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同心结 “怎么说?” 姬辰曦抬眸,……


    “怎么说?”


    姬辰曦抬眸, 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江公公也遭了罚,说是一早就领了五十大板,太医这会儿正瞧着呢, 也不知能不能保下一条性命。”


    “你是说江福?”


    霜儿轻轻点头:“正是。”


    江公公才跟在帝王身边几日啊, 虽说是风光无限, 可也没想到倒台来得这样快。


    姬辰曦缓缓松开霜儿的袖口,有些发怔……


    “公主别多想, 奴婢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少女澄澈的鹿眼微微长大, 其中闪过一抹迷茫, 霜儿则捉住了这抹迷茫的尾巴。


    她温声哄劝:“帝王心历来深不可测, 可奴婢是永远向着公主的, 只会一心为了公主好。”


    干净修长的素手再一次小心翼翼握住了小公主的手, 轻轻拍了拍……


    四个时辰以前——


    江福特意去了一趟浣衣局, 白日里还怯生生,唯唯诺诺的少女, 这会儿更是哭得眼睛都肿了。


    “我错了阿福, 都是我不好, 是我动了歪心思, 可我真的不想回浣衣局, 你瞧, 我的手就是因为之前洗了太多的衣裳, 这会儿又肿又破皮儿……”


    江福看着她的手, 长叹了一口气。


    “你闯了这么大的祸,必得在浣衣局待一段时间, 你在这儿低调一段日子,至于其他的,我会为你打点好……”


    “记得, 今日的过错万万不可再犯!”


    他已经为小梅打点好前路,浣衣局的人也不会刻意为难她,待过些日子风头过去,就将她调去藏书阁当差,那处清静,活儿也松快,最重要的是月钱也高!


    就这样攒到出宫,若是他挨了板子还能活下来,就在平日里多给她贴补些,等到她出宫的时候,想要在京中买下一方宅院也不成问题。


    至于他安排的这些出路,暂且还不能告诉她,得让她在这浣衣局长长记性,以后才知道这路该怎么走。


    江福已经尽可能地为她安排好一切,又多叮嘱了她几句,便披着月色往回走。


    他还要去将其余未尽的事宜给安排妥当,也压根儿没瞧见目送着他离开的小梅,眸中惶恐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愤恨……


    她在幼时是救过江福一条命的人,如今他是一步登天了,却连救命之恩都抛之了脑后,将她调出浣衣局只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竟连举手之劳都不愿意。


    她一直以来都知道,没有人能靠得住,她只能自己想法子往上爬。


    那条通天路,她既已经窥见了其中透出的亮光,又怎么可能会放弃?


    ……


    半个时辰后,一个瘦小的太监趁着夜半三更摸进了帝王的寝宫。


    方才在坤宁殿,她已经瞧见了皇上手里的香囊,虽是不知为何皇上会如此看重一只香囊,不过她从小就有一手好女红,这是她的机会……


    江福赶来的时候,殿中已是一片狼藉,亲眼看见身着太监服饰的小梅,他颤着腿跪了下来,没有再出口求一句情。


    唯有立在前方的帝王,一双鹰眸几近淬了冰。


    “秽乱宫闱,乃大不敬之罪,赐死。”


    小梅被拖着离开,裴彻渊扫了一眼殿中众人。


    “今夜乾安殿发生的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他干脆趁此机会给后宫众人提一个醒,若再敢有那不长眼之人撞上来,这便是下场。


    ……


    裴彻渊预想得不错,这道刺死的旨意犹如生了翅膀,随风飞向了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知晓,有一不长眼的宫女胆敢主动献媚,想要接近皇上,隔日就被赐了自尽。


    在这一日之前,的确有少许的人的心里存着某种蠢蠢欲动。


    正值年盛的新帝登基,后宫无人,坤宁殿的那位公主又无封号,有人闯在前头想去赌命,若是赢了那便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且若此人真是赢了,定然也是风靡的起始,以后有样学样效仿的宫人只会愈来愈多。


    可永靖帝的这一道旨意,让这些蠢蠢欲动的人彻底歇了心思,没有人明知晓会送命,还大着胆子去赌这个未来。


    这不是勇,是蠢。


    *


    慈宁宫。


    太皇太后正呷着沁香扑鼻的桂花茶,听了容安的回禀,有些诧异地抬头。


    “当真?”


    容安颔首:“都是真的!”


    老人家点点头:“也好,若不暂且使出铁血手腕镇住这阖宫的人,那以后还麻烦着呢!”


    “这孩子虽不是在宫里养大的,却比他爹更像崇靖帝!”


    这话容安不敢接,崇靖帝是当今皇上的皇爷爷,也是太皇太后的夫君。


    不过虽是不敢接话,但太皇太后说的,容安是打心眼儿里认同的。


    “霜儿那孩子也去了坤宁殿好几日了,也不知在康禄公主跟前混得如何?我还指着她多说些皇帝的好话,也好潜移默化……”


    容安抽了抽嘴角:“老奴这就去打听,您呐,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生品茶吧!”


    *


    坤宁殿。


    姬辰曦因着外头的传言心事重重……


    小梅那张脸,以及眼角的泪痣,都印在她脑中难以忘怀。


    说来也奇了,原本她也没将那张脸方才心上的,可自从知晓她自尽的消息后,昨日檐下那场景竟然越发清晰起来。


    另就是江福。


    小公主皱着眉闭眼,江公公跟她有过许多往来,瞧上去也是个乐呵呵的和善人,怎么就……


    耳边传来簌簌的脚步声,少女蓦地睁眼。


    “可是皇上来了?”


    来人是霜儿,她带来的托盘内装着的是一碗挤挤挨挨的小团子,黄绿白都有,瞧上去倒是可爱。


    她先是顿住脚步,又轻轻福身:“回公主,奴婢并未见着皇上的身影。”


    姬辰曦已经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直起腰肢望过来。


    “你手里的是什么?”


    一看就是吃食,还是她没见过的吃食。


    “回公主,这是民间的小食,唤作冰雪冷元子。”


    “冰雪冷元子?”


    小公主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儿还挺好听。


    “拿来我尝尝。”


    “好。”


    霜儿清冷的目光隐含笑意,将托盘里的碗碟归置好,又将小勺子细心地擦拭得一尘不染。


    一旁给姬辰曦打着扇的菊淡轻轻扬眉:“早闻霜儿姐姐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做事果真是处处妥帖,在咱们公主这儿倒是委屈你了。”


    姬辰曦刚入口一只小圆子,冰凉软糯的口感极好,的确是夏日的解暑佳品,一边感叹着民间的好东西,一边听见了菊淡的打趣。


    她抬眸看向霜儿,也觉得菊淡说得有理。


    在太皇太后身旁当大宫女,那在整个皇宫都是有底气的,其余宫人都得高看她一眼。


    眼下被派到她的跟前,眼下甚至都不是她的贴身宫女呢。


    “菊淡说得有理,霜儿你若是想回慈宁宫,我能帮你的。”


    身姿高挑的宫女却立即跪了下来:“奴婢不觉得委屈,公主貌美心善,奴婢万分愿意留在坤宁殿伺候,若非奴婢做错了事,还望公主莫要赶走奴婢。”


    姬辰曦手下微顿,她当然没想过赶走霜儿,若照实了说,霜儿这几日的服侍很是合她心意。


    小公主又吞下一颗圆子:“既如此,从即日起,你也来我身边伺候吧。”


    “是,多谢公主!”


    倒是极少有看到霜儿这么喜形于色的时候,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留在这儿的。


    ……


    姬辰曦用完了那一碗冰雪冷元子,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去见一见江福。


    江福是她在这漓国后宫里认识的第一个人,而且也甚是为她着想,替她做了许多事。


    她得去弄清楚皇上是为何打他板子,顺道慰问一番。


    小公主时隔多日带人到了承乾殿,却得知江福已经不在御前伺候了。


    “那他去哪儿了?”


    姬辰曦皱眉,她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个脸生的太监。


    “干爹眼下正在养伤,等伤好了就得去皇陵了。”


    “皇陵?!”


    公主震惊:“他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跟前的小太监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姬辰曦皱着眉就要往里闯:“我去找皇上问个清楚。”


    “公主……公主……”小太监慌不迭拦住她,喊着喊着竟就这样当着她的面哭了出来。


    “公主……呜呜呜公主……干爹他都是自愿的啊!”


    ……


    姬辰曦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去了承乾殿的直房,江福眼下正歇在此处。


    彼时的江福正趴在榻上泪流不止,听见门口的响动,压根儿就没回头。


    “小点子回来了?还是干儿子孝顺,干爹没白疼你一场,去给干爹倒碗茶来……”


    小点子讪讪朝着公主扯了笑,立马就上前去倒茶,又捧着茶碗送到榻前。


    “干爹,您别哭了,我扶您起来。”


    “你懂什么?小梅死了,我连哭也哭不得?”江福涕泗横流地瞪他一眼。


    小点子撇了撇嘴:“干爹,您是太监,您没事儿老惦记姑娘做什么?”


    “嘿你个小点子!是觉着干爹以后不再御前当值了治不了你?!”


    江福一手薅过立在一旁的拂尘,直接就往小太监屁股上抽……


    小点子捂着屁股往旁边跳:“干爹,干爹!您别动怒,公主来了,公主来了!”


    “公主?!”江福手上的动作一顿,蓦地转头,臀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撕得他瞬间变了脸色。


    可又见着站在门口的小公主,他不敢龇牙咧嘴,硬生生忍出了满头汗。


    小点子忙眼疾手快地给他擦了擦汗,又想扶着他的胳膊起来……


    姬辰曦往前走了两步:“不必起来,这是挨了五十大板?就这样趴着吧。”


    小点子扶着江福的胳膊,恨铁不成钢地补了一句:“干爹原本只用挨二十大板的,还不是为那小梅姑娘才多挨了三十个板子。”


    “要不是打板子那人跟咱们关系好,手下留了情,干爹保不准命都给丢了!”


    江福咬着牙瞪了他一眼,小点子装作没看见。


    为了小梅?


    姬辰曦还真没想到这里头的事儿这么多呢,略待了一会儿,她弄清楚了江福跟小梅之间的关系。


    小公主稍一沉吟:“江公公还真是个痴情人。”


    如果江福跟小梅之间有如此深厚的情意,江福又对小梅念念不忘,那她就不能替他求情了。


    毕竟是凶巴巴下旨要了小梅的命,她怕江福心气儿不顺,以后对凶巴巴有所不利。


    江福长叹了一口气:“公主,您别听小点子瞎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哪儿还能有那些念想?”


    “她以前救过奴才一命,如今有难,奴才自然是能帮则帮,也已经尽力了,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做出那等荒唐事!皇上赐她自尽已是开恩,奴才心中有愧,实在是没有脸再去面见皇上了!”


    姬辰曦从中听出了些许不对,赐自尽还算是开恩?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


    她将带来的金疮药以及一干上等药膏都留下,抬脚便去了承乾殿。


    小公主畅通无阻的,直接绕过了那扇龙腾四海的屏风,醇厚温润的龙涎香也愈发浓郁……


    她能来,是在裴彻渊的意料之中。


    想必是因着昨夜之事。


    “皇上是因着什么事儿下旨刺死了小梅?”


    埋首龙案的帝王抬眸:“昨晚在坤宁殿的事,你不是知晓?”


    “我不信,你定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儿。”


    少女的嗓音软,却斩钉截铁。


    裴彻渊漆黑的眼神愈发深邃。


    他的娇娇一直懂他。


    这种事,裴彻渊没打算瞒着她,三两句便道清了原委,这下子沉默的换成了姬辰曦。


    江福说得不错,半夜潜进皇帝的寝宫,只赐自尽算是便宜了她。


    既如此,小梅的事儿算是过去了,那剩下的就是江福……


    小公主犹犹豫豫地开口:“那江公公,你真要让他去守皇陵?”


    裴彻渊眼也未抬:“他私心太重。”


    说好听了是重情意,说难听了那就是拎不清,那便不适宜在御前当值。


    掌的权利太盛,难免出纰漏。


    她懂。


    君王身边的人,最重要的是忠心。


    这是最基本的。


    在江福甘愿为了一个宫女挨板子开始,他就不能留在承乾殿了。


    “那……我想让他到我的身边来,行的吧?”少女扭扭捏捏,轻声试探。


    皇陵太远了,那都是犯了错又或是年老体衰的宫人图清静去的地儿。


    江福还年轻,而且也不是犯了什么大罪,也挨了板子。


    小公主到底是心善。


    听及此,高大挺拔的帝王眉峰微挑,他搁下手中朱批,轻掀眼皮。


    “你想替他求情?”


    姬辰曦稍微一琢磨,果断颔首:“如果你说是,那便是吧。”


    裴彻渊缓缓坐直了身子,宽厚的肩膀往后倚在龙椅上,粗粝的两手指节相交叉,周遭的气氛逐渐凝重起来……


    “娇娇,朕同你如今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少女略一思忖:“漓国皇帝和樊国公主?”


    她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这么浮于表面……


    果然,那人一言不发地定定看着她,盯得她心里发毛。


    姬辰曦咽了咽嗓:“那求情和被求情?”


    男人面无波澜。


    “报复和被报复?”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这也不对?


    小公主一咬牙:“曾,曾经有那么点儿过往的……故人。”


    “故人?”男人音色沉闷,视线转向别处。


    “你想求情,也不是不行。”


    姬辰曦敏锐察觉到了他的话里有话,顿时警惕起来。


    “你想怎样?”


    她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答应!


    “你怎么这么小气?咱们不是故人嚒?”


    姬辰曦不高兴了,小声嘟囔,这音量拿捏得刚刚好,正好能被永靖帝听个全。


    而且看他那样儿,也承认了这个说法。


    裴彻渊轻瞥她一眼:“曾经。”


    小公主:“……”


    “那你是又想出什么招来报复我了?”


    男人黑沉沉的眼神逐渐变得微妙:“报复谈不上。”


    接着姬辰曦便亲眼见着那人从胸口的龙袍里掏出一张手帕,那手帕鼓鼓囊囊的,里头像是包裹了什么东西……


    果然,粗粝的指节翻开手帕,内里的两样浅色的小东西露了出来。


    有点子眼熟?


    嗯……不确定,再看看?


    姬辰曦微拧着眉,直勾勾盯过去……忽而瞳孔震颤……


    她认出来了,这不是她之前让星遥给她弄来的荷包嘛?


    怎地还在凶巴巴手里?


    还揣在胸口?


    “这是朕心爱之物,得日日携在身旁,却因昨日的意外有了瑕疵,若你能将这瑕疵恢复如初,朕便应了你所求。”


    姬辰曦皱着眉接过来,翻来覆去瞧了个仔细,一只荷包,一只香囊,一只绣的红豆,另一只上面绣的同心结。


    没错啊,这就是她送出去的那两样。


    至于他口中说的那什么瑕疵,那就是上面的茶渍——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82章 腰到底细没细 可这种极为珍贵细软的丝……


    可这种极为珍贵细软的丝制品, 上面若有了污痕是没法儿洗净的。


    “不干!”


    姬辰曦一手将手里的东西摔在龙案上。


    “你明知晓这东西洗不干净,你这是故意刁难我。”


    裴彻渊浓黑的眉峰微扬:“朕可没说让你洗净。”


    小公主狐疑:“那你是什么意思?”


    “总归这是你亲手所绣。”


    粗粝的指尖在龙案上轻点,他稍作提醒。


    亲手所绣?


    姬辰曦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了了他的暗示。


    懂是懂了, 可她做不到啊!


    这东西是当初在益州的时候, 星遥找绣坊里的知名绣娘买来的……


    眼下这情形, 让她怎么给他变出两个一模一样的来?


    公主沉默:“……”


    裴彻渊也暂且没再催促她,只执起朱批, 继续埋首批阅, 明显是将人给晾在了一边, 跟她第一回 来这承乾殿时一样。


    少女拧着裙摆纠结:“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这还是自重逢以来, 他第一次见到她这般乖巧顺从。


    “你说。”


    姬辰曦盘算着心里的小九九:“我赔给你一只新的荷包和一只新的香囊, 上头的绣样也不用一模一样吧?”


    帝王略一沉吟:“可以。”


    小公主登时松了口气:“那行!你等着吧, 我备好了就给你送过来。”


    她提着裙摆要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男人沉厚的嗓音。


    “需要什么东西?让下面的人备好,就在承乾殿绣好了再回去。”


    少女的身形微僵:“?”


    她咽了咽嗓, 侧过身:“这就不必了吧?我在这儿会打搅皇上批阅奏折的……”


    帝王看她一眼:“不会。”


    少女蓦地有些急了:“怎么不会?会的会的!你想, 这荷包一时半会儿也绣不完, 若是那些大臣来面见皇上撞上了我, 那便是有损皇上的龙威。”


    “龙威?”男人觉得好笑, 抬眸正视着她。


    他在她那儿还有什么龙威?


    “依你所见, 得几日才能绣完?”


    几日?


    姬辰曦哪儿知晓几日才能绣完?


    她又没绣过。


    她是连绣花针都没捏过的, 不过为了推拒掉这桩麻烦事, 她只能往多了说。


    “最少也得五日!”


    姬辰曦伸出了嫩生生的小手,一脸谨慎。


    狗皇帝总不能接连五日不见大臣。


    那些言官弹劾的折子不得把他给淹了?


    帝王许是有些不悦, 面色冷肃:“五日?”


    姬辰曦一看他冷峻的神色,反而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儿还没到底呢, 便听他话锋一转。


    “寥寥五日而已,娇娇是要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又或是明日?”


    说罢他微微扬声:“来人!”


    外头守着的小太监应声走了进来:“皇上?您唤奴才?”


    “去备些绣荷包需要的东西,送到承乾殿来。”


    小点子头也不敢抬,立即点头:“是,奴才这就去。”


    余光扫过小公主僵滞的神情,裴彻渊翻开一本新的奏折。


    原也只想逗逗她,再将人哄来承乾殿待几日,可小雀儿瞒着他的事,还真是不少。


    ……


    姬辰曦丢下了一句明日再来后,便飞快消失在了承乾殿。


    原是想回去跟珠翠她们取取经,可谁知这经也不是这么好取的。


    心急是当真吃不了热豆腐。


    她哪儿干过这些?


    真捏起了绣花针,也没个像样的模样。


    小公主破罐子破摔:“罢了罢了,你们赶紧给我选个最简单的绣样!”


    最简单的绣样,可也不能敷衍得太过,不然没办法跟狗皇帝交代。


    思虑良多,姬辰曦最后选定了小月亮。


    简单不费时,寓意也好,到时候就跟他说“皇上就如同这月亮,江山皆在月光清辉之下……”


    总之随意敷衍他几句,了了此事也就罢了。


    可她的算盘还没开打呢,便被帝王给硬生生的打断……


    “为什么不行?”


    裴彻渊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绣棚:“娇娇,你的诚意呢?”


    小公主:“……”


    合着是觉得她这绣样太简单了,体现不出她的诚意?


    “可你昨日不是答应了,什么绣样都能行的?”


    少女抿着樱唇,一脸的不悦:“当了皇帝还说话不算话……”


    裴彻渊扫她一眼,见那张绷得紧紧的鹅蛋脸,若他再是逼迫,怕是会当场撂了这摊子。


    于是在永靖帝的默认下,小公主终于开始了此生首秀……


    一个小月亮已经是极致的简单,可就算如此,也足足耗了她的半日时光。


    临近午时中,姬辰曦终于完工了最后一针,她锤了锤肩膀站起来。


    “我绣好了!”


    龙案后的帝王闻言抬起头来,笑盈盈的小姑娘两颊露出了梨涡,一双澄澈的鹿眼里像是闪着星光。


    这是重逢后,他一次见她如此喜形于色。


    裴彻渊站起身,走到她身前,姬辰曦已经举起了手中绣棚,颇有一种邀他共同观赏的架势。


    鹰眸微垂,绣棚上的小月亮……针脚松散凌乱,生硬又笨拙,一看就是生手。


    可视线微移,又对上那双期待的圆润鹿眼。


    帝王沉默几息,沉着嗓夸赞:“很好。”


    小公主哼哼唧唧,直夸他有眼光,就连父王母后也没收到过她亲手绣的东西呢!


    便宜这狗皇帝了。


    姬辰曦是真的高兴,笑盈盈地盯着手里的小月亮。


    这是她亲手所绣的成品,自然而然的就带着滤镜,用先入为主的偏袒来形容此时的她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看来,她绣的月亮,跟昨日那红豆和同心结也差不了多少嘛。


    裴彻渊绕行到她的身后,身前的人儿矮了他一头有余,想到她方才僵直着坐了半日,大手随即搭上了她的肩颈。


    “唔……”


    姬辰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肌肉随即紧绷起来。


    “放松。”


    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手下轻轻捏揉着她纤瘦的肩膀。


    他的指腹因着常年拿捏各种兵器而粗糙,落在纤细的肩膀上,沉稳的力道轻轻松松揉开隐隐的酸胀……


    小公主是惯于享受的,没几下便彻底松软下来,哼唧着指挥他,要左肩上边一点点……


    鹰眸一扫那歪歪扭扭的小月亮,男人沙哑出声。


    “没想到娇娇第一回 绣荷包,就绣的这么好。”


    “那是当然。”姬辰曦扬了下巴,下一刻又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什么第一回 ?你又在乱说了。”


    裴彻渊觉得好笑,眸色稍软,掐着她的薄肩,让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没人告诉过你,你心虚的时候跟平常有很大的不一样?”


    骄矜如她,只有在心虚求饶的时候,才会将自己摆在弱势。


    姬辰曦没说话,她觉得狗皇帝这态度,也不像是要深究此事,想来也就这样你知我知,相安无事了?


    “那江福……”


    “等他养好了伤,就去你那儿。”


    小雀儿的身边,的确缺了一个管事的太监,只不过要让他彻底衷于她,还需些手段。


    姬辰曦满意了,这就打算走人,可细细的腰肢却被人给一掌掐住。


    “去哪儿?”


    她不受力,一头就侧身栽进了帝王的怀里,男人的胸肌紧实硬朗,砸得她脑门儿发晕。


    对上姬辰曦控诉的目光,帝王的眸色越发黑沉。


    “朕今日还没查验。”


    查验?


    姬辰曦立马在脑海中搜索到了这个词的来源,她低下头还没看清,整个人便被托着腋下抱了起来。


    结实有力的小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她一手抵住裴彻渊的胸腹,手心正好摁在胸前以蓝线纹绣的龙头上。


    她这几日也没耽误吃饭,按理来说不应该又瘦了。


    可这是“按理”来说,她觉得狗皇帝只是想趁此机会对她捏捏抱抱。


    果不其然——


    等她屁股一挨着这殿中唯一的一张龙案上时,魁梧健硕的身影亟不可待朝着她覆了过来……


    姬辰曦毫不犹豫抬腿,将将抵在了他的胸腹处。


    她脚上穿着绣鞋,这宫里的每一块石砖虽是有宫人按时洒扫,可也并非一尘不染,再加上裴彻渊今日穿的是一身浅白暗蓝纹龙袍。


    灰黑的莲花纹脚印就这样印在了他的胸腹处。


    姬辰曦没觉得慌,轻抿了抿唇矜傲出声:“我腰没细。”


    男人沉着嗓:“细了。”


    “没有。”


    “细了。”


    “……你凭什么说细了。”


    “……朕用手量过。”


    小公主再也忍不了了,足下用力蹬了他一腿:“你的手是尺不成?”


    裴彻渊略一沉吟,鹰眸半眯:“朕说细了,那就是细了。”


    他毫不费力地挡开姬辰曦的小腿,蓦地俯身倾轧过来,将身下的纤弱身子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里。


    漆黑鹰眸紧锁着杏色的浅瞳:“娇娇,你不也拿不出证据?”


    她就知道狗皇帝不是一个要脸的!


    姬辰曦气得想咬人,憋出一句嗔骂。


    “……你知不知羞!”


    帝王的动作微顿,眸中难得的稍显犹疑。


    “青天白日的,你还要在这案上做……”


    就在这时,凭空蓦地响起了一声严厉的呵斥声。


    “皇帝!你实在是不像话!”


    案前的两人都不约而同怔了一瞬。


    “孙孙呐,你怎能”带着几分苛责和痛心的语气突然间停下。


    太皇太后已经绕过了那扇龙腾四海的屏风,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得活生生失了语。


    晚一步跟进来的容嬷嬷以及小点子,更是倒吸了一口气,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太皇太后反应还算及时,已经立即闭眼扶了额:“哎哟,头痛,头昏呐……容安,赶紧扶我回去……”


    荣嬷嬷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托住了她的胳膊,一边扶着人转身,一边接话。


    “是是是,老奴这就使人去唤御医,您慢着些走……”


    小点子更是眼疾手快,抢着扶住了太皇太后的另一只胳膊,趁机溜了出门。


    几人一消失在余光里,裴彻渊的心里就是一沉。


    方才还有嗔有怒的鹿眼已经红通通,水润得下一刻就能涌出泪花儿。


    男人心尖猛地一紧,嗓音泛哑:“娇娇?”


    “走开!”姬辰曦又一连踢了他好几脚,莲花纹路的脚印立即印满了帝王的腹部。


    “我都说了不愿意,你还一个劲儿往前……呜呜呜,你就是仗着自己成了皇帝欺负我……”


    裴彻渊嗓子眼儿堵得慌,连呼吸都觉着发涩。


    “方才那是太皇太后,你”


    “还用你说?我也知道那是太皇太后!”姬辰曦瞪他一眼,从案上滑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还不忘转头警告:“不许再跟来。”


    *


    一踏出门槛儿,太皇太后就轻轻拍了小点子的肩膀一巴掌。


    “瞧瞧,你怎地不提醒我!”


    小点子是有苦说不出,他方才想拦呢,可太皇太后就那样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容嬷嬷也在一旁作势,压根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啊……


    他这刚想开口认罪讨罚,太皇太后已经先一步乐呵呵的开口。


    “瞧见了瞧见了!是个标志人儿!”


    她给了容安一个眼神,老裴家的血脉果真如此,就逮着那最好看的姑娘祸害!


    瞧方才那情形,人姑娘明显是不乐意呢,而且这还是光天化日的承乾殿……


    太皇太后越想,嘴角的笑容是越来越消减,到最后已是嘴角微微下垂,轻斥了一声。


    “不像话!”


    小点子顿时更急了,公主在他心里是顶好的主子,甚至还特地来瞧了干爹,这会儿就因着他没拦住太皇太后,怕是搅了公主在太皇太后心里的印象。


    正着急忙慌的想为小公主说些好话呢,太皇太后已经先一步出声。


    “皇帝总是这般胡闹?”


    小点子一愣:“……啊?”


    “我问你,皇帝总是这样……欺负那从樊国来的小姑娘?”


    “没,没有。”


    小点子垂了头,末了又添一句:“皇上对公主也挺上心的。”


    太皇太后一听更是皱了眉,难不成在那桌案上胡闹也是祖传的?


    “让皇帝若是得空,就来慈宁宫用晚膳。”


    她嘱咐了一句,也就转头带着容安离开……


    姬辰曦躲在门后听全了太皇太后和小点子之间的对话,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脚尖点地跨出门槛……


    晚膳时分,永靖帝准时出现在了慈宁宫。


    高位上的太皇太后板着一张脸:“我特意安排霜儿去那丫头身边,就是为了吹吹耳旁风,给你说些好话,你又是怎么做的?”


    老人家皱着眉,忽而转了语气嗔怪:“简直是浪费皇祖母的一番苦心!”


    帝王微垂着头颅,魁梧壮硕的身形占据了圈椅的大半空间,一身骇人的气势敛去大半,安安静静听着训。


    “若非霜儿回禀,我竟不知你还能去抢人姑娘家的……酥山?”


    太皇太后许也是觉得荒唐,顿了顿才稍稍俯身,压低音量说出口。


    裴彻渊:“……”


    即便是他的肤色深,可脖颈上也诡异地泛起了些许红晕。


    他轻拧眉心,咳了两声:“咳咳皇祖母,此事您就不必掺和了,朕自有打算。”


    “打算?”太皇太后提高了音量,“你又未曾娶妻纳妾,能有什么经验打算?皇祖母也只是怕你急于求成,走了歪路……”


    血气方刚的男人,又还生得如此……凶猛,再一回想樊国那小公主的身板儿,太皇太后轻抿了抿唇。


    “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如今的身份,就随心所欲地欺负人家。”


    男人额角一跳,抬首望过去:“皇祖母,朕没有。”


    老人虽已迟暮,可那双目却又黑又亮,眼下看来,明显是质疑的眼神。


    裴彻渊略一回想到今日的荒唐,顿觉额角上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今日之事是个误会。”


    太皇太后却一挥衣袖:“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就当今日我没去过承乾殿。”


    什么误会不误会的?


    她也不是没有年轻过。


    老人家呷了一口茶,问出了今日的重点。


    “孙孙呐,你既真喜欢那水灵灵的小公主,又打算何时给她一个身份?”


    眼下虽是将人留在了宫中,可也不能一直以公主的身份住下去,前朝那些大臣已经颇有微词。


    提及此事,就算是气势逼人的帝王,也蓦地散去了几分迫人的气场。


    男人沉默几息:“朕即便给了,她也不会要。”


    他如今跟小雀儿的关系,实在微妙,最少也得等樊国捷报传来,才能谈及此事。


    “她拒绝了你?”老人家尾音微扬。


    这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担忧,反倒有点吃瓜看好戏的意思。


    裴彻渊捏了捏眉心:“暂时还没有。”


    太皇太后轻“噢”了一声:“看你的意思,她日后的身份,你心中已有章程,此事皇祖母也不会掺和。”


    “不过……这人本就是你抢来的,还这般不上心,届时没了媳妇,可无人能帮得了你。”


    “如此磨磨唧唧,你以前可是打仗的将军,即便皇祖母不提醒你,想必也深知延误战机的后果!”——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薛定谔的腰?


    第83章 你不会哭了吧 裴彻渊从慈宁宫出来,便……


    裴彻渊从慈宁宫出来, 便直接打算去一趟坤宁殿。


    太皇太后的意思已然明了,可他跟小雀儿之间,并非眼下这点交情, 还有曾经的过往。


    以她的心性, 即便他这会儿将皇后之位双手捧到她跟前, 也会被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她偏过小脑袋,又重重哼一声。


    “我才不稀罕!”


    不过……


    好在人已经拢在他的身边, 就算心中还有芥蒂, 等到樊国的捷报传来, 日子一长, 总能有所改善……


    在这皇宫里, 没有人能乘虚而入。


    这般想着, 男人顺道经过了御膳房, 让小点子取了一份樊国公主最近喜爱的点心,这才顺着宫道去了坤宁殿。


    进到院中, 他让下人们不必声张, 迎面来的菊淡小声回禀。


    “公主已经歇下了, 霜儿正在里头守着呢。”


    “歇了?”裴彻渊眉心微皱。


    这才几时?


    “皇上有所不知, 公主胆子小, 自从知晓了小梅身死的消息便总记挂着那夜这屋檐下的事儿, 根本睡不安稳, 今儿午歇也没睡好, 所以今日也就歇得早了些。”


    帝王眉心的褶皱瞬间拧得更深。


    他略一抬臂:“不必跟着,朕进去瞧一眼。”


    “是。”


    身后的宫女和小点子都被留在了原位。


    ……


    帝王独自一人踏入屋内, 鼻尖萦绕的气味是安神的清幽香气,剂量不轻,看来菊淡方才所言不虚。


    他刻意敛了脚步及呼吸声, 径直朝着卧房的方向而去,可当他行到隔断用的珠帘,内里的情形却让他蓦地眸色一沉。


    卧房内又香又静,霜儿跪坐在月洞架子床旁侧,一手平稳打着扇,另一手则捧握着姬辰曦的一只纤细小手,将白皙的食指轻轻含入口中……


    若榻上的人在此时睁眼,必能瞧见那双清冷眼眸中极为难得的温和。


    似是察觉到了背后暗藏的危险,忽而霜儿眼神一凛,她轻放下手中柔荑,缓缓转过身来。


    不出她所料,帝王的面上凝满了寒霜,鹰眸中雷霆怒意翻涌,周遭气势如乌云压顶,让人不敢仰视。


    可霜儿的脸色却并无太多变化,只福了福身,气音道。


    “奴婢给皇上请安。”


    *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承乾殿中,帝王肩背宽阔,仅是背影就透出毫不掩饰的强烈戾气。


    他的太阳穴抽痛得厉害,鹰眸中怒气翻腾……


    若非亲眼所见,如何能猜想?


    难不成她还敢肖想……


    “奴婢知晓。”跪在地上的宫女顿了顿,“奴婢只是心疼公主被绣花针扎伤了手。”


    “……何时伤了手?”男人语气微紧。


    霜儿微微抿唇:“皇上忘了?公主为了给您绣荷包,从承乾殿回来的时候奴婢就发现公主的手被伤了。”


    帝王沉默:“……”


    娇娇的手伤了,可他却没能及时发现。


    静默须臾,帝王的嗓音更是不悦:“那是半日以前的事。”


    半日以前伤了手,半日后还在止血?


    说到底,这件事他早已起了疑心,即便是贴身侍女……


    霜儿拧着眉,知道瞒不了皇帝,心一横,突然扔下一记重磅。


    “奴婢是真心喜欢公主的,皇上何不留奴婢在公主身边?”


    魁梧的背影微顿,下一刻蓦地转过身,面上惊怒交织,几近失了态。


    “你说什么?”


    霜儿弓着腰微微敛目:“奴婢能时时刻刻陪伴在公主身旁,想她所想,忧她所忧,能用这条性命来护公主。”


    “皇上若留奴婢在公主的身边,也只是多了一个一心照顾她的人。”


    裴彻渊捏着自己的眉心,这会儿不仅仅是头痛,简直觉得荒诞至极。


    他轻嗤一声:“你喜欢她?”


    霜儿默了默,似是知晓皇上误会了什么。


    “回禀皇上,奴婢对公主是单纯的主仆情意,并无其他不该有的。”


    她就是觉得公主哪儿哪儿都好,又美又精致,光是瞧着就觉得养眼,就想多同她相处。


    帝王几近气笑地寒了嗓:“你别以为自己的爹是丞相,朕就不会动你。”


    “皇上,奴婢悉听尊便,只是若您杀了奴婢,公主定会难过至极,只求皇上莫要告诉公主奴婢的死因。”


    裴彻渊:“……”


    将将继位半月的帝王,似是积攒了浑身的怒气,一拳砸向身侧的紫檀木龙案,桌面应声裂了缝。


    霜儿眉心一跳没再吭声,随即殿中便响彻了一声怒喝——


    “来人!”


    小点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弓着背不敢抬头。


    “皇上?”


    “皇上!奴婢受罚心甘情愿,可这些日子公主日日都郁郁寡欢,是奴婢想方设法哄得公主略微开怀。”


    说到此处,霜儿忽地磕头:“奴婢恳请皇上,若您只是为了将公主留在宫中当作人质,并非真心喜爱公主,等到此番战事结束,还望皇上能归还公主自由。”


    小点子浑身打着哆嗦,天呐,他就知晓在皇上跟前当值不是个好差事……


    这算是什么宫闱秘事?


    他不会赶在干爹前头去见先祖吧?


    可谁知霜儿的这番话毕,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却并没有爆发,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一声冷嗤。


    “你倒是事事为她着想。”


    霜儿将头垂得更低:“皇上明鉴。”


    ……


    翌日。


    姬辰曦醒来后便被告知,霜儿回慈宁宫了。


    小公主微怔:“怎么这么突然?”


    她坐直了身子,接过菊淡递过来的清茶。


    “怎地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不符合礼数,也不符合常理。


    按照霜儿往日的表现,应该是挺喜欢的她的呀,以她的周全,也不应该会不告而别。


    “这……昨儿您歇下后,皇上来了一遭,接着就将霜儿给带走了。”


    姬辰曦从盛着清茶的瓷杯里抬起小脸,眸中不乏诧异:“被皇上给带走了?”


    菊淡点头:“是,天还没亮霜儿就来收拾了包袱,说回慈宁宫去了,还让奴婢跟您致歉。”


    “致歉?”小公主鹿眼微眯,准确提取了这个关键词。


    致歉,那便是身不由己。


    这事儿跟狗皇帝脱不了干系!


    昨儿才惹了她,今儿又惹她宫里的人?


    好啊,果真是今非昔比,当了皇帝可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一手推开嘴边的瓷杯:“洗漱更衣,我要去见他。”


    眼下已是日上三竿之际,裴彻渊也已经下朝,彼时正在承乾殿同大臣们商讨国事。


    姬辰曦领着身后的一群宫女浩浩荡荡到了承乾殿。


    小点子远远儿瞧见她,几乎迎上去了近百米。


    他乐呵呵的笑:“公主可是来见皇上的?”


    姬辰曦点头,侧眸瞥他一眼:“我既来了,当然是来见他的。”


    小点子紧跟在她身边:“公主您别急,里头有大臣呢!”


    “噢?”姬辰曦脚步微顿,“大臣?”


    “正是,还请公主稍等片刻,奴才估摸着,皇上待会儿也唤人去请您。”


    小公主心有狐疑:“怎么说?”


    小点子噙着笑:“奴才只知晓,鸿胪寺卿正在里头,方才在朝上,说是樊国的二殿下来了禹京。”


    “你说什么?!”


    少女蓦地睁大双眸:“你是说我的二王兄?”


    小点子连连点头,也跟着她笑:“正是!”


    得了这么大一个消息,姬辰曦如何还能稳得住?


    她来回踱着步,反手就拒绝了太监们给她搬来的椅子,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二王兄了,她哪儿里还能坐得稳?


    ……


    “怎么还没出来?”


    小公主皱着脸问一旁的珠翠。


    后者也捏紧了手帕,闻言面色一怔:“公主,这一盏茶的时间都还没过呢。”


    “哎哟,出来了出来了!”


    小点子尖着嗓子喊出声,姬辰曦也随着他的背影看过去。


    见殿中果然接连走出了好几位身着朝服的大臣,她再也没那心思等下去,跟着小点子的背影就直接闯入了殿中。


    ……


    一个时辰以后,永靖帝和小公主坐在了出宫的马车上。


    姬辰曦那颗小心脏一直飘啊飘,飘在半空中,心潮澎湃,坐立难安,根本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二王兄来了禹京,她马上就能同他相见了,更重要的是,刚从边境传来了捷报,有了漓国及时送去的军需相助,再加上大樊和漓国的联军,霄国的军队节节败退……


    她怎能不激动,连日的担忧和不安都在此刻化为欣喜,恨不得立马飞到二王兄身前,问清楚他大樊如今的情形!


    姬辰曦无意识地推窗,阖上,推窗,阖上……


    趁着路上的这点间隙还在批阅奏折的帝王搁下朱批,捏了捏眉心。


    “安分点儿。”


    姬辰曦手上的动作微顿,抿着唇斜眼看他:“我说了一个人出宫的,是你自己非得跟来。”


    男人薄唇轻抿:“……”


    允她一个人出宫?


    她也敢想。


    姬辰曦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推开车窗,正值马车滚过朱雀门,下一刻车厢内蓦地响起了她掩饰不住的兴奋语调。


    又娇又软的嗓音甚至是有些发颤:“出宫了!”


    “今儿的天可真蓝呐,何侍卫身上的那把剑…”


    裴彻渊被吵得头疼,干脆搁下手里的奏折,自然而然向后倚着,侧眸看向坐在窗边叽叽喳喳的小雀儿。


    能瞧得出,她面上的忐忑和欣喜。


    漆黑的眸底缓缓化出暖意,薄薄的唇角勾起弧度:“娇娇。”


    姬辰曦心情实在好,赏了他一个眼神:“嗯?”


    男人没出声,唇角弧度更甚。


    得了小公主一记瞪眼,趁着她回头的时候,裴彻渊又沉着嗓。


    “娇娇。”


    姬辰曦皱着眉看过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深沉的鹰眸轻闪……


    当朕的皇后。


    “嗯?你倒是说呀!”


    裴彻渊喉结滚动,即将挤出嗓子眼儿的话语蓦地被少女打断。


    “我殿中的霜儿是怎么回事?”


    男人眉心一跳:“霜儿?”


    “是啊,霜儿,怎地被你带走后就直接回了慈宁宫?跟我连个道别都没有。”


    裴彻渊轻抿唇角:“朕……”


    “别说不知道,她就是被你赶走的,是不是?”


    小公主节节逼问,圆润的鹿眼半眯,像是被捏扁的杏仁儿。


    帝王略一沉吟,面色不改:“你可知她的身份?”


    姬辰曦微怔:“什么身份?她不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吗?”


    男人神色自若:“那只是其一,她是丞相府里的姑娘,如今只是丞相府中有急事,催促她赶着回府罢了。”


    “丞相?!”小公主是真惊着了,“丞相府里的姑娘为何会在宫里当宫女?”


    男人从容不迫地给她解释:“她自小身子骨不好,幼时曾送到寺中待过一段时日,寺中住持曾言,若想让她的身子骨同常人无异,需得常年待在太皇太后身旁。”


    “原来是这样。”少女喃喃自语,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


    ……


    鸿胪寺的驿馆距离宫门并不算远,谈话间车轮已经停止了滚动。


    “曦儿!”


    车门还没推开,外头便已经响起了姬瑾瑜熟悉的嗓门儿。


    姬辰曦手忙脚乱推开窗户:“王兄!”


    她的二王兄就正正站在视野的正前方,比之记忆中黑了,也瘦了,以往温柔清俊的桃花眼,如今看来多了淬过风霜的锋芒。


    几乎就在一瞬间,她回想起了以往那个最爱同她打笑的二哥。


    “王兄,曦儿好想念你……”


    立在路边的姬瑾瑜三两步上前,直接伸臂从车窗里托住了小公主的腋下,竟就这样将她从车窗给托抱了出来……


    车厢内浓烈的不悦气息顿时四散开来,姬瑾瑜对上那双锐利的鹰眸,脸上的笑意尽敛,霎时沉了脸。


    帝王眼底无波,嗓音微沉地警告:“小心些,别摔了她。”


    姬瑾瑜扯了扯唇角,连话都没应,径直就抱着人转身步入了驿馆。


    方才跟在他身后的一众樊国使臣这才有序地涌了上去……


    姬辰曦就这样被抱着回了房,她被放在了椅子上,男人转身去关门,可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背对着她的男人却久久未曾转身。


    “王兄?”


    姬辰曦试着喊了一声。


    背对着他的身影不仅没动,甚至双肩还有了耸动的趋势。


    姬辰曦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轻戳了戳他肩背上的肌肉。


    “王兄……你不会哭了吧?”


    下一刻,她就被猝不及防地抱紧,整张小脸也陷入了他的胸膛。


    男人的嗓音恨得发颤:“……曦儿,是王兄无用,竟连累你至此。”


    少女微怔,狠狠吸了一口空气,发现依旧窒息得难受,这才挣扎着现将自己给拯救出来。


    姬瑾瑜放开了她,轻锊着她鬓角的乱发。


    “曦儿,你听王兄的话,裴彻渊此举定是为了报复你,你绝不能留在此处。”


    姬辰曦瞳孔微怔,立即抬起小脸儿。


    “你怎么知道?”


    姬瑾瑜也愣了一瞬,担忧的神情很快转变为愤怒。


    “这么说,这段时日你是在漓国的皇宫里受苦了?”


    少女蛾眉轻蹙,有些犹豫:“其实也算不上受苦……”


    “就是他吧,虽是说了要报复我”


    “你说什么?!”男人脸色铁青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竟真敢将这样的话宣之于口?!”


    姬瑾瑜神情冷得骇人,几乎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姬辰曦:“……”


    她扯了扯姬瑾瑜胳膊上的布料,拧着眉轻声细语:“不是的,他虽嘴上说着要报复我,可我觉得他没有……”


    “他给了你什么封号?”男人瞥了一眼胳膊上细嫩的小手,沉着脸淡声问道。


    姬辰曦微僵:“没……没有。”


    “那他可曾提过给你什么封号?”


    少女将手里的衣料捏得发皱:“也,也没有。”


    “除了让你住进坤宁殿,其余还许给了你哪些好处?”


    “……”


    一时半会儿她还真寻不出来,倒是太皇太后赏了她一些东西,至于狗皇帝,只日日来她跟前放狠话,抢她的人,抢她的东西,还总想着欺负她……


    察觉到少女的沉默,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虽是黑沉着脸,可语气却已经算得上温柔。


    “曦儿,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些日子,以他的所作所为,王兄已经可以断定。”


    姬辰曦心尖一颤:“断定什么?”


    姬瑾瑜满是痛心地钳住她的两只小细胳膊:“裴彻渊就是只想报复你,他曾几何时可能的确对你有几分真情实意,可你却不告而别,还欺骗了他的感情,如今他又当了皇帝,咱们有求于他,他想报复你简直是轻而易举!”


    听了他的话,姬辰曦心里蓦地一沉。


    “那依王兄的意思,他想怎么报复我?”


    姬瑾瑜皱着眉,桃花眼微眯,一脸的严肃:“他虽是皇帝,可他先是一个男人,前段时日战事未毕,他不好有过多难看的举动,可一旦等到战事结束,”


    他紧盯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姬辰曦,眼底悲愤交织:“到那时,你就是他囚于深宫的禁脔。”


    少女的瞳孔猛地一缩——


    作者有话说:二王兄:我是男人,我知道他怎么想的,曦儿你要听我的!


    第84章 怎么又有刺客 “他连一个身份都不愿给……


    “他连一个身份都不愿给你, 曦儿,等他迎娶了名正言顺的皇后,你又要被赶去何处?”


    小公主那双圆润无辜的鹿眼, 此刻眼里盛满了骇然。


    “可……可我觉得”


    “没有可是, 王兄也是男人, 裴彻渊在以前可是以五千精兵大胜三万大军的忠勇侯,以他的城府, 必会睚眦必报, 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姬辰曦缓缓抬手捂住跳得越来越剧烈的胸口, 脑子有些发懵, 她想张口反驳, 可王兄说的的确有理……


    这么些日子以来, 裴彻渊的所作所为总是落不到实处。


    说是报复她?可又回回形同儿戏。


    说是将她当作未来的皇后对待?那就更不可能了, 看他的态度压根儿就没那意思。


    许真是如同王兄所说,他那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能无所顾忌, 尽情报复她的时机。


    “那我该怎么办?”


    姬辰曦蓦地抬眸, 神情惶惶地看向她的二王兄。


    姬瑾瑜缓缓眯眼:“王兄确有一计。”


    ……


    姬辰曦在姬瑾瑜的房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除了问清大樊如今的情形, 以及父王母后的现状以外, 兄妹二人制定了一个看似完备的逃离皇宫计划。


    离开驿馆时, 姬辰曦的身后跟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


    “你身边只有珠翠和锦绣, 王兄左思右想也不放心, 这回将你福安殿的宫人全都给带了过来,放心, 都是他们自愿的。”


    饶是裴彻渊,猛一看见那乌泱泱的一片,眼皮子也不由得跳了跳, 对姬辰曦在樊国王室的受宠程度终于略有所解。


    帝王捏了捏眉心:“这一群人,你都想带回宫?”


    姬辰曦肃着脸点头:“王兄心疼我,遂将福安殿的宫人都带来了漓国。”


    裴彻渊瞥了一眼窗外:“这是你一个公主的规制?”


    小公主也拧着眉乜他一眼:“不是。”


    “那”帝王略松口气,正想让她选上一部分带回宫,少女已经继续道。


    “我的福安殿没有规制,就是例外,所有人都知晓的例外。”


    裴彻渊微怔,鹰眸闪了闪:“那让宫人将坤宁殿旁侧的寝殿也收整出来。”


    小公主瞥他一眼:“收拾出来做什么?”


    难不成还没回宫,他就想让她把坤宁殿给腾出来了?


    男人轻哂一声:“这么多人,总得寻个地儿歇息,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姬辰曦:“……”


    她以手作扇,给自己的脸颊扇了扇风,原来是这样,还算他考虑周到。


    可转念一想,又拧了眉,这也不是他阴阳怪气儿的理由!


    ……


    马车开始启程,姬辰曦也闭上眼开始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车外传来一句——


    “皇上,荷塘到了。 ”


    小公主闻声睁开了眼,什么糖?


    “咱们不是回宫吗?”


    少女下意识的嗓音娇娇嗲嗲,眼眸疑惑轻闪。


    裴彻渊已经站起身来,朝她伸出平展的大掌。


    “出宫不易,带你随处转转。”


    姬辰曦盯着那只宽厚粗糙的手掌有些犹豫,脑子里全是方才姬瑾瑜对她说过的话。


    王兄让她一定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


    帝王鹰眸微眯,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也不再耽搁,径直攥起了她细小的胳膊,推着她踉跄起身。


    “你等等,哪儿有你这样的?”


    她的小臂被拧着向后,跟押囚徒似的。


    车厢门被推开,何鸿正立在一旁,姬辰曦霎时住了嘴,身侧的男人也顺势往下一掌裹住了她的小手。


    小公主瞅了何鸿两眼,再踮着脚尖又瞅了一眼他的身后。


    “我带来的宫人呢?”


    何鸿抱着剑回禀:“禀公主,都已经着人送回宫了。”


    “噢。”小公主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


    本就是夏日,她穿得也轻薄简便,浅浅的桃红上衣,再配上一条浅绿的齐胸襦裙,以及一条轻飘飘的纱织披帛。


    至于大掌裹着她的小手不放的那人,穿的是一身天青色衣袍,倒是极少看他穿这样轻淡的眼色。


    这跟话本里的相约踏青又有何不同?


    “皇上,公主,请随末将前来,阁中都已经准备好了。”


    何鸿以余光瞟了眼小公主,又抬步向前领路。


    他上一次见姬辰曦,还是樊国使臣前来乞师之时,那时他便觉出这位从樊国而来的公主气场矜贵,貌美逼人。


    再后来她入宫面见皇上,就压根儿没再出来过。


    自此朝堂上流言四起,有说皇上是为了美人才答应樊国的求援,有说公主是主动献身求情,也有说是皇上沉溺公主的美色巧取豪夺……


    总之那一阵子,有关皇上的花边儿言论可算是风靡全朝。


    朝中大臣甚至还纷纷谏言皇上应当广纳后宫,切不可立别国公主为后。


    可说到底,广纳后宫这种事儿,大臣们也只是例行建议。


    只因大漓朝的历任皇帝那都是个顶个的深情主儿,只要认准了一人,那便是一往情深,从一而终。


    这些大臣,从开国皇帝起始就没劝谏成过,越往后也就逐渐习惯了……


    若皇上真应了,怕才会让整个朝野为之震惊。


    风波渐息后,近日私下又有传言,皇上迟迟未给康禄公主一个位份,难不成只是想玩弄公主的心,却不给名分?


    这可不是漓国皇帝该干的事儿,遥想历任帝王,那都是痴心的君主,到了永靖帝这儿却……


    甚至已经有那不像话的荒唐流言,对皇上的身份提出了疑义。


    想到这儿,何鸿又悄悄瞄了一眼那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瞧着倒是公主不怎么情愿,至于他们皇上……


    咦~不可说,不可说。


    姬辰曦一路张望过来,身边除了何副统领带路,身后只跟着三五个身着便装的侍卫。


    显然身边这人是没把他的皇帝身份当回事儿。


    不过这于她来说,已是十分难得的新鲜。


    无论是在大樊还是漓国,她能出宫游玩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上回在益州的状元街又被挤得水泄不通,今日在这个什么塘,倒是恰到好处的惬意自在。


    四周游人不多不少,既不拥挤,也不冷清,路过的少男少女笑语晏晏,是那种有烟火气的闲适。


    除了……日头有些大,她眼睛都要被晒得睁不开了。


    不过好在她身旁这人足够的高大健硕,光是他身下的影子,就能将小公主罩得严严实实。


    刚下马车时,姬辰曦走得忽快忽慢到处张望,等见识到了烈日的威力后,就只管踩着地上的影子走……


    裴彻渊迁就着她的步伐,突地低沉出声。


    “抬头。”


    姬辰曦微怔,蓦地抬头。


    刺眼的阳光落在男人宽阔紧实的肩背上,薄汗沁湿了他的鬓角,显然,炎炎夏日晒得他汗湿衣襟,他说话时,甚至能看清那滚动的喉结上的汗珠。


    可她却正正好站在他以身体铸造的阴影里,后背就是池塘,蓦地袭来一股冷风,吹得她裙摆飘扬,一身的清爽。


    “怎么了?”姬辰曦疑惑。


    男人漆黑的鹰眸闪过犹疑,然默了默还是沉声道。


    “你脸花了。”


    小公主怔住:“???”


    “脸花了?”她懵懵晃了晃脑袋,“怎么花了?”


    裴彻渊薄唇微抿,突然抬手,粗粝的指腹蹭过她的额心,接着又垂眸看向指腹上的红胭脂……


    姬辰曦:“!”


    在少女惊疑大喊出声之前,裴彻渊先一步制止了她。


    “你这东西原本就花了,”男人顿了顿,试图以理服人。


    “天太热,你脸上出了汗。”


    小公主咬着唇忍了又忍,终于是别开小脸,错开了他黑沉沉的视线,继续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从殷殷期盼到彻底的耐心尽失,她终于怒了。


    “你又是在报复我吧?!”


    何鸿顿时虎躯一震,蓦地停了脚步。


    他方才是幻听了?


    然他身后很快又传来娇声娇气的埋怨:“这么晒,还这么远,你还弄花了我的妆容,你就是故意的……”


    她出宫那会儿还那么精致好看的,这会儿就变成了汗涔涔,都不漂亮了……


    何鸿悄无声息地移到了更远的地方,确保自己一个字儿也听不见,接着他又给身后那些个明面上的侍卫以及四周隐在暗中的侍卫都一一地使眼色,让他们都滚远点儿。


    说着说着,姬辰曦缓缓息了声……


    她又响起了二王兄方才在驿馆内说的那些话。


    “裴彻渊就是想要报复你,眼下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来满足他蠢蠢欲动的恶劣心思,曦儿,你想一辈子被他关在漓国皇宫里吗?”


    “继续。”


    姬辰曦突地被这一句打断了心中所想,她抬头望向五官立体锋利的帝王。


    “在你眼里,这就算是报复?”


    男人鹰眸微眯,往前逼压了一步。


    姬辰曦顿时心若擂鼓,踉跄着脚步往后退,后腰撞在了荷塘边缘的石栏上,坚硬的棱角硌得她腰间发麻。


    若是在平时,她已经嚷嚷出声了,可眼下独属于帝王的压迫感朝她倾压而来。


    避无可避,她有些发懵。


    长指强硬地扣紧她的下巴,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接着又狠狠碾过她的唇瓣。


    “娇娇,你应该懂,什么才是真正的报复。”


    姬辰曦瞳孔微缩:“你什么意思?”


    裴彻渊扬眉,指腹又没忍住摩过她软嫩的面颊:“你真不知道?”


    姬辰曦的小拳头硬了:“你难不成还想将我困于宫中,当你的禁脔?”


    此话一出,即便是当今的帝王,也险些绷不住深沉的脸色。


    禁脔?


    她那小脑袋瓜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然略一回想日前给她念过的那些话本,帝王漆黑的眸中闪过一抹了然。


    他捏了捏姬辰曦的两颊:“若只是如此,还不够。”


    小公主震惊:“还不够?!”


    二王兄果真没骗她!


    狗皇帝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恶劣!


    “到时候得把你锁在金玉做的牢笼里,再将你的四肢都用绸缎束缚,别说出宫,就连用膳,都得由朕来一口口喂给你。”


    “想吃东西,想如厕,又或是想沐浴,你都得求朕。”


    他说着说着,居然勾起了嘴角。


    姬辰曦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死了,她就该相信王兄的话。


    她不该对凶巴巴抱有幻想的。


    枉她还以为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覆水难收,许还是能重归旧好。


    杏色鹿眼中透出某种彻底失望后的决绝。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就得按照王兄所说的来做……


    裴彻渊观察着她一脸灰败的神情,心中纵然有再多的不悦,都在此刻被头顶的烈日晒化,再一阵风吹过,散了个精光。


    帝王俯身,同她四目相对:“娇娇”


    话音还未落,忽地他眼神一凛,长臂圈过纤细的腰肢咻地收紧。


    姬辰曦压根儿就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他带得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儿。


    “来人!有刺客!”


    有刺客?


    小公主那脑袋瓜第一反应就是……怎地又有刺客啊?


    帝王即便是微服出巡,身旁除了那几个明面上的侍卫,那些藏在暗地里的侍卫那是数不胜数的。


    姬辰曦有人抱,干脆浑身缩成一团闭了眼。


    她这条命金贵着呢,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片混乱中,她突然感受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忽地踉跄了一下,同时溢出了一声闷哼。


    她心里猛地一缩,一睁眼就瞧见了斜插入男人手臂的那根箭羽,鲜血顿时染红了天青色的衣袖,也顺着染红了她浅绿色的裙摆。


    小公主立马怒了:“你怎么不躲啊!”


    他不是很厉害的吗?


    不是威震四海的忠勇侯吗?


    不是以五千精兵大胜三万大军的大将军吗?!


    然她的声音立刻就被周遭的嘈杂吼喊所掩盖……


    何鸿冲过来想将公主给接过去,却不想阴沉着脸的帝王仅是一条手臂就能将公主托抱得又牢又稳。


    再看他的精神及脸色,箭矢虽已插入手臂,却连眉眼都没皱一下,鹰眸更是冷厉摄人,若非瞧见那臂膀上的鲜血,还真以为这箭是假的。


    何鸿心中顿时生出敬服,他是武将,这是不同于对皇上的敬畏臣服,是另一种愿以命相托的死心塌地。


    ……


    姬辰曦很快被带回到了马车内,她的一张鹅蛋脸本就吓得惨白,再一见着那满臂的鲜血以及斜插入手臂的箭羽,那更是白得没法儿看了。


    回宫的路上没有御医,小公主是眼睁睁看见他是如何面无表情地拔出箭杆,动作干脆又利落,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心。


    裴彻渊扔下手里的箭杆,偏头看向一脸僵滞的姬辰曦,咻地皱了眉。


    “不是闭了眼?”


    姬辰曦唇瓣嗫喏:“我闭了,又睁开了。”


    男人怔了一瞬,下意识觉得好笑,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又觉得于心不忍。


    “胆儿小就别看,等入了宫你先回你的坤宁殿。”


    小公主立马反驳:“我就看!”


    接着她又话锋一转:“你这伤流了好多血,你怎地总是受伤啊?”


    怎地总是受伤?


    姬辰曦问出了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简直就是白问。


    哪儿有人是自愿受伤的?


    那还不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


    于是她当即改了口:“怎地到哪儿都有人想杀你啊?”


    都是一国君主,可她自记事以来,父王就从没遇上过这种事儿。


    提及此事,方才拔箭之时还面不改色的帝王也似寒霜覆了面。


    “朕会查个清楚,你不必多想。”


    姬辰曦盯着他随手包扎好的手臂,心里闪过许多的猜测……


    总不会是二王兄做的吧?


    为了出气?


    不会不会……她方才也在场,王兄是不会当着她的面做这种事的。


    眼见一张鹅蛋脸越皱越紧,裴彻渊心下一动。


    “还有心思想别的?”


    “嗯?”


    “方才在荷塘边说的话,忘了?”裴彻渊眯了眯眼沉下嗓。


    姬辰曦微怔,随即瞪大了眼:“你……真要那么对我?”


    小公主的脸色逐渐转为不可置信,圆润的鹿眼里隐隐可见水光,方才还吓得惨白的脸色这会儿也气得发红……


    帝王略一沉吟。


    以往怎地没发觉,吓唬小雀儿也是独一种乐趣。


    手臂上中箭后知后觉的痛意已经彻底蔓延开来,顺着血脉窜上头颅,扯得他太阳穴又胀又痛。


    脑中晃过尸骸遍野的旧景,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


    可眼前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么泪眼汪汪的看着他,诡异的平息了他的皮肉之痛,还掘出了内心最隐秘的不齿……


    想让她彻底的哭出来。


    最好是哭得两眼染绯,鼻尖也发红……


    这么一想,他伸手捏了捏姬辰曦的脸,指腹上还没干燥的血迹就这样染上她的脸颊,一瞬间激起了眸底的火光。


    姬辰曦察觉到他的眼神变化,眸底薄薄的水光彻底绷不住,打着转往外溢出来,嗓音发着颤。


    “你又想做什么?”


    “坐过来。”


    是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王兄说的话果然是真的!


    裴狗:我真只想逗一逗她……


    第85章 公主失忆了 坐过去? 姬辰曦瞄了一……


    坐过去?


    姬辰曦瞄了一眼两人的位子, 今日出宫算是微服出访,没有摆皇帝的排场,马车也算不上太宽敞。


    裴彻渊块头大, 坐在车门正对的主位, 前方还有一张堆满了奏折的桌案, 她则坐在侧面,于她来说正正好, 可于狗皇帝, 那是相当狭窄。


    小公主警觉地摇了摇头:“你想说什么, 就这样说吧?”


    这么说着, 小手还覆上了他的手背, 试图掰开他的指节。


    她不会感觉错的, 真听了他的话坐到他身侧, 那才是入了虎口的羔羊,届时定逃脱不得。


    再者……凶巴巴已经不是以前的凶巴巴了。


    以往她说了他手糙, 不许碰她, 他便再也没这样做过。


    可这会儿他已经黑化了。


    鹰眸立时闪过一抹晦色, 裴彻渊不再多言, 直接起身一手抄在了她的腿弯, 将人扛上肩后, 再落座至原位。


    这么一来, 方才还哭唧唧不要不要的小美人, 已经懵着脸坐在了自己腿上。


    “你以为拒绝能有用?”


    帝王没忍得了,又戳了戳她细腻白皙的脸颊, 同时也不再犹豫,直接俯身含住她饱满的樱唇……


    姬辰曦想挣脱,可又束手束脚怕碰到他受伤的手臂, 哭啼啼地进退两难,寻到对方松开她的间隙,便再也没犹豫,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滚蛋!”


    下一刻,玉白细嫩的小手扬在空中急促地甩了甩。


    小公主哭哭唧唧。


    疼死她了!


    以往虽说她也扇了这人好几回,可她从没用过这么大的力道。


    可此举非但没能让眼前的男人知难而退,反倒进一步激起了他的振奋。


    “说的是,可朕就是混蛋又如何?”


    裴彻渊一手擒着她的腰,说出口的话更是让姬辰曦瞳孔震惊。


    她分明是说的让他滚蛋好不好?


    男人眸色沉沉,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鹰眼,眼神凶戾,像是要噬人,看得人浑身发毛。


    “怕就哭,哭出声来。”


    小公主自小到大什么时候被这样恐吓过?


    真就一吸鼻子大哭出声,可还没嚎上两嗓子,剩下的哭诉都被人堵在了嗓子眼儿,余下的只有破碎的呜咽声……


    “娇娇,咬……用力咬……”


    小雀儿那点儿力气他并不放在眼里,且又能舒缓他额角的抽痛,脑海中若隐若现的血流成河让他压抑在心底的暴戾不断翻涌,可一听见她弱小的哼唧抽泣,那股子痛苦又能诡异地缓和下来……


    姬辰曦哭得可惨了,又气又怒,狠狠咬破了帝王的嘴角,一边承受着他的攻势,一边想挣脱他的桎梏。


    ……


    直到马车外传来那一声:“皇上,公主,坤宁殿到了。”


    帝王的马车,自然能在宫中畅通无阻,直接行至坤宁殿的门口也不是什么难事。


    姬辰曦终于顺利挣脱了力大无穷的猛禽,她站起来扫上一眼男人身上遍体的血痕,扯着嗓子大骂了一声。


    “你活该!”


    娇声娇气,可又充斥着通天的怒火,像是要当场掀了坤宁殿的屋顶。


    马车外候着的一众宫人全都听见了,都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眸。


    作为合格的宫人,在这一刻他们不仅耳聋,甚至还得眼瞎。


    帝王垂眸扫了一眼狼狈的自己,浑身血迹不说,衣裳也被方才的小公主又撕又扯又踩,这会儿总归是不成样子。


    可比起他,正指着他跳脚的小雀儿明显更为狼狈。


    眼眶通红,还哭花了脸,小模样委屈得不行。


    略一回想方才自己所做过的事,裴彻渊罕见地沉默了几息。


    他站起身来:“朕送你回去。”


    他要送,可有人不让。


    姬辰曦水润无辜的鹿眼忿忿瞪着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不必了!”


    她要回去,按王兄的计划行事!


    再也不要在狗皇帝的地盘上久留了!


    裴彻渊置若罔闻地抬步往前:“听话,你想让这满殿的宫人都看清你眼下的模样?”


    甫一转过身的姬辰曦微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褶皱还燃着血迹的裙摆,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小脸。


    身后的男人还在继续。


    “你裙子破了。”


    小公主拳头硬了。


    “脸也花了。”


    小拳头顿时更硬了。


    若真被那些宫人瞧见她如此蓬头垢面的模样,那她日后的威严何在?!


    ……


    最终,衣袍凌乱又皱皱巴巴的帝王抱着小公主下了马车。


    满殿的宫人噤若寒蝉,连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转,最后只得干脆闭上。


    这又是什么场景?


    公主怎地漂漂亮亮地出去,又衣衫褴褛的回来?


    皇上和公主,怎地像是去了垃圾堆拾垃圾?


    裴彻渊单臂抱着她步入殿中,又径直去了卧房,正要将怀里的人往榻上放,立即遭到了严拒。


    “脏死了!脏死了!”


    男人侧眸,足尖一转,一言不发地将人放进了圈椅。


    鹰眸轻垂,盯着椅中人儿:“你”


    姬辰曦满肚子窝火着呢,一门心思只想将他快些赶走,伸脚就踢在了他结实的小腿上。


    “我要沐浴更衣了,你快走。”


    帝王轻抿薄唇,知晓眼下也不是静下心来详谈的时机,看了她一眼,抿着唇转身离开。


    很快她的侍女们就都涌了进来,有吉祥、如意、荔枝、樱桃、邹嬷嬷、袁嬷嬷……


    一个个儿围着她心疼又震惊,叽叽喳喳问候个不停,吵得姬辰曦头都要胀了。


    还是邹嬷嬷大吼一声,拿了主意,将侍女们全都给赶走,又分配了各自的活计,这才扶着小公主去沐浴……


    坤宁殿,姬辰曦正坐在浴池里。


    她极少会在这方浴池里沐浴,一般情况下还是习惯沉香木的浴桶,可今日遭遇了太多,便想着好好儿泡个澡,浴池的空间大,会更舒服些。


    身旁伺候的足有三人,邹嬷嬷,珠翠,和锦绣。


    邹嬷嬷原就是福安殿的老人了,也是她福安殿里的管事嬷嬷,此番到漓国来,自然也得了姬瑾瑜的叮嘱。


    寥寥热汽中,是冰肌玉骨,滑腻莹润。


    邹嬷嬷给姬辰曦喂了一口蜂蜜水。


    “公主,您可要按照二殿下的嘱咐行事?”


    她话落到此处,让一旁的珠翠和锦绣频频望了过来。


    公主既然没发话,此事便不能外传,哪怕是这两个自己的丫头也不成。


    浴池里的姬辰曦没有立即应她,就在邹嬷嬷以为此事行不通之时,忽地得了她的一声应答。


    “嗯,就按王兄的意思办。”


    邹嬷嬷立刻提起了精神:“那您预备何时行事?”


    姬辰曦默了默:“明儿一早。”


    她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晚些时候就在坤宁殿昏睡了过去,明早一醒来就失了记忆。


    想来十分合理。


    珠翠和锦绣对视一眼,也往前凑了凑。


    “公主,您跟邹嬷嬷在打什么哑谜呢?”


    姬辰曦轻叹口气:“这漓国的皇宫,咱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裴彻渊说话算话,出兵助了大樊,她也应了他留在这宫里。


    若是能顺顺当当地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也不是不成。


    可眼下看来,这事情的发展已经越发不可控了,她若当真留在此处,不仅是自己会受尽苦楚,于他来说也是无益。


    只要她在,他就会一直恨下去。


    怀着仇恨,让两人都彼此煎熬,又是何苦?


    人这一辈子并非无穷无尽,起码她不愿这么活下去。


    *


    裴彻渊离开坤宁殿后,便径直回了承乾殿。


    一身血污的永靖帝,可是将小点子吓得差点儿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忙不停地吆喝着人,又是送衣裳,又是送水……


    来给他清创包扎伤口的是宋予澈,他如今也是太医院的一名御医。


    正值宋予澈包扎之际,何鸿也回来复命了。


    “皇上,末将无能,仅带人捉回了一个活口。”


    因着上药包扎,帝王露出了整个左肩和一整条手臂,本就结实有力的臂膀因痛意绷紧,线条越发的冷硬紧实,轮廓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闻言,他看向何鸿。


    “招了?”


    何鸿脸色有些古怪,拱着手:“禀皇上,据刺客交代,他们背后之人是宇文策。”


    裴彻渊面不改色,漆眸中划过了然。


    “霄国如今的王储,宇文策。”


    “皇上圣明,据刺客交代,这位霄国的王储根本就没想着隐瞒,公然行刺,实在是嚣张至极。”


    帝王轻哂一声,又沉声吩咐了几件事宜……


    皇上遇刺,无疑是对大漓赤裸裸的挑衅。


    翌日的早朝,诸臣为此更是吵翻了天……


    太尉吹胡子瞪眼直接请旨:“霄国猖狂!若不予以重击,定愈发放肆,臣恳请陛下增派大军,此次定要灭它气焰,使之臣服,不敢再犯!”


    一众武将都随声附和:“是啊!不若趁沈将军大获全胜之际乘胜追击!”


    “臣附议!”


    丞相又大呵一声:“莽夫!陛下如今新君继位,理应以民生为重,兵者凶器,战事不断,恐耗竭民力,失天下民心呐!此乃霄国人的计谋,万万不可上当!”


    户部尚书也跟着吆喝:“皇上,若是一直征战,再是充盈的国库也经不起如此耗如流水啊!”


    这些也就罢了,礼部尚书甚至趁此机会谏言。


    “皇上尚无子嗣,如此宵小之辈趁此机会行刺皇上,那就是欺辱我大漓皇室血脉不稳呐!臣请皇上早日立后……”


    高座之上的永靖帝面无改色,任凭这朝上的人先争个面红耳赤,直至礼部尚书的声音入耳,他眉心狠狠一跳。


    立后?


    他倒是想。


    可要如何开口,小雀儿才能应他此事?


    ……


    早朝过后,身着朝服的帝王还未行至乾安殿,便见到了迎面急奔而来的菊淡。


    男人心中霎时一沉,还未等到菊淡停下,便已先一步出声。


    “是坤宁殿出了何事?”


    菊淡气喘吁吁,一脸的急色:“皇上,公主她……公主她……”


    帝王的脸色更是咻地变沉,声音沉冷:“到底怎么了?”


    菊淡神色惶惶:“公主她失忆了!”


    裴彻渊有一瞬间的失神,面色微凝。


    “……失忆?”


    ……


    帝王连朝服也没来得及换,径直便去了坤宁殿,身后的小点子还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织金足靴阔步入院,他对周边请安的声音充耳不闻,疾步踏入了房中。


    卧房的地毯上已经堆满了太医,其中也有宋予澈,床榻跟前围了不少侍女嬷嬷,看着大都脸生,应是昨日才从宫外跟回来的人。


    男人视线一转,看向架子床上已经缩进了角落的小姑娘……


    姬辰曦还是第一回 离穿着朝服的裴彻渊这么近,上回见到如此庄严肃穆的帝王,那还是在朝堂之上。


    玄色朝服墨黑似潭,以金线纹绣的金龙盘绕在身,广袖长袍,威严至极,头顶的冕冠,庄严又肃穆,轻掩着冷硬如铁的面容,也让此刻的她难以看清他的神情。


    不过她知道此刻应该做什么。


    姬辰曦忽地惊叫一声:“你是谁?你别过来!”


    男人眉心紧皱,随即停下了脚步,立在榻前嗓音沉闷。


    “娇娇,你不认得朕是谁?”


    姬辰曦缩在架子床里侧的角落里,浑身裹着轻软的薄毯,拧着小眉头。


    “娇娇又是谁?”


    说着她扫视一眼榻前神色难辨的众人,微扬起了下巴:“我是大樊的康禄公主!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裴彻渊额角跳得厉害,隐在玉珠后的面容也越发凝重,蓦地转身点了院使和宋予澈到僻静无人的耳房回话。


    ……


    “皇上,微臣把公主的脉象,是由于惊吓过度,伤及了心神,故才昏沉入睡。”


    帝王脸色骤疑:“她什么时候昏睡了?”


    “这……昨儿夜里坤宁宫就来请过太医,说是公主在沐浴之时突然晕了过去,怎么唤都唤不醒。”


    裴彻渊眉宇间闪过不悦:“为何不及时来禀?”


    “皇上恕罪,昨日天色已晚,而且也有御医把脉,确认公主只是睡着了,这才没有来打搅皇上。”


    男人面色不虞:“失忆又是为何?”


    “回禀皇上,公主神思散乱,这是惊悸失神之症。”


    “惊悸失神?那要如何才能恢复?”


    院使略一沉吟,太医院里的人,又有谁不是人精?


    更何况还是他,已经爬到了太医院顶端的人精。


    公主的身体本就没有大碍,至于这失忆之症,那是贵人间的纠葛……


    思索片刻后,他沉声回道:“此症最多用些安心静神的汤药,其余的便需静养,调补心神,待到合适的时机,或是可以恢复失去的记忆。”


    裴彻渊微眯着眼:“何为合适的时机?”


    院使垂着头:“世上契机难寻,实在难以断定,不过……许是可以让公主多接触些这些时日见过的人,又或是故地重游……”


    裴彻渊明白了,沉着脸挥退了院使,剩下的便是宋予澈。


    帝王压低了嗓音:“你怎么看?”


    宋予澈顿了顿:“微臣昨夜并未在太医院值守,遂也不知公主昨夜是如何情形,不过方才由臣把脉,的确如同院使大人所说。”


    男人薄唇微抿:“能从脉象上断出娇娇失了记忆?”


    皇上这是对公主的失忆之症有所怀疑?


    宋予澈实话实说:“脉象上只能断得出公主心神不稳,确有惊魂之症,至于其他的……公主既这么说了,也不是不可能。”


    姬辰曦披着薄毯坐在榻上,身边围着的都是她福安殿的宫人,其中知道她失忆内情的统共就四人。


    邹嬷嬷、袁嬷嬷、珠翠、锦绣。


    人多了,也怕生出其余的岔子。


    小公主面色惶惶,垂着眸不言语,任身旁的人如何解释,她也就只失落地喃喃自语。


    “这怎么可能呢?”


    满屋子的太医皆束手无策,直到那抹高大的玄色身影再次出现。


    帝王沉着脸拂袖:“都先退下,去外头候着。”


    太医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接二连三地赶忙告退。


    房中挤挤攘攘的太医以及宫女嬷嬷们全都接连离开,最终只余下了他们二人……


    姬辰曦抬眸望了一眼那惹眼的高大身影,又往后缩了缩。


    男人一手解开冕冠,随手搁在桌面,接着就阔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捏着毯子的小手紧张得指节发白。


    姬辰曦知晓,这场硬仗才将将开始。


    按照二王兄的计划,她得让裴彻渊相信她是当真失了记忆,把他们之间的所有过往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再想办法让他放自己出宫。


    按姬瑾瑜的原话:“若你将他彻彻底底的忘了,他的报复也就没了意义,届时你再胡搅蛮缠,在皇宫里多惹些是非,最好是让他生出嫌恶,那他自然不会再留你。”


    虽然小公主当时就提出了些许疑义,可都被她的王兄以一句“王兄也是男人,曦儿只需要相信王兄”给打发了。


    既然已经开始实行计划,那就只能成,不能败。


    姬辰曦悄悄咽了咽嗓,暗暗下定决心。


    离得近了,她一眼便瞧见了对方嘴角上的血痂,即便他肤色深,可嘴角绷着,那道豁开的口子就更加的显眼——


    作者有话说:王兄啊王兄,你都给小公主出了些什么馊主意?


    第86章 康禄公主堪为中宫 圆润鹿眼微微半眯,……


    圆润鹿眼微微半眯, 看样子,是她昨日咬得太轻了!


    帝王折腰同她平视:“还记得朕吗?”


    小公主怯怯摇头,卷翘的睫毛轻颤:“他们说, 你是漓国的皇帝?”


    “可我为何会在漓国的皇宫里?”


    鹰眸定定看着她, 鹅蛋小脸怯生生, 按小雀儿的脾性,遇上这么大的事, 早该哭哭啼啼, 可小脸上光洁白皙, 没有半点泪痕。


    裴彻渊微眯着眸:“你觉得呢?”


    姬辰曦顿时心生警惕。


    什么叫她觉得?


    她都失了记忆了, 还能知道什么?


    “我……方才嬷嬷告诉我, 我是来漓国和亲的?”


    少女眼底带疑, 细白的手背青筋微突。


    像是眼巴巴等着他确认的小雀儿。


    帝王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负着双手直起腰,视线睨着她。


    “嗯, 樊国边境遭霄国大军进犯, 而又节节败退, 遂只能派使臣到大漓来乞师。”


    “而你……则被献给了朕, 当然, 朕也应了樊国的求援。”


    他声色淡淡, 没什么起伏, 像是在叙述一件寻常往事。


    可姬辰曦却在一瞬间捏紧了小拳头。


    什么叫被献给了他?


    分明是他强夺了她!


    “皇上不必诓骗我, 我虽是失了记忆,可也知道父兄待我如何, 他们绝无可能主动将我献给你。”


    少女板着小脸儿,抿着樱唇据理力争。


    裴彻渊眉峰微扬,掀袍径自落座在榻前的方凳上。


    他神色渐缓:“康禄公主果然聪慧。”


    姬辰曦见他就这样坐了下来, 像是想要同她长谈的意思,琢磨了几息出声试探。


    “方才嬷嬷告诉我,霄国军队已经大败,漓军就快要班师回朝了?”


    裴彻渊对上她闪闪发光的灵动鹿眼,浓密的眉峰微扬。


    “是又如何?”


    姬辰曦轻舔唇角:“那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


    男人语气不变:“公主尽可直言。”


    “……我知晓你是漓国的皇帝,定然胸怀宽广,我来到漓宫想必也已经有了一段时日。”


    裴彻渊冷硬的神色更缓,眉眼逐渐舒展开来。


    他轻轻颔首:“的确。”


    姬辰曦看着他的脸,忽地往前凑了凑:“方才的那些御医,以及这殿中的宫人还都在唤我公主,想必皇上是还没有给我任何身份封号?”


    她因着激动,身上披着的小毯子已经从肩上滑落,连带着纱织的寝衣也自肩头褪下,莹白如玉的香肩落入某人眼底。


    男人面无表情地伸臂,榻上的姬辰曦却下意识地往侧面一躲,眸底也登时闪过一抹乱。


    恼羞成怒了不成?


    裴彻渊手下一顿,又重新拾起榻上的毯子搭在她的肩头。


    视线重新转向她谨慎的小脸:“猜得不错,继续说。”


    姬辰曦愣了愣,小手下意识抓紧毯子,脑子里却开始打结,方才好不容易才捋顺的思路彻底乱作了一团。


    方才他碰了自己的肩吧?


    他的手那么糙,就跟砂纸似的,她不会感觉错的。


    可他分明碰了,为何又装作没碰?


    如此面无波澜,倒是让她觉得自己方才是生出了错觉。


    道貌岸然的色胚!


    帝王漫不经心等了一小会儿,又转头看了眼周遭的装潢,指腹在膝上轻敲。


    “怎么不说了?”


    等他的视线再转向姬辰曦时,便敏锐从中提取到了某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帝王缓缓坐直:“……”


    “怎么?”


    怎么?


    小公主抿了抿唇,压下心中唾弃,继续方才的话:“皇上迟迟没有给我封号,想来也是对我无意,正好我也失了记忆,不若皇上趁此机会允我回大樊如何?”


    永靖帝的脸色沉了些许:“你凭什么觉得朕会放了你?”


    姬辰曦知道,他现在还一门心思地想报复她,自然不会这么容易答应,所以眼下只需潜移默化给他一些方向暗示即可。


    “不瞒皇上,如今我失了记忆,在这陌生的宫殿中时时刻刻都觉着惶恐不安,我很是想念父王和母后。”


    帝王顿时沉默。


    姬辰曦盯着他再接再厉:“而且父王母后对我过于溺爱,若长久待在这宫中,我也怕言行无状得罪贵人。”


    永靖帝鹰眸微眯:“你觉得朕迟迟未给你位份,是因为对你无意?”


    姬辰曦一口气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当然知道不是了。


    这只是因为他只一心想把她关起来报复,哪里还会想着给她体面?


    不过这会儿她失忆了,显然不能这么答。


    小公主略一思索,重重点了头。


    嗓音又娇又脆:“嗯!”


    接着她又想要动之以理,晓之以情。


    “皇上既对我无意,我也正好忘了皇上,这岂不说明我二人无缘?不若就此顺应天意,对皇上和我都好。”


    这话她是真心的,总不能让他一直活在仇恨里。


    谁料帝王沉默了几息,忽地抬眸直直盯着她。


    “你误会了。”


    小公主:“?”


    “朕迟迟未给你位份,并非对你无意,恰恰相反,是太过在乎你。”


    小公主顿时睁大眼:“??”


    “你受了惊吓,身子不适,先在坤宁殿好生歇息,缺什么就直接吩咐下人,至于位份的事,朕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姬辰曦突然生出警觉:“什么答复?”


    大手随即覆过来,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帝王嗓音微哑。


    “别急,朕会让你满意。”


    姬辰曦伸手去抓他,可男人已经先一步起身,步伐稳健,健步如飞,眨眼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裴彻渊离开后,邹嬷嬷她们在第一时间回到了卧房。


    一个个儿的满怀期待:“公主,可是有什么进展了?”


    姬辰曦咬着唇看向邹嬷嬷,将方才的对话全都道了出来。


    “嬷嬷,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啊?”


    “这……”


    两个嬷嬷相视一眼,又同时拍了拍她的脊背安抚。


    “公主莫急,皇上的意思,咱们等着也就是了。”


    ……


    帝王前脚踏出坤宁殿,后脚就跟留在殿外的一众太医下了密令,又吩咐身边的小点子。


    “立刻去宣礼部尚书、丞相及太尉至承乾殿商议立后事宜。”


    小点子一惊,立刻就撒腿儿跑着去了。


    裴彻渊心里急,非常之急。


    活到三十出头,他历经千帆,所经历的已经比许多常人的一辈子还要复杂难言。


    可眼下他万分确信,这是有史以来他体验到最为真切的心急如焚。


    甚至双手捧着玉玺之时,也没有此时此刻让他心潮难耐。


    他从未想过当皇上,皇位于他,更多的是一份责任,落在他肩头,只能由他撑下去的重担。


    可娇娇不一样。


    有了她,他此生足矣。


    眼下必须要立刻立后,一刻也耽搁不得。


    这是最好的时机。


    天赐良机。


    ……


    得知此消息。


    礼部尚书身形一晃,直接从凳上跌落在地。


    他喜不自胜,激动得几欲落泪:“皇上圣明!”


    皇上真乃明君呐!


    早朝之时他才谏议早日立后,皇上是真将他的话放在了心底啊!


    丞相瞥他一眼,双手作拱:“不知皇上属意哪家贵女?”


    坐于龙案后的明黄身影略一沉吟:“康禄公主。”


    这……


    几位朝中的肱股之臣面面相觑,心中的石头也算落了地,若非此答案,那才让人心惊。


    可这虽是在意料之中,人选却实在算不得好啊!


    丞相先递给了礼部尚书一个眼色,后者直接佯装没瞧见,丞相皱着眉接连示意,礼部尚书干脆闭上了眼。


    丞相在心里暗骂一声:“……”


    再跟太尉接连几个眉眼官司之后,他拱着手沉声。


    “皇上,立后乃国之根本,康禄公主虽身份尊贵,貌美无双,可她毕竟非我族裔,若贸然立她为后,怕是会招朝野内外非议……”


    这番话,早在帝王的预料之中,闻言面有愠色,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


    粗粝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敲得丞相心头发紧。


    皇上一直未出声,他也就只能一直维持弓着腰的姿势,然他已算得上年迈,这把老腰可是僵得难以忍受。


    终于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瘫倒之时,永靖帝黑着脸沉了嗓。


    “昨日朕在宫外遇刺,险些遭遇不测,你们可知是谁救了朕的性命?”


    丞相终于直起腰来,正稍稍活动了几番,身旁的太尉已经先一步出声。


    “皇上的意思,是那位康禄公主?”


    帝王眸色沉沉:“正是,当时正值乱箭齐发之际,若非她不顾自身安危舍命相救,朕怕是已经命丧当场。”


    这……般心惊!


    倒是他们这些朝臣所不知道的消息。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昨日宫里的事早已被亲眼目睹过的宫人传出宫外,皇上回宫后,衣衫褴褛,浑身还遍布血迹,可早朝之时,圣上又道龙体无恙。


    这么一来,难道那浑身的血迹是康禄公主身上的?


    禁军全都是死心塌地效忠皇上的人,一个个儿都三缄其口,尤其那何鸿,若是想向他打听什么,只会得到冷声冷气的四个字。


    【无可奉告】


    丞相思虑半晌,又蓦地出声。


    “那早朝之时,皇上为何不告知朝臣们此事?”


    裴彻渊睇他一眼:“康禄公主中了箭危在旦夕,却还在神思不清之际劝谏朕如往常一般上朝,整个太医院的人在今晨都进了宫,直至康禄公主安然挺了过来。”


    这便说得通了。


    公主生命垂危,未免生出事端,皇上哪里能有心思说那些?


    帝王眼风一扫殿中的三人,哑着嗓子出声。


    “康禄公主虽来自异国,可她谨守礼节,贤良淑德,从无骄矜之举,论德行气度,堪为中宫,足以母仪天下。”


    礼部尚书第一个表态,拱着手垂头:“皇上圣明!”


    丞相和太尉也顿了顿,接连应和出声。


    说到底,他们并非要跟皇上过不去,也并非不允皇上立康禄公主为后,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服众的说法和交代。


    而帝王方才所言,足以堵了这天下的悠悠之口。


    “既如此,朕即刻立她为后,再有妄议着,必定重处。”


    ……


    论帝王速度有多快?


    姬辰曦将将用了午膳,正打算眯会儿,这册封的圣旨便送到了坤宁殿。


    【……中宫之位空虚,宜有主焉。


    姬氏以身挡箭,舍命护朕,恩泽深厚,其仁孝恭顺,德容兼备,可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今仰承太皇太后慈谕,特册姬氏为皇后……】


    小点子念完,笑呵呵合拢了圣旨,递给一旁的邹嬷嬷。


    而姬辰曦这会儿还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小勺子怔在原处,小嘴儿微微地张开……


    明显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点子喜滋滋上前:“公主!唉不,皇后娘娘!这可是大喜事儿啊!”


    姬辰曦回过神来,手里白玉制的小勺子也应声而落,清脆的“噔~”一声。


    小公主剜他一眼:“这么大的喜事儿,给你要不要?”


    小点子蓦地住了嘴,瞬间敛了笑意,恭恭敬敬。


    “娘娘说笑了,奴才哪儿能有这样的福气。”


    如此讨好也压根儿没得来意想中的好脸,甚至还又得了公主的一记瞪眼。


    这……小点子无法了,神色惶惶看向一旁的菊淡她们。


    后者示意他,去外头再说……


    接了立后的圣旨,姬辰曦难以言说此刻的心情,也拿不准裴彻渊究竟是何用意,下意识把茫然的眼神投向了邹嬷嬷。


    “额……”


    邹嬷嬷也有些发懵,一时间没了言语。


    按照二殿下所说,漓国的皇帝定会极尽所能地欺负公主,找公主的不痛快。


    她在进宫以前,甚至连豁出性命的打算都有了,可真当进了宫,又觉着公主好似并非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袁嬷嬷又眯着老眼看了一遍圣旨,抬起头来。


    “公主,二殿下他是否是对皇上有什么误会?”


    瞧瞧这圣旨上头用的词儿,什么温婉贤淑、端庄持重……那是不要命地往她们公主身上砸,简直看得她这一张老脸都要红了。


    更甚者,还说她们公主替皇上挡了箭,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姬辰曦却肃着小脸,言辞凿凿地否决了她:“不会。”


    不会有误会的。


    他是真心想要狠狠地报复她。


    甚至也亲口承认了想囚禁她,让她当他的禁脔。


    可这种话,她没法告诉两位将她养大的嬷嬷,怕污了她们的耳。


    既然公主已经下定了决心,她们这些下人当然会遵从她的意思。


    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接下来就该竭力地在这后宫找茬了,得想法子让狗皇帝讨厌她。


    姬辰曦看过的话本子不少,要说在宫里捣乱,最为典型的那还是给后妃们使绊子,又或是敷衍太后、皇后。


    可……小拳头一拳砸在了软枕上!


    “这么大一个皇宫,也没个其他的妃嫔,我去给谁使绊子?”


    “太皇太后也不理俗事,根本不需得我去每日请安……”


    姬辰曦掰着手指算了又算,最后发现压根儿没茬可找!


    若非得找麻烦,就只能找到狗皇帝头上去……


    可她这会儿不想见他,怕被瞧出自己失忆是假的。


    “公主,您还可以找那些宫人的不痛快啊!什么宫女太监御膳房,那可多着呢!”


    姬辰曦瞟眼看了眼桌上的小食甜点,自从她来了这漓国的皇宫,御膳房是见天儿给她弄那些不带重样的吃食。


    凭着良心说,她是满意的。


    怎么能无故找茬呢?


    大家都是很辛苦的。


    小公主歪在软榻上苦思冥想,最终终于搜刮出了一计。


    “有法子了!”


    两位嬷嬷立即附耳过去。


    “你们多使些人去满宫里散播有关我的谣言,就说……说坤宁宫的康禄公主骄纵善妒,只想日日独占皇上,根本容不下他人,也是公主不允皇上广纳后宫,根本不堪为后。”


    得了她的吩咐,邹嬷嬷有些犹豫。


    “公主,这都是您的名声啊,一旦这名声毁了,以后想要再挽回,那可就难了。”


    小公主挥了挥手:“怕什么?咱们以后是要离开此地的,邹嬷嬷你记住,跟咱们以后的日子相比,名声又算什么?”


    邹嬷嬷跟袁嬷嬷对视一眼,就这样应和了下来。


    她挥手让两个嬷嬷去忙,自己则准备继续午歇。


    袁嬷嬷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嬷嬷有话直说便是。”


    “……按照规矩,接了册立皇后的圣旨,得去跟皇上谢恩。”


    她也只是提上了一嘴,也没想姬辰曦真会去谢恩,


    果不其然,小公主撇了撇小嘴儿,轻嘁一声。


    “不去!就是要将我骄纵无礼,不知礼数的毛病给坐实了才好。”


    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眯了眯眼,蓦地伸手摊开了掌心。


    “圣旨拿来我瞧瞧。”


    袁嬷嬷立即双手奉上。


    姬辰曦一目十行,将圣旨交还给了袁嬷嬷。


    “我改主意了,他不是说我替他挡了箭?那我这就去一趟承乾殿,在那些大臣和宫人面前拆穿他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看我怎么戳穿你的不要脸!


    裴狗勾唇:早有防备。


    第87章 狗皇帝狡诈 当众戳穿了他的谎言,不出……


    当众戳穿了他的谎言, 不出意外是会让他对自己生厌的。


    计划得很好,姬辰曦立即招呼人来给她更衣梳妆,忙得连午歇都没顾上, 雄赳赳地带人去了承乾殿……


    小点子都没给她通传, 笑呵呵地就放了她入内。


    姬辰曦谨慎地生出几分疑窦, 但还是抬脚入内绕过了那扇龙腾四海的屏风……


    龙椅上的帝王闻声抬眸:“来了?”


    姬辰曦舔了舔唇,视线略一扫, 发现他面前换了一张桌案, 同上回她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是来谢恩的?”他搁下手中朱批, “不必如此客气。”


    小公主憋了一口气:“……”


    她走上前去, 同永靖帝之间隔了一张书案的距离。


    “我失忆了。”


    帝王微微向后, 宽大的身形倚在龙椅上。


    “嗯, 朕知道。”


    “我都失忆了, 你为何还要让我当皇后?”


    裴彻渊看着她,眼光泛柔:“朕不是说过了?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姬辰曦:“……”


    她唇角微抿:“你怎么知道我会满意?”


    男人顿了顿:“朕只知道, 你一向都只要最好的。”


    姬辰曦微怔。


    “皇后, 是能给你最好的位份。”


    他嗓音泛哑:“也只有这世间最好的, 才配得上娇娇。”


    “朕的公主。”


    小公主方才还愣怔的脸色蓦地显露出不悦:“我才不是你的, 我是大樊子民的。”


    帝王微微挑眉:“嗯, 说得是。”


    姬辰曦不说话了, 她觉得狗皇帝的嘴皮子突然变得溜了许多, 她环顾了一圈儿四周, 心里想着得在这儿等着朝臣进来。


    “娇娇可是对朕的承乾殿有兴趣?”


    小公主撇了嘴角,嗓音咕哝:“……是有那么点儿兴趣。”


    “那便在此处坐会儿?晚些时辰也正好同朕一道用晚膳。”


    还主动留她?


    不过这梯子都递到脚下了, 她也不会不接茬。


    骄矜的公主勉强颔首:“也行吧。”


    这么一来,承乾殿里进进出出,小点子领着人特意给她搬来了一张贵妃椅, 摆了小几,也送来了她喜欢的甜点吃食,甚至还有她的话本子……


    在龙案上埋头苦干的帝王时不时地瞥她一眼。


    身着粉裙面若桃花的小雀儿,手里捏着薄薄的话本,染了蔻丹的白玉细指时不时地翻上一页,樱唇微张,身旁的侍女就适时给她喂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脸颊一鼓一鼓,两颗梨涡显露出来,是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裴彻渊喉结滚动,忽觉嗓子有些发干,一股燥火源源不断地从心底往上涌。


    他收回视线,随手执起一旁的茶盏,一口下肚,茶水早已凉透。


    永靖帝轻咳两声:“……”


    无人在意。


    他侧眸看过去,嗓音带哑:“添茶。”


    姬辰曦身旁候着的是珠翠,听了这话浑身一怔,正要走上前去,手腕却忽地被人捏住。


    娇娇滴滴的嗓音顿时响起:“再给我剥颗葡萄。”


    她在这儿就是为了找他不痛快的。


    永靖帝:“……”


    眼瞅着帝王的脸色越发微妙,小公主又轻飘飘添了一句。


    “剥完再给我倒杯茶来。”


    她探头接过亮晶晶的葡萄,又在心里暗暗摇头。


    凶巴巴当了皇帝,这是腐朽得厉害啊。


    以往能独自一人住一方院子,院中根本无人照料,哪里像如今,连喝口茶都要人来伺候。


    她哪儿会知道,这不过是某些雄性想要吸引心爱之人注意力的……小把戏。


    不过很显然,他失败了。


    帝王漠着脸给自己添足了茶,又是一通埋首伏案、奋笔疾书,待他再次抬头,去寻那团娇娇小小的身影。


    男人微怔,小雀儿已经睡着了。


    他起身朝贵妃椅走了过来,立体冷硬的五官也随之变得舒展。


    椅子上的人儿侧身而息,长睫轻垂,呼吸轻浅,微乱的鬓发衬得鹅蛋小脸温顺柔和。


    她来得早,算一算时辰,今日应是还没来得及午歇,想必是被突如其来的圣旨给砸了个措手不及。


    脑中甚至能猜想到她是如何眯着那一双鹿眼瞧完圣旨,又转头来娇声娇气地朝着她的宫人骂骂咧咧,甚至还撇着细眉苦思冥想……


    裴彻渊觉得好笑。


    “皇”


    站在贵妃椅身旁的珠翠担忧地出声,原是想为公主解释一番,可她才将将出声,便被一道凌厉不悦的目光给压得喉咙一哽,瞬间垂眼噤了声。


    裴彻渊俯身将人揽入怀中,纤细娇软的身子入怀,熟悉的糖霜香味瞬时扑面而来。


    就像是久逢甘露的枯木,让他通体舒泰,心神俱宁。


    怀里的人恰好翻了个身,藕臂轻抬一掌拍在他的脸上。


    娇里娇气的嘟囔:“狗皇帝……”


    狗皇帝本人:“……”


    珠翠眼观鼻鼻观心:“……”


    小点子正巧在这时候捏着拂尘入内,甫一绕过白玉屏风,见着眼前的情形,脚下的动作便猛地一顿。


    原本笑呵呵的神情也霎时僵住,忽地进退不得,略有些滑稽。


    “什么事?”


    裴彻渊面无表情地发问,音量如常。


    小点子立即垂眸如实回道。


    “禀皇上,礼部、鸿胪寺、以及内务府的人都在外头候着呢,说是来商讨皇后册封大典事宜。”


    这么长的一串话,姬辰曦本就睡得不算安稳,在迷迷朦朦间就这样被吵醒了。


    她眼睛一睁,入眼的便是金线纹绣的腾飞金龙,原本还有些发懵,可她突地瞧见那金龙动了。


    “嗯。”的一声。


    男人的嗓音雄浑低沉,连带着胸腔震动起伏,也让姬辰曦瞬间回过了神。


    她两脚蹬了几下子,语气有些不满:“你放我下来!”


    男人垂眸看她一眼,如了她的愿。


    姬辰曦站直身子,又埋头自个儿理了理衣襟,不知想到什么,又怀疑地瞥了一眼某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她万分怀疑狗皇帝会趁着她睡着,行那种龌龊的事!


    裴彻渊哪儿能不知她在想什么?


    脸色沉得有些难看。


    小点子趁机咳嗽两声:“皇上可是要见诸位大臣?”


    大臣们可都在外头候着呢,见或是不见也得有个回话不是?


    诸位大臣?


    姬辰曦顿时回首:“什么大臣?是有大臣要来见皇上?”


    小点子点头:“正是,娘娘来得也正巧,鸿胪寺、礼部、还有内务府的诸多大臣都来了,要共同商议皇后娘娘册封大典的事儿!”


    姬辰曦:“!”


    这么多大臣,这可是天赐良机。


    “那你快去,让他们全都进来!”


    瞧见她满眼的兴奋,连连催促,小点子也被她感染得喜笑颜开,又打望了一眼皇帝的眼色。


    “去吧。”


    “哎!”


    小点子立刻转身离去。


    姬辰曦也跟着转身,让珠翠给她理了理发髻,从头到尾压根儿就没有理裴彻渊的意思~


    帝王轻抿薄唇,定定看了她几息,也转身坐回到了书案后的龙椅上。


    几位大臣来得很快,井然有序地接连入殿,又自发排成两排躬身行礼。


    帝王淡淡抬手:“平身。”


    “谢陛下。”


    姬辰曦还坐在贵妃椅上,眼下还没有她能插得上话的地方,她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想必这些大臣定会感到疑惑,进而提出疑问。


    谁料帝王已经先一步朝她看了过来:“这便是朕的皇后,你等立即见礼。”


    话一落,那两排臣子立即转身依次朝着她行礼。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姬辰曦微哽,看着面前弓着身子的几排大臣,只得临时改了口:“诸位大臣都平身吧。”


    “谢皇后娘娘。”


    等大臣们都站直了身子,姬辰曦正要说话,竟又被人抢了先。


    帝王沉着声道。


    “皇后身子本就不适,正值高热之际,却依然惦记牵挂着朕,还强撑过来亲自为朕送凉茶,如此带病侍奉,实在操劳。”


    有了他这话,在场的大臣们自然是赶紧附和,生怕慢了一步被人抢先。


    “皇后娘娘心系陛下,带病奉茶,事事皆以陛下为重,臣等敬佩不已!”


    “娘娘如此贤明,臣等恭贺陛下得此贤后。”


    礼部尚书更是大吼一声:“中宫乃大漓之典范,实乃社稷之福啊!”


    姬辰曦:“……”


    她还能再接什么呢?


    大臣们一个个儿的都是人精,观皇上的脸色,便知道这是拍对了龙屁,夸赞得也就一个比一个的卖力。


    就连姬辰曦这种自小听惯了奉承的人,都觉着有些难为情了。


    她轻咳了两声,两颊泛起红晕:“诸位大人误会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人给适时了插话。


    “朕观皇后脸色依然面泛红潮,应是高热未退,朕会替你传御医前去坤宁宫,你先回宫歇息。”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接了一嘴。


    “是啊,皇上所言极是,皇后娘娘的册封大典在即,养好身子才最是要紧!”


    姬辰曦:“……”


    事情的发展跟她所想的有了偏差。


    原本按她的预料,大臣们看见她好端端的站在这儿,根本就没半点受伤的模样,也就自发戳穿了皇帝的谎言。


    即便这些大臣不敢当面指出来,可也会心知肚明,狗皇帝的威严脸面也会随之大打折扣。


    如此以来,裴彻渊也定会对她心生不满。


    可她显然是低估了凶巴巴不要脸的程度,也低估了这些大臣们狗腿的程度。


    事已至此,她总不能当场喊出来,说自己压根儿就没为皇上挡箭,还说那都是皇上骗你们的!


    就当她犹犹豫豫的时候,男人已经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还拉起了她的小手轻轻摩挲,眸中可谓是深情款款。


    “朕知道你想早日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放心,朕会择一最近的吉日。”


    姬辰曦再一次被他的不要脸给震惊:“……”


    人群中的礼部尚书适时唱道:“陛下与皇后情深意笃,宫闱安定,是为天下之表率,乃江山太平之基啊!”


    帝王侧首:“钦天监卜的日子有哪些?”


    礼部尚书立即回禀:“回禀陛下,皇后娘娘,钦天监呈了三个日子上来,六月初五,七月十一,还有八月初二。”


    几个日子隔得都不算远,只因康禄公主本就住在宫中,且他们皇上这般年岁还一直未成婚,耽搁得越久也怕徒生事端。


    是以,满朝文武大臣都盼着皇上能早日成婚立后,钦天监亦然。


    “娇娇觉得如何?”


    姬辰曦沉默,忽然察觉到自己这就已经中了狗皇帝的圈套。


    她随意扫了眼站在他身后的那些大臣。


    不看还当真不知,这些个年余半百的朝中重臣虽看似恭谨肃穆,却各个儿都翘着唇角,眼睛止不住地往这儿飘。


    “……我觉得晚些时日更好,”她顿了顿,咬着牙找补,“毕竟有伤在身,得多需些日子才能痊愈。”


    帝王满意了,锐利的鹰眸带笑,手中捏了捏她嫩白的小手。


    “都听皇后的。”


    ……


    一炷香的功夫后,坤宁殿内。


    小粉拳一拳砸在了软垫上:“岂有此理!”


    “嬷嬷,你们说他怎能如此狡诈?”


    邹嬷嬷和袁嬷嬷对视一眼,她们公主是机灵,可再是机灵,眼下看来也难是一国君主的对手。


    少女蓦地从软榻上直起身子:“让你们去传播的谣言如何了?”


    邹嬷嬷熟练地哄人:“都按照您的意思办妥了,吉祥、如意、荔枝、樱桃她们跑了一下午,保管明儿一早,您吩咐的那些事儿就传遍整个皇宫。”


    姬辰曦总算稍稍满意了几分:“那就好,明早记得再让她们去探听一番。”


    “老奴晓得,公主您就放心吧。”


    小公主点点头,往后歪倒在隐囊上。


    “对了,王兄说他也会出力促成此事,也不知他会做些什么?”


    “公主莫要过于忧心,眼下咱们尽人事即可。”


    袁嬷嬷低声劝她。


    她虽然是听从姬辰曦吩咐的,可心里却并不完全认同二殿下的做法。


    公主长大了,也应该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


    翌日一早。


    坤宁殿派出了不少宫人四处探听,得回来的消息让小公主当场就惊得痴了,甚至将吸进了嘴的葡萄都给吐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宫人都不信这些传言?”


    吉祥重重地点头:“是啊公主。”


    “为何不信?!”姬辰曦原是歪着靠在软塌上,闻言直接坐直了身子。


    “奴婢早晨去了一趟御膳房,跟那儿的宫女套了几句近乎。”


    吉祥皱着眉回想今早那宫女所说的话,当场就给模仿了出来——


    “你是新来的吧?是将将才入宫?”那宫女挑了挑眉。


    吉祥顿了顿,当即承认。


    那宫女也就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还拍了拍她的手背提点她。


    “我在这宫里近十年了,听到的见到的可比你多多了,你只需记得,咱们大漓自从开国以来,历任皇帝可都是痴情人!”


    姬辰曦咬下一半儿邹嬷嬷喂给她的葡萄,闻言蛾眉轻蹙:“痴情人?怎么说?”


    吉祥微垂着头:“奴婢也问了那宫女,可她只言说来话长,当时她手中的确还忙活着,奴婢也就没有细问。”


    “不过,她还嘱咐了奴婢一番话。”


    小公主鹿眼微睁:“什么话?”


    “那些个谣言不可信,也压根儿没有相信的必要,许又是哪个蠢货,想挑拨咱们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关系。”


    小蠢货本人:“……”


    这不应该啊!


    姬辰曦挥了挥手,让吉祥退下,一旁的如意立即跃跃欲试地走上前来,语气雀跃。


    “公主,奴婢知晓!奴婢探听到了漓国历任皇帝的事宜。”


    “噢?”姬辰曦立马来了兴致,“那你来慢慢儿说。”


    “是!”


    如意眉飞色舞,将自己探听得到的消息都道了出来。


    漓国建国已余百年,距今太久的事情鲜为人知,可太皇太后还健在,宫人们大都知晓太皇太后当年的故事。


    姬辰曦听得入迷,适时做出结论:“君夺臣妻?”


    如意默了默:“……许是也算不上?毕竟当时太皇太后还没成婚呢。”


    小公主缓缓点着头,一边抬手示意她继续。


    如意顿了顿,又继续说着先皇的事:“据传先皇后出身民间,乃先皇微服私访之际相识,宫人们大都对先皇后的出身讳莫如深,奴婢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问出来。”


    姬辰曦不认同地皱眉:“就因为先皇后并非出身世家大族,乃民间女子?”


    如意当即摇头:“那哪儿能呀。”


    她微微探身,压低了音量:“据传,先帝微服私访之时,进了一家豆花肆,对那卖豆花儿的美娇娘一见倾心,自此三顾豆花肆,可那美娇娘却对先帝不慎理睬,公主您猜是为何?”


    姬辰曦正听得入神,也跟着她回:“为何?”


    “因为,那时的先后还是新寡。”——


    作者有话说:都是传承啊……


    第88章 勉强着撒娇 小公主瞳孔骤然睁大:“………


    小公主瞳孔骤然睁大:“……原来如此。”


    如意饮下半盏茶水, 又继续道:“先帝等她孝期毕便立下她为后,可先皇后身子不好,去得也早, 在先太子还未满三周岁之际, 便早早的去了。”


    “宫人都言先帝对先后万分的情深, 痴心不改。”


    姬辰曦沉默几息,转瞬又想起一事。


    “痴心不改?可那瑶华宫不是贵妃所居?”


    既是如此痴心, 又为何会封贵妃?


    “公主有所不知, 那贵妃是先皇后的嫡亲妹妹, 长相更是同先皇后年少之时如出一辙, 宫人们猜测, 先帝许是……从她身上见着了曾经心爱之人的影子。”


    将新人当旧人?


    替身吗?


    小公主皱眉, 心里对这种事并不认同。


    可故人已去, 她不会就这样说出来。


    “既如此,当今皇帝的父皇呢?”


    她早就知晓裴彻渊同先帝是兄弟关系, 先帝不传位给自己的嫡子, 竟将皇位拱手让给了自己的兄弟。


    这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再经由方才吉祥和如意的说辞, 他应当也是个“痴情人”, 即是如此, 为何又会将裴彻渊送到宫外抚养?


    甚至连个皇子的身份也没给他。


    “这……”如意咽了咽嗓, “这事儿奴婢是当真探不到消息, 即便有人知晓, 可也不敢说呀。”


    姬辰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


    吉祥和如意正要告退, 菊淡从外间匆匆而至,福了福身。


    “公主,赵姑娘来了。”


    姬辰曦蹙眉, 语气疑惑:“赵姑娘?”


    菊淡点头:“是,公主您失了记忆,不知这赵灵雨姑娘曾是您的挚友。”


    赵灵雨?!


    小公主震惊:“她怎地来了?”


    菊淡噙着笑:“是皇上的意思,按太医所谏,接触故人有益于您恢复记忆。”


    “赵姑娘是个心地良善的,公主您之前可喜欢她了,眼下可要见一见?”


    见……肯定是要见的。


    益州一别,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不想还能有和她相见的时候。


    而且她也想知道,益州距禹京相隔甚远,她是怎么来的?


    而且赵灵雨笨笨的,若是想瞒着失忆一事,于自己来说定是轻而易举。


    这么想着,小公主点了头。


    “见!你这就去接她进来。”


    ……


    很快,赵灵雨跟在菊淡身后垂着脑袋走了进来。


    她站在姬辰曦的身前,眼神不似以往那般纯澈无邪,其间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复杂。


    赵灵雨不似预想中的那般叽叽喳喳,姬辰曦也有些沉默。


    她不知该怎么开口。


    四目相对,不知隔了多久,房中终于响起了少女哽咽的嗓音。


    “皎皎……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就像是要哭了。


    姬辰曦心头蓦地一软,像是泛起了温热的浪花,酸涩随着浪花涌向四肢百骸。


    “我没有。”


    话音刚落,赵灵雨就猛地朝她扑了过来,两条胳膊紧紧箍住了她的双肩,小脸埋在她的肩头,哭得周身发颤。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皎皎,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她带着哭腔,“你呢?”


    小公主心尖一颤。


    她呢?


    姬辰曦不敢答,她在那段时日又是怎么看待赵灵雨的?


    觉得她品行尚可,遂将她当作一时的玩伴?


    即便知晓或有一日会分开,她心中也没觉得有那么不舍。


    “皎皎,你突然留下那样一封信,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说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我怕你会想不开,也怕你做傻事,我求爹爹派人去找你……可是他们怎么都找不到你,你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姬辰曦觉得羞愧,鼻尖泛着酸,双手也逐渐环抱住她。


    “……对不起。”


    赵灵雨摇头:“如今我终于知道了,你有你的苦衷和打算,爹爹和兄长都说我不够聪明,你瞒着我才是对的。”


    “胡说,我就觉得你很好。”


    赵灵雨微微松手,退开身形,一张心形的小脸已经满是泪痕。


    她有些不敢置信:“真的?”


    姬辰曦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赵灵雨瞳孔微张,舔了舔唇:“那……那我能经常入宫来找你玩儿吗?”


    小公主微愣:“经常?”


    “对,经常,皎皎你还不知道吧,刺史大人擢升为刑部尚书,我爹爹也随调入京了,他如今是刑部侍郎。”


    “咳咳咳~”


    邹嬷嬷在一旁咳嗽,姬辰曦和赵灵雨同时转头看向她。


    邹嬷嬷面不改色:“赵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公主失忆了,已经记不得从前的往事,还请赵姑娘莫要怪罪。”


    赵灵雨怔了半晌,瞪大了一双杏眸:“……什么?!”


    “怎么会失忆呢?”


    她瞪圆了杏眸:“也就是说,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赵灵雨立刻心急如焚起来:“这怎么能行?你听我说,我一定会帮你寻回记忆!”


    小公主欲言又止:“……”


    她不想骗赵灵雨,还想问清楚她方才口中所说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她装失忆,眼下看来怎地像是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赵灵雨花了半日的时间,又给姬辰曦详细讲述了一番两人从相识开始的故事……


    她说得眉飞色舞,显然自己已经沉浸其中:“当时我一眼就瞧出来了,知道你跟当时的侯爷定然关系不一般!”


    姬辰曦欲言又止:“……”


    别以为她不知道,赵灵雨这是以为她什么都忘了,趁机在给自己脸上添彩。


    “……总之,皎皎你是不知道,我收到那封信时,感觉天都要塌了,更莫说当时的侯爷,那浑身的煞气差点儿就要把我活生生地给吓死。”


    “给侯爷的那封信里,你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呀?”


    赵灵雨满脸地好奇,双目灼灼。


    忽地她又反应了过来,变得有些失落。


    “喔我忘了,皎皎你这会儿失忆了,定是已经不记得了。”


    信?


    姬辰曦记得很清楚,她可压根儿没给这两人准备过什么信,按她当时的计划,是想跟裴彻渊亲口道明身份的。


    这信只能是二王兄提前备好的,除了赵灵雨,她还给当时的凶巴巴也备了信。


    姬辰曦舔了舔唇角:“你说得对,我失忆了,你能告诉我在你的信里我都说了些什么吗?”


    赵灵雨微愣,脸色随即变得严肃起来,她从胸口掏出了一张纸。


    “就是这一封。”


    姬辰曦不由得感到惊讶,她没想到赵灵雨竟还将这信留着。


    赵灵雨自行解释着:“你在信里说咱们再也不会相见了,这便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我当然会好好儿地存着。”


    姬辰曦又觉着心里开始泛酸了。


    她接过信看得飞快,信里的“她”用词狠绝,说她要离开益州,便用此信作为诀别。


    她已经确认了,这信是王兄的手笔。


    给赵灵雨的都这样,那给裴彻渊的只会更为狠绝。


    “你离开得这么突然,可算是吓死我了,我那会儿还以为你会想不开呢!”


    姬辰曦突然抬眸:“为何觉得我会想不开?”


    赵灵雨没作防备:“当然是以为你知道了侯爷”


    话音戛然而止,她蓦地失了声。


    当时的侯爷,那可是如今的皇上。


    更何况,皎皎如今已经身在宫内,听闻皇上已经下了旨,皎皎便是以后的皇后。


    她若说了实情,岂不是会……


    “侯爷怎么?”


    姬辰曦突然敏锐起来,鹿眼微眯,合着赵灵雨这个小笨蛋,也一直瞒着她事儿!?


    “没……没什么,我方才只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赵灵雨吞吞吐吐,等察觉到自己说出口了什么,又皱着小脸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不是……我就是胡说的。”


    她已经彻底绝望了。


    姬辰曦伸手捏着她的脸:“你还说真心拿我当朋友,方才我还一阵愧疚,眼下你就心安理得的隐瞒我了?”


    赵灵雨蔫儿了吧唧,也不反抗,就着小公主捏她的手,重重叹了一口气。


    “唉~我都说……”


    姬辰曦又稍稍用力捏了捏她的脸,又嫩又滑,别说手感还挺好。


    她好像突然知道为什么裴彻渊喜欢捏她了。


    “你说吧,我听着。”


    “……这事儿吧,还得回到那一夜……”


    赵灵雨有气无力,一鼓作气全都给倒了出来。


    这下她对上皎皎,可真就没有半分秘密了。


    小公主皱着眉:“按那老翁的意思,只要继续待在侯府,就会碍着他的前途?”


    这话赵灵雨不敢答,眼珠子直往旁边飘:“好像是这样吧?”


    “……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何那晚裴彻渊会离开得如此突然,说是军中有事,连给她亲口道别的时间也没有,甚至还让丫鬟来给他传话。


    原来是害怕她妨着他啊!


    既然这么害怕,现在为何又一门心思留她在宫里?


    是因为当了皇帝,得了这至尊的位子,便心无敬畏了?


    姬辰曦的脸色有些发灰,肉眼可见的难看。


    赵灵雨更是后悔得想一头撞死,都不知该怎么劝她,只能搜肠刮肚地结结巴巴。


    “你别生气,虽说当时侯爷是有点儿那什么,可现在他一定是想通了。”


    姬辰曦觉得自己不是生气,这种感觉有点儿复杂,一时也道不清具体是个什么。


    她恢复了平日的脸色:“你别怕,这事儿我不会将你给说出去的。”


    这也算给赵灵雨摇摇欲坠的小心脏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点点头,握着小公主的手。


    “皎皎,你可能不知道,那种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可多了,他说的肯定是假话!”


    姬辰曦心不在焉地颔首。


    她心里明白。


    是不是假话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最主要的是,裴彻渊他信了。


    琢磨了半晌,她心里又有了一个念头。


    “你明日再进宫一趟?”


    赵灵雨这会儿正心虚着呢,生怕自己闯了大祸,原还想去见见那人,让他给自己出一出主意,结果让她明日还来?


    小公主笑眯眯,唇角的梨涡更显无害。


    “我在这宫里憋闷得慌,咱们可以一道出宫去呀。”


    “出宫?”


    赵灵雨霎时睁大了杏眸。


    ……


    赵灵雨走后,姬辰曦立刻带着人去了承乾殿。


    裴彻渊今日着的是一身明黄的龙袍,身姿魁梧挺拔,尽显天子威严。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鹰眸轻抬,扫向屏风后的方向。


    “娇娇?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姬辰曦径直走到案前,两只小手分别摁在两堆奏折上,俯瞰着金光闪闪的帝王。


    “明日我要出宫。”


    裴彻渊扬了扬眉峰:“去哪儿?”


    “今日赵姑娘来了,我觉得同她甚是投缘,想同她一道出宫走走。”


    帝王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嗯。”


    “你答应了?”


    男人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身为日后的中宫皇后,频繁出宫易落人口实,引旁人非议。”


    什么乱七八糟的……


    姬辰曦觉得自己小拳头硬了。


    “那你想怎么样?”


    帝王眼底含笑,漆眸锁着她:“说点儿好听的。”


    “娇娇许是忘了,你我初识那段时日……”


    “知道了!”


    小公主蓦地打断了他,那会儿她那是蛰伏,狗皇帝能懂什么?


    裴彻渊干脆搁下手中的朱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说来也奇了,姬辰曦站着,他坐着,分明比她矮上不少,姿态也闲散,周身的气势却迫人得紧。


    姬辰曦在心里哄了自己好几遍,终于嗲着嗓子出声。


    “……皇上~”


    帝王唇角微动,下颌缓缓绷紧。


    “曦儿想同赵家小姐出宫,还想顺道去见一见王兄,皇上的胸怀就如同海一样宽广,就允了曦儿吧?”


    裴彻渊喉结微动,唇角也抿得愈来愈紧。


    小雀儿勉强着撒娇,让他忍不住地想笑。


    他觉得她可爱,是他没见过的模样。


    若是小公主知晓他内心的想法,只会毫不客气地唾他一声。


    那是自然,这都是她那些年央求父王的招数。


    他想见这些,那还不够格呢!


    姬辰曦再接再厉,干脆绕过案边走到他身前,一对鹿眼盼意昭然,就这么定定瞧着他。


    “皇上~好不好嘛?”


    裴彻渊漆眸微闪,自诩哪怕心是石头做的,被这么瞧上一眼,也得当场塌陷一角。


    他轻咳一声:“很想?”


    姬辰曦重重点头:“想的不得了~”


    男人喉结滚动,原本端坐着的长腿忽地一斜,交叠着搭在了另一只腿的膝上。


    “朕……”在姬辰曦灼灼期盼的目光下,薄唇轻吐出两个字。


    “想想。”


    小公主蓦地就恢复了原本的嘴脸,小嘴儿想也没想地嚷了出来:“你还要想什么嘛?”


    裴彻渊鹰眸微眯,方才还慵懒惬意神情立时变得端肃起来。


    姬辰曦抿了抿唇,往后退一步:“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宫人知道我出宫怕是影响不好,那我扮成宫女出去不就成了?”


    她知道,狗皇帝就是怕她出宫的消息传到前朝那些大臣的耳朵里,届时会让他们怀疑自己挡箭的真假。


    太有心机了!


    帝王暂且没应,小雀儿想出宫,他自然得陪着。


    可经过了前两日的刺杀,他若执意守在她身边,怕是对她更为不利。


    “……你还要想多久?”


    姬辰曦已经有些不耐,拉着他的广袖左右扯了又扯。


    男人暗叹一声,垂眸看了眼被小爪子捏得皱成一团的衣袖:“应你,可你不得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也会派人在暗地里护着她。


    姬辰曦立马答应下来:“没问题,就这样说定了。”


    达成了目的,她转身就走,独独留下衣袖皱皱巴巴的永靖帝。


    男人轻嗤一声:“小没良心。”


    *


    翌日,赵灵雨来的时候,姬辰曦已经穿戴完毕,也按照计划扮成了宫女的模样。


    赵灵雨那颗小心脏顿时心速爆表,当时就被吓得想着干脆原地昏倒算了。


    看这架势,皎皎是想扮作宫女潜逃出宫啊!


    她若是帮了皎皎,定会被皇上给抓住的,改明儿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


    完了完了完了。


    那她要不要答应皎皎呢?


    姬辰曦正站在一面清晰的玻璃穿衣镜前,听见动静后偏头看了她一眼。


    “饿了没?可要用些吃食?”


    她问完又收回视线,对镜理了理衣襟,可久久未等到赵灵雨的回复,便又狐疑地看了过去。


    这才发现赵灵雨还呆呆愣愣地站在那处。


    姬辰曦走过去,戳了戳她的肩:“怎么了这是?”


    “……皎皎,你不会是想要借此逃出皇宫吧?”


    赵灵雨一筹莫展,一张脸已经皱成了包子:“我想好了,我愿意帮你,就是等我被抓住后,你能不能多去看看我爹娘,还有我的兄长,他还留在益州。”


    “以我爹的本事肯定是救不了我的,你帮我去见江修,让他救我。”


    姬辰曦张了张嘴:“……”


    她缩回小手嗔她一眼:“你想哪儿去了?这是皇上应允的,只是怕横生枝节,为了方便我才扮作宫女的。”


    赵灵雨呆滞的眼神有了那么点儿生机:“真的?”——


    作者有话说:裴狗:我也想


    第89章 谣言 小公主又理了理发髻上的绒花:“……


    小公主又理了理发髻上的绒花:“那是当然, 你赶紧吃东西吧,我还急着出宫呢。”


    ……


    一炷香的时间后,姬辰曦跟在赵灵雨的身后出了坤宁殿。


    坤宁殿地处漓国皇宫的中心, 要出宫得走上好一段距离, 中间要路过瑶华宫、御花园、浣衣局、尚衣局、慎刑司……


    就当几人路过御花园时, 两个宫女正在修剪花枝,许是为了打发时间, 正和一捏着笤帚洒扫的太监说着话——


    “不知有关皇后娘娘近日的传闻, 两位姐姐可有所耳闻?”


    姬辰曦脚步一顿, 立即捂住了赵灵雨的嘴, 朝着她气音道。


    “别出声。”


    赵灵雨忙不迭地点头, 同姬辰曦和她原本带来的丫鬟一起悄摸听墙角……


    “听见了!还说什么皇后娘娘善妒, 只想日日独占皇上, 不愿皇上广纳后宫,嘁~这如何可能?”


    “噗嗤~是啊是啊, 这招数真是招笑, 依我看这话得反着想, 这宫里的老人又有谁不知皇上是祖传的情种?要说皇上想日日同皇后娘娘待在一块儿, 这才可信。”


    “你们可见过皇后娘娘?”


    “那倒是没有……怎么, 你见过?”


    “那可不?那日我路过坤宁殿, 曾遥遥地同皇后娘娘对视一眼, 那脸蛋儿, 堪称绝色!如今我一回想着就觉着心跳得厉害……”


    “……这散播谣言的人怎也不想想?皇上已过而立之年,想必心里也盼着皇嗣一事, 帝后同心这可是好事啊!也不知是谁心思不正,竟在宫里传这些,就得让慎刑司好好儿严刑拷问!”


    “依我看, 这又是哪个没长眼的人动了歪心思,前不久小梅的下场还不够警示这阖宫里的人?”


    姬辰曦:“……”


    虽说有了吉祥和如意的回禀,她已经提前知晓自己散播谣言的法子已经败了。


    可也没有像眼下这般——


    亲耳听见这些话让她感到挫败。


    她苦思冥想的计谋,怎就能败得如此彻底?


    翠叶丛枝的另一侧,几人的谈话声还在继续。


    “……非也非也,依我看这传这谣言的人不一定就是咱们宫里的人。”


    “姐姐说的是,咱们这些人大都惜命得紧,都想着趁这些年好好儿存上一笔银钱,到时候出宫也能过上好日子,冒着性命不保的风险瞎折腾这些做什么?”


    “说的有点儿道理,怎么,你可是知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嘘~这事儿不足为外人道也,我可只告诉你们,我娘年轻那会儿在骠骑将军的府里当丫鬟,她早就跟我说过,太尉府里的大小姐对忠勇侯芳心暗许!”


    “嘶……当时的骠骑将军?那这会儿?”


    “小声着点!这会儿那可是太尉大人了!”


    ……


    姬辰曦跟着赵灵雨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走,心里还在琢磨着方才听到的话。


    太尉府上的大小姐?


    这还是她第一回 听闻,好端端的闺中小姐又为何会对裴彻渊芳心暗许?


    定是他偷偷摸摸地招惹了人家!


    只能是这一种解释!


    小拳头越捏越硬……


    “皎皎,出宫后咱们直接就去鸿胪寺的驿馆吗?”


    姬辰曦怔了怔,随即点头:“嗯,我先去见一面王兄,你届时在那儿等等我,待会儿咱们还得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


    姬辰曦去了驿馆,却意外地没能见到姬瑾瑜。


    “殿下天还未亮就出门儿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公主可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殿下?”


    小公主怔了一瞬随即摇头,见不着也就罢了,她还急着去办事呢,这么一来,也就没了一直等着他的必要。


    姬辰曦转头便带着赵灵雨坐上了马车。


    外头驭马的小厮恭声询问要去往何处,赵灵雨也眼巴巴地望着她。


    姬辰曦略一琢磨:“寻一热闹些的街道。”


    热闹的街道?


    赵灵雨也刚来禹京不久,对禹京城中的种种也不甚相熟,好在外头那驾马车的小厮近日经常在外走动,思索了几息,低声提议道。


    “长宁大街如何?离此处不远,且商铺鳞次栉比,很是热闹。”


    “可以。”姬辰曦当即拍了板。


    于是二人的马车立即向着长宁大街而去。


    赵灵雨有些不解,侧首望了一眼她。


    “皎皎,你是想去做什么?”


    在皇宫里,她的吃穿用度已然是最好的,更遑论还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内务府当然不敢有分毫怠慢。


    赵灵雨拧着眉猜测:“买衣裳?还是买首饰?”


    这也不能呀,宫里呈给她的那些,不比这宫外买的好上千百倍?


    姬辰曦偏头看着她,暂且保持着神秘:“待会儿你就知晓了。”


    她也没想着瞒赵灵雨。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两人站在了长宁大街的入口处。


    赵灵雨垫着脚左右张望,也被这百肆林立的繁华景象给牢牢吸引了目光。


    不愧是大漓的都城。


    游人如织,衣香鬓影,繁华满眼。


    方才在马车上,她已经提出了许多的疑问,可皎皎却一直没给她个答复。


    这会儿她觉得是自己肤浅了。


    谁说必须得做点儿什么才能来这儿?


    这样的景象,来饱饱眼福,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姬辰曦已经抬脚往前,赵灵雨忙急匆匆跟了上去。


    “你等等我呀……说好了咱们一块儿的……”


    姬辰曦的胳膊随即被人紧紧地搂住,陷入了一团绵软里。


    小公主下意识侧眸看了眼,耳根缓缓爬上了红晕,这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从街头几乎走到了街尾,她耳朵都快被赵灵雨问出了茧子的时候,终于见着了自己要见的人。


    在主街道连着小巷的巷子口,坐着一闭眼正摇头晃脑的老翁,他身着粗布麻衣,身旁立着一竹竿儿,竹竿上套着一块布。


    姬辰曦走上前,一手将那块布给牵了起来,上头龙飞凤舞的八个字印入眼帘。


    【相面算命,卜卦问缘】


    她勾了勾唇立即开口:“先生,不知可否劳烦为我卜上一卦?”


    老翁缓缓睁眼:“十文一卦。”


    十文?


    姬辰曦顿了顿,从胸口取出了一张银票,一手递了出去。


    银子的事她早就有准备,毕竟她不能在同一件事上吃两次亏。


    老翁眯着眼辨认些许,立即皱着眉摇头。


    “不成不成,这是大银,找兑不开。”


    姬辰曦立即接话:“不必劳烦先生找兑。”


    此话一出,方才还半眯着眼的老翁,眉眼间的倦怠立时一散,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盯着姬辰曦的脸缓缓聚起目光……


    眸藏灵光,紫气绕眉,乃福泽深厚的极贵之人。


    “姑娘想卜什么卦?”


    姬辰曦默了默,突地转头看向了一旁呆呆愣愣的赵灵雨。


    赵灵雨:“?”


    她心下一震:“怎,怎地了?”


    瞧她做什么?


    她脸上有脏东西嚒?


    小公主拉了一把她的胳膊,将人拉到了老翁跟前,眼含期待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雨,你心中可有想卜之事?”


    赵灵雨:“?”


    她结结巴巴:“不,不是你要算和”皇上的姻缘吗?


    赵灵雨理所当然地认为小公主是来确认那件事儿的。


    毕竟那只是一人所言,保不准那就是个江湖骗子。


    可姬辰曦不想。


    眼下她也没作过多的解释:“若你心里有想问的,这一卦就你来卜吧。”


    赵灵雨微怔,脸颊有些微的泛红。


    皎皎怎么知道她心里也有一事想要询问?


    顾不上问太多,赵灵雨按照老翁的要求掷了六次铜钱。


    老翁摇头晃脑:“此卦安稳,卦象也清透,乃上上吉卦。”


    赵灵雨眼神发亮:“当真?”


    少女显而易见的高兴,又一把抱住了小公主。


    “太好了,皎皎你也来,就算你心里想的那个!”


    她朝着姬辰曦挤眉弄眼,自以为看透了姬辰曦的心愿。


    岂料后者往前一步,脸色也稍显严肃。


    “我有一事想请求先生帮忙,若先生答应,可许银钱百两。”


    赵灵雨兴高采烈的神情缓缓僵住:“……”


    “如今我有一桩逼嫁之事在身,凭己之力实在无力脱身,遂想请求先生相助……”


    赵灵雨听完姬辰曦的话,脸上的高兴也已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算命的老翁几乎没怎么犹豫:“姑娘,恕老朽不能应啊。”


    废了半天口舌的小公主:“……”


    “为何?”


    老翁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回,竟就这样当着姬辰曦的面儿拾掇了一番,举着竹竿慢悠悠地摇着走了……


    姬辰曦:“……”


    她看向了赵灵雨,眼神幽怨,后者愣了一瞬,也跟着摇头,还结结巴巴出声。


    “这,不关我的事儿,我也没让他走啊。”


    姬辰曦当然知道这跟赵灵雨无关。


    “唉~”


    小公主失落地叹了口气,白嫩的鹅蛋小脸满是沮丧……


    耳侧忽地传来一清润的男子嗓音:“姑娘的难处,不知在下能否化解?”


    姬辰曦和赵灵雨几乎是同时望了过去。


    来人就是一标准的翩翩公子,端雅自持,仪表不凡,手持一把折扇,身着锦衣素袍,就连嘴角的弧度也完美得挑不出任何差错。


    是当下最受姑娘家喜好的清贵公子类型。


    姬辰曦蹙了蛾眉:“……你?”


    那人笑着颔首:“方才姑娘同那江湖术士的谈话,在下意外收入耳中,若姑娘不嫌,此局在下能解。”


    “可咱们又不认得你,你为何要主动帮忙?”


    赵灵雨满肚子的狐疑,想也没想地问出了口。


    那人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脸色依旧一派和煦。


    “在下闯荡江湖多年,生平最厌这等强取豪夺之事,于某而言,只举手之劳而已。”


    “……”


    姬辰曦同赵灵雨对视了一眼,琢磨了几息,正色看向他。


    “你预备怎样帮我?”


    那人面色不改:“就按方才姑娘所说的法子,姑娘择日将那男子领到此处,自然会有人告诉他,你二人命中相克,倘若强行婚配,必百事不顺、祸事缠身。”


    “好!”


    姬辰曦抓住了这颗及时稻草,爽快点了头,两人进一步商讨了细节,甚至还付给了那人十两银子的定金。


    一旁纵观全程的赵灵雨欲言又止:“……”


    出宫一趟并不容易,姬辰曦办妥了一件大事也没急着回去,接着又寻了一家在禹京大热的酒楼,同赵灵雨坐进了厢房。


    赵灵雨一直以来就是只馋虫,可这会儿她是半点吃东西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心里焦灼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不仅着急,还心虚。


    皎皎就这样让她知道了这么大一个秘密,足以证明是真心拿她当朋友的。


    这样一想,本该高兴。


    可也架不住这事儿……那是欺君之罪啊!


    姬辰曦递给她一小块儿桃酥,一边问她:“你同江大人怎么样了?”


    赵灵雨想都没想就回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将今天的事说出去的,从今儿起我就当一个哑巴!”


    姬辰曦:“……”


    小公主瞥她一眼:“我当然是信你的,知道你不会告诉其他人。”


    不然她也不会当着赵灵雨的面去做这件事儿。


    赵灵雨耷拉着眉眼,无精打采:“圣旨都已经下了,你是不想当这个皇后吗?”


    她并非贪慕虚荣之人,可也知晓,皇后之位母仪天下,是多少贵女在梦里都渴望企及的。


    姬辰曦轻叹一声:“我只是在自救罢了。”


    赵灵雨杏眸微睁:“怎么说?”


    “其实……我并没有失忆。”姬辰曦对上她的双目。


    赵灵雨:“?”


    “那你为何要装作失忆呢?”


    “因为当今的皇上,以前的忠勇侯,他恨极了我。”


    姬辰曦将自己面临的困境告诉了赵灵雨:“我离开得匆忙,你也知晓我的身份,他是在责怪我隐瞒了他这么久。”


    赵灵雨怔了怔:“可……因为恨极了你,所以要立你当皇后?”


    这世上也没这样的理儿吧?


    姬辰曦:“……”


    这事儿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赵灵雨来了些兴致,主动替她分析。


    “你这是典型的当局者迷!”


    “怎么说?”


    小公主睁着一双圆润迷茫的鹿眼直直盯着她。


    “你是说因着你不告而别以及隐瞒身份,所以皇上觉得你欺骗了他,所以心中有恨?”


    小公主点了点头。


    “依我瞧,能失而复得,皇上心里应该指不定多高兴,就如同我,当时我得知你不告而别,一开始是十分担心,后来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你,除了担心,我也有那么点儿怨你……就觉得,咱们好歹也是共患难的交情呀,你怎能一点儿不顾及我的感受呢?”


    小公主微微地发愣。


    “我尚且如此,皇上他对你的情意应当更重,他对你怨也是真,爱也是真。”


    “你觉得呢?”


    姬辰曦神色怔怔,眼底就像是有一层薄雾,不似往常那般澄澈透明。


    她身边向来无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身边服侍她的人只会遵从她的指令,至于二王兄……他是一直不看好裴彻渊的。


    在她面前说过的坏话可真不少。


    她听了王兄的话,本就有些先入为主地动摇了,再加上凶巴巴又正正好撞在枪口上,所以?


    眼瞧着那双鹿眼随着沉思缓缓半眯,可又骤然间突地瞪圆,眼底也随即浮上了一层先前没有的恼怯。


    小拳头“嘭~”的一声砸在桌面。


    “不对!”


    赵灵雨吓了一大跳:“哪儿不对了?”


    姬辰曦眼神忿忿:“他听了那老翁的话,连面都没跟我见,转头就迫不及待离了府!”


    她转头盯着赵灵雨,目光灼灼:“如果你是我,会对此事毫无芥蒂?”


    赵灵雨怔了怔,嘴唇嗫喏,还没来得及出声呢就又被小公主给打断。


    姬辰曦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管你介意与否,总归我不行!”


    她历来是骄傲的,绝不能接受有人胆敢嫌她。


    虽是不知后来狗皇帝是如何说服自己的,但他就是对她有过犹豫权衡。


    真是给了他脸了!


    面对盛怒的小公主,赵灵雨弱弱出声:“……我,我也不行。”


    能有一次选择逃离,就能有第二次。


    而且心中既已经有过一次嫌隙了,保不准以后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就会怪罪到她的身上。


    皎皎做得是对的。


    ……


    姬辰曦同赵灵雨出宫玩儿了整整一日,等用过晚膳回宫,已经是戌时了,即便是在夏日,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珠翠和菊淡正站在坤宁殿门口张望,见着她回来,明显是一副“终于安心了”的表情。


    珠翠走上前来扶她:“公主,您可算回来了,皇上正等着您呢。”


    “他来了?”


    姬辰曦多少有几分惊讶,明知她离了宫,怎地还来这儿等她?


    “是,皇上是来同您一道用晚膳的。”


    菊淡顺势接过了话头。


    第90章 堂堂公主和区区公主 小公主面不改色地……


    小公主面不改色地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她倒要去看看, 狗皇帝是来做什么的?!!


    谈话间,几人接连踏入了房中……


    姬辰曦轻手轻脚地入内,入目一身明黄织金龙袍的帝王正斜倚在软榻的一侧, 骨节分明的大手还捏着她的话本, 看样子瞧得挺认真。


    凭心而论, 凶巴巴的身形的确生得魁梧挺拔,广袖垂落在榻沿, 侧面看过去五官硬朗又凌厉, 即便是闲坐, 可也威仪逼人。


    曾身为武将那种自带杀伐的气势, 是连她的父王也不曾有的。


    坤宁殿的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 姬辰曦的脚步轻, 在上头行走几近无声, 起码她自个儿是听不见什么声响的,可那耳聪目明的男人却是连头也没抬地就出声。


    “回来了?”


    姬辰曦脚步微顿, 微微侧首低声吩咐。


    “你们都下去吧。”


    “是。”


    跟在她身后的婢女们接连离开。


    等到房中彻底恢复安静, 只余下他们二人, 姬辰曦这才伸手挑开珠帘, 同时抿了唇。


    “你来做什么的?”


    虽是一如既往的娇嗓, 可其中的不痛快, 男人几乎是立即便觉了出来。


    帝王眼皮子轻掀:“不是出宫了?怎还闹脾气?是有谁惹了你不痛快?”


    还责怪她在闹脾气?


    姬辰曦抿紧了樱唇。


    这下子, 脸颊也变得气鼓鼓的。


    男人搁下手中话本, 探身想牵住她的小手,却被啪地一声给拂开。


    他手臂就这样停在半空, 继而收回捏了捏眉心。


    小雀儿的身后有他派出去的禁军护着,且也早已将她今日的所见所闻禀了上来。


    依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多半已经知晓了那事。


    裴彻渊放下手臂, 眸底漾开一抹轻叹,想引她说实话。


    “是出宫玩儿得不尽兴?”


    姬辰曦压根儿不想理他,闷闷地偏过头,自个儿走去了镜台前坐着。


    离软榻上的帝王足有一个房间的距离,总之是尽可能的远。


    屁股一挨着座儿,那人低沉的嗓音便传了过来。


    “既是不高兴,那以后就别出宫了。”


    小公主:“……”


    须臾后,她扭扭捏捏咬牙切齿:“没不高兴啊。”


    说着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白皙娇俏的鹅蛋小脸,眉宇间却挂着一丝愤懑,腮帮子微鼓。


    只要是明眼人,又有谁能瞧不出来她的不悦来?


    姬辰曦尝试着哄自己,不能让狗皇帝瞧出破绽来,还得骗他出宫去行使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她今儿的准备可不能落了空。


    在心里哄着自己翘了翘唇角,扯了扯笑。


    可无论怎么瞧,那镜中的人都不顺眼。


    鹅蛋小脸彻底垮了下来。


    罢了,罢了……


    她就是生气了,装不了!


    也就这么会儿功夫,方才那还在镜中边角的明黄身影转眼就大了起来,已经行至了她身侧。


    身形如山峦一般的人俯身过来,将她罩在宽肩底下的阴影里,姬辰曦气哼哼别过脸。


    “娇娇,你说实话,到底是谁惹了你不痛快?”


    男人轻声低语,声线沉哑,灼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缠绕至她的颈侧,几乎是瞬间就让她身形一颤。


    心跳像是停了半拍,耳朵也热得发烫,她即便不瞧,也知道自己的耳朵红得有多厉害。


    姬辰曦一面在心里暗骂,一面侧着身子弯腰,想离他远些,同时也怒着嗓子。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不需得你来管。”


    可那人却随着她的动作倾身过来,声音更是低哑:“怎地不需?谁欺负了你,朕也好替你做主。”


    耳朵更烫了,像是半张脸都烧得滚烫。


    姬辰曦忍无可忍,猛地朝后一躲,她动作急切,屁股底下的凳腿儿也骤然间往一侧倾倒……


    纤细的身子蓦地失了平衡,猝不及防地就往一侧跌了下去……


    心脏猛地一缩,都还未来得及出声求救,腰间便被一只铁掌给死死地扣住。


    力道蛮横,出手更是狠绝,指腹瞬间陷进了软肉,光靠着这一掌的力道,便将她跌落的身子给攥了回来,顺势落入他的怀中。


    醇厚的龙涎香气从四面八方袭来,瞬间充溢了她的感官……


    男人另一只胳膊揽过她的腿弯,顺带就将她竖着抱了起来。


    娇娇在他怀里,向来是没几两肉的纤弱小雀儿,他抱着人往上掂了掂。


    裴彻渊见她身形紧绷,僵得厉害,视线扫了一圈屋内,抬步抱着她回了房间另一侧的软榻。


    将人儿放上软榻的一瞬间,小公主终于是后知后觉地弓着身子痛呼出了声:“嘶——”


    帝王单膝蹲坐在她的身前,鹰眸中不乏担忧:“吓着了?”


    他伸手要去碰她的眼角,看样子是吓得不轻,红彤彤的眼角甚至已经浸出了泪花。


    可他甫一伸出手,便被姬辰曦给毫不客气地“啪~”地打偏。


    小公主气呼呼地瞪他,嗓音娇里娇气还带着哭腔。


    “你想捏死我不成?”


    裴彻渊微怔,方才还担忧的神色缓缓凝住,沉了脸干巴巴出声。


    “朕没有。”


    “你还说没有?我腰上肯定都又青又紫了!”姬辰曦皱着眉忿忿出声,圆圆的鹿眼皱成了杏仁儿。


    帝王眼神微闪,薄唇抿了又抿,喉结滚了又滚:“那让朕瞧上一眼。”


    他说着便要倾身过来,姬辰曦颤着瞳孔就要去踢他,扯着娇嗓骂人。


    “你还要不要脸!?”


    高高大大的身形往侧后方敏捷地一躲,姬辰曦便踢了个空。


    小公主怔了一瞬,长睫上的晶莹泪珠摇摇欲坠,颤巍巍挂在睫毛的尖端。


    见他躲得这么利索,瞬间更气了!


    “你还躲?!你以前都没有这样躲过!”


    她哪一回踢他不是一下子就踢中了的?


    果然是变了,当了皇帝就变了!


    裴彻渊:“……”


    能瞧得出,小雀儿气得不轻。


    连失忆的事也顾不上了。


    男人嗓音微哑,带着某种诱哄的意味:“你什么时候踢过朕?”


    “还不承认?在侯府的那会儿”


    气呼呼地娇嗓猛地一顿,骤然消弭……


    小脸儿怔怔,似是还在发懵。


    气势卓绝的帝王终于是忍不住,喉间溢出了一声轻笑。


    不顾小公主越发难看羞恼的脸色,那笑意由浅及浓,越来越大,酣畅地漾在殿中……


    姬辰曦:“……”


    她本来就不笨,转瞬便明白了过来,捏紧了拳头大吼一声。


    “你故意的!”


    裴彻渊缓缓止了笑,冷硬的眉宇间还残余着畅快:“怎么这样说?话可都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小拳头更硬了:“卑鄙!”


    姬辰曦忿忿地骂他,鹿眼水光潋滟,鼻尖都气得发红。


    她一言不发地朝后仰躺,歪在软榻侧面的引囊上,偏过脸面对着窗户。


    再不想管背后那人!


    可背后的那人却明显不想放过她。


    帝王步伐沉稳地接近软榻,嗓音带磁。


    “娇娇是想欺君?”


    本就还在气头上的小公主:“?”


    她又朝后蹬了一腿儿,只踢着了空气。


    这人可真是坏到家了!


    诱骗不说,还开始威逼?


    “你想怎样?我可告诉你,我是大樊万万臣民都拥戴臣服的康禄公主!”


    “你想对我做什么,也得看看我的父王母后,还有大樊的子民答应不答应!”


    鹰眸中的纵容宠溺似要溢出了眼底,裴彻渊掀袍坐在榻沿,沉下嗓。


    “何时说了要对你做什么?”


    圆润的后脑勺依旧气鼓鼓,明显地不想理他。


    帝王略一沉吟,语气带疑:“也不知娇娇究竟是何时恢复了记忆?”


    姬辰曦:“?”


    好像被顺了顺毛。


    “啧,就算是中途恢复了记忆,还能装作无事发生将朕骗得团团转,果真不一般。”


    姬辰曦:“?”


    阴阳怪气地在讽谁呢?


    男人缓缓再添一句:“不愧是大樊来的康禄公主。”


    再也忍无可忍,她又向后铆足劲儿踢了一脚。


    这回……


    虽是踢中了某种结实坚硬的触感,可足腕也被人给擒在了手心。


    帝王嗓音沉定,不似方才的玩笑:“既已经恢复记忆,咱们来谈谈该谈的。”


    等了几息,软囊的另一侧传来咕哝娇嗓。


    “什么?”


    帝王嗓音渐肃:“今日出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姬辰曦:“……”


    她猛地翻过身来,侧枕在引囊上,一只小手垫在脸侧,长睫眨了眨。


    “你知晓了又能怎样?”


    裴彻渊定定看着她,面带严肃,语气也不似是在说笑。


    “自然是为你做主。”


    小公主抿了抿唇,有些不悦:“我自己就能给自己做主!我是大樊万万”


    “朕知道。”帝王轻声打断她,“你是大樊万万臣民都臣服拥戴的康禄公主。”


    “说得可对?”


    小公主樱唇紧抿,默了默微扬起下巴:“你知道就好。”


    鹰眸定定看着她:“你以后也会是大漓臣民都拥戴尊崇的皇后。”


    姬辰曦也看着他,一时没出声。


    “是以,朕理所当然要为皇后做主。”


    小公主撇了撇嘴,移开视线。


    狗皇帝这张嘴是越发的顺溜了。


    以往当侯爷那会儿,还愣头青一个。


    这会儿也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见她依然闭口不语,裴彻渊随手脱下了她的绣鞋。


    “噔~”的一声响,精致绣鞋便应声落了地。


    姬辰曦:“?”


    “再是不说,别怪朕动罚。”


    姬辰曦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脚,见他作势还要脱下自己的足袜,明显是想挠她了!


    看出了他的意图,小公主瞪着眼骂他。


    “……你真是坏透了!”


    帝王浓密的眉峰微挑:“朕只对你一人这样。”


    姬辰曦抿着唇瓣:“……”


    小心思在心里转悠了好几圈,她突然间变了脸色,一脸乖巧。


    “我说还不行吗?”


    她抖了抖自己的足腕:“你先放开我。”


    裴彻渊轻啧了一声,心中多少生出了几分失望,掌中的纤细足腕又动了几下,他依依不舍地松手。


    帝王缓缓抬眸,正视着眼前的少女。


    “说罢。”


    姬瑾瑜今日入了宫,承认当时的那封诀别信是由他代笔,虽嘴上说着盼望帝后二人日后心无芥蒂,可他如何能不知?


    小雀儿佯装失忆的事同她这个二王兄脱不了干系,这是算着日子进宫,说开其中的误会,想让他将人放回樊国。


    他同小雀儿之间的误会不少,也是时候说清了。


    姬辰曦眨了眨眼,轻声细语:“其实我今儿是去了长宁大街。”


    “嗯。”


    “我还在街上遇上了一个江湖术士,说是能卜卦相面,然后我就算了一卦。”


    裴彻渊眼皮子跳了跳。


    “那人说,我孤鸾入命,此生没有姻缘,也正是因此,我才会闷闷不乐。”


    “胡言乱语!”


    帝王沉着脸打断了她,继而捏了捏眉心,觉得气得心口疼。


    若非早有禁军前来回禀,他还真会被这张小嘴儿给骗得晕头转向。


    说来也奇。


    他自诩定力佳,洞悉人心,明辨真伪,从不受人蒙蔽。


    却一次次地被这只娇娇弱弱的小雀儿给蒙骗得七荤八素。


    姬辰曦像是被他给吓住了,怯生生地望着他,往后缩了缩,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搁在下巴底下。


    瞧着万分惹人疼惜。


    “你怎能凶我呢?你若是不信,便随我去瞧一眼?”


    “定是要让那人亲口所说,你才会采信吧。”


    裴彻渊差点儿就气笑了,难怪突然变得如此乖巧。


    小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还真是不少。


    姬辰曦还在那儿扮着可怜,想引蛇出洞:“如何?”


    帝王不露声色:“依你觉得,何时去见此人为妥?”


    小公主眸色稍亮,嗲着嗓:“这事儿吧,还是得快着些,未免那游走的江湖术士换了地方,咱们就见不着他了。”


    “依我看,明日就去!”


    “皇上觉得呢?”


    小雀儿眼巴巴望着他。


    裴彻渊轻嗤一声,伸手遮住她那双惑人心神的鹿眼。


    “朕觉得,你还真是狡猾。”


    姬辰曦:“?”


    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扫过宽厚的掌心。


    一阵酥麻的痒意犹如电流一般,从掌心直达心口。


    帝王嗓音泛哑:“想好了再说。”


    姬辰曦:“……”


    什么意思?


    她方才的话有什么破绽?


    小公主一掌拍开了男人的大手,嗓音娇娇横横:“这么说,你就是不愿意陪同我出宫了?”


    说着她又剜他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愿意就直说不愿意就成了,又何苦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我只是区区一个公主,又没那资格强迫你做什么。”


    说着她幽幽怨怨地瞥他一眼,又翻过身面对着窗户,跟方才一样,用圆润的后脑勺对着他。


    裴彻渊几近气笑:“……”


    方才还是堂堂的康禄公主,现在就成了区区一公主。


    小家伙还有两幅面孔。


    男人轻哂一声:“朕倒是想看看,你还能再说出些什么。”


    姬辰曦缓缓蹙了眉,她觉得裴彻渊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她撇了撇嘴角:“……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她的腰下便陡然横过来了一只臂膀,托着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托抱了起来。


    姬辰曦还没来得及惊讶,便感觉到一道巨大的阴影朝她罩了过来,接着唇瓣便狠狠地碾磨了一下子。


    小公主瞳孔微怔,紧接着的便是愤怒。


    可帝王已经先一步出声,漆黑的鹰瞳中映出她的影子:“嘴这么甜,怎么一出口就是鬼话连篇?”


    姬辰曦的愤怒被打断,愣了几息,神色有些发怔。


    “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朕都知道。”


    小公主眼神一颤,心虚地错开了视线。


    “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彻渊已经打算彻底说开,捏着她的下巴,迫使人同他对视。


    “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少女紧抿着樱唇:“……”


    “在益州的侯府,去刺史府赴宴那一日的晚上。”


    他看着对方稍作提醒。


    姬辰曦心尖一颤,立马开始反客为主:“我就是知道了,那又怎样?做出坏事的是你,还不准别人知道不成?”


    帝王轻叹一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直说吧,我听你狡辩!”


    小公主梗着脖子,一张小脸紧绷得厉害。


    裴彻渊:“……”


    他松手捏了捏眉心,开始将那一夜的事都道了出来……


    姬辰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古怪:“依你的意思,并非我克你,其实际上是你克我?”


    裴彻渊:“……”


    小雀儿的脑回路就是跟旁人的不一样。


    果不其然,下一刻的小雀儿更是怒得厉害,气冲冲瞪着他。


    “难怪你觉着无所谓了!”


    生病受伤的那都是她,当然跟他没所谓了!


    当侯爷的时候起码还会为着她着想,连夜离开侯府。


    可这会儿当了皇帝,还巴巴地将她抢进宫,还时不时地就来见她。


    这会儿还离她这么近?!


    “……你可真是坏透了!”


    小公主气冲冲恼他一句。


    接着又往软榻里面缩:“别过来,离我远些。”


    帝王的额角抽跳得厉害:“……”


    “娇娇,你就不好奇那老翁是谁的人?”——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赵灵雨才是小笨蛋,我不是。


    作者:我看你俩半斤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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