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辰曦闻言一怔, 立马就皱了眉,开始凝神沉思……
狗皇帝这话的意思,便是明着说那老翁并非平常的江湖中人。
心里蓦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她心尖尖都颤了颤。
不会吧……
真是二王兄?
裴彻渊看她的神情便知, 在她的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便进一步出声佐证了她的想法。
“那人是你王兄府上的幕僚。”
姬辰曦骤然睁大眼:“你怎地知晓?”
“朕派了人一直盯着他,你王兄也早有准备, 还让那人在外租了一月的宅子。”
“嗤~”说着他又轻嘲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嘲谁。
姬辰曦:“……”
这事儿吧, 也的确像是她王兄才能干得出来的。
嘴上说着一切依她, 背地里却想方设法地想让他二人分开。
“为了此事, 本侯特意去了一趟江州威县。”
小公主蛾眉微蹙:“去那儿做什么?”
虽说她根本不知江州地在何处。
“望仙山上的望仙观, 有一位慧玄大师为天下人所敬仰。”
姬辰曦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果不其然, 男人低沉的嗓音继续,直击肺腑。
“据慧玄大师所言, 朕同你乃夙世因缘。”
夙世因缘?
姬辰曦心里一颤。
“所以娇娇, 不许再多想。”
……
有了这些过得去的解释, 姬辰曦不得不承认, 她同裴彻渊之间的心结算是解了大半。
可她今日还付了定金给那人, 明儿难道就直接爽约吗?
小公主犹犹豫豫, 又扯了扯帝王的衣摆, 娇娇气气地提出要求。
帝王似笑非笑:“还想出宫?”
姬辰曦点头:“禹京城这么大, 我还想同赵灵雨一道去逛一逛。”
裴彻渊这回没惯着她,一语道破了她的小心机。
“放心, 朕会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
姬辰曦:“……”
粗粝的指腹点了点她的眉心:“再隔几日,朕带你出宫。”
“做什么?”
“太常寺卿府里摆寿宴,朕同你一道。”
小公主皱眉, 太常寺卿府摆寿宴,还需得皇帝亲临?
可她又忽地睁大了眼:“你的父亲?”
不,皇帝的父亲只能是先皇,这算是什么呢?
养父?
帝王没说什么,倒像是默认,只随口叮嘱她。
“这两日你安分些。”
姬辰曦偏着小脑袋双手抱在胸前,两脚垂下重重踩在了地上。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总之她不承认,那就是没有的事儿。
帝王似笑非笑:“抬脚。”
小公主抬起下巴:“凭什么?”
他让她抬脚她就抬,那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踩着朕的龙袍了。”
……
接下来的几日,姬辰曦在皇宫里还真挺安分,其中的缘由不少。
其一,接连几日连绵不绝的小雨让她心绪恹恹,身子也懒怠,没什么心思想其他的。
其二,自从失忆后的接连几招全都败了,如今假失忆的事情也已经被狗皇帝识破,一时竟不知该做点儿什么。
裴彻渊也已经应了她,趁着去太常寺卿府里的那日,顺道也去一趟鸿胪寺的驿馆,见见她的好王兄。
这回她得将之前的事全都给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日子一晃而过,等到天色放晴,正好也到了出宫的日子。
这一日的出宫跟上回大不相同,上回那是微服出巡。
可这一次,那是摆足了皇帝的架子。
帝王的銮驾,车厢四壁都雕刻着龙纹,车身极为宽阔,由六匹膘肥体壮的枣红大马在前方牵引,马车前方还有禁军策马开路。
姬辰曦坐在车厢内,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颠簸,她透过车窗,望见了前方高头骏马上的何鸿。
她蓦地回头:“沈统领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裴彻渊正凝目看得失神,小公主忽地一回眸,潋滟夺目的鹿眸撞得他心弦一滞。
可他毕竟是临危不乱的帝王,神色依旧分毫不乱。
“据新传回来的消息,漓樊大军拿下霄国三座城池,霄军已经乞降,待霄国的使臣觐见后,稳住了局势,安置完流民,即可回朝。”
姬辰曦若有所思地点着小脑袋,突地话锋又是一转。
“你此次出宫的排场这般大,是想给太常寺卿长脸?”
帝王神色恬淡,缓缓阖上了双目,宽厚的双肩随之后倚,眉宇间满是默认的神色。
姬辰曦想了想,还是拗不过自己心里的好奇,悄悄地起身,又一屁股挤到了他的身侧。
裴彻渊轻掀眼皮,侧眸睇她一眼。
小雀儿笑得甜腻,两只小手叠在一块儿,就这样搭在他的左肩侧,软嫩白皙的鹅蛋小脸又搁在自己的手背上。
“嗯?”帝王嗓音沉闷。
“我就是有点儿好奇,想必你也知晓,宫里都在传你们漓国的皇帝一个赛一个地情深。”
裴彻渊缓缓阖上眼皮:“嗯。”
“我曾去过瑶华宫,那里金碧辉煌奢华至极,先皇待她应还是上心的吧?”
男人眼皮子不受控地跳了跳,安分了没几日,是又开始闹腾了。
略一沉吟,帝王漆黑的眼眸直视着她。
“先贵妃是皇后的嫡亲妹妹。”
姬辰曦眸色一怔。
“先后去得早,当时裴玉年纪尚幼,接她家中的嫡亲妹妹入宫,是她亲口向皇上求的恩典。”
男人默了默:“贵妃的相貌同年轻时的先后极为相似,可性情却截然不同,凉薄乖戾且骄奢淫逸,瑶华宫的确是她的喜好。”
姬辰曦默默点头。
“她虽是入了宫,却一直未得召幸,性情也就越发乖张。”
“……原来是这样。”小公主微微蹙眉,又突地抬眸,“那你?”
澄澈圆润的鹿眼中划过一抹犹豫,她是想问的,可又怕戳中某些皇室的隐秘。
也不知道凶巴巴愿不愿意告诉她?
裴彻渊知道她想问什么,抬臂从那截儿细软的腰肢后方绕过来,将人轻轻搂入怀。
姬辰曦僵了一瞬,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就着他的动作靠进了坚实的胸膛。
帝王轻垂着眸,正好能瞧见她发顶的那朵嫩粉绒花。
“朕同将将薨逝的先帝的确是兄弟。”
怀中的小雀儿蓦地仰头:“那为何你会被抱出宫去?你不是皇子吗?”
男人喉结滚动:“是皇子,可”
话音戛然而止,姬辰曦那颗小心脏正好悬在半空中,也随着突然猛地一坠。
小手猝不及防地捂住他的薄唇,自顾自地发言:“好了,你不必再说了,我都知道了。”
她猜到了。
凶巴巴的身世定然……算不上光彩。
裴彻渊喉间一梗:“……”
他伸手碾磨着小雀儿的唇角,嗓音带哑:“你又知道了?”
姬辰曦瞪他一眼,拍开他粗糙的大手,接着就要从他怀里站起来。
可裴彻渊的铁臂纹丝不动,不仅箍着她不放,甚至还越收越紧。
“朕的生母就是当时的皇后。”
这句话果然让挣扎扭动中的小公主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姬辰曦缓缓拧了眉:“?”
裴彻渊一扫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又是多想了,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眸底染了笑意。
“看来堂堂康禄公主是猜错了?”
“……胡说,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帝王眉峰微挑,并未顺着她的话走。
“朕出生时,皇兄染了时疾差点儿就没了性命,因此母后便觉得”
他顿了顿:“朕的出身不祥。”
姬辰曦微怔:“怎么会这样想?就因为这件事就将你送去了宫外?”
“不止,朕的母后自有孕后便缠绵病榻,宫中甚至闹过几回巫蛊鬼神之事,父皇也曾暗地里寻了人观象卜算,总之,结果就是隐瞒了皇后有孕一事,自朕降生便将朕送出了宫。”
“至于为何选中太常寺卿,原因更是简单。”
男人轻笑一声:“他姓裴。”
怀中的人儿久久无声,一张鹅蛋脸皱皱巴巴,瞧上去是不快活得紧。
裴彻渊架着她的胳肢窝,站起身的瞬间竟就这样将人举了起来。
姬辰曦脚尖离了地,小心脏蓦地一紧,抬脚就去踹他。
“放开我,干什么呢你!”
“别招惹我!”
帝王轻啧了一声:“怎地动不动就踹人?娇娇前世是小马驹不成?”
小公主:“……”
“你才是马驹!你全家都是马驹!”
她将男人亲口说过的话送还给他,一脸凶巴巴:“我不踹别人,只踹你。”
永靖帝:“……”
……
半个时辰后,帝王的銮驾抵达了太常寺卿的府邸。
门口已经有百官在此跪迎,待銮驾一停下,便立即一同高声呼道。
“臣等拜见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众卿家平身。”裴彻渊微微抬臂,“今日出宫算作私底下的行程即可,众卿家不必拘礼。”
姬辰曦正站在他的身侧,听了他这话在心里暗暗唾他。
言不由衷说的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排场,还说什么私底下?
倒是瞧不出来他有什么低调的意思。
她眼神扫向前方跪拜的一众人等,跪在最前方的是一身绯色团寿纹锦袍的大臣,应当就是今日的主角儿,太常寺卿裴忠。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是此人出声。
“圣驾亲临,老臣惶恐之至,臣恭迎陛下,皇后娘娘!”
帝王声色淡淡,却亲自搀了他一把。
姬辰曦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他的相貌,见他年事已高,眉眼间也的确寻不出和裴彻渊的相似之处。
瞧上去人如其名,像是一老实本分的忠臣。
姬辰曦年纪小,以前在大樊的时候也从未出过宫门,而且以皇后娘娘的身份面对诸朝臣,也是她此生头一回。
可她只站在那处,底气便浑然天成,与生俱来的贵气根本不需要刻意端持,自然而然地就宠辱不惊。
皇后娘娘驾临,自然是府中最有身份的女眷近身作陪,那便是太常寺卿的夫人。
这同姬辰曦算是差辈分了。
姬辰曦同她体面地寒暄了几句,便再也寻不出其它的话题。
这时她们已经步入了裴府的后院,因着举办寿宴,周遭也布置得极为喜庆。
姬辰曦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周围,正正好瞧见了长廊那头朝着自己拼命挥手的赵灵雨。
赵灵雨的身侧还站着一人,也是小公主为数不多的几个熟面孔之一——霜儿。
姬辰曦心中一动,正打算说些什么,太常寺卿夫人便已经先一步开口。
“此地喧扰,观娘娘面容似是略有倦意,臣妇斗胆,想献上一盏府中特制的碧潭雪芽,以供娘娘以解疲乏。”
姬辰曦知道她的意思,轻轻颔首:“那便劳烦夫人了。”
“娘娘何须客气?那臣妇这就下去备茶,不打搅娘娘歇息了。”
太常寺卿夫人带着丫鬟先一步离开,赵灵雨后脚就凑了过来。
她先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这才近身挽住了小公主的胳膊,凑到她身边咬耳朵。
“皎皎,这是丞相府中的大小姐,容霜。”
话音刚落,面对着她的高挑女子便福了身。
“臣女容霜给皇后娘娘请安,以往种种皆是臣女的过错,还望娘娘恕罪。”
姬辰曦早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过错,甚至还上升到了请罪的高度。
身为丞相府中的小姐,能待在宫里这么些年,甚至还来她的身边照顾她,已经很是不易了。
她摇摇头:“无妨,此事怪不着你,你也无需如此拘礼。”
容霜闻言直起身子,方才一直绷着的面色也总算松快了下来,可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已经被贵女命妇给团团围住……
姬辰曦在廊下站了会儿,就这么点儿时间,周遭的命妇女眷像是闻着味儿,朝着这边纷纷靠拢来,团团环伺,各个儿地眼底都藏着殷勤。
这种场景她并不陌生,打起精神来好一顿应酬,直至脚底儿都要站麻了,这才噙了笑。
“本宫觉着有些困顿,想暂去屋内稍作歇息,诸位自便吧,也不必相随。”
……
赵灵雨和容霜一路跟着她进了屋。
这是专门备来给皇后娘娘休憩的院子,闹中取静,既雅致又悠闲。
三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丫鬟们也送来了茶水点心。
姬辰曦呷了口茶,这才出声问道:“你们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提及此事,赵灵雨几乎是肉眼可见地!
唰地就蔫儿了下来……
唇角往下垂着,杏眸几近失去了光彩,像一只软咩咩受了欺负的小羊羔。
姬辰曦微微睁大了鹿眸:“?”
容霜在一旁接话:“回禀娘娘,是那几个不长眼地说酸话,臣女偶遇此事,路见不平罢了。”
小公主脸色渐肃,直直看向了赵灵雨。
“怎么回事?”
赵灵雨垂着眼睫:“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两日我去了一趟城中有名的首饰铺子,在那儿遇上了几个世家小姐,她们说我爹只是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
“就这样?”
姬辰曦微微蹙眉,她怎地觉得有点儿不信呢?
鹿眼微眯,视线又转向了一旁的容霜。
容霜不欲藏着掖着,直接就将当日的情形全都给倒了出来。
“回禀娘娘,她遇上的是苏若雪她们,那群人仗着自己颇有家世,刁难这小东西。”
赵灵雨突然抬起头来,嗓子虽软,语气倒是硬:“别这样称呼我!”
容霜看她一眼,脸色都没变一下,又收回视线继续道。
“说她在公主跟前卖蠢,想要攀高枝儿。”
这话真就是欺负人了。
姬辰曦瞟了一眼蔫哒哒的赵灵雨,语气明显地不悦:“苏若雪是谁?”
容霜顿了顿:“禀娘娘,苏若雪是太尉之女,太尉府里的小姐。”
太尉?
怎地觉着有些许耳熟呢?
姬辰曦皱着眉略一回想,灵光一现有了答案。
这不就是那日路过御花园的时候,那宫女儿口中的大小姐?
姬辰曦多少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就凭着她们欺负你不成?”
赵灵雨支支吾吾:“娘说了,禹京城中大官儿多着呢,我不想惹是生非,言语上的事儿,我听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我记性也不好,隔两日就忘了……”
小公主:“……”
“那你就说是我罩着你的。”
赵灵雨看了她一眼:“我也不想给你惹是生非,咱们是朋友,只是我同你之间的事,跟其余人等无关。”
姬辰曦微怔,捏了捏她的手。
“不是的,咱们是朋友,就该相互帮忙,倘若今日是我受了欺负,你会愿意帮我吗?”
赵灵雨想也没想:“那是当然。”
“那不就得了?你放心,她们以后再不敢欺负你!”
无论是在大樊还是在漓国,都没有人能欺负她看重的人,自她出生起就没这样的道理!
赵灵雨眼眶红红,感动得几乎要当场落泪……
容霜又蓦地开口:“娘娘,臣女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姬辰曦转头:“什么事儿?”
容霜轻轻皱眉:“据臣女所知,苏若雪……她同皇上曾有些渊源。”
姬辰曦和赵灵雨同时瞪大了眼,直勾勾盯着她。
“你快说!”
这话是赵灵雨接的——
作者有话说:裴狗:我只对你这样。
小公主:好巧,我也是。
第92章 皇上他心急 容霜看她一眼,依旧面色不……
容霜看她一眼, 依旧面色不改分毫。
“苏若雪幼时当街被一穷凶极恶的歹徒所擒,是皇上出手救了她。”
“且苏若雪在禹京的贵女圈子中颇受欢迎,只因她家世好, 性情爽朗, 为人也仗义, 也从没听过她有过恃强凌弱之事。”
“从没有过?”姬辰曦眸含思忖地看着赵灵雨,“那为何会欺负你呢?”
赵灵雨很诚实:“……我想不出。”
她想不出, 可姬辰曦却已经有了猜测。
赵灵雨刚从益州来禹京, 以她的性格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罪人, 再结合赵灵雨被挖苦的内容。
此事十有八九还是同她有关。
姬辰曦垂眸凝思:“此事我知道了, 会想法子来解决的。”
屋内一时间有些沉默, 容霜蓦地出声打破了当前的寂静。
“娘娘, 臣女……还,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姬辰曦看着她:“你说。”
容霜面色清冷,眉眼间却暗藏了一丝局促。
“不知臣女能否同赵姑娘那般……同娘娘相交好?”
她的确喜欢这位大樊来的康禄公主, 却并非皇上所担忧的那一种喜欢。
她只是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美好的姑娘, 忍不住就想要靠近, 想对她好。
只要瞧见她对自己笑, 她心里便软得出奇。
“你也喜欢皎皎?”
赵灵雨杏眸微睁, 懵懵地问她。
容霜怔了一瞬, 轻咳了一声。
“娘娘貌美又心善, 谁又会不喜欢?”
这句话戳中了姬辰曦的心坎儿, 小手一挥。
“日后你若是无事,也可同赵灵雨一道多来宫里。”
容霜眼里立即有了光彩, 压着唇角的笑意矜持道:“臣女知道了。”
……
几人在这儿稍作歇息,不多时便有丫鬟来禀,说是快要开席了。
于是姬辰曦又让珠翠她们替自己理了理衣襟和发髻, 便带着人重新回到了属于皇后的交际场上……
宴席过半,席面上的人已经开始到处交际逢迎,姬辰曦也稍微饮了两杯果酒,在这样闹嚷嚷的场合中,她觉着有些发闷。
这席面上所有的夫人小姐,她基本都已经寒暄过了,这会儿倒是在闹哄哄里得了几分清闲。
扫一眼下方被围着的某个席位,经由旁人的介绍,她知道坐在那儿的姑娘就是苏若雪。
今日苏若雪一身的红衣,明媚张扬,且也的确如同容霜所说,她同一群贵女聊的正欢,看样子在这禹京的贵女圈中很是吃得开。
视线一转,姬辰曦又看向了末尾的席位,赵灵雨周围也围了好些人,也不知是这些人说了什么,让她瞧上去似是有些不安。
姬辰曦略一沉吟,打算救她出火坑,便吩咐身侧的菊淡。
“听闻后园内的芙蕖开得正盛,我想去瞧两眼,你去将赵灵雨也带过来吧。”
眼瞧着菊淡往赵灵雨的席位走了,她这才起身,又朝太常寺卿夫人笑了笑。
“夫人不必跟随,我随处走走解解闷儿。”
方才站起身来的老夫人怔了一瞬,也跟着点头。
“好,臣妇晓得。”
……
姬辰曦去了后园,等她到的时候,赵灵雨还没影儿呢。
不过,虽然赵灵雨没影儿,她倒是瞧见了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被绿叶葱葱掩盖的湖边小亭内,她一眼便瞧见了那个魁梧健硕、宽肩窄腰的人影。
没办法,狗皇帝的身形实在是扎眼,满朝文武的独一份儿。
方才她分明亲耳听见的,狗皇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要去更衣!
姬辰曦眯了眯眸,转头给了丫鬟们一个噤声的指令,自己悄悄朝着湖边小亭靠了过去……
彼时的亭中。
身形高大的帝王背对着湖面而立,面色沉如水:“朕说过,离她远些。”
容霜腰肢挺立,微微垂着首:“皇上,臣女待皇后娘娘满心尊崇。”
“……您日前是多虑了。”
裴彻渊眸色骤冷,眉宇间已经罩了一层薄怒。
“丞相已数次来朕跟前求旨,想让朕给你指上一门婚事。”
容霜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跟前凌厉的嗓音便已经继续。
“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你以为如何?”
容霜脸色稍冷:“他身量还不及臣女。”
“吏部尚书的次子。”
容霜脸色更凝:“他已有八房小妾。”
“工部尚书。”
“他年岁都快跟我爹一般大了,且还是娶续弦!”
容霜的音量突地增大,接着又挨了帝王的一记凛冽的冷眼。
容霜顿时熄了声,正冷脸思索着当前的解决办法,忽地一道娇滴滴的软嗓呵出了声。
“好啊!”
亭中二人皆是一怔,立刻朝着出声的方向看过去。
姬辰曦非常、极其以及特别的不爽,绷着一张小脸儿走上前来,拉着容霜的手腕就把她往自己身后拉扯……
容霜愣怔怔:“……娘娘?”
姬辰曦看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你受委屈了。”
容霜眉眼低垂,暂时没出声。
裴彻渊已经走了过来,微微俯身想去拉姬辰曦的小手。
他嗓音带磁:“娇娇?”
姬辰曦躲过他的动作,圆润澄澈的鹿眼中含有清晰愠色。
“你即便身为皇上,可怎能给霜儿指这样的婚事呢?”
帝王眉心一跳,薄唇下意识轻启:“不是你看见的这样,这其中有误会。”
误会?
圆润的鹿眼半眯,像是被捏成了杏仁儿。
她满腹狐疑地看向容霜,示意她来说。
除了这道疑惑的目光,另一道极具压迫的视线更为明显。
容霜顿了顿,再开口之时,平日一派清冷的神色在此刻显得格外委屈。
嗓音也添了几分哽咽:“臣女没事,的确如同皇上所说,这其中有误会。”
姬辰曦顿时觉得自己小拳头硬了!
瞧瞧霜儿多可怜,分明就是被恐吓成这副模样的!
帝王的脸色也骤然黑了几分,额角的青筋一阵狂抽抽。
姬辰曦往前一步,小身板儿挡在了高挑的容霜身前。
她语气不悦,给容霜立身份:“皇上,霜儿是我的。”
帝王鹰眸微凝:“?”
姬辰曦觉得这毕竟是在大臣的府邸,且霜儿也还在她身旁,周遭的密林里说不准就隔墙有几只耳呢。
眼下不能将话说得太绝,届时说不准还会在外人跟前徒增笑话。
她眼下虽然生气,但也知晓时机不对,便决意暂且按捺下来,待回宫再继续骂他。
小公主就是如此,虽从小被宠大的她平日里性情娇气,可也懂大是大非,在关键时刻不仅沉得住气,还懂得稳重。
这么一想,姬辰曦便拉着容霜的手腕。
“咱们先走。”
说着她又偏头瞥一眼高大威猛的帝王,撇了撇嘴:“其余的,回宫再说。”
姬辰曦扔下了裴彻渊,带着容霜离开的途中又正好碰上了赵灵雨。
好巧不巧,苏若雪一行人也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贵女们自然都是懂规矩的,既瞧见了皇后娘娘,便纷纷躬身行礼。
姬辰曦抬手让她们都先起来,还没想好该如何警示她们一番,人群中间的红裙少女却先一步出声。
“皇上虽已有了立后的旨意,可眼下毕竟还未行册封典礼,咱们此时便以皇后娘娘相称,未免于礼制不合。”
“公主,您觉得呢?”
全场顿时死寂一片,几近落针可闻。
就算是围在苏若雪身侧的贵女们也一个个地神色发懵,似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甚至她左侧还有一个穿着黄裙的姑娘,欲盖弥彰地拉了拉她的胳膊肘。
就连姬辰曦也这么觉得,难怪是太尉之女。
果真勇猛!
不过,这话倒是也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想。
赵灵雨被针对,还真是因为她。
可……再这么继续往前推倒下去,她和赵灵雨被针对,罪魁祸首还不是因着那个狗皇帝!?
姬辰曦眯了眯眼。
心里对裴彻渊的不满接二连三地+1+1+1……
在场众人以为年纪轻轻的皇后娘娘脸皮尚薄,也回答不了这么有针对性的话语。
赵灵雨吓得脸色发白,容霜也已经彻底沉了脸,正上前一步打算要替她找回面子。
就当这时,姬辰曦突然皱了皱眉,小脸满是疑惑,嗓音虽然娇,其中却含着不容冒犯的薄怒。
“你是谁?”
苏若雪喉间微哽,但还是稳住脸色:“我是太尉之女,苏若雪。”
小公主若有所思地颔首:“太尉之女?”
接着她又忽地一皱眉:“本宫虽来自大樊,可也是受万千臣民景仰的康禄公主,不仅有封号,也有独属于本宫的封地和府邸。”
“而你,又是谁?”
苏若雪面色唰地一白……
在场的诸位贵女也都明白了,这位年纪尚轻的皇后娘娘哪里是真在询问苏若雪的身份?
分明是有心敲打她一番!
“苏姑娘,你该称呼本宫为殿下,同时自称臣女,这么简单的礼仪规矩,难道你府中无人教过你?”
“唉?苏姑娘是哪家府里的姑娘来着?”
赵灵雨立刻接了话头:“回禀娘娘,她是太尉府里的。”
“噢~原来是太尉府里的姑娘呀,武将嘛,大都不拘小节,平日里舞刀弄枪惯了,日后需得谨记,可莫要有此疏漏啊。”
苏若雪气得发抖,她知道,这是在替那个小蠢货出气。
可她心气儿高,从来没有当众如此出过丑。
想也没想地便顶了回去:“公主虽身份尊贵,可还未行册封礼,未授宝册,便行大漓正统皇后之管教权,皇上知晓了也未免会不悦。”
姬辰曦鹿眼微眯,只会揪着她的小辫子不放?
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苏姑娘许是不知,如今的确册礼暂且未行,可架不住皇上他心急呀。”
在场诸人全都垂下了眉眼,却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皇上心急?
这是她们能听的话吗?
苏若雪脸色微僵,姬辰曦那边已经彻底地开始自我发挥。
“皇上对本宫情意正浓,根本舍不得本宫受半分委屈,便迫不及待地许了此事,巴不得让本宫早早立威呢。”
“如今苏姑娘的谏言,本宫也曾向皇上提过,可他却说此事无碍。”
“皇上既这么说,本宫又怎能反驳呢?你既还有异议,不若直接去问皇上?”
苏若雪:“……”
在场诸位贵女全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姬辰曦大胜而归,带着两个小跟班袅袅婷婷地离去,隐约还能听见赵灵雨一脸崇拜地赞美……
苏若雪一直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她握紧了双拳紧盯着离开的一行人。
“狗腿的小蠢货。”
周遭的贵女七嘴八舌地想劝她:“你啊,就莫要再想着以前那点事儿了,还是早些做打算吧。”
“人呐,咱们总得往前看呀,皇上以前是边关大将,手底下救过的人说不准都成千上万了,你小时候那点事儿说不准皇上早就给忘了……”
“我觉着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感情瞧上去很是要好!”
苏若雪突地抬眸,对着说这话的绿裙少女狠狠一瞪。
“我又不是没长眼!”
她又不是没长眼,怎会瞧不出来皇上有多在意那位樊国来的小公主?
可这一切,本该是她的。
她等了他这么许久,也从父亲那里探得他这么些年一直未成婚。
她以为他的裴哥哥心里也是有她的,所以就这么一直盼着,一直盼着他回来娶她。
终有一日,她盼回了心心念念的裴哥哥,可他却摇身一变登上大宝,竟成了高座庙堂的皇帝。
她知道大漓的皇帝都是情种,一生只许一人心,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人是她。
可却被突然出现的一个别国公主夺了她从小到大的念想。
她如何能不恨?!
苏若雪一直垂着眸默不作声,身旁的贵女们已经叽叽喳喳越说越远。
“方才我近眼瞧了那公主一眼,生得可真是好啊,从小到大我就没瞧见过这种人,就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
“话说那樊国来的公主为何如此肤白?真真就是雪肌玉肤,难不成樊国有什么特制的美白方子?”
“下回宫宴上,你记得一定要问一问。”
“凭什么是我?你呢,你去问……”
苏若雪捏紧拳头大喊了一声:“都住嘴!”
烦死她了!
还需得她们一直在她跟前提?
她又不是没长眼,能不知道那樊国来的公主长得好?!
简直就像是一只小狐狸精!
勾人得紧。
裴哥哥肯定就是被她的相貌所迷惑!
她跟裴哥哥这么多年的感情,还能比不上一张脸不成?
她不信!
苏若雪抬步往前走,身边围着她贵女们也跟着她缓缓移动。
红裙少女却蓦地回首大吼一声:“都别跟着我!”
众贵女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目送苏若雪离开。
她的两个贴身丫鬟也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其中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丫鬟跑得极快……
“姑娘,姑娘?奴婢有一事想要回禀。”
苏若雪头也没回,怒气冲冲走得飞快:“什么事!”
“姑娘,奴婢曾与那位樊国公主有过一阵子相处。”
苏若雪骤然停下脚步,盯着她凤眸微眯:“你?”
她也不是瞧不上这丫鬟,只是人家一别国的公主,她一个小小的丫鬟,如何能有接触?
那丫鬟稍稍抬起头来:“是,奴婢是从益州龙门郡来的,忠勇侯府也就建在那处。”
苏若雪蓦地晃了神。
是了,她想起来了,这丫鬟来府里并不久,就是因为她的家乡在益州龙门郡,所以她才让这个丫鬟到了她的院子里伺候。
苏若雪缓缓肃了脸色:“你是说,在益州的时候,皇上和她就已经相识了?”
*
宴席毕,姬辰曦同裴彻渊一同离开,彼时已是申时。
帝后落座,銮驾启程。
姬辰曦还一心记挂着容霜的婚事。
于女子来说,婚事何等要紧?
岂能容他随意指配?
于是她板着小脸儿,双手抱胸:“皇上。”
正敛目斟茶地帝王轻掀眼皮,视线也随之移了过来,同时举杯呷茶。
姬辰曦满脸地不赞同,明亮鹿眼中含了几分恼意,张口就指责他:“你怎能仗着自己是皇上,就欺负霜儿呢?”
“咳咳……”
正漫不经心品茶的帝王猛地呛了一下,接连地低声闷咳。
他眸色稍沉,转瞬便压下失态。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姬辰曦略一回想,蹙了蛾眉:“我都听见了,你想要指婚给她的人,不是比她矮,就是有八房小妾,甚至还有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那是谁啊?
她今日也瞧见了,满头的华发,说不准比丞相的年纪还大呢!
帝王抬手捏着眉心:“此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公主撇了撇嘴:“她身为丞相女,家世好,样貌佳,还有一身本领,你怎地竟欺负人?”
裴彻渊:“……”
他略一沉吟:“朕答应你,绝不会随意给她指婚。”
“倒是你,以后离她远些。”
姬辰曦这就不高兴了:“我偏不!她以后和赵灵雨一样,都是我交好的友人。”
帝王摁住额角,觉得头疼……——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祸水,祸水!
裴狗:说你自己?
第93章 心有灵犀 一个傻乎乎的赵家闺女。 ……
一个傻乎乎的赵家闺女。
一个不省油的丞相嫡女。
他脸色微沉:“娇娇, 你根本不懂得识人心。”
小雀儿太单纯了。
“你当她是朋友,她可不尽然。”
姬辰曦怒了:“你究竟怎么回事?为何总是针对她?”
黑沉着脸的帝王紧抿薄唇:“……”
脸色虽是黑若锅底,可再是如何, 他也开不了口。
他能说什么?
说他忧心一个女人会对她有所图谋?
担心她被一个女人给抢走?
可怒气正盛的小雀儿显眼已经开始联想, 冲着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小嘴儿出口就是阴阳怪气:“难怪噢~”
裴彻渊眉心一跳:“?”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叭~”
“总归就是瞧我们几人都不顺眼……”
帝王缓缓皱眉:“?”
姬辰曦轻嘁了一声, 鹿眸微眯:“你还装不知道?你同苏若雪之间的事,可不止一个人瞧见了!”
“谁?”
向来锐利的鹰眸中划过一抹疑色。
男人长臂轻抬, 粗粝指腹捏了捏她的脸颊。
“本事见长, 怎地还会造谣了?”
姬辰曦毫不客气拍开他的大手, 又自个儿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忿忿瞪他一眼。
即便是咬牙切齿地装凶, 在某人看来也可爱得紧。
“是不是造谣, 自有上苍证我清白!”
还上苍?
帝王鹰眸微眯, 随即肃了脸色。
“你方才所说究竟是谁?”
姬辰曦抿紧了唇瓣:“苏嗯嗯……”
“苏?”
“嗯嗯嗯……”
裴彻渊眉心一跳,直接伸臂抄了她的腿弯, 将人抱上了自己的腿, 垂眸警示她。
“说清楚点儿。”
姬辰曦趁机踩他一脚:“你再装?!”
“苏若雪, 你敢说不知道?”
“苏若雪?”
薄唇一字一顿, 接着他眉心的褶皱更甚。
“此人是谁?”
姬辰曦深吸了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发作, 车架便传来了菊淡的声音, 说是驿馆到了。
驿馆?
哦对, 她还得去见王兄呢。
姬辰曦起身理了理裙摆,离开之前丢给了他一句。
“我才不管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总之等我见了王兄回来,若你还说不知道”
“哼——”
她自以为气势汹汹地威胁了一番,转头被侍女们扶着下了马车。
独留车厢内脸色渐沉的帝王, 他一手推开一侧的窗户。
“来人。”
小点子立刻凑了过来:“皇上?”
“去查,苏若雪是谁,还有……她同朕到底有过什么渊源?”
小点子心里一颤,苏若雪?
这一听可就是姑娘家的名字啊!
难怪皇后娘娘方才离开的时候脸色不佳呢,哎哟,这可是大事儿!
小点子着急忙慌地离开后,帝王再一抬手,不远处的何鸿疾步行了过来。
“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何鸿拱手:“禀皇上,都已经安排好了,只待江公公的马车经过。”
……
姬辰曦顺利见到了姬瑾瑜。
后者还以为她这是失忆之事已经有了进展,挥退屋内的仆从后,面色极佳。
“快尝尝,这是王兄从城东给你带回来的点心。”
姬辰曦并没有拂他意的意思,捏起来轻咬了一口。
“如何?”
少女轻轻点头:“软滑细腻,是大樊没有的品类。”
姬瑾瑜顿时笑了:“不错,眼下战事已毕,隔段时日我便将这点心添上樊楼的食单。”
姬辰曦看她一眼,搁下手里的点心:“王兄,我来是有要紧事要问你。”
姬瑾瑜挑了挑眉:“你问,王兄定是知无不言。”
“……我离开益州时,你是不是给裴彻渊还有赵灵雨都送了一封信?”
姬瑾瑜面色稍凝。
“给赵灵雨的那封我已经瞧过了,可给裴彻渊的那封信,你写了些什么?”
姬瑾瑜面色不悦:“他告诉你的?”
男人脸色渐肃:“曦儿,这种会背后告状的男人……咱们不能要。”
“王兄也是男人,你只管听王兄的。”
又是这句话!
姬辰曦樱唇轻抿:“这不是他说的,你先告诉我你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姬瑾瑜突地站了起来:“你年纪尚小,裴彻渊那都是一头老大尾巴狼了!在你面前嚼嚼舌根,轻轻松松就能骗了你这样的小姑娘。”
姬辰曦也捏紧小拳头站了起来,虽是仰着头,可气势却分毫不减。
“王兄不肯说也就罢了,那你曾派出去的白发老翁呢?”
“什么白发老翁”姬瑾瑜皱着眉,忽地话音一顿。
白发老翁?
他的确曾派了廖羽出去,原也只是为了想法子支开裴彻渊。
姬辰曦观他的表情就已经知道了,其实根本无需再问,可她还是想得到他的亲口承认。
“王兄,你承认了?”
姬瑾瑜没有直接回答:“什么白发老翁,裴彻渊到底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不信从小陪你长大的王兄,反倒要去信一个没认识几日的野男人?”
姬辰曦望着他眼也不眨,紧紧阖住的唇瓣有些微的颤抖。
不仅如此,那双圆润清澈的鹿眼也有泛红潋滟的趋势……
她生气,也失望。
她承认自己前段时日听信了王兄的话,也是因着她自己定力不够,而且也缺了几分识人辨事的本事,可她早晚是要独当一面的一国公主……
王兄为何总骗她?
还总想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
一见着她眼眶泛红,姬瑾瑜顿时皱了眉,有些急了。
“曦儿,你别哭啊……”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碗碟也跟着轻颤。
“是,我承认,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做的。”
小公主鼻尖红红地哽咽出声:“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姬瑾瑜捏着眉心叹了口气:“还不都是为了你?”
“你从没出过宫门,哪里知晓这世上的人心险恶?像裴彻渊那样的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你骗得团团转!”
又来了,又来了!
“起码迄今为止,他还没骗过我,反倒是王兄!竟还在暗地里欺瞒了我数次!”
“……我跟他哪儿能一样?”姬瑾瑜不可置信地反问。
“王兄,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若你能拿出证据佐证你说出的话,我也不会如此生气,可你非要借着机会来蒙骗我。”
“还有,这些事既然都是你做的,也怪不得会东窗事发!”
姬辰曦得了姬瑾瑜的亲口承认,可对方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是第一回 在家人面前如此大动肝火,不仅怒火中烧,而且还失望透顶。
“我先回去了。”
她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提着裙摆离开……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姬瑾瑜挽留未果,转头便将桌面上的茶水点心全都扫落了地。
地面顿时一片狼藉……
帝王的銮驾一直等在驿馆门前,姬辰曦气汹汹入内,再绷着小脸儿一屁股坐下。
裴彻渊眼皮轻掀,扫了她一眼。
“吵架了?”
小公主凶他:“这是我的家事,同你无关!”
裴彻渊眼皮子跳了跳,暂且没再惹还在气头上的小雀儿。
他侧首推开车窗:“启程。”
马车车轮很快开始滚动。
姬辰曦独自生了会儿闷气,视线不经意瞥了某人一眼,却见他正一脸惬意地闭目养神。
小拳头顿时硬了。
“你怎地不问我了?”她闷闷不乐。
帝王并未睁眼,嗓音低沉:“不是说不关朕的事?”
“……可我生气了,你就该哄我的,你难道不想哄?”
小公主垮着脸教育他:“即便不知晓我为何生气,你也不能不哄我啊。”
裴彻渊眉峰微挑,同时睁开了眼。
全是歪理。
他立即出声:“好,那朕哄你。”
小公主抿着唇,这就开始坐着准备等哄……
帝王缓缓出声:“朕猜,你的好王兄是对朕颇有微词?”
姬辰曦对上了他的视线:“你怎地知道?”
男人定定看着她,似笑非笑。
小公主:“……”
好吧,她王兄做的事的确已经够明显了。
她揪了揪裙摆,皱着漂亮的眉头:“其实也不全是如此……”
“嗯?”男人喉结微动。
姬辰曦抿唇:“你还是过于乐观了,他对你岂止是颇有微词,简直就是积怨已久……”
她眉心皱得极紧:“眼下看来已经是有你没他,有他没你了的状况了。”
裴彻渊:“……”
姬辰曦瞄他一眼,趁此机会问出口:“我刚被你抢进宫的时候,你说要报复我……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男人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膛,不上不下。
他舌尖顶了顶牙龈,气得发笑:“娇娇,朕曾对你说过的做过的,你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了这一句气话?”
姬辰曦:“……”
这能怪她吗?
“你难道是在怪我?”小公主不可置信地皱眉,樱唇也随之瘪得厉害。
帝王顿时失了语:“……”
她据理力争:“这能怪我吗?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凶狠?你的手比我的脸还大,胳膊比我的腿还粗,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黑着脸恐吓我的时候有多吓人吗?”
正黑着脸的某人眼皮子跳了跳:“……”
“你能知道当时的我有多害怕吗?”
圆润澄澈的鹿眼直勾勾盯着他。
男人喉结微动,正要出声,却被姬辰曦给一口打断。
她垂下眼睫,长睫扑闪扑闪,一脸失落:“噢,你都当了皇上了,当然不会知道我一个弱女子当时有多害怕了。”
“……”
良久后,车厢内响起男人粗哑的嗓音:“抱歉。”
姬辰曦抬眸:“你有什么可抱歉的?”
“不过是一边吓唬着说想报复我,还一边恐吓着说想将我囚禁起来当你的禁脔罢了。”
帝王神色微滞,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眸底渐渐浮上一层懊悔。
他喉咙发涩,嗓音带着哑意:“对不起娇娇,朕不知道这些话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阴影,朕绝非故意让你害怕。”
“还有……”
姬辰曦的嗓音娇娇的,语调微扬:“还有什么?”
“怪朕长得太凶。”
小公主压住不断往上翘的嘴角,悄摸抠了抠裙摆。
行吧。
她就知道,这些都是误会罢了。
她果真聪明。
姬辰曦继续努力攻他心神:“在益州的时候,我原是想告诉你真相的,可王兄他给我的牛乳里下了药直接将我带走了,还给你和赵灵雨分别送了一封信,那信也不是我写的。”
裴彻渊呼吸都停了一拍。
何其难得?
这是小雀儿在主动同他解释。
帝王的喉结上下滚动,指腹摩挲了几个来回。
“嗯。”
“嗯?”小公主皱眉。
裴彻渊哑着嗓:“信你。”
“都信你,你说什么朕都信。”
姬辰曦:“……”
她稍作提点:“那你同王兄之间的误会?”
男人默了默,抬手揉了揉额角:“朕何时惹了他不快?能称得上积怨已久?”
姬辰曦一脸不可思议:“你不知道?”
小公主满脸写着:【你心里没点儿数吗?】
裴彻渊沉默。
他以前同姬瑾瑜颇有交情,关系也尚可,若非如此,也不会将那幅画像交给他。
如今的夺妹之仇看来的确已经不共戴天。
“……他既不舍得同你分开,不若以后就留在禹京?朕也给他指上一门婚事”
娇气嗓音蓦地打断了他:“如今不用亲自领兵打仗了,看来皇上是又有了新的爱好?”
裴彻渊:“?”
小公主眯了眯眼:“当媒人的滋味儿很不错吧?”
裴彻渊:“……”
既提到了指婚,那她便自然而然想起了霜儿,再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苏若雪。
这么一来,心里的火气“噌噌噌~”地就突然冒了出来。
“你可太坏了,自己欺负霜儿不说,还连同苏若雪欺负到了我的头上!”
帝王脸色微肃:“苏若雪欺负你?”
小点子已经禀告过他,苏若雪是太尉之女,至于和他的渊源,于他来说只是若干年前的一次举手之劳。
姬辰曦仰着下巴:“她不仅逮着赵灵雨欺负,还当着那么多贵女的面说我还未行册封礼,说这时候就唤我皇后不成规矩……”
“哼,我是谁啊?当然不可能任由她说这些话,我当时就灵机一动……”
其实她着重想表达的用意在后半段,想突出自己的从容不迫和急中生智。
等她绘声绘色地说完方才的经过,正等着某人的夸赞。
脸色沉若滴水的某人却冷着嗓:“此事交给朕,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娶她当皇后,是让她事事顺心顺遂的,不是让她来受气的!
此事是他考虑不周。
姬辰曦怔了怔,交代?
“……还是不了吧。”
她已经让苏若雪当场出丑了。
再者,裴彻渊上回提及要给她一个交代,转头就给了她弄了一个皇后来当。
还有什么是比皇后还大的呢?
太后?
姬辰曦下意识地摇头,那还不行,她希望凶巴巴活着……
可即便她说了不,帝王也依旧面色不悦。
“为何?此事交给朕,以后必不会有人再敢嚼舌根。”
姬辰曦皱眉不解:“因为这件事我能自己解决呀,交给你算怎么回事儿呢?难不成你还要让太尉大人回府去教训自己的女儿?”
裴彻渊:“……”
这话他没法接,因为他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这件事的根儿根本就不在苏若雪身上,显然是你在的身上啊。”
帝王眉心一跳。
姬辰曦又埋怨了他两句,哼哼唧唧往后歪着开始闭目养神……
她心里清楚凶巴巴跟苏若雪之间没什么,说他几句也就够了。
车窗被轻敲了敲,她听见有人推开车窗的声音,接着便是何鸿的低声回禀。
“皇上,江公公的事已经妥了。”
帝王压下嗓音:“嗯,下去罢。”
何鸿离开,车窗也再度阖上,姬辰曦蓦地睁开了眼:“他说的是江福?他怎么了?”
不是说好了,等江福养好伤便来她的殿中当值吗?
裴彻渊侧眸:“嗯,他方才已经在去往皇陵的马车上。”
姬辰曦:“?”
她眉梢一愣,正要出声,男人的嗓音又先一步打断了她。
“路遇劫匪,被你所救。”
姬辰曦:“??”
她愣了一瞬,可又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是裴彻渊安排的一出……戏?
“你是想让江公公彻底忠于我?”
姬辰曦直勾勾盯着男人。
帝王伸臂揉了揉她的发顶:“聪明。”
被夸了,小公主立马扬起了并不存在的尾巴。
“那是当然!也不瞧瞧我是谁?”
裴彻渊看着她,忽地话锋一转:“六月初六是宫里一年一度的赏荷节,你如今是皇后,按照惯例应由你主持,若是朕没记错,你幼时曾跌落到湖里过?可还惧水?”
姬辰曦微愣:“这跟惧水有何关系?”
“赏荷节邀请百官府中的女眷,是在画舫上举办,届时将乘船游于漓湖。”
姬辰曦明白了,她想了想。
“乘坐画舫游湖,我可以的。”
帝王静静看了她几息,这才低声“嗯”了一声。
车厢内重新恢复寂静……
*
接下来的日子,姬辰曦都在忙着赏荷节的事。
第94章 霄国也要献公主 说是她在忙着,其实下……
说是她在忙着, 其实下面自有得力之人操办,她所需要的,只是了解相关流程, 以及决定赴宴女眷的最终人选。
上回在太常寺卿的府里她只是同那些人稍作寒暄, 这回她想要再多了解些。
例如朝中主要官员后院的大抵情形, 其夫人的性情等等……
这些都不是一时之功,而且姬辰曦从来就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这段时日, 她也时常召赵灵雨和容霜进宫, 三人一同玩笑打闹说闲话, 日子过得也还算快……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 赏荷节还没来, 霄国的使臣倒是先一步来了。
这日早朝结束后, 已是日晒三竿之际。
姬辰曦才将将起身, 邹嬷嬷便来禀报,赵灵雨她们来了。
“让她们两个进来吧。”
姬辰曦还穿着寝衣, 正睡眼惺忪地接过一旁菊淡递过来的清茶。
少女的眉眼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阳光照在她的身上, 在她周边嵌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赵灵雨和容霜进到卧房的时候, 正好瞧见这一情景,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没吭声, 默契地怕打破眼前的美好。
姬辰曦饮了半盏茶, 恢复了些精神, 才莫名看她们一眼。
“今日来得这么早?不是说过日中之前我都歇着呢。”
赵灵雨眨了眨眼,立即往她跟前凑, 小声嘀咕。
“今日早朝出大事儿了!”
小公主给了她一个眼神:“?”
赵灵雨立刻就张大了嘴,出声之前又顿了顿,往容霜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者朝她点点头, 赵灵雨这才继续开口。
“早朝的时候,霄国使臣来了。”
姬辰曦蹙眉:“喔?可是这算什么大事儿?”
霄国战败,铁定是会派使臣前来的,裴彻渊之前也给她说过。
赵灵雨急得一张脸皱皱巴巴:“可来求和的是他们公主啊!”
姬辰曦:“?”
赵灵雨伸手摇她的胳膊:“今日的朝会我爹没去,是容霜她爹说的,说霄国也有意献公主求和!”
姬辰曦:“??”
献公主是什么当下的流行趋势吗?
“皎皎,这可怎么办呐?”
姬辰曦被她晃得头晕,稳住赵灵雨的胳膊。
“你先别晃了,我头晕得紧。”
赵灵雨一向就听她的话,说不让晃,就立刻停了手下的动作,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她。
姬辰曦沉默了几息,圆润鹿眼眨了眨,试探问道。
“你方才说什么怎么办?”
赵灵雨震惊,顿时瞪大了杏眸,一脸不可思议。
“霄国都要献公主了!如果霄国的公主也进了宫,你要怎么办?!”
“容霜她爹说了,那公主瞧上去很是精明,说话也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呜呜我的皎皎啊,你肯定斗不过她的……”
赵灵雨哭天抢地,扑过来把小公主搂进怀里。
姬辰曦:“……”
赵灵雨自己就是一个小笨蛋,还这么看不起她?
姬辰曦费力挣脱了那绵软又让人窒息的怀抱,理了理满头的乱发,一脸自信:“她不会进宫的。”
“为什么?”
赵灵雨拧着眉疑惑。
“因为皇上不会让她进宫,你们放心吧。”
姬辰曦也扫了一眼容霜,她总算知道这两人为何这么急匆匆入宫来,合着就是怕别的公主进宫抢了她的位置。
她知道,裴彻渊不可能让其余人进宫的。
要问她为什么?
答案就是她自信。
“自信?”赵灵雨依旧拧着眉。
小公主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这么好,长得这么美,身份也如此高贵……”
赵灵雨张了张嘴:“……”
容霜:“……”
姬辰曦怕她们不信,又补充道。
“真的,你们别不信。”
王兄就等在鸿胪寺驿馆,巴不得哪一日逮住裴彻渊的小辫子,就将她给撬走了。
至于裴彻渊,这些日子更是风雨无阻,每一日结束了承乾殿的理政,就巴巴地往她这儿跑,还跟以前一样,会念着话本哄她睡觉,等到睡着了才会回自己的寝殿歇息……
她前阵子误会了他,眼下是决定相信他的。
当然这些,她不会告诉赵灵雨和容霜。
赵灵雨小声道:“我们都知道皇上肯定是有情人。”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除非他的皇室血脉不正。
“可那也是霄国的公主啊,容霜她爹说,今儿早朝上闹得可僵了,霄国使臣说是奉国君之命,既已决定将公主献出,便绝无带回之理。”
姬辰曦缓缓皱眉:“这是何意?还有强送的道理?”
“看那样子,就是想强送!”赵灵雨忿忿地应和。
“娘娘,按理今夜皇上会在紫英殿设宴招待霄国使臣,届时您肯定是要出席的。”
容霜突然出声。
姬辰曦微怔,继而点了点头,她知道容霜的意思了。
……
果不其然,赵灵雨和容霜刚走没多会儿,小点子就来传话,说晚膳的时候,皇上就会在紫英殿设宴接待霄国使臣,让她做好准备。
小点子笑得讨好:“除此以外,皇上还嘱咐奴才转告给娘娘一件事儿,请娘娘莫要多想。”
姬辰曦心里早已有了谱儿:“什么事儿?”
“嘿,早朝那会儿子……”
姬辰曦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要是这点儿麻烦凶巴巴都解决不了,那她转头就能毫无牵挂地回大樊。
她是有点儿喜欢裴彻渊不假。
可在喜欢他之前,她已经是大樊的康禄公主了。
自小便根植于心的念头,她天生就尊贵,容不得丝毫怠慢诋毁。
酉时,姬辰曦已经坐在了紫英殿,也见到了那位赵灵雨口中她斗不过的公主,以及站在她身侧的霄国使臣。
姬辰曦鹿眼微眯,又是一个眼熟的人。
不就是那日她同赵灵雨出宫见着的那位清润公子?
没想到他摇身一变,竟成了霄国来使?
席面已开,又是旧事重提。
“皇上明鉴,并非臣执迷不悟,实在是公主她姿容卓绝,又心地良善,更擅琴棋书画,这般才情未必比不上现如今漓国后宫里的妃嫔,多一人侍奉在皇上左右,岂不美哉?”
高座上的帝王壮硕魁梧,神色威严,闻言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坐在她手边不远处那位矜贵无双的妙龄女子。
鹰眸寒意渐起:“朕早已言明回绝,倘若你等再行聒噪,冒犯朕的皇后,那此前的停战盟约,便就此作废。”
盟约作废?
在场的两国大臣都提起了精神,就连姬辰曦也往龙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帝王投过来的,宠溺温软的视线。
“朕的皇后,天下无双。”
“论家世,是樊国唯一的嫡出公主;论容貌,也是倾国倾城;论才情,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论品性,那更是贤良淑德,温柔和顺,善解人意。”
高座上的帝王顿了顿:“皇后她夙兴夜寐,勤勉持重,每日忙着操持宫务,还不忘侍奉在朕的身侧,事事都周全体贴,足以担得上中宫皇后之名。”
“今日趁着朝中大臣皆在此处,朕便在此言明,朕此生唯皇后一人陪伴足矣,也绝不会再册立任何妃嫔。”
站在紫英殿正中的宇文策下意识地皱眉,垂着眼眸淡淡嗤了一声,眼底盛满了讥诮。
看来这位新继位的漓国皇帝的确荒唐,无论如何,又怎能将这种哄骗女人的床榻之言当着文武百官公之于众?
简直是徒增笑柄!
他神色轻挑,在心中暗嗤,只会打仗的粗人就是上不得台面。
此话一出,都无需他出声。
这漓国的大臣自会当庭谏言,大霄的公主,裴彻渊是非收不可了。
就在他心中暗爽之时,安静的紫英殿中突地响起声如洪钟的嗓音——
“皇上圣明!帝后同心同德,实乃天下之表率啊!”
宇文策脸色一僵,颇为不可置信地拧起了眉头。
殿中恭贺赞美的声音从此刻开始此起彼伏……
“皇上体恤发妻,臣等亦然,百姓争相效仿,如此方可和睦安宁,国泰民安!”
“皇后娘娘仁慈宽厚,从不恃宠而骄,贤德之名早已传遍阖宫内外,满朝上下无一不晓……”
礼部尚书也随即起身,对着宇文策的方向语气不善。
“大漓历来帝后情深,此乃朝野皆知,百姓争相称颂的事!我朝自上而下皆重理重情,区区外邦美色,如何能撼动天子深情?”
“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宇文策面部表情极度的难看,平日端着的翩翩公子面皮已经彻底崩塌,眸中戾气翻滚……
姬辰曦虽然还是保持着端庄的坐姿和表情,可两颊却已经缓缓染上了绯色。
虽说她的确很有自信,也对自己很是满意。
可方才裴彻渊的那些话,好像其中许多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盛名过载,小公主局促之余,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狐疑。
这难不成又是裴彻渊的什么计谋?
他说的那些,该不会真要她来做吧?
什么夙兴夜寐操持宫务,侍奉在侧体贴入微?
他可想都别想啊!
……
霄国使臣灰溜溜地离去。
无论如何,停战盟约是已经签订了。
这么一来,沈绍也就快要回朝了,与此相对的,姬辰曦的大王兄姬瑾初也已经将回宫提上了日程。
姬瑾瑜日日往漓国皇宫里传信,想见姬辰曦一面,可小公主压根儿不接他茬。
姬瑾瑜气得牙痒痒,可又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只得亲自入宫一趟。
二人是在承乾殿见的面。
一身黑色织金龙袍的帝王依旧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兄妹二人则坐在窗侧的圈椅上,中间隔着一张方桌,上面摆满了茶点。
小公主绷着一张鹅蛋脸一言不发,唇瓣抿得紧紧的,就连眼神儿也没往姬瑾瑜身上瞟一眼。
后者气得想笑:“小没良心的,王兄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成?”
姬辰曦心下微动,可还是没转头。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姬瑾瑜喉间一哽,视线移向侧后方的帝王。
“我同曦儿在此小坐片刻,有些不方便外人知晓的体己话要谈。”
话落,无人吭声,那人高马大的帝王连眼皮儿都没掀一下。
“……皇上不若回避片刻?”
帝王闻言,手下微顿:“朕只听娇娇的话。”
姬瑾瑜又立即看向了小公主。
姬辰曦纠结了片刻,她之前是生气,可生气归生气,她又不是想彻底跟王兄断绝往来。
这回他都已经自己寻进宫里来了,听听他想说什么也不是不行。
这么一想,姬辰曦抿了抿唇。
“来我的坤宁殿吧。”
王兄一直对裴彻渊有偏见,总觉得她离了大樊就日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还动不动就会被人骗……
得让他去坤宁殿瞧一瞧,看清楚她现在过的并非他想象中那种水深火热的日子。
……
按常理来说,外男是不能入后宫的。
可这整个后宫就皇后娘娘一人做主,姬瑾瑜又是皇后娘娘的兄长。
此事也还算合理。
姬瑾瑜看见了坤宁宫的装潢布置,心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这是阖宫最好的地方,比之他方才经过的帝王寝宫更甚。
乾安殿虽威严肃穆,可稍显空荡寡淡,那是阔而不精。
可脚下的坤宁殿,目之所及房梁屋壁,桌椅床榻,所有细节都近乎完美,挑不出一丁点儿错处。
再看这满殿的仆从,裴彻渊竟然真的让原本福安殿的人都进了宫。
这件事,他原本也存了几分挑拨的心思。
他将福安殿的仆从全都带了来,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太监,洋洋洒洒数十人。
他打定了主意,裴彻渊不会同意这么多人同时入宫,这么一来,曦儿又是个护短的,定会同他产生龃龉。
姬辰曦邀他入座,侍女又匆匆端来了茶点。
目光随意一扫,茶点也新鲜精致,是他没见过的样式,可看曦儿的样子,是讨她喜欢的。
“王兄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姬瑾瑜认真看着她的脸:“裴彻渊跟你的婚事,我同意了。”
小公主疑惑:“这事儿跟你同意与否有什么关系?”
姬瑾瑜喉咙一噎:“……”
方才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糕点卡在喉咙,呛得他闷声狂咳起来。
小公主脸色一僵,略带嫌弃地远离了他些微距离。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男人一口灌下去半盏茶水:“还在生我的气?”
他搁下茶盏:“以前种种惹你不快的事,王兄都愿意跟你道歉。”
“这段时日我想了许多,是我还一直把你当成小时候那个孱弱的小公主。”
男人顿了顿,视线飘向她脸上,语气颇为感慨:“你刚出生那会儿就那么小一丁点儿,王兄抱着你的时候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从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这一生一世都会将你护在身后。”
姬辰曦闻言微怔,眼底莫名有些发热。
“可你在来王兄府邸的路上失踪了,那段时日,我根本不愿回想是如何一日日地熬过来的,只要略一想到你在外头受苦,而我还好端端地在宫里享福,这就跟要生剜我的心头肉一般……”
他忽地语气微变:“至于裴彻渊,王兄的确对他不怎么满意,可如今也想明白了,这或许就是独属于你的缘分。”
“按照我和你大王兄的打算,你这辈子都会活在我们的羽翼之下,至于你以后的驸马,那也必须得过了我们这一关,此人得事事依你,分毫不能给你委屈受,还得丰神俊朗、脾气温和、家世好且清白……”
姬辰曦沉默几息:“那王兄你是如何想明白的?”
难道就因为她生了他的气?
姬瑾瑜微微皱眉:“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男人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又不慌不忙呷了一口茶。
“在紫英殿中,裴彻渊说的那些话都已经传开了,莫说我,就连禹京城中的小儿如今也都已经知晓。”
“……什么话?”
姬瑾瑜轻笑一声:“呵,还能什么话?就是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还说此生仅你一人……”
“传得还有鼻子有眼,若非我知晓你的脾性,还真就信了。”
小公主的脚趾头缓缓蜷紧:“……”
姬瑾瑜嘴角还漾着笑意:“啧,要说王兄也是男人,若只听他的这些话,即便是有了百姓的见证,我也只会一笑置之,可这段时日我特意派人去调查了一番漓国的前几任皇帝,这么一瞧,裴家的传承到底是不错。”
姬辰曦:“……”
姬瑾瑜抬头看向她:“咱们大樊自然也是信守承诺的,你同裴彻渊的事,王兄会回去如实讲与父王母后听。”
“那……你打算何时启程?”
姬瑾瑜倾身轻拍她的肩膀:“你大王兄应该也快回宫了,我预计明日启程回大樊,待同他见过后,再来寻你。”
还来寻她?
小公主鼻尖发酸:“王兄还愿意来寻我?”
姬瑾瑜顿时皱了眉:“曦儿,你这是什么话?”
“我方才不是说过了?这一辈子都会护着你。”
姬辰曦眼底漫起了水光:“可咱们相隔这么远,你也有朝一日会娶妻生子的……”
她绞了绞手指:“那不都是王兄小时候的想法吗?”
“其实裴彻渊就会护着我的,他如今还是漓国的皇帝”
“行了,”姬瑾瑜突然皱着眉打断了她。
“曦儿,裴彻渊如今当了皇上,这才是问题。”
姬辰曦微怔,泛着湿意的鹿眸眨了眨。
“你方才不是还说未来的驸马得家世好?”
姬瑾瑜恨铁不成钢:“那也不能太好了!”
“王兄的意思是,得让我和你大王兄能欺压……唉,罢了罢了,如今木已成舟。”
他指尖点了点小公主的眉心:“你一个人在漓国生活,我就算死也不会放心的,你就且等着吧,等王兄回来。”——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你把我捧得这么高,到底有什么阴谋?!
第95章 狐狸精 姬辰曦默了默,又试探着:“那……
姬辰曦默了默, 又试探着:“那你不娶王嫂了?”
姬瑾瑜唬着脸:“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
小公主噘嘴:“……”
什么小孩子,她都已经成亲了!
可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扑身进了姬瑾瑜怀里。
“王兄~”
男人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怎么?”
“你最好了!”
姬瑾瑜的唇角悄悄上勾, 脸色憋得发红。
“那我和姬瑾初比, 谁更好?”
小公主几乎没有犹豫, 嗓音软软糯糯。
“你!”
从小到大第一次胜出的某王兄,此刻心中就跟甜如蜜一般~
*
姬瑾瑜走后没多久, 便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赏荷节。
赏荷节是在漓江的画舫上举办, 往年由太皇太后主持, 今年既有了中宫皇后, 太皇太后便顺势放权, 退居了幕后。
这艘画舫足有三层, 宽敞又华丽, 足以容得下朝中主要官员的家眷。
姬辰曦今日穿的是一身粉绿相间的诃子裙,外衫上锈有立体的大片芙蕖, 云纱漫曳, 走动的时候衣袂蹁跹, 湖风一吹便层层漾开……
她来得迟, 一来便被一群夫人小姐团团围住, 争相夸赞。
姬辰曦随意回了几句, 便吩咐下去开始游湖……
画舫行得缓慢, 慢慢儿地往湖中走, 随着湖风渐起,距离栽种芙蕖的地方也越来越近。
人群中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忽地叫了一声:“今岁的荷花开得可真好!比之去年似是艳了许多。”
姬辰曦也闻言朝远处望过去, 翠绿的荷叶遮瞒了池水,粉荷竞相绽放,就好像扑面而来的风都蕴含着荷花的香气, 沁人心脾。
“那定是皇后娘娘的功劳啊,娘娘福泽深厚,就连这漓湖的芙蕖也比往年更盛,这就是大漓越来越昌盛的意象呀!”
姬辰曦闻言看了过去,一旁的容霜在她耳侧介绍分别是哪一府上的夫人小姐……
画舫离芙蕖越来越近,也就即将开始了今天的重头戏。
往年的太皇太后主持赏荷节,年年的节目都差不离,吃吃喝喝,再应酬一番也就了了。
今岁毕竟是姬辰曦第一回 筹办主持宫宴,到底还是应该弄点儿新鲜东西。
考虑到来赴宴的都是些世家贵女,自幼当然都会请专门的师傅来教学琴棋书画,因此她在这里弄一个赏荷画会也还算应景吧?
“赏荷画会的头等,皇后娘娘亲赏珍珠翡翠莲纹簪一支,二等赏和田玉莲纹玉佩一只,三等赏珍珠莲纹耳坠一对。”
一旁的菊淡已经将这三样收拾用托盘给呈了上来……
姬辰曦嘴角噙笑,这三样赏赐可是花了她些心思的,是经由她亲手画图,亲自交待内务府打造的。
都是市面上没有,且独一无二的精致货色。
她对自己的品味很有信心。
果不其然,菊淡端着托盘下去走了一圈儿,很快就收获了一堆姑娘们跃跃欲试的渴望目光。
苏若雪今日依然穿的一身红衣,围在她身旁的贵女跟在太常寺卿府里的那会儿一样,正叽叽喳喳探讨着那三样首饰——
“你们刚刚瞧见了吗?那都是莲纹,好精巧的耳坠和发簪,皇后娘娘好巧思,这些赏赐不仅应景还华而不俗。”
“瞧见了!我只想要那根发簪,你们可都别跟我抢,今日的头等必定是我的!”
身旁随即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咱们这儿,除了若雪的画艺高超,其余的那可就属你了,只要若雪无意这些赏赐,那发簪还不是你的囊中之物?”
那姑娘随即转头盯着苏若雪:“若雪,你不会想要那根簪子的吧?”
苏若雪:“……”
可她想。
她还很想。
她就喜欢这种精致的首饰。
可她爹是武将,希望女儿也英气利落,因此她时常也是一袭素净衣裙。
红裙是她最后的倔强。
苏若雪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身侧的另一个姑娘已经先一步出声。
“这还需要问吗?若雪本就不喜欢这些珠翠绫罗,更何况”
她忽地住了嘴。
话虽然没说全,可周遭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苏若雪喜欢皇上,自然跟皇后娘娘不合,又怎会费尽心思去赢得皇后娘娘的赏赐?
方才问苏若雪的那姑娘也觉得这话有理,转头就跟其他姐妹一起说着其他话题去了……
赵灵雨就紧巴巴地挨着姬辰曦,她哪儿也不想去,怕自己被嫌弃太笨了。
姬辰曦盯着她:“你真不去?”
赵灵雨摇头:“不了,我画得本来就不好,哪怕画了也排不上名次的。”
“可到底是能趁着这个机会多认识几个姑娘呀,之前在益州的时候,你身边不是有许多好友?”
那可是一整个儿的软绵绵集团。
也正是因此,姬辰曦知晓,她不是那种喜欢独处的人。
赵灵雨想了想,缓缓拧了眉:“还是不了吧,那时候我爹是别驾,我心里更有底气,自到了禹京后,我才知晓她们的爹都比我爹爹厉害,我不想给我爹娘惹麻烦。”
而且现在江修也不理她了。
准是觉得她爹的官职太低,所以不愿理她了吧。
那日算的卦果真不准,还是皎皎有先见之明。
姬辰曦微怔,还没想好该怎样劝赵灵雨,身前便突地响起一熟悉的嗓音。
“臣女还需两张画纸,烦请娘娘。”
姬辰曦抬眼,果然是熟人,她侧眸示意竹清给她递画纸。
接过画纸,苏若雪急急福了福身,快步离开:“多谢皇后娘娘,臣女告退。”
这回倒是没找她茬。
姬辰曦跟赵灵雨对视了一眼。
“苏若雪极擅丹青。”
容霜的嗓音突然在一侧响起。
赵灵雨立即接话:“啊?那她不会是想做什么坏事吧?”
姬辰曦立即抬眼看向了苏若雪的方向,见她眉目凝定,腕骨轻悬,瞧上去专心致志,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小公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赵灵雨。
“你……”
赵灵雨立马紧张起来,浑身都紧绷绷,吸了一口气不敢往外吐。
“将”
赵灵雨立刻出声打断了她:“跟江修无关,真的!”
姬辰曦一顿,莫名看她一眼。
“我说将那碟水晶凉糕递给我。”
赵灵雨:“……”
她脸色憋得通红,就连一旁的容霜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果当然是得了一记软绵绵,且没有丝毫杀伤力却“恶狠狠”的瞪眼。
姬辰曦喂给了自己水晶凉糕,清甜凉爽入喉,这才准备开始继续拷问。
她轻飘飘的一眼:“说罢,自己交代。”
赵灵雨叹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江修他不理我了而已。”
“不理你?为何?”
赵灵雨叹了第二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他说想娶我。”
“然后呢?”这话是容霜接的,她面上虽不动声色,可迫不及待想吃瓜的眼神出卖了她。
“然后我就说让他守规矩些,哪儿有这么私底下说什么娶不娶的……”
赵灵雨愁眉苦脸:“我那不是害羞嘛,那个笨蛋。”
容霜欲言又止,可又怕伤了这个小笨蛋的心。
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要说笨,谁能有她笨?
“然后他就不理你了?”
“是啊!从那日起他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赵灵雨越说越委屈:“我经常经过府衙门口的,可他就是不见我……”
“有没有可能他不知道你经过了?”
“……不可能!”
她以前就是这样故意经过的,每回他都会让小厮来领她进去。
姬辰曦缓缓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小手托着腮,瞧上去在皱眉沉思……
“我就是太笨了,我不会识人,一开始遇上孟怀川也以为他是个好人,后来我觉得读书人肯定会比武将品性好,却不想还是如此……”
赵灵雨自责到哽咽。
姬辰曦探身,从赵灵雨腰间抽出了手帕,又将她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别哭,我有一个法子。”
赵灵雨红着眼抬眸:“什么法子啊?”
姬辰曦绷着小脸一脸的严肃:“你听我说,你回去就装失忆。”
这事儿她有经验。
“装失忆?”
赵灵雨和容霜异口同声。
姬辰曦重重点头,对此已经成竹在胸。
“你别再去府衙门口晃悠了,就”
姬辰曦顿了顿,真是哥到用时方恨少!
要是姬瑾瑜还在禹京就好了。
好在容霜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弟弟。
“娘娘,臣女的弟弟已经及冠,且还在去岁高中探花,品性好,且样貌也俊秀。”
这是她自出生以来夸她弟弟最走心的一次。
“行,就是他了。”
丞相的公子,既有才又有貌,听上去就跟小笨蛋很相配。
“什么啊?”只有赵灵雨还在懵圈儿当中,红着一双杏眼,可怜巴巴出声。
姬辰曦伸手拍了怕她的肩:“你没事儿就去找他弟弟,然后等着江修来找你就行了。”
“他肯定会质问你为何变心,你就说你自己失忆了。”
赵灵雨怔在原地,脑袋消化了许久,才黏黏糊糊出声。
“我怕我演不好。”
姬辰曦鼓励她:“怕什么?你咬定自己失忆了,即便演得不好,他也寻不出证据。”
“真能行吗?”
姬辰曦鹿眼微眯:“你忘了第一回 进宫来寻我的时候?”
赵灵雨顿了顿,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
她明白了!
皎皎这会儿跟皇上的关系这么好,肯定就是因为她假失忆了!
赵灵雨重重点头,像是接了一项重大的任务。
“我可以的!”
……
给赵灵雨出主意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作画的时辰也就到了。
姬辰曦让人去将贵女们作的画儿都给收上来,然后一人发上一片荷花花瓣用于投票。
贵女们都依序将手里的花瓣置于心中最佳的画作之上……
轮到苏若雪的时候,身侧的姑娘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若雪?你还愣着做什么呢?该你了。”
苏若雪捏紧了手里的花瓣,紧抿着唇站在原地不动。
那姑娘又小声提醒:“若雪?”
苏若雪内心正天人交战。
她觉得画得最好的是自己,可又不想将手里的票投给自己……
苏若雪反手将自己身侧的小姐妹推了出去:“……你先去。”
人群中的小小异动被姬辰曦尽收眼底。
到最后唱票的时候,头等是一幅名为《临水观莲》的画。
其中画着的正是一名少女凭栏而立,同对岸的莲花遥遥相望。
这幅画难得的地方,在于不仅有景还有人,在如此有限的时间内,能完成这样一幅复杂精妙的画作,其执笔之人的画功精湛不必赘论。
众人对这幅画夺得头等没有异议,可当苏若雪从人群中走出的时候,场面一度寂静无声。
“……”
不是说苏若雪同皇后娘娘不合吗?!
不是说苏若雪不喜欢这些金玉首饰的吗?!!
苏若雪身旁的小姐妹面面相觑,都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她此番到底是何用意。
苏若雪得了那根珍珠翡翠莲纹发簪,她只随意扫了一眼,克制住心中蠢蠢欲动的欣喜,表面依然端的一脸淡然。
若只有头等也就罢了,接下来的二等和三等竟然全都被苏若雪收入囊中!
她周边的姐妹团彻底的炸了……
苏若雪竟然一个人画了三幅画,将前三名全都给占了。
要说她没点儿私心,这谁信呐?
等苏若雪领完赏赐回到她们中间,立刻逮着她叽叽喳喳。
“若雪,我们知道你心里不舒爽,可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苏若雪拧眉:“我不过是按照皇后的意思做事,她的赏赐也是我凭本事拿到的,这又怎么了?”
“你还说怎么了?仅一人就独揽了三样赏赐,你是想打皇后娘娘的脸吗?”
苏若雪:“?”
“我怎么就打她的脸了?”
“若雪,咱们谁不了解你啊?你肯定是想赢下这三样首饰,然后再把它们都毁掉对不对?!”
苏若雪:“??”
方才那姑娘拽着她的手:“你听我说,你一定不能这么做,若当真惹恼了皇后娘娘,肯定会出事的!”
“是啊,说不准到时候你回家,太尉大人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了……”
苏若雪抽出自己的胳膊,开始暴躁地大喊了一声:“都住嘴!”
气死她得了!
她什么时候是那种人了?
还都毁掉……
她才舍不得呢!
“让开!”
苏若雪怒吼了一声,一个人气冲冲走了出来,直接上了木阶往画舫的上一层走。
身后还隐隐传来小姐妹疑惑的声音:“若雪近日怎地这么容易生气啊?”
“唉你少说点儿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喜欢皇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是就是,这时候都多理解她吧……”
第二层的人少了许多,可她还是觉得不够清净,转头又继续上行,等到了第三层,清凉的湖风迎面一吹,立即就让她那颗暴躁的心缓和下来……
苏若雪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想往里走,正好就同姬辰曦四目相对。
姬辰曦这会儿正倚在雕栏旁的美人靠上,身前的桌面上搁着一盏清茶,静静欣赏着不远处的绿叶粉荷。
至于赵灵雨,已经让容霜给领走了。
姬辰曦想让赵灵雨去试着接触那些好相处的姑娘,别被苏若雪的事儿给闹出了心理阴影,容霜领着她正正好合适,一来她了解这些贵女的性情,二来她身为丞相女,领着赵灵雨能让她心里不那么害怕。
她还以为是赵灵雨她们又回来了呢,不想却是另一个熟人。
苏若雪怔了一瞬,脸色变了又变,但还是按照规矩福身行礼。
“臣女苏若雪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姬辰曦上下扫了她几眼,暂且没让她起身。
半蹲着身子的苏若雪脸色却越绷越紧,她就知道!
长得就不像人,跟个狐狸精似的。
至于狐狸精,最擅长的那就是伪装,那些什么贤良淑德的美名肯定都是她装出来的!
裴哥哥也定是被她这副伪装出来的贤明给骗了!
而实际上,她即便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内心却小肚鸡肠至极。
这下子她正好撞上了枪口,可得脱一层皮。
姬辰曦看了她一会儿,略一抬手:“起来吧。”
“多谢皇后娘娘,臣女告退。”
苏若雪是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的,当即就转身要走。
“等等。”才将将踏出的脚步顿时停住。
身后传来又娇又软的引诱嗓音:“来都来了,过来坐会儿呀~”
过来坐会儿呀~
过来坐会儿呀~
不愧是狐狸精!
就连声音都这么好听,简直是要摄人心魂,要是她定力不够,肯定会被她给勾了魂儿!
“多谢皇后娘娘挽留,不过臣女还有其余的要紧事,就不打搅娘娘歇息了。”
苏若雪急急地告退,还没来得及踏上木阶,迎面便差点儿撞上了自己的侍女。
她慌着后退一步:“冒冒失失做什么?不成体统!”——
作者有话说:二王兄:嘿嘿嘿~曦儿说我最好~嘿嘿嘿~
小公主瞥了眼:随机应变难道不是鹤先生从小就教过的吗?王兄怎么看上去蠢蠢的?
第96章 落水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
“姑娘恕罪, 姑娘恕罪……”
苏若雪拧着眉,随手捋了捋自己的裙摆:“你来做什么?”
这是她的贴身侍女。
那侍女咽了咽嗓,眼神有些颤抖。
“姑娘, 这不是您说的, 要特意带来献给皇后娘娘的荷花糕吗?”
苏若雪:“?”
她什么时候说过?
苏若雪浑身一僵, 蓦地回想起来了一件事。
上回还在太常寺卿府里的时候,她身边那丫鬟就说过, 那皇后狐狸精不能食用鸡蛋。
只要用了鸡蛋, 她那张脸就毁了!
没了好看的脸蛋, 那就不配称之为狐狸精了。
当时她怎么说的来着, 让她自己看着办, 办好了她重重有赏!
苏若雪瞬间拧紧了眉……
不会吧?
她朝着丫鬟打了几个眉眼官司。
丫鬟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 自然懂她的意思, 怯怯点了头。
她的确是受琉霜指使来的。
托盘里的荷花糕加了大量蛋黄粉沫……
苏若雪:“……”
她赶紧挥手,放低了声音催促:“赶紧下去!”
丫鬟怔了一瞬, 忙不迭点头准备离开。
“什么荷花糕?”
正当这时, 不远处传来了娇气绵软的疑惑声。
“是献给我的?那还不赶紧呈上来给我瞧瞧?”
苏若雪:“……”
姬辰曦方才就瞧着那两人在那儿嘀咕, 忍不住好奇地出声。
她其实是想问苏若雪, 为何要费尽心思赢得那三样首饰?
有关苏若雪的传言, 她早已了解得透透的, 也知道她并不喜欢这些金玉之物。
既然是皇后娘娘亲口发了话, 丫鬟只得垂着头将糕点呈上……
姬辰曦扫了一眼那碗碟里的荷花糕, 共两只,一只荷花形状粉白莹润, 一只荷叶的形状翠绿欲滴。
栩栩如生,精致非常。
不得不承认,勾起了她肚里的兴趣。
“过来些。”
她招了招手, 让那丫鬟离她更近些。
接着她便伸手拿了荷花形状的那一只,微微地低头,张嘴。
就在粉润唇瓣要挨着荷花花瓣的下一刻——
“啪~”地一声脆响。
粉嫩的荷花糕从小公主的手里飞出,以一个抛物线的运动轨迹,“咚~”的一声砸入了湖水。
姬辰曦:“?!!”
等她亲眼见证荷花糕入水,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苏若雪已经跪在了她身前:“是臣女失仪,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姬辰曦震惊,蓦地拔高了尾音:“你还敢打我?”
苏若雪皱眉:“?”
她那是打?
分明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想将她手里的糕点给拍走而已。
然当她抬眸看清那只红了一片的小手时,瞬间失了语。
哪儿有这么娇嫩的肌肤?
不就轻轻碰了一下?
怎就红成了这副模样?
姬辰曦更是蹙着眉不可思议,她知道苏若雪对她不怎么友好,可也没有如此大胆的理由吧?
真敢正大光明抢她的东西,还敢打她?
“你不过一个大臣之女,还敢对本宫动粗?简直就是大不敬之罪!”
小公主肃着脸,决意这回要好生教训她!
“珠翠,先把她给本宫捆了!”
苏若雪的丫鬟也立即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
“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小姐她不是故意的……”
然苏若雪的丫鬟话还没说完,船身就猛地朝右一侧倾斜。
一切都太突然了——
姬辰曦身前的桌案也在瞬间往她身上滑了过来,案上的杯盏碗碟噼里啪啦往她身上翻滚,方才那一只绿荷叶的糕点也顺势落入了湖水。
珠翠想来救她,却被苏若雪抢先了一步。
姬辰曦的整个身子蓦地失重,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雕栏外,幸得苏若雪及时揽了她的腰,将她同自己翻了个个儿……
“小姐!”
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船身倾斜的角度更大了,苏若雪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入栏外。
她皱着眉大喊:“松手啊!”
苏若雪想将怀里的娇软身子往外推,可那软乎乎的纤细小手却死勾着她不放……
“痛~”
姬辰曦的手臂从来没有承受过如此大的重量,瞬间就被扯得红了眼眶。
可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放手,这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算她方才打了自己的手,也不能放手。
“痛就放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终于——
两声接连的“噗通~”声后,画舫第三层响起了惊声尖叫。
“来人呐!”
“快来人呐,皇后娘娘落水了!”
“皇后娘娘为了救人……落水了!”
……
是苏若雪将小公主给拖上了岸,然后浑身湿透的她用身子挡着小公主。
“你们都别过来!”
不远处的贵女们顿时停住,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她不耐烦地催了一句:“披风呢!”
珠翠走在最前面,她抱着披风就要上前,却被苏若雪一手给抢了过去。
“我来!”
什么丫鬟啊?
连护着皇后娘娘的体面都不懂?
苏若雪剜了她一眼,转身就将一袭深紫色披风把姬辰曦裹得严严实实。
她一袭湿淋淋的红衣,虽是算不上走光,可浑身都在滴滴答答的滴水,发髻也早已散乱,凌乱地黏在脸颊上,总归是算不上体面。
苏若雪把人裹得严实,又紧盯着哆哆嗦嗦的小公主,语气难得透了几分温柔。
“别怕,我这就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感受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倾轧而来……
苏若雪感到脊背发冷,略一侧身,便见着了她这些年日日都盼着相见的人。
伴随着众人的高声请安,男人一身玄黑织金龙袍,威严且凌厉,直冲冲朝着她走了过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
周围突然间噤声一片。
帝王眸底如黑潭生寒,苏若雪立即缩回了手……
天呐,她只是下意识想护着那狐狸精而已。
……
姬辰曦落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她浑身冷得哆嗦,满脸的水痕,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嗓音软得发颤:“冷……”
裴彻渊立即收紧了力道,健壮有力的胳膊托着她,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摁。
帝王满脸愠怒,可声线却极端的温柔,他沉着嗓哄她。
“没事了。”
“呜……”小公主抵着坚硬的胸膛,“我搞砸了……”
她把赏荷节搞砸了。
画舫都差点儿翻了,甚至还有人落水。
这都是她搞砸的……
裴彻渊立即哄她:“无碍,朕已经下令彻查此事,除了你和太尉女,并无其余人等落水。”
姬辰曦无精打采地点头,虽说赏荷节搞砸了,可好歹没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
“……那以后肯定会有人笑话我的。”
“胡说,有谁敢笑话皇后?”
……
裴彻渊步频快,步子也大,没多会儿便将人抱回了坤宁殿。
虽说是落了水,可这毕竟是夏日,而且帝王身上的热气也足。
姬辰曦被抱回坤宁殿的时候已经不觉着冷了。
她开始觉得手疼,甫一抬手,就疼得她直冒冷汗。
难道是伤着胳膊了?
御医早就已经候在坤宁殿,姬辰曦先是被小心翼翼伺候着换了一身衣裳,再经过一番详细的诊治……
“皇后娘娘的手臂的确是拉伤了。”
姬辰曦吓得瞬间白了脸:“那以后会不会有事啊?”
是她拉着苏若雪的时候太用力了吗?
呜呜……怎么会这样?
宋予澈微垂着头:“娘娘不必太忧心,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姬辰曦顿时瞪大了眼:“你还说不是大事?”
“我手都不能动了,你还说不是大事?!”
她快要哭出来了,同时还立即抬眸去寻帝王的视线,一张鹅蛋脸急得惨白惨白。
裴彻渊的脸色也沉得厉害,不悦地瞥一眼某人。
“不怕,朕待会儿就罚他两年俸禄。”
宋予澈瞬间抬头:“?”
他说得轻些,还不是为了哄这位年轻的皇后娘娘宽心?
好在他也得了帝王的眼神,知道这话作不得数。
宋予澈立即低头,哭天抢地,万分地走心:“皇后娘娘,微臣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啊!”
小公主都自顾不暇了,还觉得他可怜,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扯了扯帝王的衣摆。
裴彻渊低眸看她,正好对上她失血泛白的脸色,小雀儿的额间满是冷汗,牵得他心头一痛……
大掌覆上她的额头,拂去她的满头大汗,同时嗓音温柔得出奇:“怎么了?”
姬辰曦低低喘口气:“还是别罚他的俸禄了吧。”
宋予澈瞬间抬起头来,心里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难怪皇上在益州之时便栽得如此彻底,也难怪如今宫里宫外,就算是街边的一条狗都喜欢皇后娘娘。
颤着声的小公主已经继续道:“两年的俸禄也太多了,宋太医还没娶妻呢,攒些银钱也不容易。”
宋予澈脸色微僵:“……”
裴彻渊看他一眼:“那就看他的表现。”
……
宋予澈的表现,那当然就是他替姬辰曦治疗的表现。
他一脸肃色:“皇上,皇后娘娘,一定要记得接下来的这段时日除了日日都要敷微臣特制的药膏,也切忌提重物,更不能猛烈活动手臂……”
裴彻渊小心将她揽在怀中,沉着脸听得认真,大手在她身后一下接一下地轻轻抚慰。
姬辰曦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只顾着倒在帝王怀里垮着小脸悔恨交加。
她今日的赏荷节实在是太失败了……
不仅自己落了水颜面尽失,而且画舫还差点儿翻了。
船上的那些贵女以及那些德高望重的朝臣夫人肯定会笑话她的!
小公主觉得丢脸,可更多的还是觉得不甘心。
这次的赏荷节,她是用了心的,就连那三样首饰也是她认认真真费心思画出来的。
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这是她当皇后以来出面主持的第一场宴会,虽说大部分都是底下的人准备的,可这是以她的名头啊!
说到底,她得为此负责。
“唉……”
裴彻渊知道她难过,抬手挥退宋予澈,让他下去备上些预防风寒的汤药。
等人离开,他还没吭声,怀里的小雀儿就已经揪住了他胸前的布料。
语气忿忿:“怎么还没查出来是谁破坏了赏荷节?!”
“届时我一定要狠狠地惩罚那个人!”
说着她又一头栽进帝王坚实的胸膛,也不顾眼泪鼻涕就这样洇湿了龙袍。
大手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姬辰曦顿时闷闷哭出了声。
“我好丢脸呐……”
“我活到现在都没这么丢脸过……”
裴彻渊:“……”
正当这时,外间传来小点子的声音。
“奴才求见皇上、皇后娘娘。”
怀里的柔软身子顿时变得僵硬,姬辰曦忙从他怀里退出来,朝外高声道。
“快进来!”
小点子是来回禀画舫陡然失稳一事。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今日画舫偏斜是因为漓湖水底下的浮萍和水草长得太盛,缠绕住了船桨和船底,再加上当时水流速度不慢,这才致使船身突然偏斜。”
姬辰曦愣了一瞬:“不是人为的?”
小点子当即摇头:“禀皇后娘娘,画舫已经彻底清查过了,此事实属意外。”
意外?
赏荷节的画舫游湖已经举办多年了,谁能想到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姬辰曦更失落了。
“奴才进来的时候,瞧见太尉府里的苏姑娘还有掌船桨的艄公以及舵手都在院儿里跪着呢,都还在等着皇上和皇后娘娘发话。”
帝王垂眸看她一眼,姬辰曦蔫蔫地摇头。
“我没什么可说的……”
裴彻渊这才看向小点子:“朕”
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下颌。
裴彻渊咬紧了下颌,脸色发闷:“……”
姬辰曦已经先一步开口:“苏若雪也在?”
小点子规规矩矩垂着头:“是,奴才瞧苏姑娘还身着一身湿衣。”
“那怎么成?你让菊淡领她去换身衣裳,喝了驱寒的汤药就先让她回去吧,还有艄公和舵手,他们哪儿能预先知晓这种意外?能及时把握画舫不彻底倾倒已经是有功了,让他们也先回去吧。”
小点子先应了是,又得了帝王的无声示意,这便先行告退……
裴彻渊陪了姬辰曦一会儿,下人就送上来了预防风寒的汤药。
这东西历来是小公主的死穴。
她哼哼唧唧:“……这不公平。”
“嗯?”
小公主拧着眉心:“总不能病了要喝药,没病还得喝药吧?”
帝王揉着额角,语气微沉:“娇娇……”
姬辰曦叹口气:“行吧行吧,我知道你的意思。”
她也不是非得跟他闹,可这个药汁,它光是瞧上去就很难喝啊。
小公主熟练地靠在某人的肩上,又叹了口气。
“喂我。”
裴彻渊垂眸看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一勺勺地将药汁喂进她嘴里。
“距你的册封大典仅一月有余,放心,到时候让你将丢了的面子都找回来。”
姬辰曦微僵,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脚下一踹。
“该不会你当真克我吧?这回我不仅落水受伤,还丢了好大的脸,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群夫人小姐了!”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我一定会查出这里头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
裴彻渊浓眉挑眉,并不在意她的那一连串小脾气,也不在意她蹬自己的那一丁点儿力道。
姬辰曦“嗯”了一声,接着又抬头看他一眼。
“当皇后以来,这是第一回 以我的名义举办宴会,虽说没有事必躬亲,可这其中该做的事我心里清楚,而且分明也安排了人提前探查湖底的,可还是发生了这种事,我觉得不一定全是意外。”
“那娇娇方才的意思是?”
姬辰曦抿了抿唇:“你难道不懂?这叫不打草惊蛇!等他们放松了警惕,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已经握紧了拳头,轻轻捶在男人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裴彻渊鹰眸中闪过一抹意外,小雀儿倒是通透。
可她落水受凉,他舍不得她如此劳心记挂。
长臂微抬,随手搁下了已经见底儿的药碗。
姬辰曦下一刻就感受到后腰的动静,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偏着脑袋往后瞧。
“你手在干嘛呢?”
裴彻渊护着她的胳膊,一手将她抱到榻上。
“只是好奇。”
小公主狐疑:“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什么尾巴?”
小公主:“?”
宽阔的肩膀已经朝她倾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沙哑低沉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别人的是狐狸尾巴,你呢?”
公主无语:“……”
感受到背后作乱的大手,正想踢他呢,裴彻渊已经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小嘴。
“朕来猜猜看……”
……
帝王费了些心思将小公主哄得睡着,这才准备回一趟承乾殿。
第97章 宝宝 皇后落水事发突然,消息传来时,……
皇后落水事发突然,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面见礼部及吏部的大臣,将一堆人撂下赶至漓湖, 眼下还得回去继续商讨今年的科举事宜。
行至坤宁殿的前院, 太尉女竟依旧还跪在廊下。
裴彻渊鹰眸微眯, 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苏若雪赶紧垂下眸:“臣女苏若雪参见皇上。”
“皇后让你先行退下,无人传话与你?”
苏若雪垂眸盯着裙摆:“回禀皇上, 公公方才已经来传过话了, 只是臣女自觉有愧, 甘愿在此长跪自省, 等待皇后娘娘的惩处。”
裴彻渊语气微沉:“她已经歇下了。”
言下之意是让她走。
苏若雪立即接话:“无碍, 臣女愿意在此地等着皇后娘娘, 待娘娘起身再行定夺。”
说完她便一直等着眼前那个压迫感十足的身影离开, 可垂着头等了许久,那人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苏若雪:“?”
话已说到此处, 其实裴彻渊是要拂袖离开的, 可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身后的指腹缓缓摩挲。
太尉女的事他早已查了个清楚。
据说是因着幼时那点儿他早已忘却的“救命之恩”, 这种女儿家的事, 他本不好出面插手, 可若是任其发展下去, 必会招惹娇娇的不快。
今日可趁此说个明白, 也让她彻底歇了心思。
男人稍作犹豫, 沉声道:“过来。”
说罢他便转过身,脚下还未踏出一步, 身后的女子嗓音犹豫。
“皇上,请恕臣女直言。”
裴彻渊脚步微顿:“怎么?”
“皇上,这是在坤宁殿, 皇上同臣女间还是应当保持分寸。”
裴彻渊脸色微滞:“?”
“不若皇后娘娘知晓了,说不准会误会臣女。”
“误会你什么?”
身着粉嫩纱裙的少女将头埋得更低:“误会臣女对皇上有意。”
裴彻渊:“……”
苏若雪埋着头:“坊间的传言多有不实,臣女不忍伤害皇后娘娘的心,想必皇上也是如此。”
帝王捏了捏眉心:“你最好是。”
压迫感满满的身影逐渐远去,苏若雪总算是呼出一口气,顺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接着她手上又是一顿,小心抚了抚袖口。
这是自小到大她穿过的,最合她心意的衣裙。
粉嫩的眼色,层层叠叠,满足了她那心中颗一直极力压抑按捺的少女之心。
……
姬辰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幸得汤药用得及时,睡了一觉起身后,她也没感到有发热的征兆。
邹嬷嬷领着侍女前来伺候,同时也禀告了她苏若雪还跪在前院的消息。
小公主怔了怔,抬起头来:“不是让她先回府了嚒?”
“苏姑娘说她有过错在身,甘愿在坤宁殿长跪以自省。”
姬辰曦沉默几息,小眉头越拧越紧:“罢了,让她进来吧。”
苏若雪瞧上去也不像是如此胆小之人呐?
虽说在画舫上她的确得罪了自己,可当时她也第一个冲上来救了她,那事她也没想再继续追究了。
……
“你也不必再跪着了,天色已晚,还是快些回府去吧。”
苏若雪不为所动,直挺挺地跪在卧房正中间,嗓音清脆又果决。
“臣女有罪,愿请皇后娘娘责罚。”
姬辰曦刚睡醒,浑身软哒哒的,说话也有气无力。
“你说的那事儿,我决定不再计较了,快回去吧。”
话落又等了一会儿,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却分毫未动。
姬辰曦面露疑惑,微微蹙眉:“苏姑娘?”
苏若雪抿了抿唇,忽地往地上一磕头。
“娘娘,臣女的确有罪,今日的荷花糕原是……”
“什么?可你怎地知道我不能用鸡蛋?”
“回禀娘娘,那是因为奴婢身边的一个丫鬟……”
听了苏若雪的回话,姬辰曦靠在引枕上缓缓回忆。
不多时,她还真有了一个猜测的对象。
琉霜,当时从刺史府里送到侯府的那个丫鬟。
姬辰曦忖度须臾,眼看着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邹嬷嬷前来请示是否要在床榻前用膳。
小公主点了头,于是来来往往的侍女在榻前支起了方桌,摆上了饭菜……
食物的香味总是勾人的,尤其是对于跪了半日还没进一滴水的苏若雪而言。
“咕咕咕~”的腹鸣叫声格外明显,卧房内所有忙碌的宫人都听得真切,其中自然也包括姬辰曦。
她的视线移向地毯上的某人。
“你说的我都知晓了,眼下正好也到了时辰,你还是先起来用晚膳吧。”
什么事都得吃饱了再说。
苏若雪浑身都绷得极紧,她原以为自己承认了想要陷害皇后娘娘的事,必然会遭受极罚。
可狐狸精,不,皇后娘娘……她居然说让她起来?
还让她用晚膳?
和狐狸精一道用晚膳?
即便是一直以来大大咧咧的苏若雪,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是真的。
就在她愣怔的间歇,邹嬷嬷和吉祥已经扶着姬辰曦坐了起来。
“哎呀~我胳膊疼,你们轻点儿呀。”
娇滴滴又软绵绵的嗓音不停地往耳朵里钻……
这么娇气,肯定是要惩罚那些手脚冒失的宫人了吧?
“唉,老奴知道了,宋太医留下来的药膏,待会儿再给娘娘抹上一抹?”
“奴婢来给娘娘喂饭吧,今儿的晚膳都是您爱吃的,皇上说您今日受委屈了……”
想象中的画面跟眼前的情形,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相关。
苏若雪呆愣愣地立在原处,这满屋子的侍女虽多,可做起事来分工明确,井井有条。
至于那长得跟狐狸精似的皇后娘娘,虽然张口就是娇滴滴的话语,可跟那些侍女嬷嬷的相处却十分自然。
根本没有端着架子恃宠生娇的意思,仿佛一切本该如此,她就是活在锦绣堆里最娇气的小公主,周围人待她都是心甘情愿。
小狐狸精朝她望了过来:“还愣着做什么?你不是饿了嚒?”
“不愿意同我一道用晚膳?那你还是回”
“臣女没有!”苏若雪想也没想地大喊了一声,周遭的宫人都朝她望了过来。
苏若雪:“……”
她压低了声音,声若蚊蝇:“臣女愿,愿意的。”
她握紧双拳,又急急补了一句:“愿意同皇后娘娘一道用晚膳。”
姬辰曦点头,轻飘飘出声:“那就坐下吧。”
苏若雪抚了抚裙摆,小心坐在她的身侧。
姬辰曦观她的动作,若无其事出声:“外头都传言苏姑娘为人飒爽,平日就爱习武练剑,对女儿家身上的那些珠玉之物毫无兴致。”
苏若雪浑身微僵:“……”
“我瞧那些传言应是有误?不然为何苏姑娘今日会费那样大的力气,就为了赢那三样首饰回去?”
她的嗓音虽是软绵绵的,可吐出的字儿却是直击苏若雪的心脏。
果然,她就知道小狐狸精没那么好心。
她本就做错了事,也愿意堂堂正正地承担后果,却不愿被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戳穿自己的心思。
这么一想,苏若雪顿时挺直了腰背。
“娘娘误会了,我的确不喜欢那些过于繁复精致的首饰,说来惭愧,那三样首饰都是替臣女的好友赢得的。”
好友?
姬辰曦鹿眼微眯:“谁呀?”
苏若雪:“……”
怎地还追着问呢?
她本想随口说两个人名,可另一侧娇滴滴的嗓音却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到时候我派人去将首饰赐给她们,岂不是更给了你体面?想必你的好友也会更高兴的。”
毕竟苏若雪也第一时间来救了她,这于她来说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苏若雪:“……”
她憋得脸色发红,终于是硬着头皮出声。
“臣女方才说谎了。”
“噢?”原本就圆润的鹿眼睁得更大,显得也就更圆了。
“那就是臣女自己喜欢,所以才努力赢得的。”
姬辰曦沉默:“……”
她突然抬眼直勾勾盯着苏若雪:“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姬辰曦觉得有些挫败,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真心讨厌她的人。
琉霜算是一个。
可眼前这个,她觉得还能救救。
苏若雪僵在了原地。
樊国公主生得玉肌娇容,光就这么瞧着,实在是很难讨厌得起来。
“皇后娘娘多虑了。”
“若非讨厌我,你也不会去欺负赵灵雨。”
苏若雪:“……”
她承认,当初的确有点儿恨屋及乌。
可她那时是一时想不开而已。
“臣女以后绝不会再言语欺辱她。”
苏若雪皱着眉:“而且有关赵姑娘的事,臣女出宫后会专程找她致歉。”
姬辰曦轻轻点头,又眉眼落寞地看她一眼:“那就用膳吧。”
苏若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皇后娘娘似是怅然若失,就连眼底的光都淡了。
是谁让这么美好的人儿眼底没了光?
是她啊。
苏若雪一手执起筷著,身旁又传来轻飘飘的一声。
“我不会在饭菜里下毒的。”
苏若雪手上一僵,筷著从中掉落,砸在厚重的地毯上,半点儿音响也无。
身后候着的婢女很快递上来了另一双筷著。
苏若雪一手接过来,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地开口。
“皇后娘娘,臣女以前的确做错了一些事,可以后再也不会了。”
姬辰曦鹿眼微抬:“嗯?”
一旦开了话口子,剩下的话也就变得顺畅起来。
“臣女对皇后娘娘不敬,是因为曾对您有所误会,以后再也不会了。”
“对赵姑娘亦然。”
“还有,坊间的传闻都是假的,臣女从没对皇上有过别样的情谊。”
这是她唯一的一句谎话。
这段从未说出口的感情,一直被她埋藏在心底,可从今日起,它该随风而散了。
姬辰曦直直盯着她:“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
“我可以信你吗?”
小公主眼神真挚地望着她,没有人能抵抗这样的眼神。
苏若雪心里一热,简直立即就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
她肃着脸:“臣女在此起誓,此生绝不负皇后娘娘。”
小狐狸精是她见过最为善良貌美的好姑娘,对犯了大错的她尚且能既往不咎。
她以前实在是错得离谱。
此话一出,周遭的嬷嬷以及婢女都朝她望了过来。
这么多道犀利的视线,苏若雪愣了一瞬,也觉得方才那话似是有些不妥。
她轻咳了两声:“皇后娘娘心地纯良,品性如玉,臣女做了如此多的错事,就算是挨鞭子被押入大牢都不为过,可娘娘竟还愿意放我出宫,还邀我一道用晚膳,是我太过小人之心……娘娘放心吧,臣女以后必定洗心革面,从头做人!”
姬辰曦盯着她,柔声道:“倒也不必如此严重,其实眼下就有一件事,你可愿意帮我?”
苏若雪怔了怔:“什么事?”
“就是你府里的那个丫鬟,她呀……”
姬辰曦觉得以琉霜的心性,保不准就跟画舫的事有关系。
要是让苏若雪出面去试探一番,那便是事半功倍了。
苏若雪听清缘由,当即应和下来。
“娘娘放心,此事既然由我而起,那我必会将之查个明白。”
姬辰曦顿时满意了:“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用膳吧。”
苏若雪点点头,一手执起筷著正要夹菜,身侧又响起了一声娇娇软软的痛呼。
随着这一声,旁边的侍女嬷嬷立马就围了上去,差点儿就将苏若雪给挤下了桌。
苏若雪也探着身子往人堆儿里瞧,正好瞧见姬辰曦捂住自己的胳膊,眼底像是瞬间凝了一层水光。
“怎,怎么了?”她的心立即提了起来。
“胳膊疼。”
姬辰曦看过来:“太医说,我的手被拉伤了。”
拉伤了?
苏若雪微愣,立即回想起了不久前对方死死扯住自己不放的样子。
那都是为了她才受的伤。
皇后娘娘竟然为了救她而受伤,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
苏若雪咽了咽嗓,任凭那股突然升腾的内疚之情淹没了心脏:“娘娘,倘若您不嫌弃的话,就由臣女来侍候您用膳吧?”
这句话倒是出乎了姬辰曦的意料。
她是故意让苏若雪知道的,却不想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苏若雪已经拨开了身边的邹嬷嬷,又将臀下的圆凳往姬辰曦的方向搬了些许,再捏起碗里的小勺子。
“娘娘想用什么?”
姬辰曦扫了一眼桌面,还没想好呢,苏若雪已经做主舀了一勺鲈鱼羹。
“娘娘手臂受了伤,应当用得清淡些,这道鲈鱼羹就不错,清润又鲜美。”
她说着就将小勺子往姬辰曦的嘴里送……
苏若雪出身就是贵女,自小也是仆从环绕的,哪里干过这种事儿?
可当粉润饱满的樱唇张开,一点一点儿将她喂的鲈鱼羹给咽下去。
皇后娘娘的睫毛好长,眼睛怎么那么大,圆润又澄亮,还时不时看她一眼……
这一幕正好被将将踏入房门的帝王给看在了眼里。
裴彻渊脸色骤沉:“……”
站在一旁的邹嬷嬷满脸慈爱,她就知道,这世上怎会有人不喜欢她们樊国的康禄公主?
老眼随意一打望,下一刻便是一僵。
邹嬷嬷立即低头:“老奴给皇上请安!”
何为一声激起千层浪?
这就是了。
满屋子的婢女也都立即跟着此起彼伏地请安,苏若雪更是手里一抖,那小勺子便直直落了地。
随着“嘭~”的一声闷响。
她忙站起身来:“臣女苏若雪参见皇上。”
帝王的脸色算不上好,他捏了捏眉心。
“你怎还在此处?”
苏若雪毕竟是武将之女,从小也练习拳脚功夫,习武的直觉告诉她,眼下必须得离开了。
而且是越快越好。
“皇上,皇后娘娘,臣女的爹娘还在府中等着臣女回去用晚膳,那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
苏若雪从进到坤宁殿到离开,还真真就一滴水都没来得及沾。
菊淡麻利地给两人换了两副碗筷,裴彻渊掀袍坐下的同时,也吩咐房中的人都先退下。
“她是来给你请罪的?”
男人问得直接。
姬辰曦轻轻点头:“是呀。”
“请罪需要喂你吃饭?”
这是什么语气?
小公主皱眉,她抬眼看过去:“你怎么了?”
裴彻渊:“……”
他揉了揉额角:“没事。”
姬辰曦狐疑:“你不会是……”
帝王的挺拔宽阔的肩线缓缓绷紧……
“生气了吧?”
男人锋利硬朗的下颌也越绷越紧。
“好啊!就因为苏若雪没理你,你就生气了?”
裴彻渊僵在原地,喉咙堵得厉害:“……”
他闭了闭眼,压着声有些无奈:“娇娇。”
“哼,我可告诉你,苏若雪方才都告诉我实话了。”
小公主伸手,细嫩白皙的指尖点了点他的胸膛。
“她可从来都没对你有意过,那些传闻都是假的!”
裴彻渊一掌攥住她的小手:“朕从没有过这个意思。”
姬辰曦瞥他一眼:“你最好是。”
“肚子不饿?”男人摩挲着她的手心。
“朕是特意来陪你用晚膳的。”
“那你还不赶紧喂我?”
“不是都知道我受伤了嘛,胳膊都抬不起来呢……”
小公主嘟嘟囔囔,颇为不满。
说来也奇,有了这句话,裴彻渊方才紧绷的眉眼很快舒缓开来。
他一手持碗,另一手持着筷著,依着姬辰曦的意思,指哪儿打哪儿。
“太多了,你喂豚猪呢?”
“太少了,你喂狸奴呢?”
“呸呸呸,太烫啦……”
……
晚膳好不容易结束,裴彻渊陪着小公主在后院儿散步消食。
姬辰曦突然停下了脚步:“你说什么?”
她那双鹿眼蓦地瞪得溜圆……
没听错吧?
凶巴巴说夜里要歇在她的坤宁殿?
可是这怎么能行?
话本里说过,男子和女子要是歇在一张榻上,再过上一夜,她是会有宝宝的!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拒绝,语气之果断,分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还没想好呢——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幸亏我看话本看得多,不然还真就上了狗皇帝的当!
狗皇帝本人:“……”
第98章 喉结 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就有身孕呢?裴……
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就有身孕呢?
裴彻渊的脸色倒是未变, 只轻声地诱哄:“你手臂受了伤,有朕在,夜里也能照顾你。”
他是怕小雀儿在夜里乱动, 又让手臂上的伤无端加重。
“不要, 我身边有邹嬷嬷和袁嬷嬷, 她们夜里会轮流照顾我的。”
裴彻渊被如此果断地拒绝,心里到底是有几分郁闷。
“娇娇。”
姬辰曦抿了抿唇, 低着头不看他。
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退后一步, 又折腰同她平视, 像是低头的巨龙。
“为何不愿?”
为何不愿?
他到底是怎么腆着脸问出这种话的?
姬辰曦没憋得住, 忿忿哼了一声。
“你怎么能问的出这种话?”
“你不要脸啊!”
裴彻渊:“……”
他摸了摸鼻尖, 直起腰来:“朕不会对你做什么。”
姬辰曦微眯着眼:“你就别想要骗我了。”
只要放下床帐, 再同他在榻上待一夜, 明早她就会腰疼,再然后她就会有身孕的!
她什么都知道。
裴彻渊捏了捏眉心:“那便等着你的封后大典以后。”
眼下的小雀儿明显不信他。
“那也不成!”
“我还没想好呢……”
姬辰曦皱着眉乜他一眼:“你怎能如此草率?”
有身孕可是大事。
合着受累的人不是他?
如此草率的永靖帝:“……”
他毕竟没有过娶妻的经验。
此举当真草率?
他不过是想多守着她, 见她手臂受伤行动不便, 想尽可能亲手照料她。
当然, 他也承认心中有那么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可她受了伤, 自己绝不会想趁机欺负她。
他如何能舍得?
被控诉了一番的帝王, 暂且没再提及此事, 只回去亲口嘱咐了邹嬷嬷等几个得力的下人, 让她们夜里一定得注意着照料。
裴彻渊是想多陪着她, 可他日日政务繁多,实在难以抽开身, 只得每日来同她用晚膳,哄着人睡着以后再行离去。
……
三日后,苏若雪再一次进了宫, 带来了有关琉霜的最新消息。
她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赵灵雨和容霜。
苏若雪是说话算话的人,在赏荷节的第二日就已经亲自跟赵灵雨道了歉,甚至也叮嘱了跟她玩的要好的一干贵女,让她们以后若是遇上了赵灵雨,都不许再找她的麻烦。
“皇后娘娘神机妙算!”
苏若雪眉飞色舞,满脸的亢奋。
她来的时候,赵灵雨跟容霜正坐在软榻的两边下棋。
说是赵灵雨,其实她的背后是姬辰曦,一个脑子不好,一个手不方便,两人一道对战容霜。
苏若雪就坐在软榻前方的圆桌旁。
姬辰曦匆匆看她一眼,视线又转回到了棋局上。
“你说。”
“臣女回府后,就按照皇后娘娘的计谋将计就计,琉霜她果然信以为真,臣女便派人一直盯着她的动向,前两日是毫无所获,可昨日发现她去钱庄兑了二百两银票,天黑以后她又离了府,再后来她又将这二百两银票交给了一个男子……”
姬辰曦头也没抬:“抓住了?”
“是,那人已经捆了起来,经审查是宫里专门负责捞藻的水工。”
“水工?和琉霜是什么关系?”
苏若雪微微拧眉:“说是什么远方表哥?琉霜是从益州来到禹京的,这或许就是她原本要投奔的亲戚。”
姬辰曦心里已经有了数,蓦地又重重一拧眉。
“笨死你算了,我的意思是用你的马换她的炮呀!”
苏若雪立刻将她那颗心提在了半空,狐狸精是要发怒了?
那小蠢货岂不是……
谁知赵灵雨突然一把揽住了小公主:“哎呀,就算是我不小心瞧错了嘛。”
说着她又拿起桌上的茶盏:“渴了吧,我来喂你喝茶?张口。”
苏若雪:“……”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枉她还以为赵灵雨在皇后跟前肯定是千百般的讨好,又或是被凌辱欺负,才能讨得皇后的欢心。
可她们分明相处得如此融洽……
她以往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就一门心思地认定狐狸精是坏人?
姬辰曦喝了茶,又重新看向怔怔然的红裙少女。
“苏姑娘,多亏有了你的帮忙才能如此快速地寻到破坏赏荷节的真凶,倘若不然大伙儿还真以为这是一场意外。”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苏若雪回过神,听了这番话又开始发愣。
赏赐吗?
姬辰曦倒是认真想了想:“不若赏你几身衣裳和首饰?我瞧你应是喜欢那种……轻盈飘逸,裙摆翩跹的轻纱罗绮?”
“我那儿还有几匹鲛纱,做成夏日的衣裳可是美得不得了。”
上回苏若雪很是爱惜身上的那件粉嫩纱裙,她能瞧得出她眼里的喜欢。
鲛纱?
苏若雪眼神微亮,她知道那种极为难得的布料,仙气袅袅又流光溢彩,能衬得人灵动又娇俏。
而且那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她以后就算是穿出去,那也是体面。
她爹也没理由说什么。
“多谢娘娘的赏赐。”
她的确想要,便直接不客气地应了下来。
姬辰曦点点头,便吩咐一旁候着的珠翠下去准备。
今日是自赏荷节后赵灵雨第一趟进宫,她还想问问她失忆的事怎么样了。
“你去见了霜儿的弟弟没?”
苏若雪立刻竖起了耳朵,皇后娘娘是打算给赵灵雨和丞相府牵线?
可凭什么是丞相府?
她的兄长要比丞相府里的公子年纪还大,而且还生得高大挺拔,英俊不凡。
而且太尉的官职也就只比丞相低那么一丁点儿。
赵灵雨愣了一瞬,摇头:“没,还没呢。”
皎皎虽是给她出了主意,可她到底是个磨叽的性格,犹犹豫豫还没有下定决心。
她想再等等……
这是还没来得及相看?
苏若雪琢磨了几息,决定要给自家府里争上一争。
她清了清嗓子:“咳咳,请恕臣女斗胆一问,皇后娘娘是想为赵姑娘牵线?”
软榻上的三人立即都朝苏若雪看了过来。
苏若雪轻笑了笑:“是这样,臣女的兄长也是生得英武不凡……”
“赵姑娘不若也考虑考虑我家兄长?”
赵灵雨微微睁大眼:“你家?”
苏若雪的府里是太尉,丞相和太尉这都是大漓朝文武官职的顶峰了。
“可我爹爹如今的官职……”
她欲言又止。
苏若雪皱眉:“赵姑娘,以往是我对你心生偏见,那是我个人的过错,可我爹和兄长都不是妄自尊大的人。”
再说了,她就觉得赵灵雨简直是越瞧越顺眼!
赵灵雨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忙摆着手将自己的苦恼都道了出来。
她可不想闹出其他的误会。
苏若雪闻言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江修还真是好大的面子!”
她的神情越发严肃:“赵姑娘,据我的了解,江修他本就是一个目中无人的人。”
赵灵雨瞳孔微张:“啊?”
苏若雪突然话锋一转:“可我兄长绝非这种人,你还是直接忘了他吧,这世上除了江修,品性好的男子可多着呢,我哥他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容霜实在听不下去了,冷着声打断她。
“苏姑娘,就算除了江修,我的胞弟也应该先同赵灵雨相看。”
姬辰曦、赵灵雨:“……”
姬辰曦打断她们:“行了,此事容后再说。”
她转头看着赵灵雨:“你只需知晓,江修若真让你不痛快,让你难受了,那你也不必留念。”
赵灵雨杏眸闪着水润:“……我知道了。”
……
姬辰曦的担忧到底没能成为现实。
她觉着自己因为办砸了赏荷节,定要被那些夫人小姐所耻笑,而她自己也因此丢了好大的脸面,便在坤宁殿里躲了好一阵。
可她哪儿知晓,这宫里宫外的风向跟她所预计的简直截然不同。
苏若雪自得了赏赐,日日都穿着一身鲛纱裁制的新衣,这么一来她那些周围的姐妹少不得要问清其中缘由。
再这么一解释,这事情的真相也就传出来了……
有人想要陷害皇后娘娘,遂在湖底做了手脚,而皇后娘娘则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不顾性命地选择救苏若雪,甚至还因此拉伤了胳膊。
这不,这段时日都在宫里养伤呢。
贵女圈中的夫人小姐们:
“皇后娘娘是真正的人美心善,虽年纪尚轻,却临危不惧,还如此聪慧地猜想到湖底有问题,这般无可挑剔的品性样貌,足以成为我们的表率啊。”
普通百姓民众:
“皇后娘娘是菩萨心肠,心地又良善,就是娘娘提议以后要给穷苦人家登记入册,还会定时施粥放粮,真是好人呐。”
至于朝中众臣:
丞相及太尉身为文武官员之首,也都是疼妻爱子之人。
自己的女儿一个跟皇后娘娘关系亲厚,一个被皇后娘娘所救,那是半点儿不好的话也说不出来。
其余的官员大臣那更是对皇后赞不绝口!
一时间,漓国皇后的贤明名头传遍了朝廷内外,大江南北无人不晓。
*
坤宁殿。
吉祥和如意将自己打听到的传闻一一告知了小公主。
姬辰曦不可置信地抬眸:“真的?你们没骗我吧?”
“外头的传闻真的不是说我疏忽大意?说我把赏荷节办得一塌糊涂,还让宾客们受了惊?”
吉祥和如意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外头都在说皇后娘娘临危不乱,还以身犯险救了太尉之女,都在夸您呢!”
姬辰曦垂眸琢磨几息,又突然抬头:“那定时施粥放粮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好事儿不假,可这不是她吩咐的呀。
“是朕。”低沉的嗓音从珍珠珠帘后方传来。
婢女嬷嬷们都接连地福身请安。
裴彻渊阔步入内,随手拂袖让这些人都退下。
姬辰曦还窝在软榻上,抬眸望着他。
“你做的?”
帝王顺势落座在榻沿,看着她白皙的小脸,亲口承认。
“嗯。”
今日他得闲,过来得也早,眼下这个时辰天色还大亮着,日光从窗户晒进来,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帝王眼底泛着柔:“朕给那些大臣说,这是你的意思。”
姬辰曦觉得自己心尖尖颤了颤。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给她宣扬名声。
“朕说过,你也会成为漓国百姓所爱戴敬重的皇后。”
她又没问他……
“……噢。”
小公主悄悄瞥开视线,觉得他眼里的深意浓重得吓人。
裴彻渊视线往下,垂眸看着她的手臂。
“该敷药了。”
他今日来得早,那便在用晚膳之前给她上药。
“不,不用了吧,我觉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鹰眸中浮现出了不赞同:“不可,朕不放心。”
“再者,也不用麻烦娇娇。”
姬辰曦:“……”
“总归都由朕来伺候你。”
姬辰曦拧眉,有些不耐烦地递出了胳膊。
“给给给,谁会拦着你似的。”
裴彻渊浓眉微挑,一手掌心托起了她的胳膊,撩开衣袖。
藕臂雪腕,肤如凝脂。
纤细又娇软,他捧在手里都觉得掌心的厚茧会硌着她。
这是近来他每日的活儿,显然已是十分地熟练。
指腹蘸取了泛着凉意的药膏,将之缓缓铺开抹匀,覆盖住了她日前口口声声喊疼的部位,再轻轻摩挲,让药膏快些吸收……
有点儿麻,也有点儿痒。
姬辰曦盯着他下垂的眉眼。
“明日就不必再敷药了,我真觉得已经彻底好了。”
男人抬眸看她一眼,喉结轻滚:“嗯。”
这不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喉结,也不知怎么想的,趁着他还在给自己敷药,姬辰曦突然伸出了另一只手。
纤细的指尖轻轻覆在了他喉间的突起上。
男人手下的动作微顿……
“嗯~”
在她指尖用力摁下的同时,裴彻渊喉间溢出了一声闷哼。
低哑,还带着某些她听不懂的欢愉。
“娇娇。”
他蓦地抬眼,鹰眸锐利。
嗓音也比起之前哑了许多,似是呼吸都在一瞬间变得急促。
姬辰曦指尖颤了颤,觉得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危险。
黑沉沉的眼底,侵略意味十足。
小公主眨了一次眼,突然发现了点儿以前从没发现过的乐趣。
她暂且忽视某人直白滚烫的视线,毫不犹豫地瞄准,再一次摁了下去。
“哼~”
这一次的嗓音浸了某种毫不掩饰的情动,同他黏腻霸道的视线一起。
让姬辰曦瞬间觉得心底发热。
那双澄澈的鹿眼闪着某种奇特的亮光,再次毫不犹豫伸手的时候,小手被另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裹住。
她撅了撅嘴:“你干嘛?”
“是朕问你,你想做什么?”
姬辰曦咽了咽口水,又舔了舔唇角,躲避着他滚烫的视线。
“就是觉得有点好玩儿……而已。”
帝王眉心突突地跳:“而已?”
“那不然呢?”她理直气壮,“每摁一下子,你的反应就”
她顿了顿,开始回忆他方才的反应。
姬辰曦微拧着眉:“痛苦?”
帝王额角的青筋也开始抽痛。
“还是高兴?”
心底腾升起一股热意,不受控地蔓延至全身……
姬辰曦咬了咬粉润饱满的唇:“还是说……期待?”
热意霎时在胸中炸开,疯狂地蔓向四肢百骸。
姬辰曦轻轻歪了歪小脑袋,自以为聪明地揭穿他。
“瞧你这眼神,是想亲我?”
“唔……你轻着点儿啊!!!”
大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扣紧她精致的下巴,埋首堵住了她那张要人命的小嘴儿,将她一下子给逼压得倒在了榻上……
他很凶。
很久没有过这么凶了。
这些日子两人日日相见,裴彻渊也经常吻她,但动作都很温柔。
突然间变得这么强势,姬辰曦有些久违的心惊和害怕。
她想推开他的,可两只小手都被他一手给攥紧了腕子,再被举上了头顶。
“唔……”
分明是想出声警告,可出口的颤音却带着破碎的哑意,让他吻她的动作更为强势深入。
将她吻得眼尾泛红,唇瓣微肿,他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
“嘶……”姬辰曦坐了起来,又摸了摸自己的嘴。
“你怎么这么凶啊?”
鹅蛋脸皱成一团,哭唧唧的惹人疼惜得紧。
可裴彻渊却知道不能再这样惯着她,轻哂了一声。
“这就叫凶?”
“难道不是吗?你之前也不这样的,难不成就因为我摸了一下你的喉结?”
她抿着唇皱眉:“你怎么这么小气?”
“朕小气?”帝王跟着她的话反问一遍,差点儿把自己给气笑了。
“我嘴疼……都破了。”
裴彻渊脸色微变,见她捂着自己的唇瓣红着眼瞪他。
“嘴破了啊!”
她又喊了一声,直勾勾瞪着他。
帝王咽了咽嗓,终于是俯身凑了上去。
“手拿开,让朕瞧一眼,正好这里还有药膏。”
下一刻便是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哼,姬辰曦也跟着他怔了一瞬,眼睁睁看着那道宽阔肩背的身影缓缓直起身,脊背绷得笔直。
姬辰曦:“?”
男人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微微泛着白,喉咙间死死咬住几乎要破口而出的痛哼。
姬辰曦观他的脸色,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她连鞋都没穿,以往也不是没这样踢过他,可也没有过这样的成果呀。
小公主微微拧眉:“疼?那我下次轻点儿?”
额角已经忍住了冷汗的永靖帝:“……”
小公主继续加大攻击力度,娇娇气气地瞥他一眼,语气轻飘飘:“你这就不行了?”
轻轻一踢就不行了。
帝王终于忍过了那阵难磨的痛意,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就攥住了她的脚。
姬辰曦:“?”
那满是厚茧的宽厚大掌轻轻摩挲着她脚心细嫩的肌肤,昂藏的身形朝她倾压过来。
“娇娇,答应朕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裴狗:答应我一件事。
小公主:什么事?
裴狗:不是不能踢,但只能踢腰线以上
敬爱滴审核大大:只有脖子以上的,一笔带过的亲亲~
第99章 合卺酒 姬辰曦忍受不住脚心的痒意,不……
姬辰曦忍受不住脚心的痒意, 不停地想把自己的脚丫给缩回来,一边难耐地皱紧眉心。
“做什么?”
“你想踢朕,可以。”他顿了顿, “但以后只准踢上半身。”
“为什么?”
帝王咬着牙龈:“没有为什么。”
姬辰曦扭了扭脚丫, 大掌略微地松开, 她偏头栽进软垫。
“罢了罢了,不好玩儿。”
帝王轻嗤一声, 眼神幽幽:“以后你就懂了。”
姬辰曦当然没将他这话放在眼里。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转眼就到了皇后的册封大典。
八月初二, 这是册立的当天, 天清气朗。
姬辰曦穿着独属于她的皇后礼服候在坤宁殿门前。
丞相为正使, 礼部尚书为副使。
完成了一系列章程后, 她受了信物, 金册以及金宝,接着就该乘坐凤舆去往慈宁宫谢恩。
姬辰曦在漓国皇宫住了这么些日子, 同太皇太后就只见了一面。
还是十分窘迫的一面。
因此只要一想着要同太皇太后相见, 她心里或多或少有些尴尬。
有关太皇太后的事, 裴彻渊提前就告知过她。
说太皇太后久居深宫, 严肃持重, 为人威严, 不过她深居简出, 平日也不必去跟她请安。
姬辰曦做足了准备, 今日是个大日子,无论怎样她也不会失了体面, 恪敬尊长的礼节她是懂的。
按理来说,她今日应该独自去往慈宁宫,可裴彻渊的龙舆也就行在她的身侧。
说是要陪同她一道。
行至太皇太后的慈宁宫, 邹嬷嬷前来扶她,脚下刚站稳,身侧的人就变成了裴彻渊。
帝王轻揽住她的腰身,两人一同踏入门槛。
姬辰曦准备了一肚子的套话,她礼节端的庄重,还轻微含着下巴以示尊敬。
“皇祖母,孙媳来向您请安”
“唉哟,乖孙媳来了啊!”
前方忽地传来欢喜中带着轻颤的一声嗓。
姬辰曦准备好的腹稿被打断,她顿了顿,正预备着再度开口,老人已经朝着她行了过来,满眼蕴着笑意,笑不合口。
“好孩子,好孩子!”
她拉住了姬辰曦的小手,没忍住捏了两把:“唉哟,这孩子的手怎么这么滑?摸着可着嫩呐……”
“咳咳咳~”容嬷嬷在一旁轻咳了几声,还给她使着眼色。
【您可收敛些吧!】
太皇太后敛了两分笑意,但那老眼中的欢喜却喜上眉梢,是任谁也能瞧得出来。
立在一侧身形高大的永靖帝:“……”
姬辰曦怔了怔,也不知晓这会儿该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可太皇太后知道呀。
老人家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快跟祖母来,祖母的好东西可都是留给你的!”
被强拉着向前的姬辰曦:“?”
她拉着姬辰曦的手在慈宁宫穿梭,直接带着她停在一扇门前,又示意一旁捏着钥匙的容嬷嬷开门。
“嘎吱~”的一声响,两扇房门被人推开。
入目是各式的奇珍异宝。
太皇太后拉着她踏入门槛:“快过来,我攒了大半辈子的首饰都在这儿,这些都是皇祖母年轻的时候喜欢的,给你正正好合适!”
她没忍住又捏了捏手心里的小手。
很快,饶是见惯了珍宝的姬辰曦,也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得怔在原地。
“这顶是琉璃暖玉翠凤冠,这是赤金南珠点翠凤冠,这是金镶玉九凤衔珠冠……”
老人家就连眼角的褶皱都挂着笑意,将眼见的十八顶凤冠给一一介绍了个全。
“这些凤冠,还有这些七零八碎的首饰,以及这满屋子的珠宝摆件儿,都是你的!”
太皇太后一锤定音,她侧首示意,容安捧着钥匙献到了姬辰曦眼前。
姬辰曦张了张唇,被眼前十余顶美貌非常的凤冠给闪晕了眼:“这……不好吧。”
太皇太后皱眉嗔她一眼:“你这孩子!这有什么不好的?皇祖母知道你脸皮儿薄,待会儿就使人将这些凤冠首饰都先腾到你那边儿去,至于这其余的东西,总归钥匙在你那儿,你以后自个儿瞧着办!”
姬辰曦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她耳根悄悄泛了红,嗓音娇娇气气。
“曦儿多谢皇祖母。”
太皇太后转眼就更高兴了,眼角的褶子也愈发显眼。
“你这孩子,还说什么谢呢?你既千里迢迢来到漓国,说到底是皇帝对不起你。”
姬辰曦微怔,长卷的睫毛轻轻下垂。
太皇太后握紧了滑溜溜的小手:“好孩子,我是过来人,哪儿能不知道你受了委屈?远离故土亲人的遗憾又哪里是这些金银之物所能弥补的?”
她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这事儿啊,都是皇帝的错!”
帝王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门前,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
裴彻渊:“……”
接着便是小雀儿一声娇滴滴的应和撒娇。
“皇祖母您说得对~”
太皇太后许久没见过这么软糯可亲的小姑娘了,当即被哄得找不着北。
她虎着脸继续埋怨了几句永靖帝,又拉着小公主的手。
“你放心,我会想法子让你见上你的父母兄弟”
“咳咳。”男人沉闷的咳嗽声突然袭来,太皇太后愣了一瞬,睇上一眼门口的方向。
“你来做什么?”
脸色不悦的帝王:“?”
“我们祖孙俩在说私房话,皇帝你先回避去吧。”
太皇太后毫不客气,一转头就像是换了一张脸。
祖孙俩?
裴彻渊不悦的脸色更是僵硬了几分,他步履未动,只是一张俊脸没什么表情。
“皇祖母,娇娇给您请了安,眼下也该去太和殿了。”
“噢,对对对,瞧我这脑子。”
太皇太后立即反应过来,转头再一次变了脸,笑得慈爱。
“曦儿?”
姬辰曦心间激起了一丝涟漪,轻轻颔首:“嗯。”
“去吧,去太和殿,待会儿我就使人将东西送到你的坤宁殿去,日后我这慈宁宫不需得你日日来请安,我老了,还想多些时间捣鼓自己的事儿,可你若是哪一日想见见我这老婆子,随时过来就成!”
太皇太后怎地跟裴彻渊说的不一样呢?
姬辰曦有些拿捏不准,不过也跟着点了点头,又软软出声。
“好,曦儿知道了。”
……
太皇太后在慈宁宫的牌匾下目送帝后两人离开。
容安站在她的身侧,等两人已经走远了,她才忍不住开口。
“您不是想抱曾孙吗?怎地方才不提点皇后娘娘两句呢?”
老人家拧着眉睇她一眼:“眼下还不是时候。”
她说着转身往回走,容安立即跟了上去,扶着她的胳膊。
“瞧那模样,以前在家中也不知是如何娇宠出来的,一朝来到大漓,远离父母族亲,人生地不熟,我哪儿能腆着老脸说出那些话来?”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说到底还是皇帝不要脸呐!”
“也不知她的父母兄长该有多心疼……”太皇太后拖着音调感慨出声。
容安接话:“可此事已成定局了,且以皇上的脾性,这辈子也放不了手。”
“这事儿啊,就让他们两个小的去慢慢儿磨吧,时候到了,自然也就有了。”
她说着语气变得轻快:“瞧我这身子骨,再活个十年八年的也不成问题!”
容嬷嬷笑出了声:“是是是,那老奴也得努力活!一定要走在您的后头!”
太皇太后剜她一眼:“你倒是敢想。”
……
姬辰曦同裴彻渊乘坐御舆至太和殿,接受百官的朝拜庆贺。
这是姬辰曦第一次受如此大的礼,她虽贵为公主,可也没有这个资格在朝堂上让满朝文武给她下跪。
受臣民尊重爱戴的皇后娘娘?
她好像从中品出了些许心得。
既受了这些,自然也得回馈于黎民。
她站在台阶上,垂眼细细扫过殿中的文武百官,突然眼神一亮。
二王兄回来了?
姬辰曦下意识侧首望向裴彻渊,后者握紧了她的小手,轻轻颔首。
这事儿也是他安排的?
可为何又不提前告诉她呢?
……
“自然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两人已经坐在了坤宁殿内,裴彻渊向她低声解释。
“惊喜?”姬辰曦闻言鹿眼睁大了一圈儿。
男人轻微颔首:“你王兄给朕传了信,说是特地前来给你的惊喜。”
“那我明日就出宫去见他!”
姬辰曦笑得露出两颗梨涡。
裴彻渊对此不置可否,大袖微拂,随即递过来了一只酒杯。
“合卺酒。”
姬辰曦伸手就要去接,可对方粗实的指节却扣得牢固,没有松手。
小公主抬眸:“?”
帝王垂眸看着她,眸底情深浓重。
“喝了它,从此就是朕的妻。”
鹅蛋小脸瞬间皱了起来,裴彻渊手下一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先一步被姬辰曦给打断。
“合着你以前都没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裴彻渊微怔。
“那你还对我做那些事?”
“你还亲我?”
“你还想睡在我的榻上?!”
她一声比一声大,愤怒得鼻尖都发红,终于引来了裴彻渊的制裁。
大掌紧紧覆在她的下半张脸上,比她脸还要大。
门外候着的邹嬷嬷等人已经急得出了声:“公主?公主您没事儿吧?”
回应她的是帝王沉闷的嗓音:“她没事,在跟朕闹着玩儿。”
姬辰曦:“?”
谁跟你闹着玩儿了!
她嘴被捂上了,但继续用眼神控诉。
圆润的鹿眼再是怎么凶巴巴地瞪他,于皮糙肉厚的帝王来说,杀伤力也可忽略不计。
裴彻渊浓眉微挑,俯下身来同她平视。
“讲点道理,嗯?”
小公主瞬间更气了!
裴彻渊一手压制住炸毛的小雀儿,另一手捏了捏眉心。
“是朕错了。”
“唔唔唔!?”
男人掌下的力道微送,随即传来闷闷不乐的娇嗓。
“错哪儿了?!”
“不该说你不讲理。”他承认得相当顺溜。
“噢,那还有呢?”
“方才那句话是口误,朕的意思是,喝了这合卺酒,你我就是真正的夫妻,从此相守一生,绵延子嗣,共享世间山河。”
闹腾的小雀儿终于暂时停歇,裴彻渊不动声色舒了一口气。
他继续将合卺酒递给她,盯着她的脸:“娇娇?”
姬辰曦轻哼了一声,意思是暂且原谅他之前的口误。
她面上虽瞧不出来什么,可只有她自己才知晓,胸腔内的心脏跳得可剧烈了,就连捧着酒杯的小手都在发抖。
喝下这杯酒,她就是裴彻渊的夫人了。
手指一颤,差点儿将酒杯摔落地,好在一直盯着她的男人伸手扶了一把。
“紧张?那不若”
“谁紧张了?你吗?我才不紧张!”
话落,她仰头一口将酒杯里的酒倒了个精光。
正欲喂给她的帝王手臂还伸在半空中:“……”
裴彻渊转头将自己的那一杯也一口吞下肚,再转过头来,便见小雀儿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裴彻渊:“?”
“这是什么酒呀?”
“合卺酒。”
小雀儿拧眉瞪他一眼:“我还知道呢,我说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好喝呀?”
而且颜色也跟寻常的酒不一样。
裴彻渊懂她的意思了。
“葡萄蜜酒。”
特意为她酿制的。
就是怕今夜出什么幺蛾子,也怕她抱怨不好喝,不想喝,不愿喝。
“喔~”
姬辰曦点点头。
她平日也很少饮酒,却觉得今儿这酒酸甜适口,还带着些葡萄的香味儿,以及蜂蜜的甜香。
姬辰曦啧吧啧吧小嘴儿,突然抬起手臂,用眼神示意。
“我想再喝一杯。”
裴彻渊看了她一眼,言辞眼神都还算清醒,而且这酒也没什么后劲。
帝王依言给她又斟了一杯……
“再来一杯。”
“再来!”
“来!”
……
“来嘛……”
小雀儿揪住他的大袖袖摆:“就再来一杯嘛……”
裴彻渊将酒杯送得远远儿的,长臂高扬。
许也是发现了,以她的气力是抢不过裴彻渊的,姬辰曦一把甩开手里皱皱巴巴的袖摆。
“罢了。”
帝王垂首看她,鹰眸微眯,细看眸底已经带了几分警惕。
随后便亲耳听见小雀儿的哼唧。
“说什么共享世间山河,连杯酒都不愿意分给我,我还怎么信你?”
帝王气笑了,捏了捏她红得发烫的脸颊。
“别想着给朕扣帽子。”
男人一手抵着她的肩,伸长另一只胳膊,欲要将酒杯搁到远处的桌面。
甫一转头,便感到手臂一紧,被一身软玉温香抱在怀里。
帝王身形微僵,耳侧突地拂过一缕慢悠悠混着酒香的气息,痒得他手指发麻……
“皇上……裴哥哥?”她的嗓音软得出奇,甜得能酿蜜。
裴彻渊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温热的气息还在不断地往耳朵里吹。
“你方才是说……要同我相守一生,还要……延绵子嗣?”
轻轻地一声“咔嚓~”,酒杯碎裂在他的指尖。
姬辰曦已经酒意上了头,平日里澄澈无辜的鹿眼此时也染上了醺红。
她又往前凑了凑,香软唇瓣不小心擦过他的耳垂。
“呀——”的一声,没把握好身体的平衡,就这样一头往下栽了下去。
惊惧的尾音还没来得及收住,大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裴彻渊即便是当了皇帝,也保持着日日练武的习惯,一只胳膊就将香香软软的人儿整个驾了起来。
姬辰曦被放在了榻上,帝王巍峨的身形随即覆过来,遮挡了她眼前的所有视野。
“是。”
姬辰曦眨眨眼:“是什么啊?”
“……”
然她根本没得到回复,唇瓣被冷硬的气息侵袭,借着酒劲儿,她也开始学着去勾缠。
整个人好像飘在了云端上……
门外的一干人等就这样巴巴儿地候在门外,婢女们被打发得远,只有两个嬷嬷守在门口。
邹嬷嬷和袁嬷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二字。
“怎地没点儿动静呢?”袁嬷嬷压低了嗓音。
“皇上瞧着如此魁梧健硕……”她还担忧了许久,怕公主会因此吃苦头。
邹嬷嬷拧着眉心,语气有些不确定。
“许是心疼公主,还没有”
话音突地被打断,房内传来男人沉闷低哑的嗓音。
是在叫水。
邹嬷嬷顿时瞳孔颤抖,嘴里不动声色地答应着,眼神却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袁嬷嬷……
两人领着婢女进去更换被褥,果真已经一室的凌乱。
再瞄了两眼软榻上的公主……
姬辰曦裹着毯子,被帝王抱在怀里,护得很紧。
邹嬷嬷大着胆子探身看了一眼,公主应是已经睡着了,可压在她身上的那道冷光着实摄人,她只得暂且缩回视线。
被褥都已经被更换了一遭,裴彻渊又将怀里的人交给邹嬷嬷她们,等自己沐浴之后,才回到卧房。
邹嬷嬷和袁嬷嬷伺候着姬辰曦沐浴,又怀着怅然郁结的心将人给送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也算是初步修成正果啦~
第100章 身孕? 翌日。 姬辰曦一睁眼便……
翌日。
姬辰曦一睁眼便觉得头晕, 她有气无力,嗓音软糯又含糊。
“水……”
很快便有人来扶她起身,她偏偏倒倒地往后靠, 眼前也递来了一杯清茶。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清晨醒来用清茶醒神。
白皙小手下意识去接, 头顶的嗓音又沉又闷。
“朕喂你。”
小手突然间顿住。
姬辰曦:“!”
她蓦地抬头,鹿眼瞪大了一圈儿, 眼里闪着震惊的光芒。
“怎么?”帝王眉心微拧, 探手去试了试她的额。
没有发热。
“娇娇?”
姬辰曦脑子突然闪过一个激灵, 方才的睡意也在瞬间一扫而光。
她都想起来了。
她喝了合卺酒。
她跟裴彻渊歇在了一张榻上。
夜里还拉了床帐。
她……就要有身孕了?
姬辰曦反手就去摁自己的腰, 好像也不疼?
但觉着有点儿酸?
好像也有点儿疼?
到底是疼还是不疼啊?!
她小脸上的焦灼实在惹眼, 被裴彻渊尽收眼底。
“腰疼?”
男人嗓音沙哑, 说着就朝着她腰后伸手。
可姬辰曦却突然往侧面躲开, 动作迅疾,惹得裴彻渊一怔。
“不疼!”
她惊惧地喊出了声。
男人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怎么了?”
姬辰曦这会儿脑子乱着呢, 什么也听不进去, 伸腿儿踹了某人两脚。
“你下去下去。”
帝王的脸色渐凝, 这榻他都上了, 岂有说下就下的理?
可小雀儿的反应实在不对劲。
他一手还端着茶盏, 尽量柔下声线:“不是口渴了?先喝水。”
他说着, 将茶盏往姬辰曦跟前递……
“嘭~”的一声响, 姬辰曦抬手就拂开茶盏, 茶盏倾倒,瞬间浸湿了两人身上的被褥。
“都说了让你下去!”
姬辰曦红着眼吼出声, 不仅带着哭腔,眼底还泛着水光。
凶得很。
帝王瞳孔微怔,一颗心也直直地往下沉……
“呜呜呜……”圆润鹿眸眼底的水光越凝越多, 终于盛不住地往外涌。
裴彻渊心口一滞,伸手将人捞进了臂弯,臂弯拢着的身子已经哭得发颤。
鹰眸轻扫眼前,被褥早已被茶水浸湿。
他不再犹豫,臂肩肌肉紧绷,就着当前的姿势将人抱上了窗前的软榻。
帝王一声声地轻哄,又一次次吻去她眼睫上的泪水。
“哭什么?”
说到底,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其中缘由。
可怀里的人只顾着哭,其余的就是什么也不说。
小雀儿哪里有过这种时候?
裴彻渊眉宇间凝结着一层薄霜,越哄越是心烦。
不是烦她哭。
是烦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珍珠珠帘已经晃荡了好几下,明显是珠帘后的人按捺不住了。
裴彻渊眼风一扫,嗓音微哑:“进来。”
下一刻,邹嬷嬷便拂开珠帘走了进来。
“皇上。”她微微躬身,神情却是止不住的担忧,探身往他怀里瞧。
“公主这是怎么了?”
她想问的其实是怎么就哭了啊?
裴彻渊没有直接应答,只示意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去将被褥换了。”
邹嬷嬷怔了一瞬:“是。”
男人收回视线,抹掉她眼角的泪珠,顷刻间觉得自己福临心至。
他压低嗓音的同时垂下了眼睫:“娇娇,是不是你月事至了?”
正伤心得一团乱麻,委屈又慌闷的小公主突然止了哭泣。
鹿眼微眯,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张口就咬住了他的虎口。
裴彻渊:“……”
想躲。
又不能躲。
罢了,总归也没几分力气。
不哭就行。
姬辰曦咬了他一口,松口后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
帝王犹豫须臾,斟酌着语气:“你说出口,朕才能帮你。”
姬辰曦哭了一场,心里的委屈愤怒渐消,剩下的只余茫然。
她蹙着蛾眉稍稍纠结,终于扭扭捏捏出声。
“我嗯嗯,嗯嗯嗯……”
“嗯?”
裴彻渊俯身低头,巨龙距她的心尖珍宝更近了些。
姬辰曦抿了抿唇:“我有了身孕,你以后必须得比以往更好……”
房间内一片寂静,不仅是裴彻渊面色怔怔,就连邹嬷嬷也是,团在怀里的被褥“啪嗒”就落了地……
姬辰曦说完了,却久久没能得了回复。
她皱着眉头,小拳头下一刻就砸在了帝王的胸膛上,娇呵出声。
“你到底听见了没?!”
裴彻渊还僵在原处,他的娇娇竟然不知道他们还没圆房?
“公主!”
邹嬷嬷的声音突然传来,姬辰曦偏头,从身形魁梧的帝王肩侧探出小脑袋。
“邹嬷嬷?怎么了?”
邹嬷嬷老脸臊得通红,疾步走了过来,又朝着帝王福了福身。
“皇上,公主许是误会了一些事情,还望皇上应允老奴来向公主解释。”
“误会?什么误会啊?”
姬辰曦拧着蛾眉:“待会儿咱们再说吧,眼下我还”
“允了,你来。”
帝王已经僵着身子站起身,宽阔魁梧的背影离开得飞快……
姬辰曦:“?”
邹嬷嬷赶紧就顺势坐了下来,又探身将平日姬辰曦看的那一堆话本给抱出来,眉头紧锁地一本本往下翻……
姬辰曦不明所以:“邹嬷嬷,你说的到底是什么误会?”
邹嬷嬷叹了口气,又抬眼看着她。
“公主,前两日老奴交给您的话本,您是不是忘了瞧?”
话本?
姬辰曦皱着眉回忆须臾,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两日前的午后,吉祥正给她念着话本,正精彩之处呢,邹嬷嬷又来塞给了她两本新的,还叮嘱她,让她赶紧瞧。
“噢,你说那个,是还没来得及瞧,区区话本而已,很要紧嚒?”
邹嬷嬷:“……”
她满脸的焦灼:“那可不?要紧着呢!”
说来她也是后悔,早知晓有今日,就该盯着公主学一学!
瞧瞧今日都闹出了些什么笑话?!
这都是她的失职……
邹嬷嬷的脸色从急切变得沮丧,也终于翻得了那两本重要的话本子。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公主自个儿看了。
邹嬷嬷亲手翻开,一页页地解释给姬辰曦……
许久之后……
“如何?公,娘娘可是懂了?”
这称呼也早该换了,可她一着急就容易忘。
姬辰曦懂了。
她虚心求教:“也就是说,要这样以后,我才能有孕?”
“是啊!”邹嬷嬷连连点头。
忽地她又一顿:“这也不是必然会有孕,只是有可能。”
事实上,昨儿夜里她跟袁嬷嬷伺候公主沐浴的时候,就已经知晓皇上压根儿就没跟公主圆房。
也正是因此,他们二人才如此怅然。
姬辰曦缓缓点头,又翻了翻那“话本”,若有所思道。
“我明白了……”
难怪会腰疼呢,竟然如此……
可这怎么会这样呢?
为何腰疼的不能是他?
幸得她没将心里的话问出口,不然邹嬷嬷也得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姬辰曦彻底放下心来,依着这么说,她不会有孕的。
虽说她昨日饮了酒,是有些头晕,不过大概的事也都还记得……
烦心事已了,姬辰曦心里的大石头也随即放了下来,笑盈盈地抿出了两颗梨涡。
“邹嬷嬷,快去让珠翠和锦绣进来,我要出宫去见王兄了!”
“您是说二殿下?”邹嬷嬷有些吃惊,“二殿下不是将将才回大樊?”
姬辰曦点头:“是啊,谁知道他这么急着来做什么?”
小公主虽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却止不住的雀跃,唇角更是不自觉地往上翘,露出了两排贝齿。
“快去快去!”
姬瑾瑜这一次来禹京,并没有歇在鸿胪寺的驿馆内,而是直接在城东置办了一间四进的宅子。
姬辰曦甫一出宫,就直接被领了过来。
“曦儿,你觉得如何?”
姬辰曦点着头,这宅子的装潢倒也算考究,只是……
“王兄为何要买下这间宅子?”
姬瑾瑜轻轻勾唇:“日后大樊同漓国的交际往来会越来越频繁,我以后也会常驻禹京,方便统筹调配两国的事务。”
“以后只要在禹京,我便歇在此处,你也能经常出宫来玩耍,你挑一个喜欢的院子,王兄再给你置办些家具陈设。”
姬辰曦鹿眼骤亮:“王兄你说的是真的?”
即便姬瑾瑜离开之前说过那些话,可真当这一切摆在眼前,她还是有点儿不敢置信。
“王兄~”小公主拉了拉姬瑾瑜的衣袖,眼里闪着光,“你是为了我才这样的吗?”
男人睇她一眼:“你觉得呢?”
姬辰曦忖度几息,善解人意地开口:“其实也不用”
“你想都别想。”
她话才刚说到一半儿就被姬瑾瑜打断。
小公主微微睁大眼,仰着脑袋望着他。
姬瑾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懂什么?这事儿是我同父王母后、以及你的大王兄商议后才定下的。”
他顿了顿:“王兄也是男人,你听王兄的话就成。”
姬辰曦:“……”
他若是不说这一句话,她还能更信他。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突然有下人急匆匆来禀,说对门儿的府上出事儿了,有人来闹事,问是否要派人去报官。
姬辰曦微微蹙眉:“对门儿?那是哪家人的府邸啊?”
她刚来还不清楚。
“禀公主,是丞相府。”
“丞相?”
小公主吃了一惊,蓦地娇声喊了出来。
小厮垂着头:“是。”
“那还不赶紧去看上一眼!”
姬辰曦说着就提起了裙摆往外奔。
丞相,那便是霜儿的府上。
可丞相毕竟身为百官之首,是谁胆敢找丞相闹事?
很快姬辰曦就见着了这人,还是一熟人。
“江修?!”
她拔高音量喊了一声,语气带了点儿不确信。
身形挺拔颀长的男子闻声回首,朝着她淡淡颔首。
“娘娘。”
说完他又转回了头,没有一句其他的话。
姬辰曦:“?”
她拔腿就急匆匆走到他身前:“江大人,你来丞相府上做什么?还带着……”
小公主扫了一眼这一圈儿的人,估摸着有百余人,直接将丞相府给围成了铁桶一般。
各个儿人高马大,还身着甲胄手持长枪,这不明摆着是来闹事的嘛。
江修微微垂首:“还请皇后娘娘为臣做主。”
姬辰曦蓦地提起了小心脏:“你说说?”
“容朔仗势欺人,趁虚而入诱拐无知少女,臣要将他带去大理寺详细审问。”
姬辰曦蓦地瞪圆了眼。
她小声试探:“无知少女?”
男人板着脸,嗓音古井无波:“赵家小姐。”
“你是说赵灵雨?”
“是。”
姬辰曦顿时明白了,这铁定是赵灵雨玩过火了。
她抿了抿唇:“此事你已经见过赵灵雨了?有跟她相谈过吗?”
若是见过,他就应该知道赵灵雨失忆的事儿。
果然,江修微拧眉心,历来淡漠的双眸划过一抹沉意。
“娘娘,此事错在容朔,赵姑娘懵懂单纯,乃被人所诱。”
姬辰曦张了张唇,她怎地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呢?
就像是在哪儿听过。
就当她这犹豫的当口,丞相府的大门朝两侧打开,从中走出来的人正是容朔。
姬辰曦并没有见过他,不过就这么一瞧,年纪尚轻的少年星眸朗目,的确也生得不赖。
难怪江修如此有危机感。
不过既然人已经出来了,解清误会也不过几句话的事儿。
姬辰曦已经基本放心。
可谁知那容绍跟她见礼过后,张口就是一句:“赵姑娘喜欢的人是我。”
姬辰曦:“???”
比起疑惑的她,江修的脸色明显更为渗人。
“容朔。”
他这一声带着浓浓的警告。
姬辰曦退了几步,让菊淡去通知赵灵雨过来。
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架势,还真不知会不会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
“江大人这是想仗势欺人不成?”
容朔扫了一眼四周。
他轻扯着唇角:“江大人如今虽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可我丞相府也不是好惹的。”
江修的脸色霎时更为难看,沉得似要滴水。
“既如此,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他眸底像是结了冰,寒气压顶。
姬辰曦立即上前两步去劝:“江大人,事情许是有误会,还是等赵灵雨来了再说吧?”
她说完便侧首望了一眼菊淡离开的方向,心里盼着赵灵雨赶紧快些过来。
“容大哥!”
耳侧突然响起了一声熟悉的清脆嗓音。
姬辰曦身形一怔,立即转头去瞧,便见着身着桃红柳绿齐腰襦裙的少女立在丞相府大门前。
她生得杏眼桃腮,丰盈有致。
除了赵灵雨那个小笨蛋,还能是谁?
只是几日不见,她额上竟然缠了一大圈纱布?
姬辰曦的鹿眼瞪大了一圈儿,鹅蛋小脸稍显迷茫:“小雨?”
少女踏出门槛,小步向前走,最后怯怯地躲在了容朔的身后。
小手轻轻拉扯住他的衣袖:“容大哥。”
姬辰曦:“?”
容朔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出来,声音温和。
“这是皇后娘娘,你应朝她见礼。”
赵灵雨闻言抬眸望了一眼姬辰曦,继而又赶紧垂下头。
福身的同时,嗓音还有些发虚。
“臣女赵灵雨,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姬辰曦彻底懵在了原地。
假的还是真的啊?
赵灵雨的演技能比她还要好?
她捂着唇轻咳了两声:“起来吧。”
“臣女谢过皇后娘娘。”
赵灵雨站了起来,动作间下意识地依赖容朔,又往他身后挤着站。
姬辰曦这才想起江修,赶紧抬头看了一眼他。
见他僵在原地,方才凝聚在眉眼间的寒霜似是有了裂缝,唇瓣也在微微颤抖。
“你不认得我?”
姬辰曦又立刻去看赵灵雨,见她眨了眨杏眼,满是迷茫。
“你是谁?”
话落她又抿了唇,似是鼓足好大的勇气。
“容大哥是好人,你……”
赵灵雨扫了一圈周围,又嗫喏着嗓音。
“能不能别为难他?”
……
赵灵雨可以啊!
姬辰曦在心里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是她以前小瞧了她。
瞧瞧这演技,能把江修直接气得手抖。
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简直想拍手叫好!
谁让他一直冷着一张脸?
都不知道赵灵雨在他跟前遭受过多少冷脸。
看这样子,她还是得赶紧溜才是……
“皇后娘娘。”
刚刚转过身的小公主身形微顿。
“怎么了?”
江修面无表情地垂眸:“臣听闻皇后娘娘素来同赵家小姐交情甚好,不知她是否曾在皇后跟前提过臣?”
姬辰曦深吸一口气,微微侧首扔给他两个字。
“没有。”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直接走到姬瑾瑜的身侧,又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公主小声呵斥:“王兄!别看了!”
姬瑾瑜还掐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闻言眉峰微挑,朝着那边暗流涌动两人笑了笑,转头便领着王妹进了自家的门。
……——
作者有话说:圆房很快的,不会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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