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实在忍受不了, 向授课的夫子反映。
夫子爱才,先是宽慰了他几句,接着带他去找山长。
可山长却只是捻着胡须, 语气很是敷衍:“同窗间嬉闹是很正常的事情, 何必大题小做?还是专心学业要紧。”
“沈照啊, 你要学会与人相处, 莫要孤僻。高泰他们几个家境优渥, 性子活泼些也是正常, 你多忍让便是。”
林夫子忍不住帮沈照说话:“可是山长,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嬉闹的范围,是明晃晃的欺负。沈照这孩子品学兼优,若是任由他们这样下去不管,恐怕会助长书院的不良风气……”
“行了,林夫子。”山长不耐烦地打断,语气中带着警告, “你安心教好你的书就行了。若是再这样分心管些闲事,恐怕书院就留不下你了。”
林夫子听出了山长话里的威胁。他看了看满脸期待又渐渐黯淡下去的沈照,摇了摇头, 无奈地闭上了嘴。
沈照明白, 夫子虽有心,却爱莫能助。而这所谓的山长,碍于几人的家世, 根本不敢得罪, 甚至帮他们说话。
这天放学, 高泰又在沈照必经之地拦住了他。
“沈照,听说你娘病了?”高泰难得的语气平和。
沈照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高泰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扔给沈照, “喏,拿去给你娘抓药治病。”
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最后落在泥地里。
沈照看着那锭沾了泥的银子,又抬头看趾高气昂的高泰,简直不敢相信。
“怎么?嫌少?”钱彪嗤笑,“这可是五两银子,够你们家吃半年了!”
赵攀也痞笑一声:“拿着吧,高公子大发慈悲,你可别不识抬举。”
沈照咬咬牙,弯腰捡起银子,擦了擦上面的泥:“谢谢赵公子,这钱……我会还的。”
“还?”高泰笑了,“你拿什么还?”
沈照脸一红。
“行了,拿着吧。”高泰摆摆手,“明天放学后,来后山凉亭,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高泰带着人走了。
沈照握着那锭银子,心里忐忑不安,高泰怎么一反常态,突然对他这么好?这份“善意”来的着实突然,且太诡异。
可他的确很需要这笔钱。母亲病得厉害,咳嗽了半个月一直没好。请郎中要钱,抓药要钱,而家中连一两银子都凑不齐……
他咬咬牙,决定明天去一趟,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一丝不该有的希望。
希望高泰真的变好了,希望这书院还有好人。也希望这世道,还能给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
第二日放学后,沈照揣着那锭银子往后山凉亭走。
凌云书院的后山面积不大,但林木茂密,凉亭建在半山腰,平时少有人来。夕阳西下,斜晖穿过树木,鸟鸣声稀稀落落,一片静谧。
沈照心里直打鼓,握着银子的手心里全是汗。他虽然不知道高泰叫他来有什么事,但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到凉亭时,已经能听到里面的说笑声。不止高泰三人,还有好几个其他学子,都是平日跟着高泰混的。
沈照脚步一顿,想到母亲的病,还是抬起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前。
高泰正坐在石凳上,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钱彪和赵攀一左一右站着,其他几个学子围在四周,像是早就等着了。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还有一个钱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来了?”高泰合上扇子,“坐。”
沈照没坐,站着问:“高公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急什么?”高泰倒了杯茶,慢慢品着,“先说说,那五两银子你娘用得上吗?”
“用……用得上。”沈照说,“谢谢高公子,这钱我一定会还的……”
高泰笑了:“还什么?我说了要你还吗?”
沈照一愣。
“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个赚钱的机会。”高泰指着桌上的钱袋,“看见了吗?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沈照眼睛都直了,母亲给人洗衣缝补,一个月才挣二钱银子。五十两,得洗多少年的衣裳?
“高公子……您的意思是……”
“很简单,你从今天起跟着我们混,我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五十两,就是你的了。”
沈照心跳加速,五十两……有了这笔钱,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可以买药治病,可以吃得好一点,可以……
“不知高公子要我做什么?”他谨慎地问。
高泰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恶意:“也没什么,就是……学狗叫,学乌龟爬,喝洗脚水——诸如此类的小事罢了,我相信这些对你而言应该很简单吧。”
凉亭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照的脸瞬间惨白。
他明白了,什么善意,什么帮忙,全是假的!高泰是在羞辱他,用钱买他的尊严!
“怎么样?”钱彪讥笑,“五十两呢,够你们这种穷鬼花好十几年了!”
“就是就是!”赵攀在一旁帮腔,“叫几声爬几下,就有五十两,多划算的买卖!”
其他学子也起哄:
“叫啊!学狗叫!”
“快叫!叫了这钱就是你的!”
沈照浑身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看高泰三人得意的脸以及周围那些嘲讽的眼神,胸腔里翻腾倒海,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样?想好了吗?”高泰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沈照,你是要钱,还是要你那分文不值的骨气?”
沈照盯着那袋银子,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母亲不停咳嗽的样子,家里空了的米缸,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五十两,的确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可是……
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娘教我,人穷志不短。这钱,我不要。”
凉亭里瞬间安静了。
高泰的笑容僵在脸上,钱彪和赵攀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子居然真的敢拒绝。
“你说什么?”高泰声音冷下来。
“我说,我不要。”沈照直视高泰,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我娘病了,我会想办法挣钱给她治。你的钱,我不会要。”
“好!好得很!”高泰拍案而起,眼神凶狠,“给脸不要脸!”
他一挥手:“给我打!”
几个学子围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沈照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由他们打。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牙。
打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高泰才喊停。
沈照已经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衣服也被扯破了。
“今天只是开胃菜。”高泰蹲下身,用扇子拍了拍沈照红肿的脸,“沈照,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后你要么乖乖听话,要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书院待不下去!”
他站起身,对其他人一挥手:“我们走。”
一群人跟着高泰走了。
凉亭里只剩下沈照一个人。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擦掉嘴角的血,整理好破了的衣服,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今天是学院休假的日子,他已经半月没有回家了,母亲的病还没好,他放心不下,得回去看看。
等他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沈母正在灯下缝补衣服,见他回来,连忙起身:“照儿,怎么这么晚……哎呀!你的脸怎么了?!”
沈照勉强笑笑:“没事,娘,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沈母不信,拉着他四处仔细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是不是……在书院被人欺负了?”
“没有……”沈照别过头,“真的没有。”
沈母知道他没说实话,没继续追问,只是哭着说:“照儿,要是太苦……咱就不读了。娘养你,咱娘俩好好过日子……”
“不行!”沈照回过头,斩钉截铁,“娘,我一定要读书,一定要考取功名!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才不会再被人欺负!”
沈母抱着他压抑地抽泣,泪水打湿了肩头。
那一夜,沈照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为了娘,为了将来,他必须坚持下去。
第二天去书院,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高泰三人更是肆无忌惮,当众嘲讽:
“哟,咱们的‘硬骨头’来了?”
“看来还是挺能扛的啊,怎么今天还能来上学?”
“要我说,就该识相点,拿了钱多好……”
沈照低着头,默默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坐下后,他发现书桌上被人用刀刻下了四个字:穷鬼去死。
他默默擦掉,拿出书,开始读。
上课时,夫子提问,沈照照常答得很好。夫子满意地点头,夸了他几句。
下课后,高泰拦住了他。
“行啊,还挺能装。”高泰冷笑,“不过你以为这样就算了?我告诉你,接下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是沈照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的书本被撕,笔墨被偷,作业被毁。走在路上,会“不小心”被人撞倒。去茅厕会被锁在里面,吃饭时饭里会有沙子甚至虫子。
除了这些,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折磨。
每天,都有人在他耳边嘲讽咒骂:
“穷鬼,滚出书院!”
“你不配在这里读书!”
“你娘是个洗衣婆,你是个洗衣婆的儿子!”
有时候是高泰三人,有时候是其他想巴结他们的学子,有时候甚至是平时看起来老实的同窗。
原来,欺凌是会传染的。当第一个人开始,其他人就会跟着,甚至变本加厉,以显示自己的“立场”。
而真正敢站出来说话的,一个都没有。
连山长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高泰是首富家的公子,赵攀是县丞的儿子,钱彪家的镖局也在县城里经营多年,颇有势力。
谁愿意为了一个穷学生,得罪这些权贵?
失望和孤立无援的感觉,一点点将沈照淹没。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削,眼里曾经的光彩逐渐被恐惧和忧伤取代。他每天活得小心翼翼,犹如惊弓之鸟。走在回廊上,他会下意识地避开人群,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会本能地绷紧身体。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敢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他不敢哭出声,怕被其他人听见,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抽泣。他想念母亲温暖却无法保护他的怀抱,想念那个虽然贫穷却不会让他害怕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就在沈照几乎要被绝望吞没时, 一个名叫张树的学子出现了,似乎带来了一丝光亮,照进了沈照压抑痛苦的内心。
张树比沈照大两岁, 家境小康, 父亲在城里开了间铺子, 不算大富大贵, 却也衣食无忧。他在书院里人缘不错, 性格开朗仗义, 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他生得白净俊朗,总是穿着得体的衣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说话时带着温和的笑意,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那日,沈照的书箱被钱彪抢走,扔进了水池里。那是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书箱, 虽然破旧,却承载着他所有的家当。
沈照想都没想,跳进冰冷的水池, 哭着打捞湿透的书本。十一月的池水冰凉刺骨, 他浑身湿淋淋的,狼狈不堪,嘴唇冻得发紫。周围是高泰等人的哄笑和围观学子的冷漠。
“你们在干什么?太过分了!”
突然, 一个声音响起。
张树拨开人群, 毫不犹豫跳下水, 帮沈照把书捞上来。他拉沈照上岸后,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沈照身上,怒视着高泰等人:“欺负一个老实人, 算什么本事?”
高泰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张树,你小子又来充当好人了?行,今天我就给你个面子,咱们走。”
说完,他带着赵钱二人大摇大摆离开了。
沈照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出头的同窗,冰冷的身体仿佛瞬间注入了一股暖流。
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站在他身前,替他说一句话了?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感激,声音颤抖地道谢:“多谢张兄!”
“没事儿,路见不平嘛!”张树爽朗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往后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沈照露出微笑,重重地点点头。他抱着湿透的书本,看着张树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
然而,沈照不知道的是,张树转身离开后,脸上那爽朗的笑容便渐渐淡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袜,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晦气,为了演这场戏,新买的靴子都泡坏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池边狼狈的沈照,嘴角微微勾起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个蠢货,倒是比想象中还要好骗。”
几日后,便是书院每月一次的诗会。这本是学子们展示才学、切磋学问的雅集,却成了高泰等人戏弄沈照的固定场合。
“沈才子,看你身上整日穿着那破旧的衣衫,不如来首《咏破衫》,如何呀?”
高泰身着华贵的锦缎,一只腿跷在凳子上,满脸讥诮地对沈照说。
赵攀立马接道:“看沈才子那瘦小的身板,来一首《饿殍吟》也行啊!”
众人哄笑一片。
沈照坐在座位上,面红耳赤,如坐针毡。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树站起来替他解围:“我倒是觉得,贫富不在出身,而在于胸襟。沈学弟才思敏捷,不如就以《竹》为题如何?”
沈照感激地看了张树一眼。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吟出一首咏竹诗:
“深院书声杂雨听,寒门朱户两分明。虚心节节向天问,不论高低一般青。”
这首诗以寻常雨竹之景,打破门户之见,尽显超然气度,无疑是对高泰等人行为的最好回击。
吟完之后,全场寂静,继而有几人发出了真心实意的喝彩和赞赏。连几位夫子都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高泰等人没再说什么,甩甩衣袖离开了,但临走时看沈照的眼神更加阴冷。
事后,沈照向张树道谢。张树宽慰道:“沈学弟今日的《咏竹》意境深远,足见过人心志。不必在意那些人,往后有我。”
从此,沈照把张树当成唯一的朋友。
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赏月,一起谈诗论词,畅聊理想抱负。张树常常给沈照带些点心或小吃,还帮他补习功课。每次高泰几人欺负沈照时,张树都会挺身而出。
渐渐地,沈照开始毫无保留地信任,甚至是依赖这位“兄长”,向他倾诉所有的委屈、痛苦,对父亲的思念,对未来的迷茫。
“张兄,为什么他们几个总是欺负我?难道就因为我家里穷吗?”
“张兄,我想我爹了……他要是还在就好了……”
“张兄,幸好有你,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在书院待下去……”
张树总是耐心倾听,温柔安慰。他声音温和,眼神关切,时不时拍着沈照肩膀的手力道予以安慰,一切都像是一个真正的兄长该有的样子。
“明之,别怕,有我护着你呢。”
“家境贫寒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仗势欺人!”
“男子汉要坚强,别忘了家人对你的期许。”
“想念家人也是人之常情,我爹忙于生意,也经常不在家……”
每次说完这些话,张树都会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上一笔:今天又演得像模像样,离那桌宴席和一百两银子又近了一步。
有时候,沈照会拉着张树的手,眼里满是依赖地说:“张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从前都不知道,原来朋友可以这样温暖。”
张树微笑着拍拍他的手背:“知己难得,自当相互扶持。”转过身去,他的笑容就冷了下来。最好的人?真是可笑。这个穷酸小子怕是从小到大都没人对他好过,自己不过是假模假样地递了块糖,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有一次,沈照生病发烧,张树连夜去给他请大夫,还自掏腰包买了药。沈照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张树的手说:“张兄,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张树嘴上说“说什么傻话”,心里却在想:一百两银子,值了。
得知张树生辰,沈照特地为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张兄,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薄礼,望你不要嫌弃。”
他拿出布包,里面是一支狼毫。那是沈家祖上留下来的,据说是曾祖当年用过的好笔,沈照一直没舍得用。笔杆是黄杨木的,上面刻着“文以载道”四个小字,虽然年代久了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这……沈弟你太客气了。”张树看到狼毫的品质,微微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支笔一看就是上品,你留着吧,我用不上。”
沈照坚持:“张兄若不收,便是嫌弃了。”
张树只得收下,随手揣进袖中。
“张兄,若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沈照真诚地说。
张树拍了拍他的肩膀:“知己难得,自当相互扶持。”
张树每次与沈照分开后,都会与高泰等人在暗中密会。他这张友善的面孔下,其实藏着令人心寒的虚伪与残忍。
这一切,源于一场肮脏的打赌。
那日,高泰几人在后院喝酒。赵攀喝得微醺,眼珠一转,想了个馊主意:“泰哥,咱们这样欺负那个穷小子,时间长了也没意思。不如换个玩法?”
高泰来了兴趣:“什么玩法?”
赵攀压低声音:“咱们赌一赌,看看能不能让那个穷小子把某个人当成恩人,死心塌地地信任。赌注就是城中最豪华酒楼的一桌宴席,再加一百两银子。”
钱彪拍手叫好:“有意思!可是谁来当这个‘恩人’呢?”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旁默默喝酒的张树。
张树放下酒杯,皱眉道:“你们看我做什么?”
高泰笑道:“张树,你人缘最好,又会说话,这事儿非你莫属。怎么样,敢不敢?”
张树犹豫了。他虽然算不上好人,但也觉得这样戏弄一个穷苦学子有些不地道。那个沈照,虽然穷酸,但看他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像只小动物。他张树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去骗一个穷小子的真心吧?
赵攀看出了他的犹豫,激将道:“怎么?不敢?看来张兄是怕自己演不像啊。”
钱彪也跟着起哄:“一百两银子呢!够你爹铺子赚半年的了。”
高泰也加了把火:“张树,你不会是心软了吧?那穷小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张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百两银子,加上那桌宴席,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爹的铺子最近生意不好,正缺周转的钱。而且……赵攀说得对,不过是个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也没什么区别,逗着玩玩罢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我赌了。”
赵攀笑嘻嘻地递过一张纸:“那就立个字据吧,省得日后赖账。”
张树接过笔,在赌约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想,沈照那种从小没人疼的穷酸小子,给点甜头就会摇尾巴,骗起来应该很容易。
从此,张树每次恰到好处的出现,“仗义解围”,或者“关怀备至”,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他在暗中向高泰汇报沈照的言行,甚至诱导沈照说出脆弱的话语供其取乐。
“泰哥,昨天那小子想爹又哭了,真没出息!我还得忍着笑安慰他,哈哈哈!”
“攀哥,您这主意高!我稍微对他好点,他就什么都跟我说了!今天还跟我说他小时候被村里的狗追过,吓得尿裤子,哈哈哈!”
张树享受着操纵他人情感的优越感。看着沈照从战战兢兢到逐渐依赖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手里牵着一根线,线那头的人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仅存的一丝愧疚,很快就被这种掌控的快感和即将到手的利益淹没了。
有一天晚上,张树躺在床上,眼前不知怎的浮现出了沈照送他那支狼毫时的表情——眼睛很亮,满是激动和依赖,像是把全部的家当和信任都捧到了自己面前。
张树翻了个身,心想:那笔倒是好东西,改天拿去当铺问问能值多少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怎么样?我说了, 三个月内让沈照把我当恩人,对我感恩戴德,这赌局我赢了吧?”张树取出那支狼毫在手中把玩着, 嘴角带着讥诮。
高泰撇撇嘴:“算你厉害, 不过赌约还没完, 要让他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赵攀笑嘻嘻地递上一锭银子:“这是赌注, 不过张树, 你装得可真像, 连我都差点相信了。”
钱彪压低声音,语气中有些担忧:“最近山长好像注意到咱们了,要不要收敛点?”
高泰冷哼一声,不屑地道:“怕什么?我爹刚给书院捐了五百两的修缮费,山长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
张树收下银子,掂了掂,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和狡黠:“接下来, 该是最后的局了,我要让沈照替我办件事。”
高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这才刺激!”
几天后,张树满脸愁容地找到沈照, 忧心忡忡地道:“沈弟, 我……我惹上了大麻烦……”
沈照急忙问:“张兄怎么了?”
张树叹了口气,眼眶微红:“我……我不小心弄丢了山长珍藏的砚台那是前朝的古物,价值不菲。若是被山长发现了, 我肯定会被逐出书院的……”
他哽咽着说道:“我十年寒窗, 不能就此断送啊……”
沈照毫不犹豫:“我帮你找!”
“找不到了……”张树摇摇头:“除非……除非能找一个一模一样的顶替。我听说, 城南的当铺里有块相似的……”
沈照愣住了:“你是说……想偷梁换柱?”
张树急切地抓住沈照的胳膊,恳求道:“就这一次!明日,我家人就会送新砚台来, 到时立马就换回来。沈弟,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若是平时,这种涉及原则的事,沈照是绝不会答应的。但想到张树对自己的多次帮助,对自己的安慰关心,沈照心中百般纠结。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读书人最重气节,宁可清贫,不可失节。”
可他又想起张树为他做的一切——跳进水池帮他捞书,在诗会上替他解围,在他生病时给他请大夫买药,在他最孤独的时候给他温暖……
最终,沈照咬咬牙答应了。
“好,我帮你!”
第二天夜晚,沈照拿着张树给他的新砚台,偷偷溜进了山长的书房。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黑暗中,他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手颤抖着去翻找。
可书桌上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张树说的那块砚台。他又翻了抽屉、柜子,都不见踪影。
正当他疑惑时,一声响亮的“抓贼啊!”突兀地在门外响起。
是高泰的声音。
门外突然亮起了火光。
沈照惊慌失措,手中的砚台“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还来不及捡起,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山长和教习们闻声赶来,看到沈照手中刚刚捡起的砚台,勃然大怒。
“沈照,你太让我失望了!”山长痛心疾首。
沈照百口莫辩,他不知所措地看向门外的张树,却见对方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高泰冷笑道:“穷酸就是穷酸,手脚不干净!”
赵攀在一旁添油加醋:“我看啊,他早就盯上山长的宝贝了。”
钱彪跟着起哄:“去搜他的住处,肯定还藏有别的赃物!”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涌向沈照的住处,果然在床下翻出了几件丢失已久的文具——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块古墨。
那些都是高泰等人提前放置用来栽赃的。
人赃俱获,沈照被当场逐出书院。
他抱着寒酸的行李站在书院门外,无助地张着嘴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人相信他,也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雨猝然降临,将沈照淋得浑身湿透。
然而最令他寒心的不是这场雨,而是张树。那个他放弃原则也要帮的“知己”,从始至终都没有站出来为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沈照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书院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浑身湿透,引来路人侧目。他不敢回家,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更怕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
深夜,沈照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城外的一座破庙。这是他的临时落脚点,也是他能找到的唯一避风之处。
他又冷又饿,蜷缩在草堆里,泪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滑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诚心待人,却落得如此下场?那个对他关怀备至的张兄,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庙门被推开了,几个黑影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沈大才子吗?怎么成了这副落魄的样子!”
高泰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赵攀和钱彪跟着进来,最后面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张树。
沈照瞪大了眼睛,挣扎着站起身:“张兄,你……你是来解释的吗?”
张树却笑了,那笑容是沈照从未见过的,陌生又残忍。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
高泰一脚踢翻沈照的行李,轻蔑地讥讽:“穷鬼就是穷鬼,给你点甜头就会像狗一样摇尾巴。”
赵攀走上前,揪住沈照的头发:“还真当自己是才子了,以为谁真的看得上你?”
钱彪拍了拍他的脸,冷哼一声:“告诉你吧,从头到尾,不过是我们的一场赌局罢了,赌张树能不能让你这条狗认主!”
沈照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张树:“他们说的……是真的?”
张树转着那支狼毫笔,漫不经心地道:“三个月,让你把我当成恩人,赌注一百两。”
那支笔,是沈照送他的生辰礼物,此刻在张树手中转着,轻飘飘的像一件玩物。
沈照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心沉到了深渊。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嘱托,想起族中叔父送他入学时的赠语。
“明之,读书人最重气节,宁可清贫,不可失节。”
他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伪君子,彻头彻尾的小人,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为什么……”沈照声音嘶哑,“我视你如兄如友……”
张树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谁要和你这种穷酸做朋友?你看看你自己,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配和我站在一起吗?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高泰等人走上前开始撕扯沈照的衣服,用笔墨在他身上写下“贱奴”“穷鬼”等侮辱的字样。冰冷的墨汁刺痛皮肤,沈照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彻骨的心寒。
赵攀甚至逼他学狗爬。钱彪尿意来了,竟直接站在沈照旁边撒尿羞辱。
而张树,全程冷眼旁观。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照像条狗一样被玩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只是在沈照偶尔抬头看他的时候,那笑意才会短暂地僵一下。
“够了。”看了好一会儿,张树忽然开口,“赌约我赢了,放他走吧。”
高泰不情愿地道:“放他走?让他去告状?今天得让他彻底闭嘴才行!”
两人发生争执,赵攀和钱彪上去帮忙,几人扭打在一起。
推搡间,沈照趁机向庙外跑去。
高泰眼瞅着沈照要跑,情急之下,拿起供桌上的香炉,狠狠向沈照砸去。
“咚!”
一声闷响,香炉正中沈照后脑。
鲜血不断涌出,很快染红了整个后背。沈照艰难地回头,看了众人最后一眼。眼中有震惊、愤恨、绝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树身上,里面是深深的悲哀。
沈照缓缓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死……死了?”钱彪颤着声,有些害怕。
赵攀吓得后退两步,指着高泰:“泰哥,你、你杀了他……”
张树探了探沈照的鼻息,脸色顿时煞白:“没气了……”
高泰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仍然强自镇定:“怕什么!一个穷小子,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四人仓皇逃出破庙,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只有沈照的尸体,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望着破庙屋顶的窟窿。
天早已晴了,几点星子闪烁,像极了他与张树赏月那晚的星空。
逃出一段路后,高泰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行,不能把那小子的尸体扔在那儿,被发现了迟早会找到我们头上。”
他对几人说:“我们回去,把尸体扔到河里去,处理得干净点!”
几人犹豫着返回,抬着沈照的尸体,毫不犹豫丢进了河里。
河水浩浩荡荡,很快将沈照瘦小的身躯吞没。张树脚步有些踌躇,最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河面,流水带走了一切,什么也没有留下。
夜已深,不知何时乌云又密集了起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着人间的一切污迹。
一个时辰后,酒楼的包厢内,高泰几人正对着满桌宴席,举杯压惊。
高泰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其余三人:“放心,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而已,没人会在意。来,喝了这杯压压惊。”
张树默不作声,指尖摩挲着酒杯。他眼前始终晃动着沈照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里面不是愤怒和怨恨,而是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比愤恨更令人窒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照时的场景,那个瘦小的少年抱着破书箱站在书院门口,怯生生的,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羊。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心想这种穷酸也配来凌云书院?
后来,他开始按照赌约接近沈照。最初确实只是为了那桌宴席和一百两银子,可演着演着,他有时候也会恍惚。沈照对他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装满了星星,沈照说“张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的时候,那声音里带着的信任,让人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有一次,沈照发烧,他连夜去请大夫。看着沈照烧得通红的脸,他居然真的有一瞬间担心了,他觉得那担心来得莫名其妙,又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穷小子。”他对自己说。
可此刻,沈照真的死了,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张树灌下一杯酒, 又灌下一杯。那支狼毫笔还揣在他怀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张树,你怎么不说话?”高泰醉醺醺地拍他的肩膀, “咱们赢了赌局, 你应该高兴才对!”
张树扯了扯嘴角, 挤出一个笑容:“高兴, 当然高兴。”
他又灌下一杯酒, 酒是烈的,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烧不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夜里,张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照还活着,站在书院那棵桂花树下,对他笑:“张兄,你看,桂花开了。”
他想走过去, 脚却像生了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照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晚破庙里的眼神——深深的、悲哀的、失望的。
“张兄, 为何负我?”
张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伸手摸向枕边, 触到那支冰凉的狼毫笔。月光下, “文以载道”四个字泛着幽幽的光。
张树握着笔, 忽然觉得眼眶发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睡着。
——
沈照的死, 最初在长兴县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一个贫寒学子的消失,在人们眼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那个孩子偷东西被发现了,没脸见人,自己跑了……”
“穷人家的孩子就是心气高,经不得批评……”
书院里有些夫子觉得此事有蹊跷,但迫于高员外等人的施压,也不敢插手。最后,山长以“退学”了事。
沈照的母亲得知儿子失踪,变卖了家中仅剩的一点东西,来到县城四处寻找。她走遍了每一条件街,问遍了每一个人,却没有结果。一夜之间,她的头发白了大半。
而制造这场悲剧的四人,表面虽显得不在意,实则内心也惶恐不安。
高泰连夜去见父亲,哭诉自己失手杀了人。
高员外听了勃然大怒,但终究是护犊心切。他命人暗中去处理了现场,又打点了几个关键人物。
“一个穷人家的儿子,给些银两打发了便是。”高员外冷声道,“倒是你们几个,管好自己的嘴!”
张树回到家中,一言不发,闭门不出。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支狼毫笔发呆。他想起沈照送笔时的表情——小心翼翼,满眼期待,像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
“张兄,若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在书院待下去……”
沈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那么真诚,真诚到让张树有一瞬间的心虚。
可那又怎样呢?不过是个穷小子罢了。
他把笔扔进抽屉,用力关上。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梦见沈照最后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时他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不是他偷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了。站出来?那他成什么了?和高泰作对?那桌宴席和一百两银子不就泡汤了?
何况,沈照那种穷酸,死了就死了,谁会真的在意?
可为什么,他总是梦见那棵桂花树?梦见沈照笑着说:“张兄,你看,桂花开了。”
七天后,诡异的事情开始发生。
先是高泰。每夜子时,他总会被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外面却空无一人。房中的物品会无缘无故地自己移动。研墨时,清水倒入砚台,竟慢慢变成红色。高泰战战兢兢地去闻,吓得立马将砚台扔得老远——那味道和质地,分明是血!
更可怕的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沈照的背影站在河边,浑身湿漉漉的。他僵硬地转过身子,青白肿胀的脸上流着血泪,嘴微微张合:“为什么……为什么……”
赵攀和钱彪也遇到了怪事。赵攀的书本上总会出现血手印,怎么擦都擦不掉。钱彪则夜夜听见凄厉的哭声,在耳边萦绕不散。二人不敢独处,只好搬到同一间宿舍。
而张树,他遇到的事情最为怪异——不是其他三人经历的恐怖,而是一种悲伤。
每当他读书时,总感觉一旁有人在静静看着他。每当他吃饭时,对面的座位总会响起细微的动静,就像有人坐在对面陪他一起吃。有
一天清晨,他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枝干枯的桂花。
那是他与沈照初遇时,书院里开得正好的花。
张树握着那枝桂花,手在发抖。
他知道是沈照,一定是沈照。
“是沈照……他回来了……”钱彪吓得脸色发白,“他在怪我们!”
赵攀哆哆嗦嗦地道:“要不……我们去自首吧?”
“自首?你们想去送死吗?!”高泰怒吼道,他眼中闪过狠厉,“既然这家伙死了都不安分,那就让他魂飞魄散!”
三人决定请法师超度沈照。
唯有张树沉默不语,眼中满是挣扎。
那天夜里,张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沈照站在桂花树下,对他伸出手:“张兄,你过来。”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张兄,你为什么骗我?”沈照的声音很轻,像风。
张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沈照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把你当兄长。”
张树猛地醒来,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全是泪。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要那一百两银子……我没想到会这样……”
可他知道,这些辩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故意接近,故意示好,故意骗取信任,故意设局陷害。每一个微笑,每一句安慰,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沈照,那个穷小子,那个把全部真心都捧到他面前的蠢货,至死都还看着他,眼里是深深的悲哀。
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是悲哀。
可这比恨更让人受不了。
张树从抽屉里翻出那支狼毫笔,握在手心里,握得指节发白。
“文以载道”,笔杆上刻着四个字。
沈照大概以为,他这个“张兄”是个有道义的人吧。
张树把笔贴在胸口,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天放学后,张树没有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间破庙。
庙内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似乎能嗅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他在角落发现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碎玉,那是他常佩戴的玉佩一角,不知何时掉在了这里。
拾起碎玉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刮过,庙门“砰”的一声关紧。
张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庙里除了他,再无旁人。可墙上却慢慢浮现出血字:为——何——负——我——!
“沈照……”张树颤着声,“是你吗?”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张树跌坐在地上,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头,崩溃大哭:“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骗你……那日若是我站出来……”
他痛哭流涕,将自己内心的煎熬和忏悔和盘托出,仿佛沈照就站在他面前。
“我只是想要那一百两银子……我爹那段时间铺子生意不好……我想帮他……”
“可我知道,这都是借口……是我太贪心了……”
“沈照,你回来吧……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你回来……”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没有人应答。
房梁上,两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但不是沈照,而是两名女子。
原来李令曦和雪芽二人云游至此,听闻书院闹鬼,本欲超度亡魂,却察觉冤情。那日沈母在庙中祭奠儿子,巧遇李令曦,向她哭诉了沈照死亡的疑点,求她查明真相。
“大人,这个张树,好像还有点良心?”雪芽用气声说道。
李令曦摇头:“迟来的忏悔,洗不清罪孽。且看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一天后,高泰果然花钱请来了城外有名的“捉妖法师”。
法师到了现场,装模作样地舞动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自创的咒语,不时撒点糯米和黑狗血,然后便称“冤魂已散”,拿了钱走了。
当晚,高泰为庆祝此事终于了结,特意在酒楼设了宴席。
酒过三巡,高泰得意洋洋地道:“什么冤魂厉鬼,见了法师还不是得乖乖投降?”
赵攀奉承笑道:“还是泰哥英明!”
钱彪夹了一筷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这下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张树依旧异常沉默,杯中的酒丝毫未动。
高泰看着他讥讽道:“怎么?张树,你该不会还想着你那‘好朋友’吧?”
张树不说话,片刻后突然站起来:“我们……是不是该去给他烧点纸钱?”
几人顿时笑成一团。
高泰嗤笑一声,竟直接甩了张树一耳光:“烧什么纸!没出息的东西!”
张树捂着脸,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狂风大作,屋内灯火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幽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是沈照!他又来找我们了!”赵攀尖叫一声,慌乱中撞到了椅子。
钱彪直接钻到了桌子下面,瑟瑟发抖:“沈照,你别找我……我没杀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高泰去!”
高泰也怕得要死,但他勉强壮起胆子,摸索着去找火折子。
电光石火间,他看见窗外飘过一个白影。那幽怨的眼神,惨白的面容,分明是沈照!
“鬼……鬼啊!”
高泰失声尖叫,终于被吓得崩溃,尿了一裤子。
张树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些惊叫声,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他甚至觉得,沈照真的回来了也好。至少,他还有机会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沈照会原谅他吗?
他苦笑了一下,大概不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次日, 四人都病倒了。
郎中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只能含糊说是“惊惧过度”,开了些安神的药。城中开始传出了流言, 都说沈照死得冤, 化作厉鬼来向凶手索命了。
高员外大怒, 花重金请来更高明的法师——龙川道长。
这位道长颇有法力, 来了一看, 便知端倪。他捻着胡须:“此地的确有冤魂作祟, 但此魂怨气极重,普通超度怕是无用啊……”
沈母听到消息,赶来现场,哭着跪求龙川道长:“大师,我儿若是冤死,求道长还他公道,莫要让他永不超生啊!”
龙川道长叹了口气:“人鬼殊途, 怨气伤阳。贫道也是为了一方安宁啊。”
法坛设在书院广场。
龙川道长手持桃木剑,口念咒语,脚踏罡步。不多时, 只见黑云压城, 雷声轰隆,显然是要行雷霆手段强行压制冤魂。
李令曦和雪芽在人群中观望。
见状,雪芽着急道:“大人, 若是这道士真把沈照打得魂飞魄散, 真相就永埋地下了!”
李令曦沉吟片刻, 自袖中飞出一枚铜钱。铜钱无声无息地嵌入了法坛东南角的烛台。
顿时,烛火由青转红,龙川道长的咒语戛然而止。
他环顾四周, 怒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破我法坛?”
李令曦从人群中走出来,从容上台。
“无量天尊。道长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以强制手段消灭魂魄,不怕有违天道吗?”
龙川道长打量着李令曦:“阁下是?”
“玄门修士李令曦。途经此地,观此冤魂怨气冲天,背后定有隐情。道长不如先查明真相,再行超度。”
龙川道长若有所思。
高员外在一旁急道:“道长莫要听这妖妇胡言乱语,快快施法!”
龙川重新开启罗盘,见指针疯狂转动,显然冤情极重。
“确有蹊跷……”他收起剑,“罢了,此事还是查清再议吧。”
高员外傻眼了,慌忙挽留:“道长您别走啊!我出三倍……不!五倍价钱……”
龙川冷冷斜睨了他一眼:“高老爷,若真有害命冤情,灭魂便是助纣为虐,要遭天谴的!”
说罢,他拂袖而去。
一干人等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收场。
高员外气得脸色尤其难看,他指着李令曦:“哪里来的疯妇?你破坏了龙川道长的施法,厉鬼之事得不到解决,书院这么多学子还怎么安心读书?!”
李令曦无视他的恼羞成怒,径直看向山长:“在下的本领远在龙川之上,愿助书院查明真相,还亡者公道。”
山长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就有劳大师了。”
山长虽允许李令曦她们调查,但高员外等人暗中施压,要求三日内必须给出结论。
“若是查不出什么的话,还请大师离开。”山长无奈道,“书院还要正常授课……”
李令曦明白,这是高家在背后施压。她并未争辩,只带着雪芽在书院中细细勘察。
第一站是沈照生前居住的宿舍。
因是助学学子,沈照住在最偏僻的北舍,与高泰等人的南舍相距甚远。宿舍十分简陋,一张狭窄的床,一张书桌,一个柜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笔墨井然有序,柜中几件青衫已洗得发白。
“大人,你看。”雪芽从褥子下面找到一本手札,字迹工整,“这是沈照的日记。”
二人细细翻阅,越看越是心酸。
日记里记载着沈照入学后的点点滴滴:被嘲讽的难堪、苦读的艰辛,以及……与张树交往的欣喜。
“三月十三,张兄赠我新笔,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必不负他望。”
“四月初二,高泰又欺我,张兄挺身而出。得友如此,幸甚。”
“四月十五,与张兄赏月对诗,其乐融融……”
雪芽看得眼圈发红:“这张树真不是个东西,装得还真像!”
李令曦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沈照死前三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疑云重重,心乱如麻,张兄似有隐情……”
“他起疑了。”李令曦轻叹一声,“可惜太迟了。”
第二站是案发的破庙。
时过境迁,庙内已被收拾过。但李令曦依然用追魂术重现了当日的场景:三人的欺凌,张树的冷眼旁观,沈照的绝望,最后的香炉重击……
“凶手就是那姓高的。”雪芽愤慨道,“其他三人也是帮凶!”
李令曦却蹙起了眉。她发现了一处异常:“你看这里,高泰他们走了之后,庙里好像还有一个人。”
重现的景象有些模糊,只能依稀看到一角衣袂。
雪芽很吃惊:“还有第五个人……他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李令曦摇头:“气息被刻意掩盖了,此人道行不浅。”
调查陷入了僵局。明面上的所有证据都指向高泰等四人,但暗中的第五人到底是谁?他为何要掩盖自己的气息?
当夜,李令曦让雪芽守在宿舍,自己则隐在暗处观察。
子时一到,果然有动静。
先是高泰的宿舍传来惊叫:“鬼!有鬼啊!”
书院的巡逻队提灯去看,只见高泰蜷缩在床角,指着窗外:“刚才那个白影又飘过去了,是沈照,他的鬼魂又来了!”
赵攀和钱彪也连忙跑进来,面色十分惊慌。
只有张树的房门紧闭,毫无声息。
李令曦悄然跃上屋顶,只见一个白影飘过树梢,速度极快。
她追赶上去,但那白影却消失在了书院后山。
李令曦仔细查看四处的痕迹,发现了端倪。她捻起地上掉落的一点粉末:“不是鬼魂,是磷粉。有人在扮鬼。”
回到北舍,雪芽紧张来报:“大人,我刚刚看到张树出去了,去了后山方向!”
二人立刻追去。
后山荒僻,只有一座废弃的藏书楼。楼内遍布蛛网和灰尘,然地面却有新的脚印。
李令曦循着脚印上楼,只见张树正对着一面墙喃喃自语:“……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两个少年赏月吟诗——正是沈照与张树。
雪芽忍不住出声:“假惺惺!现在知道后悔了?沈照已经被你们害死了,还在这怀念有什么用?”
听到声音,张树猛然回头,脸色慌乱:“大、大师,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李令曦走向他,直视对方的眼睛:“当日庙中的第五人,是谁?”
张树浑身一颤,急忙否认:“什么第五人……我不知道……”
突然,一声轻微的啸声穿透空气,直直射向张树的喉咙。
李令曦反应极快,拂袖挡开。暗器钉入墙中,是一枚淬了毒的飞镖。
“大人,这是有人要灭口!”雪芽惊呼。
李令曦追出窗外,只见一个黑色身影遁入林中,身法极快。
返回楼中,张树已被吓得浑身发软,涕泗横流:“我说,我全都说!是高老爷干的!他派人盯着我们……那日在庙外望风的人就是他的手下!”
原来高泰回家向高员外哭诉之后,高员外派心腹家丁暗中监视,防止事情败露。那日破庙外的人,就是这家丁。
“那人叫什么?现在在什么地方?”
张树摇头:“我只知道高泰叫他‘黑疤’,因他脸上有道长疤,是高家豢养的打手……”
正在此时,山下突然喧哗起来。
李令曦循声望去,却见火光冲天,竟是北舍的方向。
失火了!
两人匆匆赶回书院,只见北舍烈焰熊熊,学子们都忙着去救火,现场乱做一团。
“不好,沈照的遗物!”雪芽想起重要的证据。
李令曦眸光微冷,掐诀念咒。一场急雨很快降临,浇熄了火势。
但为时已晚,沈照的宿舍被烧得面目全非,日记等物品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好个毁尸灭迹的手段!”李令曦冷笑,“看来有人是坐不住了。”
次日天一亮,高员外就来到了书院,态度非常强硬:“大师如今是查也查了,可有找到什么证据没有?若是没有的话,还请早日离开,免得耽误书院学子们的功课。”
山长看看李令曦,又看看高员外,很是为难。
李令曦却忽然道:“我昨夜卜得一卦,真相与水有关。请山长允许我查查书院的水井。”
高员外脸色顿时一变:“水井有什么好查的?大师不会是想故意拖延时间吧?”
李令曦微微一笑:“或许水井里,有高老爷想要的证据呢?”
众人来到书院的古井旁。这口井年代久远,平日很少有人来此,周围一片荒寂。
李令曦命人打捞,果然从井里打捞起一个油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带血的香炉,一块破碎的玉佩,还有一纸赌约。
正是当日高泰与张树打赌的凭证,上面还按着两人的手印。
高泰面如土色,喃喃道:“这……这怎么会在井里?”
张树也惊呆了:“我明明将赌约撕毁了……”
李令曦将布包举起,示以众人:
“这香炉正是当日在破庙中,高泰拿来砸沈照后脑勺的工具,也是害死沈照的直接原因。”
“这块玉佩,是张树随身携带的,缺的那一角应该就在张树的身上,这是他当日到过破庙的证据。”
“还有这张赌约,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龌龊,大家一看便知,想必不用我多说了。”
“总而言之,沈照不是偷东西投河自尽,而是被高泰砸死的。除此之外,他还长期受到这四个人的欺凌。沈照他……死得极冤。”
高员外仍强自狡辩:“小儿确实有些顽劣,但绝对没有杀人!定是那沈照自己失足落水……”
话音未落,井中突然涌起黑水,散发着腐臭。
黑水中浮现出沈照惨白的面容,他双眼泣血,凄声控诉:“高泰杀我……赵攀、钱彪为虎作伥,整日欺凌!还有张树……欺骗我,设局诬陷我!”
在场学子无不面色惊骇,几个胆小的差点当场晕过去。
高员外吓得连连后退:“这……这是妖术!是你使的妖术!”
李令曦冷笑:“是不是妖术,一验便知。”
“来人,验尸!”
沈照的遗体被扔进河里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李令曦算出位置,早在一天前就已派雪芽持令牌去通知县衙的人,将沈照的遗体找回安置。
眼下,衙役们抬着沈照的尸体,后面还跟着仵作。
仵作上前打开白布,沈照发白肿胀的脸暴露在外,令人心惊。仔细查验之后,仵作取下口罩:“大人,死者后脑处有一致命伤口,与香炉的形状一致,确系香炉砸击致死,不是失足落水。”
人证物证俱在,高泰终于崩溃,跪在地上认罪。
赵攀和钱彪也趴在地上,供认不讳。
张树怔怔地看着沈照的尸体,突然扑上前去哭喊道:“沈照!我对不起你——”
说着,竟一头向旁边的石头撞去。
近旁的衙役连忙去拉。张树捡回了一条命,但额角已是鲜血淋漓,流了满脸,十分恐怖。他又哭又笑,嘴里一直喃喃自语。愧疚、恐惧和压力将他刺激得快要疯了。
高员外眼见大势已去,面如土色道:“老夫……老夫愿赔偿千两白银……”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岂是银钱能换的?!”李令曦厉喝一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她目光扫过这些害死沈照的凶手,沉声道:“高泰、赵攀、钱彪、张树,欺凌同窗,致其死亡,罪证确凿!”
正当差役要捉拿高泰几人时,突然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过来,直取高泰咽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李令曦身手敏捷, 手一挥,箭矢落在了地上。
下一瞬,她快如闪电, 向着箭射过来的方向跃去, 对躲在草丛中的一个蒙面黑衣人展开攻击。
那黑衣人武功高强, 几个回合下来竟有脱身的迹象。幸好雪芽在一旁协助, 用“迷魂咒”使黑衣人意识短暂受影响, 才被李令曦擒服。
几个衙役一齐上前, 给黑衣人套上脚链和枷锁。李令曦又废除了他的邪功,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面罩。
一张黝黑的中年男子的脸露了出来,右侧脸颊有道疤痕,正是张树所说的那庙中第五人——黑疤。
“黑疤……你、你为何要杀我儿?”高员外又惊又怒,质问道。
黑疤是他的心腹,是高家豢养的杀手,怎么会这样?
“呸!”
黑疤啐了口唾沫, 轻蔑地冷笑一声。
“老子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带血勾当。你个老东西自己倒是享受着好日子,从来不管我的死活就算了, 还抠抠搜搜只给一点钱, 害得我老娘生了病也没来得及治。我黑疤好歹是条汉子,凭啥替你这种守财奴卖命!”
高员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显然是气得不轻:“你……不就是干的这拿钱卖命的活吗?我给你的钱也不少, 再说你娘病了你也从未跟我说过……”
“跟你说了又如何?像你这样手握巨富的人, 又怎会将我们这种蝼蚁般的人当回事?”
黑疤把头一扭, 不去看高员外:“话不必多说,今日我遭此劫,要杀要剐, 随你们便!”
原来黑疤明面上仍在替高员外卖命,实则暗地里早已被赵攀的爹赵县丞收买。赵县丞从赵攀那里得知,高泰才是杀人的凶手。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他派黑疤前去灭口,意图来个死无对证。
案件至此,真相已经大白。
高泰、赵攀、钱彪被押入大牢,等候判决。张树因有悔过之举,且未直接动手,暂押候审。
高员外的罪责也不轻,贿赂官员,掩盖罪证,纵子行凶,被革去功名和官职,抄没家产。
赵县丞买凶杀人,知法犯法,阻碍司法,被革去官职,押入大牢待审。
山长渎职失察,革职查办,由新山长上任整顿学风。
黑疤也交由官府处置。
沈家得到了巨额赔偿,足以让沈母安度晚年。
恶人伏法,沉冤昭雪。沈母老泪纵横,在儿子的墓碑前长跪不起。
李令曦去了沈家,设坛焚香,为沈照超度。
“沈照,你的冤屈已雪,害你之人已受惩处,世间公道已还你清白。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了,当去你该去之地了。”
“莫要再留恋人间,徒增痛苦。愿你来世,投生善地,平安喜乐。”
青烟袅袅中,沈照的身影渐渐清晰。他不再是那个青白肿胀的厉鬼,而是一个清秀瘦弱的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旧书箱,像刚入学时那样。
他缓缓向李令曦躬身一礼,又朝着母亲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渐渐消散于天地间。
雪芽抹着泪:“沈照太可怜了,总算是沉冤得雪,让坏人伏法……”
此间事了,李令曦和雪芽悄然离去。但她们并未走远,而是在城外的草庐中暂居,静观后续。
雪芽突然想起那晚见到的白影,好奇问道:“大人,那晚的白影逃到了后山,您说是人扮的,是谁呢?”
李令曦回道:“是书院的林夫子,他知道沈照的处境,想帮沈照伸冤,无奈受制于山长,只能想了这个法子。”
“他去杂戏班子雇人扮鬼吓高泰,就是想逼迫凶手认罪。”
雪芽感叹道:“这林夫子倒还真是个好人……”
在这之后,果然不出李令曦所料,赵县丞入狱,钱家被抄家,但其家族余孽还未完全清除。
那日公审后,赵攀和钱彪被判流放三千里。二人家族暗中打点押解的差役,意欲在途中行方便。钱家势力更是买通山匪,计划在半道劫人。
“大人,他们果然贼心不死!”得知此事,雪芽愤然,“难道就这样让他们逍遥法外不成?”
李令曦闭目凝神,指尖掐诀,不紧不慢地道:“天理昭昭,自有报应。且待时机,自有分晓。”
押解队伍行至陇西某山时,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差役们被迷得睁不开眼,只听见赵攀和钱彪惨叫连连。
风沙过后,众人惊骇地发现,他们二人竟然不知怎么被吊在了悬崖的老松上。这正是他们之前欺凌沈照的手段——将人吊在高处取乐。
更诡异的是,二人的身上都用朱砂写着字,连起来是“作恶多端,报应不爽”。那字迹和沈照的笔迹一模一样。
差役们吓得要死,连忙去救人。谁知刚准备把赵攀从树上放下来,绳索突然自己断裂,赵攀就这么坠入了深渊。
钱彪见状惊恐万分,慌忙挣扎着想要上来。绳子越挣扎越紧,最后活活把他给勒死了。
消息传回亳州,百姓都说,是沈照显灵复仇。
赵钱二家也不敢再妄动,只得乖乖认罪。
最让人唏嘘的,是张树的结局。
堂上公审那日,张树因有悔过表现,且未直接动手,被判在书院劳役三年,带着枷锁抄写经书赎罪。
起初,他日日都跪在沈照的碑前忏悔,十分虔诚。新来的山长为人仁慈,怜其改过自新的表现,减轻了他的刑罚,允许其重回书院听课。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张树总会感觉窗外有个身影在看着他。有时还会听到沈照的声音:“张兄,为何负我?”
时间长了,张树终于崩溃。他跑到北舍的废墟,对着那颗桂花树哭喊:“沈照,我对不起你!你显灵见我一面吧!”
忽然几朵桂花飘落,从树上落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日午时,藏书楼见。”
次日张树如约前往,但藏书楼里空无一人,唯有那幅画下面放着一面铜镜。
他拾起铜镜,可镜中并未映出自己,而是显示出了昔日的场景。
初次与沈照相遇,他表面微笑帮扶,内心却在讥讽:“一身穷酸味,也配与我同行?”
赏月夜,他口中吟诵诗歌,内心却在盘算:“还有五日,赌约便到期了。”
最后在破庙中,他冷眼旁观沈照受辱,心想:“横竖是个不入流的穷鬼,死了也干净……”
镜中一幕幕,都是曾经发生的,也都是张树内心的真实写照。
张树脸色越来越惨白,胸中堵胀,突然喉咙一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来打扫的仆役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张树,书院派人将他送回了家。
张父请遍了大夫,却都说是心病,无药可医。
从此张树便成了痴傻之人,每日抱着一面铜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至于高泰,则被判处秋后问斩。
高家上下打点,想买通死囚替代高泰。然而就在行刑的前一夜,狱中却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狱卒赶去查看,高泰缩在角落指着空气,惊恐地喊:“沈照,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翌日押赴刑场,高泰已是神志不清,口中喃喃着:“我不该……我不该……”
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说来也怪,高泰头颅落地时,刑场上空突然阴云密布,一道雷电劈中了监斩台。
高员外吓得大病了一场,三个月后病亡,高家从此彻底没落。
书院在新山长的整治和带领下,一改过去的不良风气。
两年后,李令曦和雪芽重游亳州,但见书院焕然一新。门口还专门立了一块“沈照碑”,以纪念沈照,警示后人。
更令人欣慰的是,沈母用赔偿的银两开了家“明之学堂”,专收贫寒人家的学子。据说学生们晨起诵读时,时常会见到一只白色蝴蝶在梁间盘旋。他们都说,是沈照在守护认真读书的孩子。
现任山长听说李令曦师徒到来,特地前来迎接:“感谢大师助真相大白,书院风气方能大改。如今书院明文规定:欺凌同窗者,一律开除;助学学子,一视同仁。”
正说着,几个学子笑着经过。其中有个衣着朴素的学子抱着书箱,旁边的锦衣少年自然接过:“我帮你拿一段。”神态真诚,毫无做作。
雪芽欣慰地笑了:“总算是变好了。”
李令曦望向北舍那棵茂盛的桂花:“人心易改,天道长存。但愿此间清风,长存不忘。”
告别书院后,两人又来到那间破庙。庙宇如今已被修葺一新,匾额上写“明之庙”,香火旺盛,常有百姓来此祈求学业。
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庙内,原来竟是张树的父亲。老人白发苍苍,正在为自己的儿子焚香忏悔。
李令曦轻叹一声,上前扶起老人:“往事已矣,令郎已受果报,老人家保重身体要紧。”
张父老泪纵横:“只怪我教子无方,才酿成大祸……”
离开小庙,雪芽突然道:“大人,那些冷眼旁观的人……”
李令曦抬头看向远方:“沉默,有时就是助纣为虐。所以书院还立了一条新规:见欺凌不报者,亦受惩处。”
走到大街上,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几个学子正在追打一个偷馒头的乞丐。
“打死你个小贼!”
“竟然敢偷我们的东西!”
雪芽正欲上前制止,却被一个青衫少年抢了先:“住手!不过一个馒头,何必动粗?”
他掏出铜钱,“我替他付了。”
那少年转身对瑟缩的乞丐说道:“可是饿得急了?下次可别再行此偷窃之事。跟我来,学堂后厨还有多的饭。”
围观的众人纷纷称赞:“不愧是明之学堂的学子!”
“听说这学堂专收贫寒学子,学风极好……”
李令曦和雪芽相视一笑。
雪芽道:“总算是……恶有恶报,善有善终了。”
李令曦颔首:“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只是有时候,需要有人为天理点亮一盏灯。”
夕阳西下,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身后,书院钟声悠扬,桂花飘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暑月, 江州府。
炎炎夏日,晌午刚过,毒辣辣的烈焰炙烤着青石板路, 蒸腾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热浪。
街边茶肆里几个汉子赤着上身, 一边大力摇着蒲扇一边抱怨:“这鬼天气, 热得能把人给活活蒸熟!”
而在这热浪滚滚的街角, 一间不起眼的算命摊子前却莫名围了一圈人。
摊主是位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纤尘, 长发简单用木簪挽起。她身侧站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看就是个机灵丫头。
这二人,正是游历至此的李令曦和雪芽。
“大师,您说我家那口子这趟生意能成不?”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有些担忧地问。
李令曦抬眼仔细看了她片刻,手指在卦签上轻轻一点:“你丈夫三日前从南边回来,带回的货里有两箱茶叶, 因暑热恐将变质。让他趁早低价处理,否则血本无归。”
妇人瞪大双眼:“您、您怎么知道他三日前回来?他确实带了两箱茶叶……”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雪芽笑眯眯地收下妇人塞来的几个铜板,脆声道:“我家大人可是正经玄门传人, 这点小事算什么?”
待人群散去, 雪芽数着钱袋里的铜板叹气:“大人,咱们这半年游历,功德是攒了不少, 可银钱总是入不敷出啊。”
李令曦不急不缓地收拾着摊子:“修道之人, 钱财乃身外之物。”
“话是这么说, 可住店吃饭哪样不要钱?”雪芽嘟囔,“上回在洪州帮王员外解决祖坟风水问题,他给的那袋银子您转头就捐给育婴堂了, 还有在淮阳……”
“雪芽。”李令曦打断她,目光投向街道尽头,“你看那边。”
雪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处,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丫鬟模样的少女正焦急地向路人询问什么,又接连被摇头拒绝。她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哭了许久。
“那姑娘印堂发黑,眉间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李令曦微微蹙眉,“而且这妖气……还有些特别。”
雪芽立刻来了精神:“大人,咱们这是又有活儿了吗?”
李令曦站起身,径直朝那丫鬟走去。
丫鬟正拉着一个货郎询问:“大哥,您知道这城里有没有会驱邪的大师?我家小姐她……”
货郎摆摆手:“驱邪?城里张神婆前些日子刚去世,李道士上月搬去省城了,这年头,真有本事的可不多见。”
丫鬟闻言,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姑娘可是家中有人遭了邪祟?”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丫鬟连忙转过身,看见一位身着道袍的年轻女子站在身后,气质出尘,眼神清明如镜。
她怔了怔,有些迟疑地问:“您、您是?”
“贫道李令曦,略通玄门之术。”李令曦行了个道礼,“若姑娘信得过,不妨说说家中情况。”
丫鬟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长救命!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快不行了!”
城南薛家大宅。
虽说是大宅,但门楣已显陈旧,墙头野草萋萋,处处透着家道中落的迹象。丫鬟彩云引着李令曦师徒二人穿过前院,低声道:“我家老爷常年在外经商,夫人体弱,家中事务多由小姐操持。可自从两个月前,小姐就……”
话未说完,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西厢房传来。
彩云脸色一变,加快脚步推开房门。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一股不算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除了药味,还有股淡淡的腥气。
床榻上半倚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子半倚着,脸颊瘦削,满脸黄气。她便是薛家长女薛芷嫣。虽是病容憔悴,仍能看出原本秀丽的五官轮廓。
“小姐,我请来了位道长。”彩云轻声唤道。
薛芷嫣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李令曦时愣了愣,苦笑道:“这么年轻的道长……罢了,彩云,你何必再费这些心思。”
李令曦不以为意,径直走到床边,目光在薛芷嫣脸上停留片刻,又环视房间。最终,她的视线落在薛芷嫣枕边一截枯黄的芭蕉叶上。
“薛小姐夜里是否常见一个穿绿衣的男子?”李令曦问。
薛芷嫣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你、你怎么知道?”
“妖气缠身,阴寒入体,且这妖气中带着草木精怪的独特气息。”李令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若我猜得不错,问题出在你家后园的芭蕉树上。”
彩云倒吸一口凉气:“正是!小姐病倒前常去后园散心,尤其喜欢对着那棵最高大的芭蕉树说话!”
李令曦转向彩云:“带我去后园看看。”
薛家的后园与其说是园子,不如说是一片荒废的野地。杂草丛生,几棵老树毫无生气地长着,最显眼的莫过于东南角那几棵芭蕉树。
其中一棵格外引人注目。这树的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叶片宽大如伞,在夕阳下泛着深绿色光泽。和其他挂满果实的芭蕉树不同,这棵树光秃秃的,不见一朵花、一个果。
“就是这棵。”彩云指着那棵大树,语气惊惶,“小姐总叫它芭蕉公,说它长得这般健壮,自己却命苦……”
李令曦缓步走近,伸手轻触树干。触感冰凉,不似寻常树木。她闭目凝神,指尖泛起淡淡金光,随即迅速收回手。
“果然已成精。”李令曦面色凝重,“而且道行还不浅。”
雪芽凑过来:“大人,我只知道动物能成精,这芭蕉精很厉害吗?”
“草木成精本就艰难,需百年以上的机缘。这棵芭蕉树少说也有三百年树龄,又吸收了薛小姐长期倾述的怨气与情思,已经能化形作乱了。”李令曦解释,“更重要的是,妖由人兴,若非薛小姐心有所感,日日对树倾诉,它也不会这么快盯上她。”
彩云听得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之前夫人请了好几个道士做法事都不管用,小姐的病反而越来越重……”
“寻常符咒自然无用。”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贴在树干上。玉符一接触到树就亮起,发出柔和的白光,那芭蕉树竟似活物般微微颤抖起来。
“这只是暂时压制,要彻底解决此妖物,还需从根源入手。彩云,和我说说,你家小姐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李令曦回头看向彩云。
彩云犹豫片刻,小声道道:“小姐命苦啊,十八岁嫁到赵家,不到一年姑爷就突发急病死了。守孝三年后,老爷又将她许给钱家,结果成亲当晚,钱家少爷竟然……竟然在洞房外摔了一跤,后脑磕在石阶上,当场就没了。”
“接连克死两任丈夫,闲言碎语就传开了。”彩云抹了把眼泪,“小姐回到娘家,一住就是七八年。这些年,求亲的人倒是来过几个,不是续弦就是填房,老爷夫人舍不得,小姐自己也不愿意,就这么蹉跎到了三十岁……”
李令曦静静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棵芭蕉树。
黄昏日落,最后一抹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园中光线迅速暗下来。一阵风过,芭蕉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竟似低语呜咽。彩云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靠近李令曦。
“道长,天快黑了,咱们、咱们先回屋吧?”
李令曦依旧站在原地不动:“雪芽,取我的罗盘来。”
雪芽连忙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古朴的青铜罗盘。李令曦单手托盘,另一只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罗盘指针起初缓慢转动,随即疯狂摇摆,最终定定指向芭蕉树的方向。
李令曦眉头紧锁:“奇怪,不光是这棵芭蕉树,这园中至少有两处精怪气息。”
她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西厢房方向传来!
“是小姐!”彩云惊叫,慌忙转身跑过去。
李令曦脸色一变,身形如闪电般冲向厢房,雪芽紧跟其后。
房门大开,屋内烛火摇曳。薛芷嫣不知何时从床上滚落在地,双手拼命在空中挥舞,仿佛在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口中胡言乱语:
“走开……别碰我……你这妖物……”
屋里除她之外,再无其他人,可她的脖颈和手腕处竟凭空出现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就想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孽障尔敢!”李令曦厉喝一声,袖中飞出三道黄符,符纸在空中迅速转动,呈三角之势悬于薛芷嫣上方。
符纸金光大闪,屋内顿时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声,似人非人,饱含痛苦与怨恨,同时有一股浓烈的草木腐败气味弥漫开来。
薛芷嫣浑身一软,瘫软在地,颈间的淤痕却未消退。
李令曦扶起她,探了探脉象,脸色更加难看:“妖气已深入肺腑,再不驱除,最多三日她便会精气耗尽而亡。”
薛夫人闻声赶来,见女儿这般模样,差点晕厥。这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很是憔悴,眼中也满是血丝,想来为女儿的事操碎了心。
“道长,求您救救芷嫣!多少钱我们都给!”薛夫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李令曦扶起她:“夫人请起,降妖除魔本是我辈本分,只是……”她顿了顿,“此事恐怕另有隐情。夫人可知,除了后园的芭蕉树,芷嫣小姐近日可还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或者,这附近是否还有类似症状的人?”
薛夫人茫然摇头,彩云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前街的王胖子,王大富,他最近也病得奇怪!听他家下人说,也是夜里胡言乱语,日渐消瘦……”
“王胖子?”李令曦目光一凝,“可是那个夏天喜用竹夫人的王胖子?”
“正是他!”彩云点头,“道长怎么知道?”
李令曦没有回答,转头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芭蕉精、竹妖,两个看似无关的精怪,几乎在同一时间、同一小镇作祟。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雪芽。”她低声吩咐,“明日一早,我们去拜访这位王胖子。”
夜风穿过荒园,芭蕉叶簌簌拂动,似在窃窃私语。而那棵最高大的芭蕉树上,一片宽大的叶子在无人注意时,悄然渗出一滴暗绿色的汁液,缓缓滴落泥土中。
泥土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蠕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薛家宅院便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经过昨夜那一闹,薛芷嫣的病情更加严重, 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时而发出微弱呻吟, 时而含糊念叨着“芭蕉公”?字。薛夫人守在床前, 眼泪早已流干, 只剩下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李令曦在厢房外设了个简易法坛, 焚香念咒,用七盏油灯摆成北斗阵势,暂时护住薛芷嫣心脉。做完这些,她额角渗出了些微细密的汗珠。
“大人,您的脸色不太好,歇息会儿吧。”雪芽递上帕子,小声说道。
李令曦摇摇头:“这芭蕉精比我想象的更难缠, 它好像不仅能吸取精气,还在试图与薛小姐建立某种共生连接。”
“共生?”雪芽不解。
“精怪附身,通常是为了吸取宿主精气以壮大自身。”李令曦解释道, “但这芭蕉精的做法不同, 它没有急于榨干薛小姐,反而像是在慢慢侵蚀她的神智,让她心甘情愿与它结合。一旦成功, 薛小姐的魂魄将被永远困在芭蕉树中, 成为树灵的一部分。”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活生生的人被炼成傀儡?”
李令曦神色凝重:“恐怕比那更糟, 若真到了那一步,再要救她就得连树带魂一起毁掉,届时薛小姐也会魂飞魄散。”
正说着,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彩云领着个中年男人匆匆进来。那人穿着不俗,身材微胖,正是薛家家主薛老爷。他显然是连夜从外地赶回,风尘仆仆,满身疲倦。
“这位就是李道长?”陈老爷来不及寒暄,直接问道,“小女的病情,道长真有办法?”
李令曦也不废话:“薛小姐被芭蕉精缠身,情况危急。但在此之前贫道需要先查明另一件事,前街的王大富,是否也遭了类似的灾厄?”
薛老爷一愣:“王大富?那个做布匹生意的王胖子?”他皱眉思索片刻,“说起来,前几日我碰见他家掌柜,他确实说起王大富病了许久,请了无数大夫都不见好……”
“王家可有人求助过?”李令曦追问。
薛老爷摇头:“这倒没有听说,王大富这人向来爱面子,家丑不外扬。不过……”他迟疑道,“听说昨日傍晚,王家派人悄悄去城西请过神婆,结果那神婆看了一眼就吓跑了,连钱都没要。”
李令曦与雪芽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薛老爷,贫道需去王家探查一趟,在此期间请务必看好薛小姐。”李令曦从袖中取出?张黄符,“此符贴于房门、窗棂和床榻,可保今夜平安。切记,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入夜后绝不可让任何人进入后园,尤其是接近那棵芭蕉树。”
薛老爷郑重接过符纸,连连称谢。
离开薛宅时,日头已高悬。街道上行人渐多,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市井烟火气。但李令曦敏锐地察觉到,这看似寻常的热闹下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气息。
“大人,您在看什么?”雪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到寻常街景。
“有妖气。”李令曦低声道,“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而且不止陈、王两家,这整条街似乎都受了影响。”
雪芽睁大眼睛:“难道那芭蕉精这么厉害,能影响整条街?”
“恐怕不是芭蕉精一个。”李令曦加快脚步,“先去看看王家的情况。”
前街王家宅邸的气派远胜薛家,高门大院,石狮镇宅,一看便是富户。可此时大门紧闭,门前冷落,连个守门的下人都没有。
雪芽上前叩门,好半晌才有个老仆慢吞吞打开条门缝。
“找谁?”
“贫道李令曦,听闻府上有人染疾,特来相助。”李令曦温声道。
老仆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摇头就要关门:“不需要,我家老爷好好儿的……”
“若真好好儿的,为何大白天门户紧闭?”李令曦伸手抵住门板,声音虽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人家,您印堂发黑,眼窝泛青,昨夜也没睡好吧?”
老仆浑身一颤,抓着门板的手紧了紧:“你、你怎么知道……”
“妖气已侵染整个王家宅院,府上所有人,包括您,都已被波及。”李令曦直视他的眼睛,“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老仆犹豫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将门拉开:“道长请进,但……但您得有个准备,我家老爷的情况,实在诡异得很。”
踏入王家宅院,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时值盛夏,可这院中却阴冷如深秋,连最常见的蝉鸣声都听不见。且院中所有花草树木都是一片枯黄,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这着实不正常。
“这院子以前不是这样的。”老仆低声说,“自打老爷病倒,这些花草就一日不如一日。请来的花匠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地气坏了。”
李令曦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土质干燥松散,毫无湿气,且隐隐透着一股竹子的清苦气味。
“你家老爷的病,是从何时开始的?”她问。
“约莫两月前吧,最开始只是嗜睡,容易疲惫。后来夜里开始说梦话,再后来……”他压低声音,“家里下人夜里时常听到老爷房中有女子笑声,可进去一看,明明只有老爷一人。”说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几人穿过前院,来到正房。
房门紧闭,窗纸被糊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老爷怕光,也怕冷风。”老仆解释,“这大夏天的,屋里还得生炭盆。”
雪芽咋舌:“这么热的天,还生炭盆?”
李令曦却若有所思:“竹性至阴,竹妖更是阴寒之体。宿主为适应它,自然会趋向阴寒环境。”
她示意老仆开门,门一开,一股混着炭火味、药味和清冽竹香的复杂气味涌出。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墙角炭盆发出微弱红光,映照着床上那团臃肿人影。
王大富不愧人称王胖子,即使病中消瘦不少,仍能看出原本的庞大身躯。他裹着厚厚的棉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时发抖。
听到门外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已瘦得变了形,两颊深陷,眼袋发黑,唯有眼睛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病态亢奋的光。
“又、又请了人来?”王大富声音嘶哑,带着莫名的不耐烦,“说了多少次,我没病……我只是……只是累了……”
李令曦没有接话,环视房间。屋内陈设豪华,紫檀家具,锦缎帷幔,但所有物件都蒙着一层薄灰,显然久未打理。
她锁定了罪魁祸首——床榻内侧放着一个已经泛黄发黑的竹夫人。
所谓竹夫人,乃是用竹篾编织成的圆柱形纳凉用具,夏日抱在怀中取凉。眼前这个竹夫人做工精致,纹理细密,显然不是凡品。
但此时的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竹篾的缝隙间隐约可见暗红色污渍,似干涸的血迹。
“王老爷可否告知,这竹夫人用了多久?”李令曦问。
王大富眼神闪烁:“不过寻常物件,用了?五年罢了……”
“?五年?”李令曦走近床边,伸手欲取竹夫人。
“别碰它!”王大富突然激动起来,竟一下从床上扑起,死死抱住竹夫人,“这是我的……谁都不许碰!”
那一瞬间,李令曦清楚地看到,竹夫人的一端竟似有生命般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后退一步,双手结印,口中低诵真言。炭盆中的火焰猛地窜高,映得满室通明。而在跳跃的火光中,竹夫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不是竹编圆柱的影子,而是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侧影!
“啊!”老仆见状,惊叫一声,差点儿吓跪了。
雪芽眼疾手快扶住他,自己却也是脸色微微发白,这景象着实骇人。
王大富死死抱着竹夫人,眼神从惊慌转为痴迷的温柔:“你们都看见了吧……湘君……我的湘君……”
“湘君?”李令曦捕捉到这个称呼,“她可是自称孤竹君的后代,湘夫人的转世?”
王大富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李令曦心中了然,竹妖作祟,常用此类传说迷惑宿主。孤竹君是古代传说中的竹神,湘夫人则是湘水女神,两者结合,正好契合竹子的特性与传说。
“王老爷,你可知你怀中抱着的,究竟是什么?”李令曦声音转冷,“那不是湘君,更不是美人,而是一个吸食你精血的竹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想想两个月前的自己,还觉得这是良缘吗?”
王大富下意识摸向自己凹陷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随即又被痴迷取代:“不……湘君不会害我……她说她爱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李令曦笑声更冷,“等你精血耗尽,变成一具干尸,她自然会去寻找下一个宿主。而你的魂魄将被永远困在这竹夫人中,日夜受阴寒侵蚀,永世不得超生!”
闻言,王大富浑身一颤,抱着竹夫人的手松了松。
就在这时,竹夫人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似女子啜泣。王大富如闻天籁,立刻又紧紧抱住:“湘君……我的湘君在哭……你们吓到她了!出去!”
李令曦见状,知道王大富已深陷迷障,单凭外人的言语难以唤醒。她当机立断,从袖中抽出一张紫符,此符名为“破妄符”,专破幻象迷障。
“天地清明,破妄见真!”李令曦叱喝一声,紫符脱手飞出,直射竹夫人。
符纸触及竹篾的刹那,爆开一团紫色雷光。竹夫人剧烈震颤,发出一声非男非女的叫声,凄厉刺耳。王大富被雷光波及,惨叫连连,不得已松手,竹夫人滚落床下。
在众人注视下,那竹夫人竟似活物般在地上不停扭动,竹篾的缝隙中渗出暗绿色汁液,腥臭扑鼻。汁液流淌处,竟隐约勾勒出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妖……妖怪!”老仆吓得惊恐失色, 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冲出房门。
雪芽按下心中那丝害怕,拔出腰间短剑挡在李令曦身前:“大人小心!”
李令曦面不改色,手指连弹, 七枚铜钱自指尖飞出, 按北斗方位落在竹夫人周围, 构成一个简易的困阵。竹夫人四面冲撞, 却无法突破铜钱范围, 只能发出阵阵哀鸣。
“雪芽, 取朱砂笔来。”李令曦沉声吩咐。
雪芽连忙从包袱中取出朱砂和毛笔。
李令曦蘸满朱砂,凌空画符,一道道红光随即没入竹夫人体内。随着符光入体,竹夫人的挣扎力度渐渐变弱,最终彻底不动弹了,恢复成普通竹编制品模样。只有那竹篾间的暗红污渍,愈发刺眼。
李令曦走上前, 用符纸包裹住竹夫人,这才转向床上的王大富。
此时的王大富,眼神中的痴迷已褪去大半, 被深深的恐惧与茫然占据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 又眼含惊恐地看了一眼被符纸包裹的竹夫人,嘴唇不停哆嗦着。
“王老爷,现在你可看清了?”李令曦语气稍缓, “这竹妖已吸食您两月精血, 若非今日破除, 再过七日,你必死无疑。”
王大富终于崩溃,掩面痛哭:“我……怎么会……她明明那么美, 那么温柔……”
李令曦淡淡道:“妖物最擅幻化,投人所好。你本性畏热喜凉,竹妖便以寒凉之体亲近。你独身多年,内心孤寂,她便化作美人慰藉。这一切,不过是‘妖由人兴,境由情构’罢了。”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王大富怔怔良久,转而问道:“道长……薛家小姐的病,是否也是……”
“也是精怪作祟。”李令曦接过话头,“芭蕉精缠上了薛芷嫣,而且依贫道看,这两件事恐怕并非巧合。”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阳光泻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在李令曦眼里,她看到丝丝缕缕的青色妖气正从王家宅院飘出,方向赫然是薛家大宅的后园。
两处妖气,竟隐隐相连。
“雪芽,准备一下。”李令曦转身,神色严肃,“今夜我们要夜探薛家后园,我倒要看看,这芭蕉精和竹妖,究竟是什么关系。”
窗外,日头正烈,可王家院中的寒意却未散去。被符纸包裹的竹夫人静静躺在地上,竹篾缝隙中,一滴暗绿色汁液缓缓渗出,悄无声息地渗入地砖缝隙。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株早已枯死的盆栽文竹,微微颤动了一下。
夜幕降临,江州城陷入一片寂静。
薛家后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荒草丛生,树影幢幢,几棵芭蕉树宽大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听来似女子隐约的低泣。半弯冷月高挂苍穹,将园中景物镀上一层淡淡银辉。
李令曦手持一盏特制的风灯站在园门口,灯内不是寻常烛火,而是一颗用秘法炼制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能照见寻常光线无法显现之物。雪芽跟在她身后,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满了各类法器符纸。
“大人,您确定要一个人进去?”雪芽担忧地问,“至少让我……”
“你在外接应。”李令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园中妖气已结成领域,你修为尚浅,入内只会成为累赘。”
雪芽虽还放心不下,却也知大人说的是实情,只得点头:“那您千万小心。”
李令曦提灯,缓步踏入荒园。
一步入园内,温度骤然降低。正值盛夏,园中却阴冷如寒冬腊月,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脚下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发出咕吱声响,仿佛踩在了什么活物上。
她慢慢走向那棵最高大的芭蕉树。
那股草木精怪特有的气息随着她的脚步越发浓烈,不仅是单纯的妖气,更混杂着某种复杂深沉的情绪——孤寂、渴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愤。
在距离芭蕉树约两丈处,李令曦停住脚步,将风灯举高。灯光照耀下,那芭蕉树粗壮的树干上竟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那张脸孔扭曲痛苦,嘴巴大张,似在无声呐喊。
“果然已生灵智。”李令曦低语,从袖中取出一张青色符纸,“但你不该害人。”
符纸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树干。然而就在即将触及的刹那,芭蕉树周围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缠向李令曦!
李令曦身形不动,右手掐诀,口中清叱:“定!”
一道金色光环从她脚下扩散,所过之处,袭来的树根寸寸断裂,断面处流出暗绿色浓稠汁液,腥臭难闻。断裂的树根在地上扭动挣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声。
“修行不易,何苦自毁道行?”李令曦朗声道,“你若愿离开此地,我可为你寻一处清净山林,助你继续修行。”
芭蕉树静默片刻,宽大的叶片剧烈震颤。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自树干中传出,男女莫辨:
“离开?我在此……三百年……为何离开?”
李令曦眉头微蹙:“你既已修行三百年,当知天道有常。薛芷嫣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纠缠于她,要害她性命?”
“害她?”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凄楚,“我……是在救她……救她脱离苦海……”
“胡言乱语!”李令曦冷声道,“吸食凡人精气,侵蚀魂魄,这叫救她?”
芭蕉树沉默良久,叶片停止了震颤,树干上那张人脸轮廓变得清晰了些,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眉目间带着深沉的哀伤。
“你……不懂。”那声音轻得像呢喃,“她日日来此……诉说心事……她说这世间无人懂她……无人怜她……她说宁愿……宁愿化作一棵树……也好过受人白眼……”
李令曦心中一动:“所以你就想把她变成树灵?”
“她愿意的……”芭蕉树喃喃道,“那一日……她抱着我说……芭蕉公……若我能化作你的一片叶子……该有多好……”
这话让李令曦想起薛芷嫣的处境——年近三十,接连丧夫,闲言碎语缠身,在娘家度日如年。对一个古代女子而言,这样的命运确实令人绝望。
但妖与人殊途,同情归同情,害人不可恕。
“纵使她说过这样的话,也不过是一时苦闷之言。”李令曦语气缓和了些,“你既有灵智,当知人之言语常有反复。更何况,即便她真愿意,你也没有权力夺她性命,毁她轮回。”
芭蕉树再次沉默,夜风吹过,满园芭蕉叶沙沙作响,声音中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叹息。
“我……只是想……有个人陪……”良久,树中传来这样一句轻轻的话语,像带着叹息。
李令曦正要开口,突然神色一凛,转头看向园子另一侧。那里,一株枯死的文竹盆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荒草丛中,正是白日里在王家见到的那株!
文竹枯黄的枝叶微微颤动,竹节间渗出暗绿色汁液,与芭蕉树根流出的汁液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李令曦恍然大悟,“芭蕉与竹,同属草木,根系相连,王家那竹妖是你分出去的灵识?”
芭蕉树没有否认:“那胖子……身上有她的气息……”
“她?你是说薛芷嫣?”李令曦追问。
“那胖子……曾托人来说媒……想娶她做填房……”芭蕉树的声音里突然涌起一股怨毒,“她哭了整整一夜……说宁死也不嫁那肥猪……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李令曦心中迅速将线索串联起来:王大富曾向薛家提亲,想纳薛芷嫣为妾或填房,薛芷嫣拒绝后郁郁寡欢,常来园中对芭蕉树倾诉。芭蕉精因此记恨王大富,分出一缕灵识附在竹夫人上,化作美人迷惑他,既是为薛芷嫣出气,也是要吸干这“肥猪”的精气。
这妖物,竟真对薛芷嫣生出了某种扭曲的保护欲。
“所以你害王大富,是为了薛芷嫣?”李令曦问。
“他该死……”芭蕉树声音渐冷,“所有想伤害她的人……都该死……”
话音未落,整棵芭蕉树突然剧烈震动,树干上那张人脸扭曲变形,从哀伤转为狰狞。园中所有芭蕉树同时响应,叶片如刀锋般竖起,对准李令曦!
“执迷不悟。”李令曦叹息一声,知道言语已无用。她将风灯往地上一插,双手迅速结印,衣袍向后翻动,长发飞扬。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清亮的喝声响彻荒园。
七道金色符咒自她袖中飞出,在空中结成北斗阵型,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正气。芭蕉树似感受到威胁,所有树根再次破土而出,这次数量更多,如群蛇乱舞,铺天盖地涌来。
李令曦不退反进,脚踏禹步,身形在树根间隙中灵活穿梭。每到特定之处,她便弹出一枚铜钱,铜钱落地即入土三分,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形。
“雪芽!”她高喝一声。
园外的雪芽早已准备多时,闻声立刻从包袱中取出一面古铜镜,对着园内高高举起。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清冷光束,恰好落在李令曦布置的八卦阵眼上。
“八卦锁妖,镜月通明!”师徒二人齐声念咒。
铜镜光束与地上八卦阵相合,顿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所及,所有袭来的树根如遭雷击,根根碎裂。芭蕉树发出凄厉的惨叫,树干上那张人脸痛苦扭曲流下两行暗绿色的“眼泪”。
“收手吧。”李令曦立于阵眼中心,声音中带着一丝劝不动的疲惫,“你若再不收敛,我只好将你连根拔起,三百年道行毁于一旦。”
芭蕉树在光芒中剧烈挣扎,叶片纷纷掉落,树皮开裂。但它仍不肯屈服,反而将全部妖气凝聚,树干猛地膨胀,竟要从内部爆开!
“你要自爆妖丹?”李令曦脸色一变。
妖丹自爆威力巨大,足以摧毁整座薛宅,波及半个江州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园门口传来:“芭蕉公……住手……”
原来是薛芷嫣,她披着件单薄的外衣站在园子入口处,脸色苍白, 由彩云搀扶着, 勉强站立, 显然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走到这里。
听见薛芷嫣声音的刹那, 芭蕉树的挣扎骤然停止。
“小姐……小姐你怎么来了……”树中的声音变得慌乱, “快回去……这里危险……”
薛芷嫣轻轻推开彩云, 踉跄向前走了几步,望着那棵她曾日日相对的芭蕉树,眼中泪水滑落:“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原来这些日子……是你在陪我……”
“我……”芭蕉树语塞。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薛芷嫣哽咽道,“但错了,真的错了……王大富虽不堪,却也罪不至死……而我……我也不想变成一棵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芭蕉公, 你修行三百年不易……不要为了我毁了自己……”
这发自肺腑的这番话如春风化雨,让芭蕉树上那股狂暴的妖气渐渐平息下来。树干上的人脸轮廓变得柔和,两行暗绿色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你……不怪我?”树中声音颤抖。
薛芷嫣摇头:“这些日子, 虽然痛苦, 但至少……至少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我……哪怕是棵树……”
李令曦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妖由人兴,情由心生, 这芭蕉精对薛芷嫣的感情, 看来还确实有了几分真心。
她散去阵法, 走到薛芷嫣身边:“薛小姐,你身体虚弱,不该来此。”
“道长, ”薛芷嫣转向她,突然跪了下来,“求您饶芭蕉公一命,它虽有错,但初衷也是为我好……”
李令曦扶起她,沉默片刻,看向芭蕉树:“你可愿散去对王大富的诅咒,并立誓永不再害人?”
芭蕉树静默良久,最后,一根细小的枝条缓缓伸向薛芷嫣,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如人抚摸。
“我……愿意……”树中声音轻声道,“但有一事求道长成全……”
“你说。”
“让我……分一缕灵识……化作种子陪她去……”芭蕉树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太苦了……我放心不下……”
薛芷嫣泪如雨下。
李令曦看着这一人一妖,最终点头:“可。但你本体必须离开此地,我会为你寻一处深山古刹,受佛光照耀,化解戾气。”
“谢……道长……”芭蕉树的声音渐渐消散,整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叶片枯黄凋落,树干干瘪收缩,最后只剩一截三尺来高的枯木。
而在枯木顶端,一颗翠绿如玉的芭蕉种子悄然结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李令曦取下种子,递给薛芷嫣:“此物有灵,贴身佩戴可保你平安。它已散去大部分妖力,只剩一缕守护灵识你,再无害人之能。”
薛芷嫣双手接过种子,紧紧贴在胸口。
就在这时,那株枯死的文竹盆栽突然发出咔咔声响,竹节断裂,化为齑粉。王家那边,竹妖的诅咒也随之解除。
雪芽跑进园子,见状松了口气:“大人,解决了吗?”
李令曦点头,又摇头:“妖祸虽除,人心难平。薛小姐,王大富那边……”
“我会去说清楚。”薛芷嫣坚定道,“是我拒婚在先,他虽有过错,却也受了惩罚。此事就此了结吧。”
她的脸色虽仍憔悴,眼中却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坚定。
荒园重归寂静。
那棵枯萎的芭蕉树静静立在原地,仿佛从未有过灵智,只有地上散落的暗绿色汁液证明着今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李令曦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心中却无太多轻松之感。
芭蕉精的事解决了,但那句“所有想伤害她的人都该死”,却让她隐隐不安。
这妖物,真的只对王大富一人出手了吗?
次日清晨,王家宅邸炸开了锅。
当管家福伯颤巍巍推开正房门,看到自家老爷王大富居然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正对着铜镜摸着自己凹陷的脸颊唉声叹气时,这个在王家干了三十年的老仆“嗷”一嗓子,直接瘫坐在了门槛上。
“老爷……老爷您……”福伯语无伦次,四肢不听使唤地冲出门外,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老爷清醒了!老爷他……他自己坐起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个王家瞬间沸腾起来。
先是两个扫院子的杂役扔了扫把跑来看热闹,接着厨房的胖厨娘拎着菜刀就冲了出来,账房先生连算盘都顾不上收,捧着账本探出头来。不到一盏茶工夫,正房外就围了乌泱泱一圈人,个个伸长脖子往屋里瞅。
“真的假的?老爷不是快不行了吗?”
“我昨晚还听见屋里女子笑声呢,今儿就好了?”
“该不会是……回光返照?”
人群窃窃私语,却没人敢第一个进屋。最后还是福伯壮着胆子,领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一步三挪地蹭进屋内。
屋里,王大富还在照镜子,一边摸脸一边哀叹:“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瘦成这样了……这脸,这脸跟个骷髅头似的……”
“老爷?”福伯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王大富转过头,见是福伯,立刻来了精神:“福伯!快,快让厨房给我炖只老母鸡,不,炖两只!再蒸一笼蟹黄包,煮一锅燕窝粥,你看我瘦得,风一吹就能倒!”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这熟悉的贪吃嘴脸,不是王大富是谁?
福伯老泪纵横,“扑通”跪下:“老爷……您可算好了!老奴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要死了?”王大富摆摆手,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墙角,那用符纸包裹的竹夫人还静静躺着,“哎呦,差点,差点就真死了,真是多亏了那位李道长……”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挤开人群冲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
来人是王大富的母亲,王老夫人。这老太太年过六旬,体态富态,平日里最爱烧香拜佛,此刻一把抱住儿子,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娘,我没事了。”王大富被勒得喘不过气。
“没事?你看看你这模样!”王老夫人捧着儿子的脸,越看越心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都怪那些没用的庸医,还有那些骗钱的神棍!”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昨天又请了位高僧,正往这儿赶呢,等会儿让他给你念念经驱驱晦气……”
“不用了娘。”王大富连忙道,“我已经好了,是被一位真正的道长救的。”
“道长?哪来的道长?”王老夫人狐疑。
“就是昨天来的那位,李道长。”王大富指向墙角,“您看,那就是害我的东西,被她收服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墙角那包符纸。
空气突然安静。
半晌,胖厨娘小声嘀咕:“那不就是个竹夫人吗?我娘家也有一个,夏天抱着可凉快了……”
“你懂什么!”账房先生捋了捋胡须,神秘兮兮道,“没听老爷说吗?那是妖怪变的!我就说嘛,哪有竹夫人用了五六年还跟新的一样的?这里面肯定有古怪!”
“五六年?”一个年轻家丁咂舌,“我祖母那个竹夫人,用了两年就散架了。”
“所以说是妖怪啊!”账房先生说得眉飞色舞,“我听说啊,这种老物件最容易成精了,尤其是竹子做的,竹子属阴,最容易招……”
话没说完,墙角那竹夫人突然在众目睽睽下动了动。
“啊——!”胖厨娘第一个尖叫起来,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人群“哗啦”一下全退到了门外,你推我挤,乱成一团。王老夫人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抓着儿子:“儿啊,这、这东西怎么还会动?”
王大富也吓得够呛,但想起李令曦的嘱咐,强作镇定:“没事,有符纸镇着呢。李道长说了,今天她会来处理。”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老爷,李道长到了。”
李令曦带着雪芽踏入王家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二十几号人挤在院子里,探头探脑往正房方向看,却没人敢靠近房门三步以内。几个胆小的丫鬟抱成一团瑟瑟发抖,账房先生躲在一棵树后只露出半张脸,胖厨娘则死死抓着福伯的胳膊,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见李令曦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中带着敬畏、好奇和几分怀疑。
“李道长。”王大富在屋内唤道。
李令曦点点头,带着雪芽走进正房。王老夫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福伯见状,咬咬牙,硬着头皮跟上。
屋里,符纸包裹的竹夫人静静躺在墙角,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李令曦一进屋就察觉到,竹妖的妖气虽然被压制,却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有隐隐反扑的迹象。
“道长,这东西……”王大富欲言又止。
李令曦示意他稍安勿躁,走到竹夫人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触符纸。符纸下的竹夫人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娘啊!”王老夫人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撞翻屏风。
雪芽连忙扶住她:“老夫人莫怕,有我家大人在呢。”
李令曦神色凝重,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清心咒。随着咒文响起,竹夫人的挣扎逐渐减弱,但符纸上却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气。
“不对劲,这竹妖的怨气,比昨夜强了不少。”她蹙起眉。
她转头问王大富:“王老爷,昨夜到现在,可有人碰过此物?”
王大富摇头:“我一直盯着呢,没人敢碰。”
“那就奇怪了。”李令曦若有所思,“除非……有人在暗中给它输送怨气。”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丫鬟脸色煞白地指着院子角落:“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她所指看去,只见墙角那株早已枯死的盆栽,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一片嫩绿的新叶!在满园枯黄中,这片新叶绿得诡异,绿得瘆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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