金银, 按您说的准备了一百两黄金,一千两白银,装在箱子里沉甸甸的,足够让那妖道眼红,但也不会多到让他立刻卷款跑路。”


    李令曦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雪芽有些不解:“大人, 我们为何不直接揭穿他,还要陪着他演戏,准备这些假货呢?”


    “直接揭穿?”李令曦回过头, “然后呢?赵员外是会相信我们, 还是相信那个在他面前召唤五鬼运财的大师?我们空口无凭,他只会认定我们是在阻挠他救子发财。旁门之术,本就根植于人心的欲望与恐惧, 不让他亲眼看到信仰崩塌, 不让他尝到切肤之痛, 他永远不会醒悟。”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还不知这妖道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他这五鬼运财的丝线机关看似简单,但制作精巧,绝非一人之力能完成。还有他用来饲鬼的符咒,虽然粗略却隐隐自成体系,我要看看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鱼。”


    雪芽恍然大悟:“大人是想放长线?”


    “线已经放的够长了。”李令曦点点头,“是时候收网了,他既然喜欢五鬼运财,那我们就送他一场真正的运财。”


    她走到桌边。桌子上放着雪芽刚刚备好的那些材料,看着那些金箔和几箱金银,她指尖轻轻拂过箱盖:“雪芽,你去弄些东西来。”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雪芽听着听着,眼睛渐渐睁大,脸上露出既惊讶又解气的神色,最后重重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是夜,月黑风高。


    张府后院,丹阳子借口要祭炼法器,沟通鬼神,将所有人都清退,只留他和两个道童在布置好的法坛周围。


    而在悦来居李令曦的房间内,烛火早已熄灭,但她并未入睡,而是静坐于黑暗之中,身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中插着三柱颜色各异的线香:一黑、一白、一灰。


    烟气袅袅,却并未散开,反而如同有生命一般,在李令曦的指尖缠绕盘旋。


    李令曦双眸微阖,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文。随着她的念诵,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温度也悄然下降。


    若是有道行高深之人在此,定会惊骇的发现,李令曦此刻施展的绝不是丹阳子那等粗浅的障眼法,而是真正能够沟通阴阳,驱使灵魅的玄门秘术。


    她以自身的灵力为引,以三色线香为媒,正在召唤游荡在附近、性情相对温和的一些孤魂野鬼,或者说是阴兵。


    这不同于丹阳子那伤天害理的饲鬼,更像是一种交易。她承诺,事成之后以香火供奉,祝它们脱离游荡之苦,而它们则去帮她完成一件小事。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道冰冷的气流在房间内穿梭,隐隐有低低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李令曦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指尖捏起一个复杂的法诀,对着那几箱金银和材料虚虚一点。


    “去!”


    无声无息间,那些冰冷的气流裹挟着李令曦赋予的一丝灵力,穿透墙壁,融入夜色,朝着张府的方向悄然而去。


    第二天清晨,丹阳子神清气爽的走出房间,他自觉昨天祭炼十分顺利,心情大好。刚走到院中,便见徒弟王七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师父师父!好消息!”王七凑近他,压低声音:“林家那边有动静了!”


    “哦?”丹阳子精神一振,“怎么说?”


    “今天一早,客栈后门来了几辆马车,卸下了好几个大箱子,看着就沉。虽然盖着布,但伙计偷偷瞧见了,里边闪着黄的白的,肯定是金银送来了!”


    王七激动的比划着,“而且她们还搬进去一些长条形的盒子,估计就是您要的那些材料!”


    丹阳子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他假装镇定的捋了捋胡须:“嗯,看来这林家倒是守信,东西可都入库了?”


    “应该是,就在她们住的那个小库房内。师父,咱们什么时候……”王七做了个收取的手势。


    “不急,”丹阳子眼中闪过贪婪的光,“等张家这边事了,一并处理,免得节外生枝。你让张大盯紧点,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是!”


    听了这好消息,丹阳子的心情格外舒畅,那向他招手的金山银山,似乎已近在眼前。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准备去给张员外吃最后一颗定心丸,敲定“五雷荡邪”大阵的最后细节,以及那笔天文数字的“布阵费用”和“损耗补偿”。


    走到张员外的书房外,丹阳子正准备让下人去通报,却见张员外亲自迎了出来,脸上的神色竟然比他还要急切。


    “大师啊,您可来了!”张员外一把拉住丹阳子的手,激动的声音发颤,“昨夜……昨夜府上真的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丹阳子一愣:“显灵?员外何出此言?”


    “是财神,肯定是财神爷显灵了!”赵员外激动的语无伦次,拉起丹阳子就往库房方向走。


    “大师,您昨天不是施展了五鬼运财之术吗?昨夜库房值守的下人听到里边有奇怪的动静,像是有很多铜钱在叮叮当当作响,他们不敢进去。今早打开门一看,大师,您猜怎么着?”


    丹阳子心中莫名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着?”


    “库房里竟凭空多出了好几贯铜钱,就堆在角落里,干干净净,崭新崭新的!”


    张员外指着已经打开的库房大门,里面果然能看到几串明显不属于张府的铜钱堆在那里。


    “这一定是大师法术通神引来的财气呀!小儿有救了,我张家要发啦!”


    丹阳子看着那几万铜钱,脸色却为之一变。


    那铜钱……那款式……还有那颜色,分明就是他之前在余家沟以及其他地方行骗时,用来施展五鬼运财道具铜钱中的一部分!


    为了逼真,他每次都会用一些真的铜钱,而这些铜钱他都有印象。可它们怎么会……怎么会凭空出现在张府的库房里?


    他明明记得昨晚祭炼完成后,所有的道具,包括那些丝线和用过的铜钱,都已经被王七和张大仔细收好,藏在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


    顿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丹阳子的头顶,让他手脚冰凉。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突然想起昨夜在祭炼时,似乎隐约听过一些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呜咽,当时他还只当是野猫或是风吹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眼前浮现出了那个林家小姐的冷面女护卫,她那静得不似常人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难道这次……真的碰上硬茬子了?!有人看穿了他的把戏,并且在用他无法看破的方式,戏弄于他?


    “大师,大师,你怎么了?”


    赵员外见丹阳子脸色一下变得煞白,额头冷汗直冒,不由关切地问道。


    丹阳子猛的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或许是昨夜沟通鬼神,耗费心神过多。哦,你刚才说的财运,此乃吉兆,大吉之兆,说明员外府上财气被引动,诸邪避易。看来布设五雷荡邪阵的时机,已然成熟。”


    他必须尽快搞定张家拿到钱,然后立刻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至于林家那边……他忽然觉得那可能不是肥羊,而是索命的阎王!


    然而当他心神不宁的跟着张员外离开库房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的月亮门洞下,有一抹熟悉的月白色清冷身影,正静静的站在那里。


    当她的目光转过来与丹阳子对视的一刹那,丹阳子分明看到,那张向来无甚表情的脸上,唇角似乎轻轻向上勾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充满了寒意的嘲讽。


    丹阳子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


    是她!一定是她搞的鬼!


    接下来的两天,对丹阳子道长而言,堪称是度日如年。


    张员外因为财神显灵,对丹阳子更是奉若神明,有求必应。布设五雷荡邪大阵所需的珍贵材料清单,丹阳子狮子大开口,比原计划又翻了一倍,他眼下只想尽快捞够本好跑路。


    张员外虽然觉得肉疼,但想着儿子和显灵的财气,还是咬咬牙应承了,即使变卖了部分家产也在所不惜。


    而林家那边,据张大和王七汇报,一切如常。林公子依旧昏迷不醒,林小姐每日忧心忡忡的等待,李护卫依旧深居简出,她们库房里的金银和材料也都安然无恙。一切看起来都好像没有任何异常。


    但丹阳子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那几贯凭空出现的铜钱,像一根尖刺扎在他心里。那个李护卫冷冽的眼神和那一闪而逝的嘲讽,更是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他几次三番想提前对林家下手,或者干脆放弃张家,直接卷款潜逃,但看着张员外那快要凑齐的,堆积如山的金银和珍贵的材料,贪婪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


    “再干完这一票,就这一票了!拿到张家的钱立刻就走,林家也不管了!”他在心里恶狠狠的对自己说。


    终于到了五雷荡邪大阵开坛做法的日子。


    张府后院法坛高筑,旗帜飘扬,符纸遍布,香案上摆放着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法器和材料。其中大部分自然是丹阳子用廉价品甚至是假货替代的,而真正的目标,是堆在法坛中央的那几个大箱子。


    那是张员外倾尽了大半家产凑出来的黄金白银,足足五千两白银,一千两黄金。真金白银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张员外带着全家老小以及所有有些头脸的下人,全都恭恭敬敬的跪在法坛下方,翘首以盼。李令曦和雪芽也作为特邀嘉宾,站在稍远一些的回廊下观看。


    丹阳子穿着一身华丽的法衣,手持镀金桃木剑,一脸肃穆的登上法坛。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拂去心头那丝不安,开始念起晦涩的咒语,脚踏着凌乱的罡步,舞动手中的桃木剑。


    一时间,法坛上方香烟缭绕,纸钱飞舞,倒也颇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张员外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全神贯注,满脸敬畏。


    雪芽紧张地攥了攥衣袖,低声问李令曦:“大人,这妖道他真的要动手了,那些金银不会有事吧?”


    李令曦淡定的看着法坛上跳大神般的丹阳子,微微一笑:“放心。狗急跳墙,利令智昏,他怎会舍得到嘴的肥肉呢。”


    法坛上,丹阳子的法事进入了高潮部分。他需要制造一个巨大的动静,比如“天雷降世”“邪神显形被击溃”的幻象,然后趁机宣布法阵成功,邪祟已除,最后顺顺理成章的接收那些作为布阵核心和损耗补偿的金银。


    他趁人不注意,暗中对躲在台下的张大和王七使了个眼色。


    两人点头会意,准备启动他们早已布置好的机关,用火药制造爆炸声和烟雾,用特制的皮影和机关傀儡在烟雾中制造邪神的影子。


    然而,就在王七悄悄伸手,准备拉动那根隐藏的引线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堆放在法坛中央、闪着金光的箱子,突然不知为何,剧烈的震动了起来。


    “哐当!哐当!”箱子突然一根接一个的,自己从内部开了。


    紧接着,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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