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说轻了, 他忌惮一旁的死亡凝视。
说重了,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视线一瞥看向压根儿没动筷的一桌饭菜,谢景州眉心微动, 再次投向裴彻渊的目光中已经掺杂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讨伐。
“你可以走了。”
谢景州充耳不闻, 反倒掀袍坐了下来。
“别急, 我只想问一件事,只要皎皎答清楚, 我即刻就走。”
皎皎姑娘已经被他简化为了皎皎。
顺嘴的事儿。
谢刺史要问她?
姬辰曦心里一动, 顿时有了答案。
她望向伫在一旁的高大男人, 谢景州难以置信地皱眉。
“只是问一件事, 你还要看他的眼色不成?”
投向某高大男子的视线讨伐意味更重, 后者冷眸瞥他一眼。
视线被狼狈地收回。
……
小公主当然不是看他人的眼色。
只是到底事关凶巴巴的身份, 这事儿她拿不准能不能跟谢刺史说。
既得了裴彻渊的默认, 姬辰曦也就没了后顾之忧,三下两除二将事情原委告知了谢景州。
后者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回不过神来。
“靖之!”
谢景州突然跳了起来, 指着他的脸, 言语间是从未有过的结巴。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急得来回踱步, 如恍然大悟般:“难怪啊难怪啊……”
难怪江修那厮如此狡黠, 压根儿没犹豫就将那几本有关樊国的账册交了出来。
眼下看来, 这其中五分是看在同窗多年的情分上, 另五分可就真就是在讨好……
临走之前的暗示他原还没有多想, 眼下看来这……
这这这!
脑中瞬间闪过成百上千条思绪,最终转变为了一句。
“眼下我们能做什么?”
他语气微沉:“如今我同你性命相连, 你可有何打算?”
裴彻渊默了默:“太子那边如何?”
提到太子,谢景州也不由得捏了捏眉心:“还是老样子,无论送什么进去都被砸得一干二净, 前几个送东西进去的小厮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了。”
虽说太子是闯了不少祸,可毕竟是当今唯一的皇子。
若是有了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的项上人头哪儿还保得住?
“等圣旨。”
谢景州微怔,也只得缓缓点头。
一切都得等圣旨来了再作打算,只不过……他瞥了眼正在埋着脑袋吞豆腐脑的少女。
裴彻渊正在给她布菜,沉眸扫他一眼。
就连谢景州都想到了,他当然也早已替她想好了退路。
……
八日后,江修依言携旨回到了益州。
【皇太子裴玉,昏庸无度,德行有失,不堪承嗣,朕今废其太子名位,褫夺册宝……】
在场无人不感到惊愕,圣上这是当场废黜了太子之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即便是证据确凿,也应当把人送回禹京,再从中详细探查,这么一来,少说几个月是有的,皇上却免去了这一干流程,直接废了太子的名位!
除此以外,圣旨上还写了,命裴彻渊押解废太子回禹京。
*
忠勇侯府——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益州等你回来?”
姬辰曦蹙着眉,语气有些不悦。
“嗯。”男人盯着她那双无辜的鹿眼,“此去禹京,路上绝不太平,等局势稳定后,本侯来接你。”
小公主缓缓抿了唇,她怎么觉得这一情景十分眼熟。
就跟那话本子里的书生说自己要进京赶考,等自己高中后就回来接在家里吃苦的娘子一个样。
呸呸呸!
什么娘子?
“你放心,这府里的下人都供你使唤,跟以前一样,你同赵家小姐关系好,也可让她多来府里陪你,只是不能随意出府……”
可姬辰曦却心有不满:“你就打定主意我会在这儿等着你?”
裴彻渊微愣。
小公主双手抱臂在胸前:“若我没猜错,太子在益州被废,那是你们皇帝着急了。”
哪儿有这么草率废太子的,还是自己唯一的皇子。
“漓国皇帝许是大限将至了吧?”小脸儿一脸的凝重。
裴彻渊:“……”
他有些无奈地捏着眉心:“娇娇。”
小公主轻哼一声:“我就说!”
“你这会儿回去就跟那上京赶考的书生一样,若是得了状元,保不得不被榜下捉婿。”
“当然,你即便是被谁捉了,那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不会刻意等你的。”
这几日她心里本就烦闷,原都想好了将凶巴巴招为驸马。
这下人家说不准都要当皇帝了,那还怎么招?
她急着想要见王兄,可前几日又被困在了衙门里,待会儿就得让星遥去安排。
越想越是心烦,小公主站起身来,把跟她有着巨大体型差的男人往门口的方向推。
“你先出去,我今儿不想见你。”
裴彻渊接连地后退,推拒着他胸口的小手力道微不可计。
“你听本侯解释。”
“不想听,你出去!”
真烦人,凶巴巴没事这么出息做什么?
眼看着要推到房门口了,男人忽地驻足,任身前的少女如何推拒,脚下硬是守住领地不退让分毫。
“你干嘛!”
姬辰曦不悦地抬头,对上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就是黑黢黢的脸色有些沉。
小公主心里“咯噔”一声,反了反了,难不成还想朝她发脾气?
裴彻渊趁着她愣神的功夫,俯身就箍着人的腿弯将人给扛了起来。
另一手把握着力道揍了两巴掌她的小屁股。
伴随着脑门儿充血的羞恼,姬辰曦听到了那声不悦的沉嗓音。
“再敢胡说?”
小公主:“……”
……
雄性荷尔蒙覆裹着她所有的感官,那股清冽的松木味极有倾略性。
姬辰曦皱着眉承接他的怒火,清苦的冷香却让她有些走神,这是常年在边境苦寒之地的烙印。
不是那些日日沉迷奢靡的贵人身上所能有的味道……
“走什么神?”
男人眸中隐含不悦,下巴贴着她的脸颊去吻小巧圆润的耳垂。
“硌人!”
裴彻渊下巴上青硬的胡茬同娇娇嫩嫩的脸颊相贴。
如同砂纸摩刮过上好的丝缎,惹得经受不住一丁点儿疼痛的小公主惊呼一声——
“啪~”的一声。
是耳光的声音。
小公主理不直气也壮:“……”
“你怎么这样?”
为什么非要用胡茬来硌她?
以前也不这样的。
“……”
姬辰曦原本忿忿不满的神情微变,直到看见男人嘴角那抹鲜血的痕迹。
小公主瞪圆了眼:“你舌头怎么出血了?!”
少女偏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她这么厉害?
能一巴掌把凶巴巴给扇吐血?
男人也怔了一瞬,舌尖顶了一下自己的自己的后槽牙,目露无奈。
“是你的耳铛。”
姬辰曦反手取下耳铛,果然瞧见了耳钩上的血痕。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道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已经捏紧抬起了她的下巴,黑影不由分说地覆过来。
“唔……唔,你舌”头不疼的吗?
裴彻渊眼底的清明克制逐渐消逝,随着清甜的糖霜香甜侵入感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骘的猩红。
鲜血将小雀儿饱满的樱唇衬得红艳夺目,偏她又生得娇气无辜,极致的刺眼反差让他不顾一切地想将她占为己有,牵引出了他心中埋藏至深的暴戾……
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脑中绷紧的弦岌岌可危……
等到裴彻渊克制直起身,额角已经浸出了细汗,小雀儿的衣衫略有不整,他替她稍作整理,牵扯着外衣仔细遮挡住细白的脖颈。
“吓到了?”
姬辰曦有些发怔,刚才的凶巴巴像是盯紧了猎物的孤狼,有一种不顾一切地想将她据为己有的独占欲。
却让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带给她一种隐秘的……快感?
“嗯?”
小公主诚实地摇头:“你不会伤害我的。”
裴彻渊微怔,紧绷的下颚逐渐缓和,紧接着又是姬辰曦的一句。
“不过,你方才的眼神还真跟裴玉有几分相似,难怪你也是皇家人。”
男人眼神微动,显得更是黑沉。
“让丫鬟给你收拾行礼。”
姬辰曦:“?”
“陪本侯回禹京。”
“我?可你方才不是说路途十分凶险吗?”
裴彻渊点头:“的确凶险,既然你有陪本侯一路同行的决心,本侯自不会拂了你的意。”
姬辰曦蹙眉,她什么时候有的决心?
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叮嘱。
“本侯会将东西交给姬瑾瑜,今日事多,许是来不及赶回来给你念话本,让丫鬟伺候你早些歇息,事出紧急,明日一早就会启程。”
姬辰曦心里一颤,明日一早?
那岂不是就要来不及了。
裴彻渊一走,小公主就唤来了星遥。
“你去告诉王兄,我现在就要见他。”
她还有手上的那份名单要交给他。
自从去了一趟弄玉楼,近日发生的事实在又多又杂,搞得她心里烦闷,她现在必须要见一面王兄!
至于姬瑾瑜,早就得了星遥递出去的消息,这段时日都歇在樊楼。
星遥回来得很快,俯身轻声回禀。
“殿下都安排好了,小姐可随时前往鸿禧楼。”
小公主侧眸:“听戏?”
星遥垂着眸:“是。”
“快去备马车!”
姬辰曦急着去见王兄,却不想在忠勇侯府的大门口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江大人?”
少女微微睁眸,有些惊讶。
江修颔首:“姑娘有事出府?”
姬辰曦不欲做过多的寒暄,只随意敷衍:“是,江大人是来见侯爷的吧?那快些进去吧。”
她说着就要往前走,身后却传来一句略急的冷嗓。
“姑娘请留步,江某有一事想要请教。”
……
小公主紧蹙眉心:“你去镇安院里寻菊淡,她是我的贴身丫鬟,需要备些什么东西,她都能告诉你的。”
“好,多谢。”
姬辰曦盯着他颀长的背影眯了眯眼,觉得赵灵雨肯定瞒了她许多事情!
这个江修居然问她,若是长途跋涉,女子需得准备些什么行李?
江修口中的“女子”,十有八九指的就是赵灵雨呀!
难不成她也要去禹京?
不能吧……
如果赵灵雨要去禹京,那可是大事,一定会告诉她的。
小公主琢磨了半晌,没个头绪,打算先见了王兄再做打算。
马车停在鸿禧楼的牌匾下,内里的小二从未瞧见过这样通体沉香的马车,赶忙迎了出来。
星遥嘴角噙笑:“劳烦带路清韵阁。”
“唉!好好好。”
清韵阁是他们这儿最好的厢房,里头的客官那可都是贵人呐!
小二咧着大大的笑:“贵人请跟小的来!”
等姬辰曦进入厢房,姬瑾瑜已经在内等了好一会儿。
终于等到心爱的王妹,他快速将人扫了个遍,从头发丝到裙角。
饶是他这个爱妹狂魔也挑不出一丝差错,小公主没瘦也没黑,从鬓间的发饰到足靴的式样都不难瞧出,他的王妹被养得极好。
最有说服力的是她的脸色,眉眼娇柔安逸,满身事事顺心的安稳之气。
不是光用金玉之物堆砌出来的,得是用心来浇灌。
姬瑾瑜略微放了心,连忙指了指桌面:“快坐下,特地从樊楼带来的,都是你喜欢用的。”
姬辰曦扫了一眼桌面,果然有她爱的松子百合酥和樱桃毕罗。
她从怀里拿出那份名单递给姬瑾瑜:“王兄,如今大事已了,凭借这些能抓住好些大樊的叛徒。”
姬瑾瑜的目光落向手里的纸张:“嗯,我已经收到了裴彻渊送来的账目,这些个混账东西!”
他越看越是怒火中烧,并未抬眸,口中却在安抚着自己的王妹:“曦儿,这次你是大功臣,你想要什么,父王都会答应的。”
“我想要裴彻渊当我的驸马。”
小公主嘴快,在姬瑾瑜面前也没做遮掩。
可她心里知道,这不可能了。
“你说什么?”
姬瑾瑜肃着脸抬眸,忽而正色道:“你想让裴彻渊当你的驸马?”
“曦儿,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
“他一个只会打仗的粗人,哪里能同你相配?!”
小公主:“……”
裴彻渊才不是只会打仗的粗人,她忍不住想怼她王兄。
“他才不是!”
姬瑾瑜微愣:“?”
他……才不是?
“那你说他怎么不是了,我洗耳恭听。”
姬瑾瑜定眼瞧着她,神色严肃,不带分毫平日里的玩世不恭。
小公主抿唇,憋了半晌:“会打仗难道不是好事?鹤先生说了,忠勇侯这样用兵如神的将帅之才殊为难得……”
她轻飘飘瞪一眼姬瑾瑜:“别以为我没听见,父王也夸过他。”
“还让你和大王兄多学着点儿呢。”
姬瑾瑜:“……”
“还有,他还擅一手好丹青,总之比王兄更甚……才不是什么只会打仗的粗人,王兄你误会他了。”
姬瑾瑜手下微顿,不动声色收好那纸名单,语气有些僵硬:“还有呢?”
还有?
还有就是说不准裴彻渊还能当上漓国的皇储,不过这件事她暂且不能告诉王兄。
姬瑾瑜看着那张陷入沉思恍惚的小脸,轻叹一声。
“星遥来向我回禀,我还以为你多是一时兴起。”
姬辰曦沉默……
置于膝上的两只小手绞啊绞,她是真想过要把他招为驸马的。
姬瑾瑜打量着她:“那眼下你打算怎么办?据传他要押解太子回禹京?”
姬辰曦垂着小脑袋,继续沉默……
裴彻渊让她去禹京,她想问王兄的意见。
“曦儿,或许他的确是个好的武将,可他不适合你。”
男人语重心长。
“他这一走,你呢?难不成还想跟着他去往漓国的国都?”
“你从小就是被锦衣玉食宠大的,父王母后两个王兄以及你福安殿那一群围着你转的宫女太监,你舍得离开这些人吗?”
“禹京是裴彻渊的老巢,他在那里长大,有他熟悉的一切,可于你而言,那是举目无亲。”
“你要抛开我们所有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眼瞧着少女的两肩越来越垮,头也垂得越来越低,姬瑾瑜狠下心肠。
“若你只是普通女子,方才这些需得你慎重考虑,可你是我们大樊唯一的公主,婚事即是国事,你觉得他会甘愿做你的驸马吗?”
“我知道的,王兄……你说的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少女拧着裙摆,簌簌落泪,带着哭腔,鼻头哭得通红。
若是以前,她还有脸张口让凶巴巴当她的驸马,可眼下这种情况,是真的不可能了。
她不能将他招作驸马。
至于禹京……就如同王兄方才说的那样,她也不能去。
姬瑾瑜心里不是滋味,若是可能,他永远不愿意见到王妹哭得这么伤心。
“真就这么喜欢他?”
少女红着小鹿眼抬眸,似是有一刻的迷茫。
姬瑾瑜微微放下心,正要补几句某人的坏话,可他捧在心尖上的王妹就这样猝不及防扑进了他的怀里。
姬辰曦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嗯……我觉得我就是喜欢他……”
“怎么办啊王兄……”
她终于有了实感,王兄的话就如同棒槌,将她一下子从这些日子的幻境中给敲醒了。
真要让她立刻离开裴彻渊,她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凶巴巴是黑了些,凶了些,可她就是舍不得啊……
姬瑾瑜在心里大骂了裴彻渊八百回合,一腔诋毁的话语也堵在了嗓子眼儿。
他轻柔地抱住小公主安慰。
“别哭了,你要是真喜欢他,王兄给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少女抽噎着问他。
“这你就不用管了,流了这么多金豆豆,你真要心疼死我?”
姬瑾瑜起身,让守在门口的下人去取了一壶牛乳过来。
“润润喉。”男人将青玉瓷杯试好温度递给她,“曦儿,你身份实在特殊,此事还得再细细斟酌筹谋,这趟禹京你不能跟着去。”
姬辰曦点头,嘴唇上无意识地浸了些许奶渍,她明白的,以她的身份绝对没有深入别国国都的道理。
哭了这么一场,她心里也有了主意。
少女眨着泪眼抬头:“王兄,我该回去了。”
姬瑾瑜黑眸微闪:“回去?”
“嗯,我得回去,把我真正的身份告诉他,就算是……”
就算是做个了结吧。
她总不能一直骗他的,她要把事情都说清楚。
然后再……
姬辰曦搁下手里的牛乳,甫一站起来,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王兄……”
姬瑾瑜一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手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曦儿,你安心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父王和母后了。”
“来人。”他朝着门口喊了一句。
一直守在门口的星遥应声进来,看清眼前的情景连忙上前搂住小公主。
“殿下,咱们就这样将公主带回去,届时公主会生您气的。”
姬瑾瑜凛她一眼:“她还小,比之她往后惬意顺遂的人生,我宁愿他恨我。”——
作者有话说:后半部分两人间的拉扯会更甜!!!
第72章 小公主在大樊 星遥顿时无言,转念又想……
星遥顿时无言, 转念又想到殿下曾经安排出去的人。
“……殿下,奴婢觉得,那忠勇侯对咱们公主, 是有几分真心的。”
廖羽被殿下派出去装成算命先生, 也都把事情原封不动道出来了。
忠勇侯根本无惧公主会影响他的仕途功勋, 只是怕自己会损耗公主的万金之躯,这才连夜离府。
“嗤, 有几分?”
姬瑾瑜眯了眯眼:“能同曦儿在一起的人, 必须得是毫不犹豫能为她献上性命之人。”
区区几分真心又算什么?
他想喝牛乳的时候, 也会对牛有几分真心。
男人从怀中取出两封信笺:“待我出城后, 着人将这两封信分别送往侯府和别驾府里。”
星遥垂眸取过信封:“是, 殿下。”
……
送信人先将信送到了别驾府上, 赵灵雨急急忙忙赶到侯府时, 送往侯府的信还未至。
“赵姑娘?”裴彻渊心里蓦地生出一丝不安,沉声吩咐王五, “你去转告她, 娇娇去鸿禧楼听戏了。”
难不成小雀儿是一个人去的鸿禧楼?
王五还没来得及回话, 门外已经传来了赵灵雨愈来愈近的喊声。
“侯爷!您知道皎皎去哪儿了吗?她为何会在信里说以后再不会相见了!?”
这段日子, 赵灵雨来侯府来得勤快, 侯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她跟小姐关系好, 也没人拦着她。
这不, 眨眼的功夫她就直接冲到了和宁院。
在这儿她还见到了一个熟人, 不过她没那功夫理江修,抬手举起手里的信, 语气焦急万分。
“侯爷,这是皎皎送来的信,她说今日一别就再——”
一阵黑色旋风袭来, 手上的信纸蓦地就到了面沉似水的男人手中。
“也不见了。”
赵灵雨愣愣补完还没说完的话,弓着腰后知后觉地气喘如牛。
裴彻渊一目十行扫过这封信,神情阴沉难看得厉害。
是娇娇的笔迹,信里的意思并非是要跟着他去禹京所以才道别,而是——
他脸色铁青地睨着赵灵雨:“送信的人呢?”
气压骤降,骇人的压迫感让赵灵雨不由得往后缩了一步,忽地一道颀长高挑的背影适时挡在她身前。
少女哆哆嗦嗦:“我……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信也就是门房递进来的,至于那送信的人,应该是已经走了吧……
“我这就回府去问问!”
就在这时,王五又举着一封信出现在和宁院门口。
“侯爷,老奴方才回到门房,见有一封特意给您的信。”
裴彻渊一手接过,依旧是同方才那般的一目十行。
给他的这一封,明显比给赵灵雨的那一封多了好几页纸。
【……裴将军见到这封信时,我已至日思夜想的大樊,这段时日于我实如梦魇一般的存在,你我间的相处也犹如炼狱一般让我度日如年,将军平日的所作所为实让我烦腻透顶,我隐忍多日,而今终于一别两宽,各归各路,你也切勿再寻……】
男人一言不发,周身的杀伐气势铺天盖地地席卷压来,沉默的威压让人不敢出声。
赵灵雨早已吓得躲在了江修身后,偏她心里记挂着人还不死心。
“皎皎她到底是去哪儿了?侯爷您的信里有提及吗?”
裴彻渊一手攥紧手中信纸,眸低覆着寒冰。
“传本侯的命令,即刻调动所有人手,翻遍全城也要把人给带回来!”
娇娇不可能会给她写这样的信,他们这些日子的相处也绝非作假。
更重要的是,他虽有度西大将军的名头,可小雀儿却从未这样称过他。
能想到的只有今日才见过的姬瑾瑜。
是他,掳走了他的人。
裴彻渊很快下令兵分几路,他自己则是带人去了樊楼,再又去了鸿禧楼……
谢景州带人找到他时,已是夜半。
男人正立在城墙之上,圆月倾洒的柔光洒满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斟酌几息,阔步上前:“靖之,”
裴彻渊忽地侧眸,他整个人都绷得僵直,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眼底泛着猩红。
“找到了?”
负在身后的指腹在无意识地摩挲。
谢景州顿了顿,缓缓摇头。
裴彻渊抬眸看向月亮的方向,声带沙涩:“她是被掳走的,这并非她本意。”
许真就如同信上所说,他们早已出关。
像是被生生剜了心头肉,他的心里空荡荡,刺骨的寒风一吹,能轻易穿越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不过,那两个丫鬟找到了。”
裴彻渊微微眯眼:“两个丫鬟?”
谢景州轻轻点头:“就是你府里的那两个霄国探子,可要去见见?”
……
汀兰和晚禾原以为已经躲过一劫,自弄玉楼被一把火烧了,几乎全城的士兵都在寻她二人。
自知出城无望,她们躲在城南一条昏暗的小巷内,又当了身上的首饰盘下一座老旧的宅院。
可她们进进出出都捂着脸,行为举止都十分惹人疑,终于在今夜被官兵给拿住。
究其缘由,原来是当铺的掌柜报了官,理由是这二人送来典当的步摇,同他偶然路过从衙役手中瞧见的画像上,那姑娘头上戴着的,如出一辙。
汀兰和晚禾逃得急,根本来不及收拾细软盘缠,遂从姬辰曦的妆匣里盗了不少瞧上去就值钱的首饰,却不想最后也是栽在了这上头。
裴彻渊见到跪坐的二人,朝谢景州微微颔首。
“啪~”的骤然一响,惊堂木让汀兰和晚禾皆是浑身一颤。
“受什么人指使?”
两人没有立即应答……
“藏身侯府充当细作,下场只能是处以极刑,你们二人真就不想活命了?”
晚禾瞥了一眼身侧的汀兰,咬了咬牙根:“大人还能留我二人一条性命不成?”
谢景州眼神凌厉:“这得看你们能交代些什么。”
晚禾的神色缓缓凝重,捏紧了双拳:“奴婢们是受霄”
咻地——
一声不吭的汀兰忽地拔出发簪朝着她脖颈刺了过来,电光火石间,她慌着往后躲,接着又是一声猝然的闷哼。
裴彻渊将汀兰踹飞在地,周围的衙役立即将人压在地面,让她动弹不了分毫。
“晚禾!主上对我们的好,你难道都忘了吗?”
“此生不渝,我必不负主上!”
汀兰哑着嗓子大喊,身后的衙役不作多言,只一个手刀,她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景州皱着眉一挥手:“赶紧弄走。”
晚禾一直怔着趴卧在地上,直到汀兰被带走,她才嗫喏着唇。
“她竟想杀我?”
“真是个傻丫头,也就被那虚情假意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主上到底有什么好?”
谢景州又重重一拍惊堂木,惊得晚禾一个瑟缩。
她眼神逐渐恢复焦距,缓缓移目过来:“奴婢交代,奴婢都交代。”
“奴婢和汀兰都是大霄王储宇文策的人,受他的命令潜入忠勇侯府。”
谢景州立即问话:“潜入侯府所为何事?”
“为的是在侯爷的生辰宴上挑拨樊漓两国的关系。”
“如何挑拨?”
晚禾顿了顿,抬眸看向立在一侧的高大男人。
“大樊的康禄公主同侯爷朝夕相处,侯爷真就一点儿都没瞧出异样来?”
“什么公”谢景州忽地顿住,眼神震颤地望向裴彻渊。
还能有什么公主?
靖之身边从头到尾就只那一个姑娘。
后者面不改色,依然面寒如铁,只不过衣料下的肌肉线条已经紧绷隆起。
晚禾已经继续道:“大樊的康禄公主,就是侯爷宠在心尖上的那位姑娘。”
“她是由主上做局送到的侯爷的营中,依着主上的计划,康禄公主貌美无双,定能惹侯爷的觊觎……届时在侯爷的生辰宴上,再由樊国的周小将军亲眼所见他们的公主被侯爷所掳,受尽折辱,必会影响两国关系……”
谢景州担忧地看了眼立在一侧的男人,还真瞧不出他的心绪变化。
“咳咳,既是这般,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刺杀侯爷?”
晚禾微微垂眸:“为主上做事的人不少,奴婢在其中只如蝼蚁一般,并不知晓分外之事。”
谢景州轻嗤:“分外之事?告诉你也无妨,如今大漓的太子已经被废,你尽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废了?”晚禾目露震惊,惊诧了一小会儿,又恢复了原本的神情。
“想来弄玉楼大火那日,你们是发现了许多东西。”
“弄玉楼背后的主子就是宇文策,可主上却从没来过弄玉楼,为主上跑腿的人,除了他身旁的贴身太监,另还有一人,应是都折在了你们手里。”
“宇文策同裴玉有什么勾结?”男人嗓音略哑。
谢景州蓦地看过去,一晚上都没说话的人真就一丁点儿都不在意那什么康禄公主?
晚禾微微皱眉:“该有的东西都在弄玉楼里的密匣内,至于为何要刺杀侯爷,据奴婢所知,主上原本没这打算,是你们漓国的废太子,定要主上配合刺杀侯爷,主上说是侯爷一死,再将之嫁祸给樊国,一样能挑拨两国关系,便许了此事。”
……
审过汀兰晚禾,再踏出益州狱,便已是晨光熹微之际。
谢景州是走在后面的那个,看向已经立在朝晖中挺立如松的背影,暗叹一声。
“侯爷,您大可放心前去禹京,下官会竭尽全力继续寻人,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使人快马加鞭来禀。”
话落,汗血宝马已经疾驰而过,清晨的寒风袭面而来,是刺骨的寒凉,伴随着疾风里的那一句不慎明朗的——
“不必了。”
那都是他的心甘情愿。
*光阴似箭的分割线*
自此已是五月以后。
来年四月,已是初夏。
大樊王宫.福安殿
姬辰曦身着一身薄薄的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在晃动间闪耀着珠光,这是极为名贵难得的鲛纱。
面前的是一整面足有她人高的水晶玻璃镜,将整个人映在镜面里。
周围围着她的一圈宫女都在毫不吝啬,七嘴八舌地夸赞。
“公主,大殿下送来的这身纱裙可真衬您呐。”
“今儿天热,二殿下还让御厨做了玫瑰酥山,您可要尝尝?”
……
姬辰曦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就连这面难得的玻璃镜,也是她刚回宫后不久,二王兄着人送来的。
少女的一张鹅蛋脸比起刚回宫那会儿更是纤细了不少,圆润的下巴竟逐渐变得尖细起来,周围围着的宫女太监细语温柔,却只有他们自己知晓,这几个月他们的心是如何悬在半空……
公主回来了,这本该是他们翘首以盼的天大喜事。
身为福安殿的下人,他们只知公主是在宫外二殿下的府邸小住了一阵,最后又被二殿下给送回了宫。
可也不知这两位主子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龃龉,自从公主回宫,便对二殿下单方面地不理不睬,甚至是刻意疏远,避而不见。
即便二殿下见天儿地变着花样送东西来讨好,公主也没那松口的意思。
“不必,让人送回去吧。”
姬辰曦指的是方才宫女口中的酥山。
她不明白,为什么王兄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她。
自她回到福安殿,生活已经彻底恢复到了以往的模样,父王和母后曾为她安排打点好了一切,除了他们和两个王兄,没有人知道她在漓国的那段过往。
父王母后以及两个王兄都万分地心疼她,觉得她定是出宫吃了苦头,甚至比之以往待她更是宠溺。
这么几个月过去了,没有一个人会在她跟前提及那件事,也没有人对她有过半分不悦的脸色。
可就是这么表面的其乐融融,更是让她萌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觉得那段时日就像是镜花水月,像是一场缥缈的梦。
白日里的福安殿从不缺人,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地围着她,能让她暂时忘记心中的空缺,可每当夜深人静之际,她总是会从梦魇中醒来,脑海中充斥着那段时日两人的相处点滴……
男人冷峻的眉眼蕴着温柔:“这三辆马车都是给你收拾好的行李,路上要委屈你一段时日,缺什么到禹京再给你置办。”
画面再是一变,方才还称得上温和的男人周身弥漫着冷寂和悲伤,眼底暗沉,声线沙哑。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本侯?”
姬辰曦下意识想摇头,可那个“不”字却死死堵在她的嗓子眼儿。
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就是骗了他。
她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的感情。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画面再是一变——
“娇娇,”男人孤寂的面容缓缓紧绷,鹰眸中的落寞蓦地一凝,转瞬间怒意已经攀上了眉梢,不加克制的翻涌怒火扑面而来。
他浑身的肌肉线条已经绷到极致,跨步朝她一步步逼近,阴影笼罩下来,伸手就要捏断她的脖颈。
“别再让本侯见到你……”
“朕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啊——”
姬辰曦从梦魇中被生生地吓醒,浑身冷汗直流,这是她回到福安殿后第一次从梦中惊醒。
太真切了……
裴彻渊是真想要她的命。
少女身着纤薄的寝衣,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方才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一屋子的贴身宫女儿。
有人掌灯,有人倒水,有人替她擦汗,有人为她送来新的寝衣……
“公主,咱们不怕啊,梦里的那都是假的!老奴还曾梦见过公鸡下蛋,您说可不可笑?”
姬辰曦软软靠向嬷嬷的肩头,轻轻颔首,语气绵软。
“嗯,我知道的。”
她知道,那是假的。
她同凶巴巴,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少女缓缓阖上双眸,长卷睫毛上的泪珠刺痛了邹嬷嬷的双眼,她稳住哆嗦的手腕,轻轻抚去那些扎眼的小珍珠……
她年纪大了,自然比殿中那些小丫头看得清,她们捧在心尖上的公主前段时日突然离宫,回来后前朝又突然间整肃朝纲,一口气铲除了多少大臣奸党?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之事,其中必有她们不知晓的隐秘。
至于公主在这其中,那是伤了心呐!
邹嬷嬷心疼得不行,正想哄着人入睡,袁默默却披着一身寒意肃容疾步而来。
她心里一跳,扶紧手里的纤细身板儿,替她发问。
“怎么了?”
姬辰曦睁眼的瞬间,袁嬷嬷已经回禀出声。
“公主,大殿下着人来唤您即刻去一趟明启宫。”
“现在?”邹嬷嬷老眼直皱,“这会儿可是丑时!”
袁嬷嬷神色沉凝:“大殿下的吩咐,即刻就去。”
……
姬辰曦心里有着隐隐的预感,应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宜,可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大王兄连夜将她唤到父王的寝殿。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情形。
她本就已经清醒了,囫囵着洗漱更衣后很快就赶到了明启宫。
不止是大王兄,还有二王兄以及母后,全都聚在了这里。
“母后?大王兄?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父王呢?可是父王出了何事?”
姬辰曦远远儿见着他们便是心里一个咯噔,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口——
作者有话说:裴姓侯爷今天的心彻底碎成了渣……
第73章 公主乞师 姬瑾瑜盯着那闷头冲过来的纤……
姬瑾瑜盯着那闷头冲过来的纤细身影, 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小鬼头谁都喊了,就是不唤他!
不就一个裴彻渊,倒是比他想象中还要记恨得久。
他可是她的嫡亲二王兄, 还能害她不成?!
姜王后是姬辰曦的母亲, 她雍容温婉, 温柔娴雅,历来都是眉眼含柔的恬静平和, 可即便是她, 这会儿也柔色尽敛, 眉眼间尽是沉肃。
“曦儿, ”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你先别急, 你父王方才身子是有些不适, 可御医已经来瞧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只需歇息一阵即可。”
“真的?那我这就去看一眼他!”
姬辰曦急着往卧房的方向走, 却被姜王后给阻拦。
她面带无奈:“御医正在施针, 你去了会吵到你父王的。”
少女愣了一瞬, 面上虽有些气鼓鼓, 可还是依言止住了脚步。
“那我等御医出来再去瞧父王。”
姜王后又和姬瑾初相视一眼, 拉住她的手。
“过来陪母后坐会儿, 你父王那儿许是还得再等上一阵。”
姬辰曦方才稍微放下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 难不成还有其他的事?
大樊王宫没有后宫,父王只娶了母后一人为妻, 并无其他的姬妾。
也正是因此,他们一家五口,虽是君臣, 可更多的还是家人,亲情的羁绊比起君臣更甚。
若是因为父王在半夜唤了御医就着人唤她前来,那是十分正常的。
姬家虽然疼爱这个小公主,却也并非事事纵容,仁义礼智孝视为基本,不然姬辰曦早已被养成了顽童,哪里会有如今的善良妥帖。
看着自己母后的脸色,姬辰曦觉得今晚的事不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姜王后握着她的手坐下,两个王兄也都分别坐在了母女二人的两侧。
姜王后的面容语气比起往日都更凝重。
“曦儿,你日前为咱们大樊立下了匡扶社稷的大功劳,可这么大的事你父王却没法昭告于天下,委屈你了。”
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姬辰曦想也没想地摇头:“母后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又不是沽名钓誉之徒。”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波三折,枝节横生,一口气收押了那么多叛国贼,如果这种时候将她的名头宣扬出去,那更是活生生的靶子!
姜王后顿了顿,又柔下声来:“你比父王和母后想象中的更机灵,也更果敢坚强。”
姬辰曦已经有了些许的预感,她默了默。
“母后,母后是有什么话要告诉儿臣?”
姜王后轻拍了拍她的手:“是有几件要紧的事,你需得知晓。”
姬辰曦微微睁大眼:“什么事儿?”
母后很温柔,极少对她说话的时候这般摸不着头脑,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姜王后侧首看了眼姬瑾初,他是如今大樊名正言顺的王储,也是姬辰曦的大王兄。
姬瑾初也看向了姬辰曦:“曦儿,你回宫后,近几个月大樊的局势发生了一些变化,因着父王的雷霆手段肃清朝野,如今朝中很是缺人,虽说也已经下令举办文武选试来选拔官员,可那毕竟需要时间。”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是想给王妹吸收反应的时间。
姬辰曦了然地点头:“是,的确是这样。”
莫说选拔,就算是选拔上了,要培养成长,也是需要时间的。
姬瑾初继续道:“其余的官职还好,可护国大将军一职暂且无人能顶。”
鹅蛋小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两月以前,霄国突然进攻我们西北边境……”
姬辰曦缄默不语,没有合适的主将,兵无统帅则散,再加上霄国对这一战势在必得蓄谋已久,甚至对他们的城防工事及地形兵力等都了如指掌。
“眼下并无合适的人可用,我已向父王请令,前往西北前线亲征。”
“什么?!”
姬辰曦猝然抬头:“亲征?”
她当然知道这个词的分量,大王兄身为王储,若是能亲自到边境,定能大振人心。
可如今的形式竟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嗯,军情耽误不得,父王正是看了前线传回的军报这才怒火攻心,当场晕厥。”
他说话并不似姜王后那般缓和婉转,话一出口,当即迎来两道不赞同的目光。
姬瑾初却面色不改,他清楚,姬家的公主在如此大是大非上绝非怯懦畏缩之人。
果然,姬辰曦已经挺直了腰背:“我明白大王兄的意思了。”
姬瑾初眼里闪过一抹宽慰:“御医言父王不能再日夜操劳,我一离开王宫,便由瑾瑜暂且监国。”
“曦儿,你可要同瑾瑜一道照顾好父王和母后。”
姬辰曦立即点头:“我明白的,王兄你放心。”
她顿了顿,又忽然道:“王兄何时出发?”
“军情不能耽搁,明日一早就走。”
别看姬辰曦绷着小脸儿一脸的严肃,显得临危不乱,镇定自若。
其实际……她心里早已乱作了一团,脑中思绪翻飞,呆愣着接受着方才姬瑾初那一大堆来得突然又庞杂的消息……
直到见到了父王,她亲耳听见大王兄对父王立下的军令状,心里才有了实感。
*
翌日一早,姬瑾初便离开了樊宫,至此,小公主单方面同二王兄姬瑾瑜的冷战暂且告了一个段落。
姬辰曦从即日起有了新的担忧。
她在夜里梦到裴彻渊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即便是偶然间梦到了,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深想和回忆。
她每一日盼着的只有父王逐渐好转的身体,以及从边关传来的捷报。
好在大王兄传回的是一次接一次的好消息,父王的身体也一直在好转,就在她以为事情会一直顺利下去的时候,又传来了一则急报。
“细肥山的山贼趁夜突袭,竟想攻夺江联城!”
细微的一声“噔~”。
姬辰曦手里的汤匙突然落下,她蓦地追问:“细肥山的山贼?就是一直盘踞在细肥山里的那伙悍匪?”
细肥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官府迟迟未剿匪成功,不想此次那伙山贼竟想趁机夺占城池!?
姬瑾瑜循声望过来,正正好瞧见立在屏风旁的小公主。
“曦儿?你怎么来了?”
他视线移至姬辰曦手里的托盘,立即起身迎了过来。
“添茶这种事什么时候需得你来做了?”
姬辰曦抿唇,她只是得了御厨送来的一盏莲子百合绿豆沙,觉得味道极好又适宜解暑,这才亲自送了过来。
至于为何没让人跟着,自然也是担忧王兄和鹤先生讨论的事情是机密。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了,她又急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疑问。
姬瑾瑜看着她点头承认:“是,正是你提到的那伙贼寇。”
姬辰曦感受到当前凝重的氛围,也不由得肃了脸。
“王兄,鹤先生,到底是出什么事儿了?”
姬瑾瑜并不打算将事情都告诉她,除了徒增她的烦恼,没有任何用处,遂侧首给了鹤先生一个眼神,又一手接过小公主手里的托盘,另一手拍着她的肩。
“不足为惧,只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真的?”姬辰曦有些怀疑,质疑的眼神移向一旁的鹤先生。
后者眼神微闪,忽地出声:“微臣尚有一计。”
姬瑾瑜忽地侧首:“?”
……
鹤先生献出了他身为谋臣的一策。
姬辰曦也在这时彻底明了了如今大樊面临的危机。
而今大王兄在边境被绊住了手脚,要知道打仗向来不是只有前线的将士们出力,后方的粮草武器军资医药一样也不能少。
一旦断了后续供给,前方的将士们便是孤军无援,哪里还能有半点活路?
巧的是,江联城便是运送物资的必经之路,若要同细肥山的匪徒纠缠,还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若是想要绕道,那条山脉可是横亘在大樊和漓国的国土上……
“江联城的匪徒本就难缠,要彻底拔除必得需些时日,若要绕路,必得借路漓国。”
“漓樊两国签有国书,而今康禄公主身为大樊唯一的公主,有足够的分量前往漓国,请他们支援。”
姬辰曦彻底愣在了原地……
耳边是王兄及鹤先生间的唇枪舌战。
“曦儿尚且年少,怎能堪当如此重任?”
“公主年纪尚浅,可派遣随同使臣一道前往,只有公主出面,才能让漓国看清大樊的诚意。”
“不行!岂能将她一个姑娘推向幕前?保家卫国是我男儿的责任!”
“殿下!公主她既食禄于民,自然也应为社稷分忧。”
……
前往漓国?
裴彻渊的隐藏身份,她从未向王兄他们透露过,也就是说,王兄他们也不知晓如今漓国的储君是谁。
事实上,她心里也没底,裴彻渊押解太子前往禹京后便彻底失了音讯。
两人争执不下,姬辰曦在其中也毫无插嘴的余地,直到晚间,她的父王道出了那张国书的来历。
“国书是在你们祖父还未继位的时候签订,那时的王后出身漓国世家大族,成婚后促使两国签下此国书,承诺两国协防互助,往后三任国君绝无战事。”
姬辰曦心里一颤……
三任?
曾祖父、祖父、父王,那岂不是正正好?
“曦儿,这件事你可愿意?”
*
短短几日,什么叫局势瞬息万变,姬辰曦算是感受到了。
翌日的姬辰曦就已经在赶往禹京的路上。
此去禹京事态紧急,一队人马只能骑行赶路。
除了她的两个贴身宫女,另还有谏议大夫温言充当随行使臣,再剩下的几十余人全都是父王派来保护她的侍卫。
按理来说,以姬辰曦的身子骨,是扛不住这样的连日赶路的。
可她心里悬着一股劲。
她的身后是在为大樊拼尽全力的边关将士,纵使再是艰难,也硬撑着不能倒下……
六日后——
一行人抵达禹京城外,何鸿领旨率众人在此接应。
姬辰曦迷迷瞪瞪倒在珠翠的怀里,浑身如同散架一般,双腿又麻又软,实在没了前去应承的精力。
好在随行的使臣温言支棱了起来。
“禁军副统领何鸿,奉朝廷之命,在此恭候贵使多时。”
温言不乏诧异,但还是拱手道:“有劳大人,我等身负重任,国事危急,只求速见陛下一面!”
怎么会是禁军副统领?
外国使臣前来,应是礼部官员或是鸿胪寺卿来迎,怎会是掌管皇城兵权的禁军统领?
何鸿看了眼温言的身后,一扫而过相互搀扶着的二人,换了一只手持剑。
“先随我入城稍作歇息,我这就使人回禀皇上。”
新皇登基不过三日,而今正值皇城戒严之际,国丧之期,登基的诏书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往全国。
是以,除了朝中大臣以及禹京城中的百姓,偏远些的州郡甚至还不知晓先皇已经殡天,就更别说姬辰曦这一行人了。
从大樊出发时,漓国的新皇甚至还未继位,她们理所当然地对当前禹京的情况一无所知。
因着这几日的赶路,姬辰曦已经疲惫到了极致,这会儿体虚乏力,又头昏脑涨,靠在珠翠的肩上困顿难支,同何鸿对谈交涉便由温言一手揽下……
何鸿带领他们一行人抵达鸿胪寺下属的驿馆。
“贵使可在此放心歇息,面圣之前会有专人前来知会。”
这就要走了?
温言忙上前一步拦住他:“何大人,事关大樊国事,而今形势危急,实在不容耽搁,不置可否劳烦大人先一步将国书副本呈给漓国的皇上?”
何鸿依言带走了国书副本,温言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这才转过身来。
“公主,您尽可回房洗漱歇息,依臣所见,得明日一早上朝才能见到漓国皇上。”
姬辰曦神思恍惚地颔首,她这会儿只觉昏沉欲睡,得好好睡一觉才行。
“若有事,一定要立即来禀。”
叮嘱完这句话,珠翠和锦绣搀着她回了房。
*
何鸿将国书副本递交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而今的禁军统领手上。
他知道这位沈统领一直以来都跟在皇上身边,是皇上极为信任之人。
樊国派遣使者前来正好撞在了新皇登基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是他们不好生招待,实在是事务繁多,腾不出手来。
他们这些人尚且如此,就更别说皇上了,这些日子怕是忙得连闭眼的时间也无。
沈绍接过东西,语气有些微妙:“樊国来的使臣?”
何鸿点头:“正是,看这样子的确事态紧急,沈统领可是要立即呈给皇上?”
他是没那资格直接面圣的,眼下这个节骨眼儿,承乾殿外的台阶上日日夜夜都挤满了文武百官,只往里头随便扔一颗石子儿,必能砸破某位大臣的头。
可沈统领不同,他能有法子直接见到皇上。
沈绍没回他,只一目十行扫着国书副本,另一旁的何鸿本就是个话痨,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来人中有一位姑娘生得十分亮眼,即便是赶路多日稍显狼狈了些,也依旧鹤立鸡群得很呐!”
“沈统领可知那位姑娘是谁?”
何鸿捂着嘴放低了音量:“据那使臣透露,是大樊的康禄公主,属下只远远儿瞧了一眼,压根儿不敢再冒犯第二眼!”
公主?
沈绍手上一顿,示意他知晓了,转身便径直捏着手里的东西往里走。
樊国有难,大漓是否伸出援手这种事儿自然不是他能置喙的。
只不过这么大的事,应当第一时间呈给皇上。
……
“皇上?”
雕刻着龙腾四海的紫檀嵌白玉屏风处缓缓走出一道微弓着腰背的身影。
江福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小心翼翼出声。
他原只是承乾殿的一个洒扫小太监,如今也算是一步登天,终于等来了这泼天来的富贵!
可他毕竟是将将当值,这几日正是他战战兢兢,夜不能眠的时候。
将将继位的新皇正值年盛,这通身的杀伐气势,居然比之殡天的先皇更让人生畏。
他是怕自己一个不慎,脖子和脑袋就莫名其妙搬了家。
随着江福蹑着步子绕过屏风,内里的情形逐渐显现……
被奏折堆满的书案后是一张龙椅,于三日前才继位的永靖帝身形魁梧,健硕的身躯正倚在龙椅上,双目轻阖,气息沉稳。
甫一听到细碎的声响,男人突地睁眼,鹰眸中的锐戾直刺而来,吓得江福猛地跪倒匍匐在地。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不知您在小憩,打搅了皇上歇息,奴才罪该万死!”
裴彻渊正在小憩,书案上的奏折堆得满满当当,近日事务繁多,铁打的身子也颇觉疲乏。
男人眉心跳了跳,嗓音带着哑:“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我哐哐就是一顿码字,除了交代必要情节,其余的都尽量简短了,就想俩人早些见面!!!
第74章 你轻点儿 江福立即低着头回禀:“沈统……
江福立即低着头回禀:“沈统领正在殿前候着, 着奴才来通传一声,说是有要事觐见。”
……
沈绍捏着手里的国书副本,赶在宫门下钥前赶了进来。
“皇上, 樊国使臣送来的国书副本, 还请皇上定夺。”
裴彻渊目光一顿, 蓦地抬眸:“樊国?”
“正是。”
沈绍将手里的东西呈上,便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这国书副本里的东西早已被一路的地方官员看过了, 并不是秘密。
帝王垂眸轻敲着椅背:“他们是想借道, 也想求援。”
“你怎么看?”
沈绍微垂着头拱手:“微臣觉得借道尚且可行, 但出师还需细细探究。”
樊国同他们大漓的关系一直尚可, 边境之地也一直互通有无, 要想借道运送军资粮草实为举手之劳。
但皇上这才刚刚登基, 朝中本就有一股前废太子的势力觊觎不满, 如今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应先坐稳这把龙椅才是。
沈绍如是认为。
“嗯。”
年轻的永靖帝轻应了一声, 将桌面的国书拂至一旁, 又执起一旁的朱批, 看样子是打算继续批复这没完没了的奏折。
沈绍眼前一亮, 皇上这是应和了他的意思?
他迫不及待地继续道。
“那微臣这就去安排, 皇上可要在明日早朝之后召见他们?”
在沈绍看来, 既然皇上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派兵增援, 那就没有必要在朝中召见了。
反而徒增麻烦。
“你看着办。”
沈绍当即拱手:“微臣明白!”
他说罢就打算转身离开, 可甫一转身,脑中又莫名响起何鸿方才特意压低生意转告给他的话。
樊国的公主?
“咳咳~”他再度回过身站直, 压低嗓音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皇上,大樊的康禄公主也在这一行人中。”
裴彻渊手里的朱批猝然划出一道长迹, 嫣红的墨迹染上了桌面。
“康禄公主?”男人脸色骤凝。
沈绍未觉察到他的脸色变化,捡着何鸿的话回禀。
“据何副统领所禀,那是樊国唯一的公主,不仅地位不凡,也深受樊国百姓爱戴,如今亲自前来,想必确有几分诚意。”
默了默,他又单独多嘴一句:“据何副统领所禀,那位樊国的公主可谓是冠绝人群,只要瞧上一眼,便是移不开眼。”
“瞧上一眼?”一道寒厉的目光蓦地射过来,男人的嗓音冷沉如冰渣。
沈绍突觉自己像是被扎了一刀,忙不迭地补充。
“是何副统领。”
“……何副统领瞧了一眼,不过他绝无对樊国公主不敬的意思!”
裴彻渊收回视线,搁下手里的朱批,捏了捏眉心,嗓音沉闷。
“明日早朝,宣樊国使臣觐见。”
沈绍蓦地拱手:“是!”
怪哉怪哉,难不成皇上是只对樊国的女子感兴趣不成?
沈绍走到一半突然顿悟。
哪里是什么樊国女子,分明是貌美的女子!
他们圣上虽嘴上不说,但这意思很是明了嘛!
*
翌日,姬辰曦起得极早,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昨儿夜里温言就传了话过来,说是要趁着早朝的时候觐见漓国皇帝。
珠翠和锦绣正在替她穿衣,今日是个庄重的日子,她也需身着冠服,才不算失了体面。
“公主,您昨夜又没歇好吧?”
珠翠一脸的疼惜,公主眼下的乌青这几日可是一日比一日明显。
她替姬辰曦上妆,摸着她的额头有些担忧。
“奴婢怎地觉得您有些起热?可是觉得难受?”
姬辰曦有气无力地摇头:“我没事。”
“您且放宽心,今日定会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锦绣也软着嗓宽慰她。
姬辰曦恍惚着点头,她的确没歇息好,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今日的事,除了担心漓国皇帝不应允他们的请求以外,还担心会遇到那个人。
也不知他现在是否身在禹京?
若是碰上了可怎么好?
昨日本就有机会向那位禁军副统领打听一番的,可她没有这样做。
一来是因为昨日实在疲惫过度,几近没了思考应对的精力。
二来是因她心里也知晓,无论此人是否身在禹京,也无论他如今是何官职,她都必须要代大樊踏出这一步。
可今日醒来,她又改主意了。
早知还是先打探好的,起码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温言和她一道用早膳,顺道向她交待一些待会儿面见漓国皇帝的事宜。
“届时若有什么,皆由臣出马斡旋即可,若是漓国皇帝有所为难,也都由臣来应对,您只需站在那处,代表咱们大樊是诚心来这一遭。”
姬辰曦忧心忡忡地点头,筷著夹起一颗珠翠给她布的小青菜。
“依温大人所见,咱们此行所求会顺当吗?”
温言正眼看她:“公主不必过于忧心,如今漓国新君对咱们大樊应是没有恶意,曾几何时也同二殿下有几分交情,依臣所见,即便出师一事恐难如愿,可借道一事甚是稳妥。”
筷著夹起的小青菜“啪叽~”落在了桌面。
小公主眼里盛满了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新君?什么漓国新君?”
温言顿了顿:“公主昨夜回房回得早,臣怕影响公主歇息,遂未来通禀,漓国新皇已于三日前登基。”
出发之前,监国的二殿下曾向他嘱咐过许多有关公主的事宜,其中一条最为要紧的便是,康禄公主身子薄弱,若非要紧,尽量不要影响她歇息。
这连日的赶路,他也看得出来,小公主一路都是在强撑,昨夜好不容易到了驿馆,让她好生歇息也是应当。
更何况,无论这漓国的皇帝是谁,也于他们这一行所求没有太大的干系。
三日前登基?
姬辰曦提着一口气在嗓子眼儿:“那眼下的漓国皇帝是谁?”
“公主也应听说过他的名头,曾经漓国的忠勇侯,裴彻渊。”
皇帝的名讳,如此直言是为大不敬,可眼下这周遭都是自己人,他们也非漓国人,没这么讲究。
裴彻渊?
凶巴巴竟然已经当了漓国的皇帝?!
这于而今的小公主几乎是如噩耗一般的存在。
姬辰曦瞬间面色煞白,呆愣在原地。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温言立时发现了她的面如土色。
怎么会这样?
皇帝?如果她就这样去见了他,此行所求哪里还能成事?
若是她不去呢?
……那也不行,温言已经将她的身份说了出去,若她今日不露面,岂不是对这位漓国的新皇不敬?
姬辰曦在心里飞速过滤各种办法,一名随行侍卫突然来报。
“昨日那位副统领到了,说是来领公主和温大人进宫。”
小公主心里一颤,蓦地站了起来。
“暂且等等!”
……
姬辰曦急中生智,临到头回房戴了一张面纱。
温言对她此举并无异议,只又关心了几句她的身体,得知她没有大碍,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待会儿觐见漓国皇帝的事情上。
姬辰曦从没有过如此紧张的时刻,比起同裴彻渊初见之时更甚。
那会儿只是惧怕到了极致,这会儿是又慌又怕,连带着发热的脑门儿,简直是一团乱麻。
行至庄重巍峨的金銮殿,听见里头传来尖细的一声——
“宣樊国使臣进殿——”
姬辰曦挺直了腰背,走在正前方,她身后跟着温言,二人缓缓踏入殿门。
殿中两侧虽然立着文武百官,当前却十分地安静,高处龙椅上端坐着的便是漓国新继位的永靖帝。
姬辰曦目不斜视,抬眼正前方的高台上,一身玄黑金线龙袍覆着壮实挺拔的身姿,冕冠垂落遮住了面容,从珠帘间透出的目光却如斯锐利凌厉。
她无需看清他的脸,只一眼便能辨得出。
那就是他。
如同二人所商量那般,姬辰曦负责呈上国书,仪态端方,眉眼间自带一番从容,两只小手轻轻叠在腹前。
“如今外有敌兵犯境,内有贼寇肆略,樊之百姓如堕汤火,而今军情告急,恳请漓国出师。”
此话一出,周遭的文武百官顿时哗然。
姬辰曦挺立着腰背,对周遭的议论罔若无闻。
她方才说话的时候,刻意沉了几分声线,既已到了这种时候,裴彻渊有无认出她来,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出师?众卿可有什么意见?”
高台上传来的嗓音虽还是熟悉的音色,语气却无波无澜,看样子是没有认出她来。
姬辰曦捏成拳的两手微微松了些力道。
“霄国于六年前战败后,便同大漓多年井水不犯河水,臣以为不妥!”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少女方才松开的拳头重新握紧,提了一口气:“大樊同漓国曾共同签下国书,承诺两国协防互助。”
朝中的三朝元老谢太傅吭声了:“确有这回事,只是老臣记得很是清楚,当时承诺往后三代国君,到当今圣上,这已经是超,超了期限呐……”
超了期限?
姬辰曦的心猛地一沉。
温言适时阔步而出:“大樊同漓国之间已经近百年无战事,历代国君皆以诚相待,共守太平,而今大樊突遭国难,还望漓国能伸出援手,待大樊渡过此难,愿同漓国永结盟好。”
……
半个时辰后,姬辰曦同温言踏出宫门。
“温大人不必自责,起码我们没有被当场拒绝不是嚒?”
温言思忖着:“臣原以为出师一事会被拒,这借道一事应是稳妥,眼下漓国皇帝虽说是要同大臣们商议,可咱们的军情可是耽误不得。”
这事儿姬辰曦当然也知晓。
她轻点了点头:“咱们等到今日毕,若是没有回复,就再去寻何大人。”
“事已至此,也只得这样了。”
温言朝她拱手:“臣看公主近日劳累,脸色也欠佳,不若趁着等候消息的时间,回驿馆好生歇息一番。”
姬辰曦也是这样打算的,她点点头正色道。
“温大人,今日有什么消息定要立即来告知我,切勿像昨日那般。”
“臣遵旨。”
……
姬辰曦回了驿馆,又特意吩咐珠翠和锦绣关注着外头的动静,一旦有什么立即就要来唤醒她。
穿着厚重的冠服撑了整整一上午,即便是心事重重,这会儿她也直接累得昏睡过去。
等到晚膳时分,依旧没能等来宫里的消息,温言又特来同她商议。
“臣待会儿就去一趟禁军副统领的府上。”
少女立即接话:“不若我同你一道去?”
温言却摇头:“不妥,公主若去了,那便失了身份,如今虽是咱们有求于人,可也不能太过卑躬屈膝。”
“咱们拿出了所有的诚意,可若是折了尊严,便是失了底气。”
温言的意思,姬辰曦如何能不懂?
人有骨,国有魂,太过低声下气,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轻视。
她紧了紧衣襟,觉得浑身发凉,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是起热了。
温言离开了驿馆,姬辰曦让珠翠去使人寻个大夫来,自己则暂时坐在软榻上歇息。
“唉?这窗户怎地开了?”
是锦绣疑惑的声音,姬辰曦并未抬头去瞧,直到厚重沉稳的脚步踏地有声地朝她逼近——
她心有所感的侧首,下一刻,瞳孔骤缩。
樱唇微微张开,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只能听见自己震若擂鼓的心跳。
“(⊙o⊙)…”
想尝试着出声,才发现喉咙紧得根本发不出声来。
“怕?”
裴彻渊一步步逼近,像一座山缓缓压过来,宽阔的肩背就是天然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阴影将软榻上的人儿一整个笼罩。
姬辰曦张了张嘴,惊骇和紧张已经彻底淹没了她的心房。
“你……你怎么来了?”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深邃的鹰眸定定锁着她,本就线条硬朗的五官消瘦了几分,比以往更显轮廓锋利。
薄唇轻轻阖动,宣判着她曾经的罪责。
“只许你跑,不许朕追?”
少女狠狠咽下了一口唾沫,不过几个月没见,眼前这人眼睛鼻子嘴巴都无甚变化,甚至是肤色也同记忆里那般偏黑。
可他满身的杀伐煞气稍敛,周身更多了一种御极天下的稳,贵气和威严也比之以往更甚。
别慌……
别急……
好好说话,好生解释。
少女不停地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是在今日的金銮殿中?没想到……还挺巧……”
“几月不见,不想你竟当了漓国皇帝?”
“我早就料到你会有大能耐,果,果不其然……”
男人面无表情,根本不为所动。
人都已经追来了,还是认真求饶更为靠谱……
姬辰曦胆战心惊地牵起唇角,咧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彻底自暴自弃。
“对不起,是我错了,那些事我都能慢慢儿解释给你听……”
“咱们私下里的恩怨,我愿一人承担,你能不能别牵连今日之事?”
少女细声细气,一张小脸皱皱巴巴,还在妄想同他说情。
“一人承担?”男人眼神晦暗。
姬辰曦连忙点头:“是,由我一人承担。”
她点头的动作又急又快,晃得脑袋发昏,一手撑住了自己的额头,两眼还紧盯着跟前的男人不放,紧张兮兮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想怎么承担?”
怎么承担?
小公主立即苦想着各种道歉的法子。
“我跟你道歉,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再给你补偿。”
“什么补偿?”
什么补偿?
“我把我私库里的宝贝都给你,行嚒?”
她起了热,脑子本就不如平常那般好用,混混沌沌想着自己能给予的一切补偿。
可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是漓国皇帝,哪里又会眼馋她的私库。
“不够。”
不够吗?
可她能给的除了钱财,哪里还有其他能给的东西?
少女苦思冥想,终于彻底破罐子破摔,垂下了小脑袋。
“不够,若是不够的话,你打我吧。”
饶是已经当了皇帝的裴彻渊,漆黑的眼眸也微微闪动,凌厉的五官僵了一瞬。
“打你?”
姬辰曦愁眉苦脸地点头:“我给不了你其他的,若你还是觉得难受生气,那就打我来泄愤吧。”
“只要你肯出气,咱们都好商量,不过说好了,你不能打我的脸,届时回到大樊,父王和王兄会起疑的。”
裴彻渊:“……”
“还有就是……”小公主捏着裙摆一脸紧张,“你轻点儿,别把我打晕了。”
裴彻渊眼皮子跳了跳,敏锐如他总算察觉了些许不对。
小雀儿是娇弱了些,也金贵了些,可也不会蠢到今日这般,上赶着让人欺负。
鹰眸微眯,认真凝神审视起来,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张绯红的鹅蛋脸。
原本弧度圆润的下巴尖了不止一点,脸颊泛着的红像抹了一层胭脂。
不正常……
他伸手贴在了小公主的额心,触手的滚烫让他瞬间沉了脸。
“一群废物。”
都是怎么照顾的人?
姬辰曦烧得迷糊,朝着比她额头温度更低的掌心里贴,晕头转向地出声。
“你骂我做什么?”
“你还打了我的头?”
男人脸色阴沉似水——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绞着手指):你轻点儿打我……
某裴黑黢黢的脸再黑了八百个度:……
第75章 朕要你 小公主又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小公主又往他的方向凑了凑:“打了我, 那咱们就得和好了。”
额头上凉飕飕的冰块突然间消失,紧接着她又被掐起了下巴。
那人的鹰眸睨着她:“记住,今日你在朝堂上所求之事”
姬辰曦努力睁眼, 见他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应你可以, 可朕要你。”
要她?
姬辰曦脑子还在打结:“那你想怎, 怎么要?”
这回失语的变成了裴彻渊。
他垂眸盯着那张晕红的鹅蛋小脸,蓦地俯身狠咬了她的唇角。
“嘶~”
疼痛让姬辰曦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捂着嘴, 眼睁睁看着凶神恶煞的男人绷着下颌。
“自己想。”
自己想?
姬辰曦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更晕了, 她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抱起来, 自己好像是在空中飘着走, 再接着又晕晕乎乎被塞进了被褥。
铁臂箍着她的身子:“别乱动。”
接着那魁梧高大的身影也没跟她告个别什么的, 转身就往外走……
她强撑了没一会儿, 也跟着陷入了梦乡。
姬辰曦醒来的时候, 鼻尖已经先一步闻到了熟悉的药汁味儿。
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不满意地哼唧出声。
“好苦……”
“公主您可算是醒了。”
珠翠和锦绣两人立即凑上前来:“公主, 您突然起热吓坏了奴婢和锦绣, 这是漓国宫里的御医给您开的药方, 赶紧着趁热喝了吧。”
姬辰曦被搀着起身靠在床头, 看了眼房中的情形, 有气无力张口。
“什么时辰了?温大人可回来了?”
“回公主, 快子时了, 温大人眼下还没回来。”
子时?
珠翠已经端起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奴婢来喂您, 蜜饯果子都已经备好了。”
姬辰曦张口吞进半勺药汁,还没来得及下咽, 就被她全都给咳了出来。
“咳咳咳……哪儿去寻的大夫?!这药怎地这么苦?”
锦绣俯身给她擦嘴角:“是漓国的御医,还说平日里都只给皇上把脉的。”
“嘶~”
小公主拂开锦绣地手,摸了摸自己泛疼的嘴角, 几乎在一瞬间就回想起了方才裴彻渊做的事。
他咬了她的嘴,还专门派来了御医,这苦得难以下咽的药汁定然也是他吩咐的!
这便是他的报复?
还有他临走时的那一句话。
少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公主?您若是觉得苦,那便多用些蜜饯,又或是奴婢再去寻其他大夫?”
姬辰曦回过心神,蹙着蛾眉:“不必了,用多些蜜饯就好。”
子时还能去哪儿寻大夫?
更何况,他心里还记挂着那一句犹如魔音绕耳的话。
【应你可以,可朕要你】
他打算怎么要?
*
温言是第二日的午时才回来的。
整个人失魂落魄,一夜不见像是老了十岁。
他甫一回到驿馆,便有人前来通知,姬辰曦第一时间去见了他。
“温大人。”
姬辰曦看见他的模样,只轻轻唤了一声,其余的根本无需问出口。
不过一夜不见,这位曾经舌战群雄的言官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精气神,眉宇间疲态尽显,同昨日相比,沧桑颓唐得判若两人。
“公主!”
温言见到她的身影,竟突然间跪了下来。
“温大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姬辰曦两步上前,想要扶他起来。
温言却埋头不愿,他跪在地上眼神暗淡。
“今日一早,漓国皇帝宣见了臣,说是……说是只有公主答应入宫,他才能应我们所求。”
“如若公主不应,就连从漓国借道他们也不愿应允。”
“入宫?”姬辰曦微怔。
这就是昨日裴彻渊所言的印证?
“公主,莫说是臣,大殿下及二殿下都绝无可能应允此事,咱们……咱们回罢!”
大樊也并未走到了亡国的境地,怎么能将唯一的公主送出去和亲?
此事绝无可能!
可姬辰曦却怔在原地,未几后她缓缓出声。
“此事由我来做决断,温大人你先稍作歇息。”
她其实昨夜就已经想好了,只是眼下到了彻底做决定的时刻。
“温大人,我身为大樊唯一的公主,从小父王让我同王兄们一起入学,自然明白受百姓供养就应该担社稷之重的道理,我既尽享了荣宠,便要担起属于我的责任,这是本分。”
温言缓缓抬头:“公主?”
“再者,与漓国的皇帝和亲,与我而言并非坏事。”
这话一出,就连温言也愣了愣:“此话怎讲?”
“不瞒温大人,我虽身在后宫,却也知晓忠勇侯的威名,也曾……心生爱慕,再者,昨日在大殿之上,相信温大人也瞧见了那位漓国的新帝,不仅年纪尚轻,也生得威武俊俏……”
温言:“……”
他以为小公主这是被漓国皇帝的外表所蒙骗,有些心急:“公主,这是大事,需得三思啊!”
“不必说了,我意已决,待你回到大樊,只需如实转告给二王兄即可,既然事情已经定夺,也再不能耽搁,我这就进宫去见漓国皇帝,届时我会让他承诺立即出师去往边境助大王兄。”
温言心惊不已,踉跄着追上来。
“公主,若成定局,就不能再后悔了!您可别冲动啊!”
姬辰曦站定,微微侧首。
“温大人,此事我已思虑良久,并非逞一时之快,你先再驿馆内歇息,我这就进宫去。”
姬辰曦做好决定,先是回屋给父王、母后、大王兄、二王兄,以及她福安殿的宫女太监们都写了一封信,再让两个丫鬟给她收拾了一番行李。
珠翠和锦绣两人跪在她面前表忠心,非要跟着她一起进宫去。
“你们可想好了?待在这漓国,你们在大樊的家人姊妹,以后可就再难见了。”
“奴婢们都想好了!誓死也要跟随公主!”
公主是她们看着从襁褓里一点一点长大的,哪里能容忍得了把她一人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漓国?
有了她们二人,多少还能有个照应。
一旦做了决定向前推进,事情的发展便快得惊人……
*
一个时辰后,姬辰曦已经坐在了承乾殿。
这是新继位的永靖帝处理奏折,私底下见大臣的地方。
小公主左右又瞧了两眼,暗叹凶巴巴还真是今非昔比。
以往他那个破侯府可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这会儿竟然已经成了这漓国皇宫的主人。
可她已经在这儿坐了许久,连屁股都已经僵硬了,那人却依旧秉持着同一个姿势捏着朱批笔走龙蛇,像是把她给忘了似的。
真忘了?
也不能吧。
方才那太监送她进来的时候,怎么也应是得了他的应允。
可晾了她这么久又是何意?
姬辰曦犹豫许久,又自以为无人知晓地吃掉身旁碟子里的一颗绿豆糕,终于下定决心。
“咳咳~”
她先咳嗽两声示意,龙案后的那人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皇上?”少女试探出声。
裴彻渊手下微顿,鹰眸斜过来一眼,眉心微拧着,似是在不悦她出声打搅。
果然,下一刻他出声:“何事?”
姬辰曦:“……”
何事?
这像话吗?
她抿了抿唇:“我是因着入宫一事来见皇上的。”
男人手里的朱批继续游走:“嗯。”
嗯?
姬辰曦心里生出了些不确信,她眉心蹙紧。
“方才温大人回到驿馆所提的入宫一事,若是我应了你,你就会派兵帮大樊吗?”
裴彻渊并没有抬头,只沉着嗓:“想好了?”
少女几乎没有犹豫:“想好了,但我还有个条件。”
男人搁下手中朱批,目光轻扫过来,让姬辰曦心里一颤。
“什么条件?”
“若我入宫,你需得承诺助大樊击退霄国,让其永不敢再犯我边境,还需同大樊立下盟约,以后再不得有强逼和亲之举,两国睦邻友好,永无兵戎。”
“再不得有强逼和亲之举?”
男人鹰眸微眯。
“正是,和亲就和亲,但需得两方情愿才行。”
才不是似眼下这般趁火打劫。
男人略一沉吟:“朕可以应你。”
姬辰曦微怔,她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一时间有些结巴。
“那……那我也应你,我可以入宫。”
男人薄唇轻抿,神色随即冷了几分,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口。
“退下。”
姬辰曦瞳孔微颤,她本来还想问入宫是什么章程的……
可眼下那人已经再次执起了朱批,像是不愿再搭理她了。
小公主缓缓走出承乾殿,江福巴巴儿地在门口等候已久。
她不敢抬眼正视眼前这一位,可余光也能扫个大概。
皇上就是为了这一位,昨日将丞相、太傅、兵部尚书、荣威将军……等好些肱股之臣宣进了承乾殿,那是在里头争论了整整一日啊!
他中途进去添了好几回茶水,大臣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言辞之间都是有理有据。
这言语间他也大概听出来了,皇上是想出兵助樊,因为霄国野心勃勃,最爱蓄意挑起战事,又一直对樊漓两国的疆土虎视眈眈,若是让他们灭了樊国,下一个便是大漓。
他也曾在夜里感叹皇上将将继位,便如此宵衣旰食操劳国事,可直到今早樊国使臣觐见,他才彻底明了。
皇上……这分明是觊觎人家的公主!
再说这位被觊觎的公主,他虽年纪轻,可见过的宫女可不少,却真没瞧见过如此标志的人物。
就像真正的明珠,耀眼至极。
凭借他在宫里浸淫已久的嗅觉,日后这位十有八九就是那根唯一的高枝儿,眼下再不攀,往后可就来不及了!
一想到这里,他腰弓得更低。
“公主请跟奴才来。”
她扫了一眼周遭:“我身边的宫女呢?”
进承乾殿之前,锦绣和珠翠可都在门口候着的。
江福咧着笑:“她们先一步到瑶华宫去安置了。”
“瑶华宫?”
姬辰曦微微侧首,语气是疑问,可心里多少有些无措。
她今日就得歇在宫里了吗?
“是,瑶华宫可精美着呢!公主去瞧瞧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奴才一并给您安排妥当。”
“瑶华宫以前是谁在住?”她向来直接,也懒于拐弯抹角地打探。
江福不敢隐瞒,立即答道。
“先皇还在时,那是贵妃的居所。”
贵妃?
姬辰曦蓦地一愣,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立即追问道。
“你们皇帝如今可有妃嫔?”
她悄悄捏紧了小拳头,虽说在益州的时候他没有娶妻,可这会儿毕竟不一样了。
你们皇帝?
江福被这古怪的称呼给惊得怔了一瞬,继而立即摇头。
“还真没有!不知公主可曾听过忠勇侯的名头?皇上以前在边关驻守,一直未曾娶妻纳妾,后来回到禹京,那一阵日子可算是”
他忽地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说这些有些不合时宜。
“可算是什么?”姬辰曦却还在等着他。
那段时日正好是她缺席的日子,也不知凶巴巴过得如何。
江福绞尽脑汁,可算是想出了一个贴切的词儿。
“可算是闹得天翻地覆,多事之秋哪儿会有心思娶妻啊!”
江福是铁了心要抱这根大腿的,眼珠子转了转,又捡着好听的话。
“不过这几日早朝,总有大臣上奏,想要恳请皇上早日立下皇后,皇上是一概不理的,公主您可是这后宫里的唯一。”
姬辰曦:“……”
小公主幽幽出声:“你可知我是怎么来的?”
“我本就是大樊的康禄公主,要什么没有?是你们皇上非要趁火打劫,将我抢来的。”
江福僵在原地彻底地傻眼了,他这是拍马匹拍在了马腿上?
这什么后宫的唯一,人公主可根本不稀罕呐!?
姬辰曦心里的确不怎么畅快,分明是他先使计非要留下她的。
可为何又冷着一张脸不给她好脸色瞧?
她也不是没有提过其他的解决办法。
给他道歉,他不愿意。
给他钱财,他也不愿意。
让他打她,他还是不愿意。
等等……难不成这就是他报复自己的计划?
将她困在这漓国的皇宫里,让她永远不能踏出去一步,也永远见不到父王母后他们。
以报当初她不告而别之仇?
小公主的脸色愈发难看,一旁擅于察言观色的江福更是欲言又止。
皇上是使了一招强取豪夺,将樊国的公主强留在宫里,人公主殿下说不准正记恨着他们皇上呢!
恨屋及乌,说不准连带着也看他不顺眼得很……
这会儿还是降低存在感,莫要惹了公主的不快。
一炷香的时间后,江福领着小公主到了瑶华宫。
能看得出里头正忙活着,随着江福的一声吆喝,内里的宫女太监全都一股脑儿地迎了出来。
人头并不少,姬辰曦随意扫上一眼,估摸着起码得有十余人,而且她从这些宫女之中认出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菊淡和竹清。
她们也在这儿。
江福在这些人跟前威风得很,端的是太监总管的架子,先是板着脸恩威并施教育了一通,接着又转过身向小公主细声细气地介绍。
“公主,咱们瑶华宫有宫女八人,太监十二人,全都在这儿了,若有谁用得不顺手的,您可随时唤了奴才来教训他们!”
姬辰曦大概扫了一眼这些人的面貌,瞧上去也都还顺眼,她点了点头随口问。
“这些人可都是以前在瑶华宫当值的?”
“回公主的话,这些人都是内务府新送来的,并非以前瑶华宫的老人。”
江福斟酌着应答。
他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位以后必然有大造化,因此在这住所规制上也很是苦思冥想了一番,为此忙得连午膳也没顾得上用。
这二十人也实打实地是以往贵妃宫里的规制,甚至是这二十人里,也都是他去内务府细心挑选的,其中还有好些他以前处得好的同僚。
如今他也算是有了出息,自然要为曾经的好友谋个好的去处。
做人也不能忘本不是?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姬辰曦往前踏了一步,这就被珠翠和锦绣围着往里走。
江福愣在原地欲言又止,可又不敢直接跟上去。
被簇拥着的少女蓦地又转头,似是随口一吩咐。
“我先进去转转,你晚些时候再过来,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届时我再告诉你。”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垂着头一声不敢吭,对她如此散漫随意的态度有些心惊。
太监总管说破天了虽也是个太监,可他是跟在皇上跟前的太监,这樊国的公主这会儿还没个名分呢,以后的事儿也说不准,眼下就如此猖狂?!
原以为江福会心有不满,可谁知他笑得比谁都欢,脑袋点得比谁都快,赶忙着应了下来,捏着拂尘眉开眼笑地往回扭……——
作者有话说:大概说一下,两人之间都是甜甜的拉扯,小公主不会受委屈~
然后就是,希望宝儿们给作者点个作收呀~啾咪~
第76章 皇上,公主把您忘了 承乾殿 帝……
承乾殿
帝王依旧埋首伏案,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却根本不减少。
江福弓着腰在龙案前回禀:“奴才已经领康禄公主去了瑶华宫,安排了二十个宫人伺候, 其中也包含菊淡和竹清两位姑娘。”
“什么宫?”身姿挺拔魁梧的玄黑身影微动, 男人眉峰皱紧。
龙袍上的金线有些晃眼, 江福垂着眸。
“瑶……瑶华宫。”
他自以为这样的安排应该得当,毕竟午间那会儿皇上是让他“随意安排”。
可考虑到那一位原本的身份, 再加上皇上的“上心程度”, 他哪儿能真“随意”?
男人默了默:“瑶华宫是什么地儿?”
江福腰杆子一颤, 立即埋着头将那瑶华宫距承乾殿多远, 距乾安殿又有多远, 里头是个什么装潢……全都一一道了出来。
还画蛇添足地多加了一句:“瑶华宫曾是贵妃娘娘住的地儿, 内里的装潢穷极奢华。”
话落, 他便敏锐感受到周遭的气压变冷,帝王的声线更是冷戾逼人。
“你是觉得, 康禄公主就只配住在这种地方?”
曾经的贵妃, 他倒是知晓, 极尽所能地以色侍人, 甚至还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连娇娇的半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江福屏着呼吸, 将头埋得更低:“奴才有罪!”
*
瑶华宫
因着菊淡和竹清在这儿, 姬辰曦身边的四个贴身宫女这就都妥了, 正好也都是熟人, 四人带着她逛了逛这瑶华宫……
地方是个好地方,饶是姬辰曦也不得不承认, 贵妃的居所雕栏玉砌,极尽奢华。
殿中以白玉为阶,金瓦覆顶, 一切都是入目可及的金碧辉煌。
可她不喜欢。
以小公主的眼光,此地金彩浓重,艳俗刺目,不仅毫无气度,也失了格调。
除了这些,还有一点她不满意,后院儿里的湖太大了,她自幼时落水后,就对这种大面积宽阔且毫无遮挡的湖泊多少有几分惧意。
倘若是一直瞧着,心脏会不由得越跳越快,瘆得慌。
姬辰曦皱着眉挥手:“够了够了,咱们回屋吧,眼下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已经酉时中了,也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奴婢去传膳?”
姬辰曦原是想立刻答应下来的,可话到嘴边又蓦地止住。
方才在承乾殿,裴彻渊虽说应承了她,可口说无凭呐!
军情可是瞬息万变,一刻也耽误不得,既是应了她,就得尽快敦促这事儿落到实处才行。
这么一想,小公主立即发话:“赶紧去膳房随意取几个菜,咱们这就去承乾殿!”
……
一行人风风火火往承乾殿而去,江福远远儿地望见了她便忙不迭迎出了老远。
余光扫了眼丫鬟胳膊上挎着的食盒,他笑容满面地告诉了姬辰曦一件大喜事。
“公主这是来邀皇上共进晚膳?不过眼下怕是不行,樊国来的使臣在里头呢,说是要签订什么盟书。”
“盟书?”姬辰曦两眼一亮,“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温大人定是在里头,等会儿出来了她也正好能见一见他。
她说了要在这儿等着,可江福却不敢真让人站在这儿干等,忙唤人抬来了圈椅,又备好了一应齐全的茶水点心。
甚至还使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来站在风口,就是为了替小公主挡着寒风。
毕竟这天色晚了,风也越来越冷,瞧着这粉雕玉琢的人儿,要是在这儿吹病了,他就是八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等忙活好了这一切,他这才微松了口气,支着笑乐呵呵。
“公主莫急,奴才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若是以往,他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进去,可他知道这位公主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再说了,他就没见过这么精致好看的人儿,就跟那锦绣堆里的玉娃娃似的贵气天成——
那话怎么说来着?
瞧着那就养眼呐。
他从心底里乐意捧着,伺候着,被使唤着!
江福弓着腰进去,赶在龙椅上那位犀利不悦的目光刺过来之前出声。
“皇上,公主来了,眼下正在外头等着呢,说是想同皇上共进晚膳。”
不怒自威的永靖帝鹰眸微眯,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晚膳?”
江福忙不迭补充道:“是呀,奴才瞧公主可是携了一个好大的食盒!”
其实是公主身边的侍女携的。
裴彻渊沉默,他前不久刻意冷落小雀儿,是想给他点颜色。
有胆子骗他这么久,也该让她付出些代价。
只是眼前……
男人冷眼一扫,在座的樊国使臣,漓国宰相,鸿胪寺卿,礼部尚书,御史大夫,史官,太尉……
该在的全都在,这样的场合,得给她该有的体面。
“让她进来。”
江福立即低声应和:“是,奴才这就下去,去请公主进来。”
江福甫一转过身,丞相便同太尉相视一眼,迫不及待地开口。
“皇上,不知江公公口中的这位公主是?”
裴彻渊脸色微沉,淡淡抬眼,浓黑的眉宇间凝结了冷冽:“樊国的康禄公主,丞相是对她的身份有异?”
帝王浑身的冷意,压得丞相霎时住了嘴,不敢再行追问。
然在座的人又有谁不知晓?
他们哪里是对公主的身份有异议?
分明是想知晓,为何樊国的公主会来找他们的皇上共进晚膳呐!
其中唯一知晓内情的温言,抬眼看了一眼龙椅的方向,动作十分迅速,无人能来得及捕捉其眼神里的鄙夷。
……
姬辰曦一个人入了内,身为异国公主,见到这满屋子的漓国大臣也没有露出半分怯意,她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十分自然地加入了这场盟约签订的章程里。
当然她也看清了盟约里的所有条条框框,的确都合了她的心意,凶巴巴没有骗她。
签订完盟约,她心里一直记挂着的事情也算是落了地。
同温言一道走了一段路,再往前走,那就要出宫门了。
她知道温言急着要连夜奔袭回大樊,遂也不打算再做过多的耽搁。
“此次来漓,温大人劳苦功高,还要劳烦温大人尽快回到大樊,将消息带回给王兄。”
温言摆着手:“公主才是为大樊牺牲良多,臣……惭愧!”
“温大人莫要多想,我也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接下来的可就要交给你了,眼下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就在这儿告别吧。”
于是乎,今日值守宫门的禁军,周遭恰巧路过的宫女太监们都瞧见了眼前这一幕。
朱红宫门前,樊国使臣猛然屈膝跪倒在地,身上的官服层层铺落,对着身前那道纤细的身影重重一拜,沙哑的嗓音响彻宫门内外。
“公主!您保重!”
姬辰曦强忍着泪意回头,身后的温言却忽地压低了声音。
“公主,此番实在匆忙,漓国皇帝行此趁火打劫之举实在下作!您在漓国皇宫万万不能委屈自己,再隔不久二殿下定会亲自来见您,您放心,大樊会是您永远的后盾。”
“……好。”
她声线有些发颤,带着些许哭腔,可就是没有再回头。
*
小公主的心情并不美妙,闷着声带四个丫鬟回了自己的瑶华宫,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几个丫鬟更是心急,满心满眼都在她的身上,尽想着怎么哄劝她去了,全都不约而同地忘了一件事……
此时的承乾殿,方才那些大臣早已经散了个精光,只有江福站在门口不停地朝着远处张望,一边望还一边念念有词。
“这也挺久了,公主怎地还没回来呢?”
一旁的小太监也随着江福的动作,踮脚张望着远处,忽地他又撇过头来。
“干爹,您说那公主该不会是把咱们皇上给忘了吧?”
江福猛地一顿,抬手就“啪~”地一声拍在了小太监的帽檐儿上。
“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
然嘴上虽是这么教训着自己的干儿子,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得不行。
皇上可是一直没用晚膳,就等着公主回来!
他瞥了眼搁在廊下的食盒,小心上前抱着,弓着腰垂眸进了殿里头。
龙案后的男人依旧捏着朱批在笔走龙蛇,裴彻渊听见了脚步声,没有抬头。
“让她进来,你去御膳房传膳。”
然这话音落了几息,那机敏识趣的太监却久久未语。
男人终于感到了不对劲,眼皮子轻抬:“怎么?”
江福抱着食盒轻声回禀:“这……公主暂时还没回呢,眼下许是正在路上,这天色也晚了,不若奴才先去传膳?”
帝王略一沉吟,搁下狼毫敲了敲桌面:“拿过来。”
江福赶紧抱着食盒上前,先将龙案上的折子全都堆叠起来抱走,略一偏头,便见帝王已经伸臂揭开了食盒……
第一层:拍黄瓜。
江福赶紧扯着笑:“这定是解腻所用,公主真是巧思!”
第二层:清炒白菜。
江福愣了愣:“这白菜瞧上去多新鲜呐。”
第三层:空空如也。
江福抽了抽嘴角:“皇上,说不定这樊国的公主就是饭量小,还爱食素!”
裴彻渊:“……”
小雀儿喜欢什么,没有人能比他清楚。
喜欢麻烦的,喜欢贵重难得的,喜欢花里胡哨的……
总归不是食盒里的这两样。
帝王面无表情合上了食盒的盖子:“去传膳。”
江福瞧着那黑黢黢的脸色,一个字儿也不敢多嘴。
*
姬辰曦回了瑶华宫,下人们立刻去取了晚膳回来,饱饱儿地吃了一顿过后,江福来了。
小公主彼时正嗑着瓜子,听着宫女太监们给她排的皮影戏,这东西大樊没有,于她来说还是新鲜的。
“你说什么?皇上等我做什么?”
江福一脸难色:“公主,您不是说要同皇上一道用晚膳?”
姬辰曦微愣,缓缓移开视线:“……”
她是忘了,但是不能承认。
好在江福贴心给了她台阶下:“公主不必忧心,皇上这会儿也已经用上晚膳了。”
姬辰曦依旧不语。
她并没有忧心,但这话也不能承认。
“奴才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告诉公主。”
“什么事儿?”
“皇上有旨,让公主您从这瑶华宫搬到坤宁殿去。”
姬辰曦蹙眉:“坤宁殿?那又是什么地儿?”
难不成凶巴巴后悔将这奢华的院子给她了?
就因为她忘了陪她用晚膳?
“回公主的话,坤宁殿啊,那是比这瑶华宫更好的去处。”
他不敢回禀,那是历任皇后的居所,因为他觉得姬辰曦眼下对他们皇上那定是心有不满的。
江福暗自忖度,康禄公主原本是樊国唯一的公主,那是生来就受尽了荣宠,眼下被他们皇上强留在宫中,心里定然有气!
方才放他们皇上鸽子,那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公主都这样了,皇上还一点儿不发怒,巴巴儿地让人将坤宁殿拾掇出来。
江福打眼扫上一眼这院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暗叹一声,这些人可真是好命喏!
“更好的去处?”
姬辰曦表示质疑,她不信。
“那当然!”江福笑呵呵地保证,“今日天色已晚,等明儿公主去瞧一眼就知道了。”
姬辰曦将信将疑,直到翌日踏入了坤宁殿。
江福已经先一步使人来洒扫过,甚至还开了皇上的私库,搬来了不少好东西。
就比如眼前那扇屏风,姬辰曦一眼瞧过去便觉得有些眼熟,她上前摸了摸那上头刻着的凤凰,简直精妙绝伦,纤毫毕现。
江福眼神一亮,立即上前介绍:“公主好眼光!这跟承乾殿里的那扇雕刻着龙腾四海的紫檀嵌白玉屏风是一对儿!”
姬辰曦瞥了他一眼,江福立即收了声领着她往里走……
她心里已经有了数,今日这殿,比之昨日的更为不凡。
殿中并无艳俗的堆砌,也不似昨日瑶华宫黄金砌的屋瓦,一切都贵在细节上。
房顶是暗色的琉璃,看似寻常,可光线一照过来,就会瞧见上头精美的凤凰。
藻井层层斗拱,光润沉紫的紫檀木正中嵌了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四周再配有一圈稍小的夜明珠,瞧上去华贵又雅致。
最让她喜欢的是房梁和立柱上,雕刻的是山川花鸟纹,这是大樊的习惯,而漓国人一般喜好兽类。
“竟然刻的是山水花鸟?”
江福观她神色,也笑呵呵道。
“正是,看来公主喜欢?”
姬辰曦轻哼了一声,耳尖悄悄地发红。
“也就那样吧。”
江福看得直乐,宫里可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号人物。
心里感叹着小公主的可爱,一边带着她由外至里将坤宁殿逛了个全。
“公主,您可还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就这么一会儿,姬辰曦也瞧不出有什么不妥的,挥了挥手让江福先退下。
“你先退下吧,等我瞧见有什么不满意地再使人告诉你。”
江福毕竟是帝王身边的人,理所当然地一心记挂着他的主子,在小公主跟前说了一顿好话,临走之前又提醒她。
“如今这宫里除了皇上,慈宁宫还有一位太皇太后,娘娘平日里吃斋念佛,一般也不理会后宫里的其他事儿,公主您心里有个底儿即可。”
“太皇太后?”姬辰曦鹿眼微微睁大,“是皇上的祖母?”
江福点头:“正是!不过太皇太后已经许久不理俗事了,公主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
彼时的慈宁宫,檀香弥漫。
一位手脚利索地老嬷嬷正在殿中穿梭,最终抵达了佛堂,背对着她的蒲团上正跪坐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人。
“太皇太后!老奴将将探来了个天大的好消息!”
蒲团上的老妇人闻言微微侧首,教育跟了她七十年的老嬷嬷,嗓音苍劲有力。
“肃静!一把大年纪了怎还这么咋呼?”
她的面容慈祥沉静,双目清亮有神,见着老嬷嬷已经走近,这才伸手。
“先扶我起来!”
“哎!”容安俯身搀起蒲团上的老妇人。
“怎么跟你们说的?在佛堂不能这么毛毛躁躁,不成体统……”
虽是刚才被训了两句,可老嬷嬷满是皱纹的脸上不带丝毫惧意,反而嘴角藏着笑,眯着眼挤眉弄眼。
太皇太后斜她一眼:“行了,瞧你那样儿,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儿?”
容安扶着她坐下,一脸的眉飞色舞:“大喜事儿!大喜事儿啊!咱们皇上啊……”
她捂着嘴俯身耳语:“……悄悄将樊国的公主接进了宫,老奴方才去打听过了,说是那公主殿下生得比之前瑶华宫那位还要好看,冰肌玉骨,貌美动人,怪不得咱们皇上动凡心呐!”
原以为太皇太后会好一顿高兴,却没想到她一手拍在桌面上,声如洪钟。
“胡闹,这是胡闹!”
“皇帝这才坐了几天的皇位?这怎么又干起缺德事儿来了?!”
容安嘴角的笑容骤然僵住,还没来得及接话,便见太皇太后已经双手合十地起身,朝着供奉着神龛的方位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在上,如今咱们裴家好不容易走上了正轨,可要保佑皇帝莫要干那傻事儿啊!”
容安拧着眉上前扶着人:“您不是一直盼着抱曾孙?如今这公主入了宫是好事儿啊!”——
作者有话说:自以为:要给她一个教训,要狠狠报复她!
其实际:只要她留下来,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第77章 不喜欢了 容安从小就一直跟在太皇太后……
容安从小就一直跟在太皇太后的身边, 自然也知道这些年太皇太后的烦心事。
先帝是有嫡子,可那孩子不成器,尽干些混账事儿!
太皇太后虽是老了, 可这心里还跟明镜儿似的, 知道裴家的江山若是交到那孩子的手上, 那便是走上了邪路!
如今江山交到永靖帝手里,太皇太后也算是终于稍稍放了心, 可这心事总是不会缺的, 永靖帝好是好, 就是年过三十了还没娶妻……
太皇太后也在她跟前念叨过好几次, 说是这前些年禹京盛行断袖之风, 难不成这永靖帝也是?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公主进宫, 太皇太后怎地也该是如释重负才是, 今儿发这么大的火又是为何?
老人家转过身,一脸地忿忿:“裴家的男人从根儿上就好美人!果然如今的永靖帝也是如此, 你来说!”
她突地盯住容安, 后者一怔:“老, 老奴说什么?”
“樊国的公主到底是怎么入宫来的?是不是皇帝使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容安张了张嘴:“……”
她怎地将这茬儿给忘了, 要说太皇太后当年也是名动禹京的第一美人, 分明有了婚约, 去硬生生被当年的皇上给夺了去……
虽说那纸婚约不过是媒妁之言, 太皇太后也并未非他不嫁, 可这君夺臣妻的事儿,总归是不怎么光彩。
再说先帝, 那也几乎是如出一辙啊,先皇后出身并非贵女,是先帝微服出访那会儿偶然得见, 当时的先皇后是还在守丧期间的新寡……
至于后来瑶华宫的那一位,也不过是迫不得已……先皇从头到尾可真就只有一个孩子。
容安愁眉苦脸:“老奴这就去打听清楚,您莫急!”
太皇太后瞥她一眼:“这一脉都是瞧上了便不管不顾的混账,赶紧去打听清楚!”
“唉!”
容安疾步退下了,琢磨着这事儿到底还是得问皇上的身边人……
*
一晃眼,姬辰曦已经在漓国的皇宫里待了五日。
眼下的时节正往盛夏走,她历来有苦夏的毛病,午膳也没用多少东西,这会儿正在凉亭里歇凉。
珠翠和锦绣给她送上来了些果蔬,菊淡和竹清正给她打着扇:“公主,您这两日瞧着又瘦了些,还是多用些吃食吧?”
少女缓缓摇头:“没什么胃口,算算日子,温大人他们应该已经回了王宫了。”
那日签订盟约之时她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裴彻渊已经下了旨,命禁军统领为主帅,率距离樊霄边境最近的定西军前去助大王兄。
而今的禁军统领她也认得,就是沈绍。
她心里牵挂的事儿多着呢,就想等个回信儿。
珠翠也立即接话宽她的心:“公主说的是,如今漓国也答应助大樊了,咱们等来的定是好消息。”
“嗯。”姬辰曦轻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可眼下这种情况当然是止不住心焦,得吃了定心丸才能安稳。
菊淡和竹清对视一眼,这种时候,她们还怎么开口?
……
江福又来了坤宁殿请安,顺道小心暗示着小公主。
“皇上这几日连日操劳,连晚膳的时间都匀不出空来,公主若是得空,不若来承乾殿同皇上用膳?”
少女轻飘飘瞥他一眼:“没空。”
江福:“……”
“这……皇上这些日子瞧着都累瘦了呢,公主来瞧一眼,皇上定觉心中妥帖。”
少女收回眼神:“不去。”
江福:“……”
说来也奇,被这么一张脸严词拒绝,他非但没有分毫不悦,甚至还想腆着脸往前凑,哪怕是被多骂上几句也觉着没关系。
可他愿望落空,很快就被打发出了坤宁殿,菊淡和竹清送他出来……
“江公公这话说得,樊国那边还没个信儿呢,公主日日都烦心着,哪儿有心思去见皇上?”
菊淡忍不住呛了江福一嘴。
竹清打着圆场:“江公公,分明是皇上铁了心留下公主的,不若您劝劝皇上去?”
江福欲言又止,他是有口难言呐!
皇上这才将将登基,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儿,眼下又派了定西军去助樊国,那便更是操劳了,朝中那些老奸巨猾的狐狸们且等着这一战的结果呢!
除此以外,还有老生常谈催促立后的,质问皇上是否为了一己私欲留下公主而挑起战端的,甚至太皇太后这几日也总在打探公主的事情……
莫说是皇上,就连他这几日也忙得眼下青黑一片。
江福知道公主本就心中不快,更是不可能主动去讨好皇上,只能叹了口气,灰溜溜地回了承乾殿。
……
龙案后的帝王笔走龙蛇依旧,只是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已经少了一小半儿。
这是他这些日子废寝忘食的成果。
听见微小的响动声,裴彻渊头也没抬,嗓音喜怒难辨:“又去了坤宁殿?”
江福从没想过瞒着皇上,他想抱公主的大腿,那是明着抱,遂直接低着头应是。
裴彻渊手下微顿,鹰眸轻抬,犀利的目光定定刺过去:“她……如何了?”
“公主瞧上去……有些瘦了,眉目间多了些愁意。”
江福小心试探着:“皇上,奴才瞧今儿外头的晚霞美着呢,不若去一趟坤宁”
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转瞬变得凛戾,他蓦地住了口。
自己也真是不容易……
江福突然间开始反思,以他的能耐,当真能同时抱得上这两人的大腿?
男人眉间打着结,捏了捏僵硬的眉心:“你先下去”
话还未落,门外已经传来了苍劲有力的一声——
“皇帝!”
江福一怔,忙将头垂得更低,这是太皇太后来了!
裴彻渊搁下手中狼毫,才将将起身,身着素衣的老人已经绕过了那道龙腾四海屏风,看她走路的姿势步履矫健利落,哪里像年余八十的老人。
永靖帝从龙案后走出,微微躬身:“皇祖母。”
他虽尊称一声皇祖母,可心里多少也生出了几分狐疑。
虽说这是他正儿八经的祖母,可祖孙两到底是不熟,从他回到禹京,两人相见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老人步履生风,眉宇间蕴着薄怒,沉着脸不怒自威。
跟他印象里的太皇太后大相径庭。
这位皇祖母常年吃斋念佛,前几次见面那都是面貌精神抖擞,慈爱又平和。
裴彻渊低头:“皇祖母,不知是谁惹您如此恼怒?可要孙儿为您出气?”
“你当真不知?”老人的嗓音沉稳有力,中气十足。
年盛的帝王身形健硕如高山,眼下立在太皇太后跟前足足高了一头有余,他微微垂首,高大的身躯前倾。
“……皇祖母?”
低沉粗粝的嗓音里裹着疑惑的语气,老人家并非听不出来。
容安扶着她落座,太皇太后沉着一口气肃了脸。
“我问你,朝中都在传你为了那位樊国的公主,不顾黎明百姓大动干戈、挑起战端,可是当真?”
男人闻言,方才微敛的眉目骤然一沉,浑身的冷意霎时四散开来。
“是有人在您耳边嚼了舌根?”
“谁敢在我跟前胡说八道?”
太皇太后蓦地素手拍在桌沿,明显是动了怒。
“你给我说实话!”
她皱着眉冷斥。
这个孙孙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历练回来的,这周身的气势果真是不同凡响。
即便是她,甫一不注意,也会感到心惊。
这还是在他刻意收敛气息的前提下。
裴彻渊微叹口气:“皇祖母,朕在边境待了十余年,对霄国及樊国的行事作风已是十分了解,出兵助樊退霄,是朕深思远虑的决定。”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大漓如今唯一的选择。”
……
老人家听了他的一通解释,面上的不虞缓缓消解,趁着这凝重的氛围还未消退,又冷不防地猝然发问。
“那樊国的公主到底是怎么进的宫?”
裴彻渊脸色微凝,正要开口,蓦地又被老人家打断。
“你别想着瞒我。我是老了,但不是蠢了!别告诉我那水灵灵的一国公主是看上了你这个人非要留下来!”
这点儿把握她是有的。
要说她这个孙孙,也的确是长得人高马大,人模狗样,如今还成了一国皇帝。
可那位康禄公主不是一般的贵女,她早就使人打听过了,那是樊国唯一的公主,那是在锦绣堆儿里千娇万宠长大的!
要说和亲,那也多的是在宗室旁支过继来的丫头。
这样的人儿,在王室里,是绝不会被送来和亲,以她的身份,更无可能会为了一个男人远离家国。
再者,依着他孙孙方才那一通冠冕堂皇的话,这场仗本来就是要打的。
依她看,就是她这不成器的孙孙瞧上了人家姑娘,又趁此机会趁火打劫,把人给骗了回来!
这是他们老裴家的男人一贯的作风!
裴彻渊:“……”
不得不说,太皇太后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真相了。
男人耳根有些发烫,可在他黝黑的脸上压根儿看不出来。
高大的帝王神色微滞:“皇祖母,就是您想的那样。”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伸出手,颤着指尖指着跟前的男人:“你……”
一旁的容安一个劲儿地给老人家使着眼色,眼睛都快眨花了。
他们在出来见皇上之前可是说好的啊!
这一趟出来,可不是为了跟皇上闹不痛快的,这祖孙俩的关系趁此机会,也能修补修补不是?
太皇太后瞧上去是怒急了,裴彻渊微垂着头,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故作着淡漠。
“你既然如此,怎地还不去坤宁殿哄人去?!”
老人家又是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上头搁着的青瓷茶盏也跟着颤了颤。
裴彻渊微僵,蓦地抬眼,锐利的鹰眸直射向前。
坐在椅子上的太皇太后满脸恨铁不成钢:“皇帝啊,你难不成还在等着人小姑娘来哄你?”
老人家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得了低声吐槽一句。
“你要脸还是不要?”
满室的噤若寒蝉,尤其是江福,他本就跪在地毯上,这会儿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缕青烟飘走得了……
这种场面是他能在场的?
他刚才就是跑得慢喽……
太皇太后的这话无人敢接。
当然除了板着脸的永靖帝,他是暂时不想接。
既然皇祖母生了气,还是得让人撒撒气。
好在太皇太后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她抿着唇轻咳了两声。
“皇帝,你要媳妇还是不要?”
满堂寂静依旧,可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个宽肩窄腰的健硕身影。
“嗯?”太皇太后拉长了尾音。
身着玄色龙袍的壮硕男人微微绷紧了下颌,腮帮收紧,最终憋出了一个字。
“嗯。”
太皇太后终于满意了:“这就对喽!”
她打眼一扫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挥了挥手。
“去去去,现在就去坤宁殿,你这些东西哪里能瞧得完,清去一分又多三分的东西。”
老人家说着说着又起身走到龙案前扫了一眼,那奏折上的朱批洋洋洒洒,密密麻麻,极为详尽。
她眉心皱了皱,又伸出胳膊,容嬷嬷这就意会地上前扶着她的手臂:“太皇太后。”
“待会儿回了慈宁宫,我给你送些你皇爷爷留下的东西来,得了,快去吧,这会儿去坤宁殿说不准还赶得上晚膳!”
裴彻渊沉默:“……”
他不是不愿意去,只是眼下樊国的事还没个回信,即便他去了,小雀儿也不会理他。
可他同娇娇之间的恩怨过往,也不能都同太皇太后说清。
男人指腹摩挲着,嗓音略沉:“好,朕这就去。”
在太皇太后和容嬷嬷殷切满意的目光下,永靖帝带着江福踏上了去往坤宁殿的路……
老人家轻嘁了一声:“瞧他这张脸,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竟将人都叼去了坤宁殿!”
容安乐呵呵地:“您不跟着去瞧上一眼?听说那樊国的公主标致着呢!”
说着她又回头:“不过啊,在老奴心底,那也比不过太皇太后年轻时候的容颜!”
老人家睇她一眼:“一把年纪了还学着小姑娘家的嘴甜……”
*
裴彻渊到坤宁殿时,正是戌时初,恰巧如太皇太后所说,正是用晚膳的时辰。
坤宁殿里伺候的下人都是第一回 面见龙颜,一个个儿地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知道直愣愣地下跪,哆嗦着嗓子喊。
“奴婢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外头请安的声音这么大,姬辰曦当然也听见了。
然她压根儿就没起身,甚至还用筷著尖戳了戳米饭,一张小脸忿忿有词。
“万万岁?还真敢想。”
少女压根儿没有刻意放低音量,正好被踏入房门的帝王尽收耳底。
裴彻渊:“……”
男人鹰眸环顾四周,微抬起手臂:“都下去。”
宫女们以及江福都应声而退……
裴彻渊几步上前落座在姬彻曦身侧的方凳上。
姬辰曦不想搭理他,遂没吭声。
裴彻渊不知道说什么,也没吭声。
晚膳本来也用得差不离了,少女搁下筷著就站了起来,手腕忽地被身后袭来的一股力道猛地攥紧。
“娇娇。”
姬辰曦没有回头:“皇上是在唤谁?”
男人声线沉了几分:“你。”
小公主抿着唇回头:“皇上,不知可是有大樊的消息传回来了?”
裴彻渊沉默几息:“没有。”
“那皇上来寻我做什么?”少女居高临下睨着他。
男人嗓音滞涩:“朕想同你一起用晚膳。”
说罢他微微抬眸,对上那张不及巴掌大的鹅蛋脸。
“噢。”小公主轻轻颔首。
裴彻渊瞳孔微闪,正要说些什么,少女却已经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可我已经用完了,这剩下的饭菜若是皇上想用,我也不拦你。”
她说着就要挣脱腕间的束缚往前走,却被男人顺势掐紧了纤腰,直接给一个力道甩回了腿上。
小公主有些不安分地挣扎:“你想做什么?”
宽厚的大掌丈量着盈盈一握的腰肢,裴彻渊不松手,她也根本逃不了。
若单是论力气,在他的手底下,她向来是毫无反抗的余地的。
“娇娇,你瘦了。”
男人眸中不乏心疼和担忧,眼下挂着青黑,低低沉沉地出声。
“宫里的膳食不合你胃口?”
他说着扫了一眼桌面上的饭菜,样式不少,可都是很小的分量,偏就是这样,也像是根本没动筷似的。
眼瞅着那张离她越来越近的棱角分明的俊脸,小公主实在没能忍得了,一手拍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姬辰曦愣了一瞬,可很快又一脸的底气十足。
“谁让你不规矩的?”
以她跟他如今的关系,还不停地往她跟前凑……
裴彻渊垂着眼睫,遂没被少女发现他眸中闪过的一抹黑亮。
掌下的纤腰又细又软,怀里轻软的一团香香甜甜,简直是长在了他的心坎里,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
紧一点,再紧一点,想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原本轻扣住她腰肢的手指不动声色加大了力道,这么一来,那把细腰就更明显了,又细又柔,几乎让他心惊。
帝王眉宇间的褶皱也越来越深,对她方才的冒犯视若不见。
“看菜色都是你喜欢的,是哪里不满意?”
小雀儿毕竟在侯府住了一段日子,凭他那段时日的上心程度,对她的喜好也算得上颇有心得。
姬辰曦抿唇:“哪儿都不满意!”
“……”
小公主垂头看了一眼死死箍住她的手臂,又粗又结实,每一寸都蕴着力量。
像是死死看守珍宝的巨龙,生怕她被谁给偷走了似的。
她也是不可能挣脱得了的……
公主无语:“……”
“你不是不愿意理我了吗?”
那日在承乾殿就对她爱搭不理,这几日也没见个人影儿。
“这会儿又突然冒出来假惺惺……”少女抿着唇。
什么瘦不瘦的?
话本里都说了,迟来的深情一文不值。
男人眉心跳了跳,下意识将怀里的人给圈得更紧。
“松手!”小公主皱眉。
箍这么紧,是想让她将方才吃下去的饭菜给吐出来吗?
“皇上,你难道不知道人的喜好是会发生变化的?”
裴彻渊闻言身形骤僵,掌下的力道也随之松了些许。
小公主板着一张脸:“以往我喜欢的那些,现在不喜欢了,冬日我喜欢的那些,夏日我就不喜欢了!”
她指的是桌上的饭菜,可裴彻渊理解的显然不止如此。
“不喜欢了?”
他语气发冷,声线骤然紧绷。
姬辰曦忽地瑟缩了一下子,下巴尖被粗粝的指腹给摩挲得发麻,脊背也随之沁出了冷汗。
“那娇娇现在喜欢什么?”
第78章 按摩 男人的鹰眸死死锁着她,眼底的冰……
男人的鹰眸死死锁着她, 眼底的冰寒和火光分庭抗礼,像是想一举冲上来咬断她的脖颈,可又被为数不多的理智给堪堪止住。
姬辰曦被他这样的目光给唬得有些害怕, 可转念又一想, 自己如今是大樊的公主, 被他强留在此,凭什么要怕他?
她再是生气也是使得!
“你管我喜欢什么?”
事实上她只是苦夏, 每到夏日便会瘦上不少, 平日也就只喜欢用上些消暑的小食, 真到了用膳的时候反倒吃不下了。
不过这些事情, 她眼下没那心思给他详细解释。
眼瞧男人的脸色越发黑沉难看, 姬辰曦话锋一转。
“你不就是想报复我?看我过得不好你应当高兴才是。”
裴彻渊的下颌蓦地绷得更紧。
报复?
“是, 朕就是要报复你。”男人声线微哑, 鹰眸半眯着,“让你长长记性。”
小公主咽了咽嗓, 长卷的睫毛微颤, 方才还忿忿的小脸儿有些挂不住。
她是第一次听见凶巴巴以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还承认了要报复她。
“既然你选择留在宫里, 怎么报复, 得朕说了算。”
帝王语气沉厉, 带着满满的警告。
管她是否变了心意。
又管她现在喜欢的是谁。
总归人已经被他揽在了羽翼之下, 除了他, 别的人休想窥探分毫。
姬辰曦有些心惊, 胸口跳动的频率也不由得加快了些许。
小拳头缓缓地硬了,控制不住的结巴:“那……那你要怎么报复?”
粗糙宽厚的大掌在她腰上作乱, 掐捏得她嘤咛出声,可她又咽着口水不敢激怒眼前的凶猛的巨龙。
凶巴巴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这会儿子他身上散发出的凶狠, 明晃晃地显露出三个字——
【不能惹】
她刚才能毫不犹豫地扇他一巴掌,这会儿确是不敢了。
浑身散发着阴骘气息的帝王捏紧她的下巴:“从明日起,朕每晚都会过来。”
姬辰曦也跟着紧张起来:“你要过来做什么?”
薄唇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沉沉:“检查你的功课。”
鹿眼缓缓半眯:“功课?”
“检查娇娇的腰,到底是细了还是粗了?若是细了……”
他语带胁迫。
小公主缓缓皱眉:“?”
“那可就得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你觉得呢?”男人粗粝的指腹掐着她的两颊,“当然是被狠狠地欺负。”
小公主樱唇微张:“……”
她觉得凶巴巴不仅是变了一个人,还变得有些奇怪……
姬辰曦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男人沉默几息,怕她不信,当场就付诸了实践。
小雀儿的唇瓣饱满水润,他肖想已久,没能见着人也就罢了。
这会儿见到人,还将之困在了怀里,眼见着那张小嘴儿在他跟前张张合合。
岂还能忍?
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将小公主欺负得泪眼婆娑,哭哭啼啼,永靖帝一脸餍足地离开……
江福狗腿地紧跟了上去,听着身后摔碗砸盆又骂骂咧咧的动静,他这心脏都快要跳得失了速。
这太皇太后不是让皇上来哄人的吗?
怎地就哄成了这副模样?
再看坤宁殿内,帝王甫一踏出门槛,几个贴身宫女便涌了进去。
见她们的主子正一手擦着唇,一边忿忿发着脾气。
“你们可都见着了?!”
几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公主息怒,奴婢们什么也没有瞧见。”
……
这一夜,坤宁殿的下人都知道公主发了好大的脾气,许是这发脾气太耗体力,从翌日起,公主的胃口比起往日那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
慈宁宫。
容安将坤宁殿的事低声回禀给了太皇太后,意料之中得了后者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人家接连拍着椅臂:“皇帝这是赤果果的仗势欺人!人姑娘但凡是个有气节的,哪里能轻易接受他?”
容安皱着眉点头:“您说的是,那依着您看眼下该当如何?”
太皇太后略一沉吟,蓦地抬首唤了一声。
“霜儿?”
门外很快急步走近一个女子,她身段高挑,肩颈线条修长利落,脸上神情淡淡,走路像是带着风,透着一股子飒爽的气质。
“太皇太后,您唤奴婢?”
老人家点头:“你啊,这就去我库里多挑几样首饰送去坤宁殿,记得挑那些好的!人公主什么没见过,别上不了台面。”
“是。”
“将东西送去了,你也就顺势留在那儿。”
容安睁大眼眸:“可霜儿她……”
“不碍事!你听我的,凭借你那一双手艺多跟那孩子套套近乎,最主要的是,一定要记得,多在她跟前说些皇帝的好话。”
容安霎时住了嘴:“……”
眼见着霜儿告退离开,这才低低出声。
“霜儿最擅推拿,她那一身手艺比御医还顶用,太皇太后您派谁都成,您那身子骨哪里离得了霜儿?”
太皇太后却是睇她一眼:“胡说八道,我身子骨好着呢!”
容安抿了抿唇,也没再多说什么……
*
坤宁殿。
姬辰曦收到了来自传说中太皇太后的关爱。
宫女们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托盘,盛满了各种首饰摆件布匹……
她大致扫了一眼,红蓝宝石,珍珠碧玺,翡翠琉璃,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不仅如此,光是瞧一眼那些工艺,便知这些东西极为难得。
定是能工巧匠经年累月的作品,绝不是宫外的首饰作坊能买到的货色。
“……除却这些物件儿,太皇太后还道,公主从樊国远道而来,又已经住了这么些日子,想必思乡情切,且禹京同樊国相隔甚远,饮食习惯怕是也有诸多区别,公主在此举目无亲,难免觉得生疏不便,实在是委屈公主了。”
姬辰曦微微怔住,她的确没想到,连一次面都没见过的太皇太后竟会对她说这些话。
霜儿微垂着头,无人知晓她的耳尖已经染上了浅浅绯红:“是以,太皇太后命奴婢前来伺候公主。”
“你?”少女尾音拔高,也不知是震惊还是质疑。
霜儿飞快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蓦地垂下眼睑,细声细气。
“奴婢精通穴位按摩,能舒缓筋骨,助眠安神,也能让公主的身子更……舒服些。”
由霜儿点来送东西的小丫鬟们此时都还立在屋内,其中有几个闻言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
霜儿是慈宁宫的大宫女,平日都是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不仅颇得脸面,而且瞧上去很是冷淡疏离,寡言少语。
今日在坤宁殿,怎地莫名从中看出了一丝害羞的意味?
姬辰曦明了地轻轻点头,精通按摩?
这倒的确可以留下来试试,她身边的这几个贴身伺候的,没事儿是能给她捶捶腿捏捏肩什么的,可那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讲究。
于是乎,尽管知道这极有可能是太皇太后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小公主也挥一挥手留下了她。
霜儿轻轻扬唇,福了福身:“多谢公主。”
……
用过晚膳,昨日还口口声声恐吓小公主的人却一直没能出现。
姬辰曦在心里暗暗骂了他几声,转头就唤来了霜儿。
“今日晚膳我用得多了些,腹中隐隐作胀,你可有法子?”
霜儿轻轻点头:“公主您先躺下,奴婢这就去净手。”
“好。”小公主点点头,转身便往卧房的方向走。
毕竟是太皇太后使来的人,她是有些期待的,而且她心里也知晓,推拿按摩比起那些汤汤水水见效更快,也更温和。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舒舒服服的,根本不必饮下那些苦涩的药汁。
……
“嗯……”
姬辰曦的喉间发出一声低吟,声音又绵又软,能明显听得出其中的慵懒。
裴彻渊行至门槛儿时,正好听见了这一声。
走在身前身形魁梧的挺拔背影突地停住,幸得江福刹步及时,才堪堪止住了脚步。
他虚虚松了一口气,咽了咽嗓。
“皇?”
男人已经先一步哑着嗓子出声,语气不善:“出去。”
江福一愣,忙垂着头应是:“唉!”
他立马就原地儿寻了个角落站着不动了,其实就算是皇上不说,他也不会进这门槛儿的。
正当站定,屋内又传来了接连的几声轻哼,透着舒坦和慵懒。
江福怔了一瞬,小腿上立马又挨了一脚。
帝王的嗓音已经变冷,强压着不快:“远着点儿。”
江福又是一愣,麻溜儿地捏起拂尘往外奔……
帝王这才肃了脸往里走,脚步比之平日多了几分急切。
等行至卧房的架子床跟前,一眼便见到了卧在榻上的小雀儿,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握紧的铁拳微微松开。
连他也说不清自己方才是在急什么……
少女阖着眼,深情懒怠,脸颊上泛着浅浅的绯红,时不时地轻哼出声。
地上铺着厚实盈香的地毯,闭着眼的姬辰曦压根儿就没发现房里多了一个人。
可霜儿早已发觉了,她收回双手,垂首福了福身,正要开口请安,却得了永靖帝的眼神示意。
霜儿怔了一息,又看了眼榻上的小公主,轻抿着唇不动声色地告退。
“人呢?继续呀,再给我捏捏腰。”
她觉着腰酸。
莫说,霜儿还真有一双巧手,就算同样的捏肩捶腿,也同锦绣她们不一样。
她能感到酸胀紧绷的筋骨被揉开,这些日子的疲惫和紧张消散了许多,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些。
后腰很快覆上来了两只手,没几下她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手法比之刚才可是差远了!
小公主狐疑转头,正好跟那双幽暗深邃的鹰眸相对。
“……怎么是你?霜儿呢?”
裴彻渊直接坐在了床沿,垂眸揉捏掌下的细腰。
太软了,也太细了。
他张开手掌比了比,巴掌纤腰不过如此。
男人面无表情地加大力道,惹得小公主轻轻嘶了一声。
“你轻着点儿啊!”
脑中很快就回想起了昨日这人放的狠话,姬辰曦默默回头。
裴彻渊垂眸盯着她饱满的后脑勺:“方才那宫女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嗯……是。”
凶巴巴好似得了些章法,姬辰曦缓缓阖上眼眸,哼哼唧唧,又喟叹一声。
“再往下,捏捏腿。”
她使唤得得心应手,以往怎地没发觉凶巴巴这个优点?
浑身上下是冷了些,硬了些,可这身力气只要用对地方,又听她的话 ,那不是享受得很?
裴彻渊的喉结上下滑动,他自碰到小雀儿的腰,便觉察了到这是一份美差。
昨日不过揽了她的腰,便跳着脚气得不行,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可眼下趴在他身下的小雀儿却乖顺得不行……
“娇娇……”男人嗓音愈发的沙哑,雄浑低沉,听得人耳朵一热。
他小心控制着手下的力道,小雀儿在她手里就跟块嫩豆腐似的,他怕一不小心就给她捏得伤筋动骨。
姬辰曦却从中听出了些不对,她再一次回首,这一次可发现了大问题。
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头顶龙冠,冠上盘绕着五爪金龙,视线再往下……
线条棱角分明的俊脸看上去比平日里更为冷硬,眉峰微锁,额发浸出了薄汗,呼吸又重又沉,就像是……
已经拼尽了全力。
小公主樱唇微张,眼神逐渐变得古怪,也越发狐疑起来。
凶巴巴这就……不行了?
也不能吧?
质疑的眼神扫过男人结实的臂膀,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恰到好处的贲张,衬得肩臂处鼓鼓囊囊的。
这么瞧上去,好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可现实却如斯残酷。
回想起江福近日在她跟前说的话,姬辰曦心里有了底。
应该当了皇帝之后,政务太过繁忙,这才寥寥几日,铁打的身子就亏空成了这般。
小公主轻摇了摇头,收回视线继续往回趴了下去……
总归这也不干她的事儿不是?
小雀儿的眼神变换,裴彻渊自然心有所感,虽不知那古怪眼神的具体含义,但他也知道,总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
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磁,手下的力道逐渐下移……
“什么怎么?”
少女语气微紧,其中夹杂着一丝紧张。
裴彻渊掀起眼皮盯了一眼她的后脑勺,也没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他一手掐住她的小腿,反复揉捏。
“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怎么在你这儿?”
姬辰曦在心里喟叹一声,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这你就得去问她老人家了,今儿太皇太后往坤宁殿里送了好些东西,其中还包括霜儿。”
裴彻渊略一沉吟,心里蓦地生起了几缕不妙……
果然,趴在榻上的小雀儿已经唧唧咕咕开始了讨伐:“太皇太后说是体谅我远离大樊的不易,跟皇上的心眼儿比可差远了……”
帝王沉默:“……”
可不是差远了?
他昨日才放了狠话,说要报复她。
今日皇祖母就当了好人,特意遣人来慰问,又送东西又送人……
可要让他收回昨日的话?
男人鹰眸微闪,一言不发,视线也随着按摩的动作下移,滑向了那双被洁白罗袜拢住的小脚。
姬辰曦试探了半天,也没能等到那人的回应。
看来是铁了心要报复她了!
小公主撇嘴,真小气。
“……嗯?”
足腕忽地被人给捏住,接着罗袜又被丝滑地褪去。
姬辰曦惊得蹬了几下:“你又想干什么?”
她那点儿力道,裴彻渊是从来没放在眼里过的。
说来小雀儿的双足,他虽然不是第一回 见,却回回都能让他莫名地心速加快……
白玉一般的小脚,指甲上染了玫红蔻丹,白皙和艳丽交织,极强的对比瞬间点燃了某人眼底的火光。
“不是要按摩?既已经给你捏了腿,顺便捏脚也不是难事。”
帝王板着脸一本正经,语气也淡淡,像是随口一说,真是顺便的事儿。
小公主哪儿知,人面兽心的男人是如何压制住心里的蠢蠢欲动,好让自己的表面变得尽可能的人模人样?
姬辰曦还犹豫着没下定决心,一只脚就已经被人给拢进了掌心。
“唔……”她两颊瞬间爬满红晕,抿唇皱眉,一张脸皱得紧巴巴。
有点子怪异……
她轻轻挣了挣,脚趾掠过某人粗糙的掌心。
“不必了,你松开。”
可于这世上的猛禽而言,已经吃进嘴里的肉哪儿能这么容易吐出来?
覆着厚茧的粗粝直接拢住细腻的皮肤,又痒又酥麻,姬辰曦很快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强势气场……
小公主:“……”
她的脚又是怎地惹了他?
凶巴巴如今是越发不正常了,当皇帝的压力这么大?
很快她就腾不出心思来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男人的力道比她想象中的大,猝不及防地使劲,狠狠摁在她的脚心,差点儿痛得她惊叫出声。
“唔……松开,松开!”
她鼓着腮,忍得瞬间小脸儿发白。
裴彻渊微微松了几分力道,掀起眼皮:“疼?”
姬辰曦扭过头忿忿骂他:“你故意的?”
男人缄默几息,忽而出声:“娇娇,你这是肾虚。”——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你说谁?
第79章 警觉 小公主憋了会儿气:“……” ……
小公主憋了会儿气:“……”
她突然往后一瞪脚:“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个机会好报复我?!”
心机深沉的狗皇帝。
裴彻渊刚松了手劲, 姬辰曦这一脚力道也用得足,一下子没收住,直接蹬在了帝王的脸上。
姬辰曦:“……”
她立刻就往旁边滚, 将自己整个身子团入被褥。
再从被子里探出脸:“是你先故意的, 这可怪不着我。”
愣了一瞬的永靖帝侧眸瞥她一眼, 面上却未动分毫,喉结滚了又滚, 将方才心头瞬间翻涌的隐秘情绪尽数压下。
“不怪你。”
他嗓音微哑, 视线从那张红通通的鹅蛋脸下移, 停在被褥里的某处。
染着蔻丹的脚趾压在被褥底下的缝隙里, 男人漆眸微闪。
“朕……”
“你走吧, 我这儿用不着你。”
他话还没说完, 便被小雀儿警惕兮兮地下了逐客令, 接着又忽地一缩腿,这下那缝隙里什么也瞧不着了。
裴彻渊的脸色说不上难看, 但也绝对不是好看。
他临走之前, 还立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沉着脸警告。
“别忘了朕说过的话。”
姬辰曦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直到房门打开又阖上, 霜儿从外面急步走了进来。
她飞速打量着眼前的情形, 见小公主穿着整齐, 衣襟腰带都还是完完整整的, 跟她离开之前一个样, 这才松了口气。
“公主,皇上走了。”
姬辰曦从被褥里探出身:“嗯, 你去让菊淡她们准备准备,我要沐浴歇息了。”
霜儿点点头,打量着她的神情, 在离开之前又小声试探。
“公主,皇上是惹您生气了?”
姬辰曦警惕抬眸望着她:“怎么?你想要给他说好话?”
霜儿垂着眉眼,长睫遮掩住眼底:“奴婢并无此意。”
小公主又琢磨她几眼,这才颔首:“去吧,让菊淡她们进来。”
霜儿是太皇太后派来的,她跟太皇太后并不相熟,也不知她此番动作是不是背后隐藏着什么深意。
因此她暂时不打算让霜儿跟在她身边伺候。
“是,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
翌日的晚膳时分,承乾殿。
江福正领着小太监们在收拾碗筷,他瞥了一眼立在窗前的魁梧身影,又瞄了一眼龙案上的奏折。
皇上这两日就像是突然间开了窍,不仅每日都往坤宁殿奔,这处理奏折的速度也变快了许多。
瞧那龙案,以往那可都是堆积如山的,眼下却只剩下了寥寥三两本。
要说这变化,那还得是太皇太后来了承乾殿之后。
太皇太后还真是神了……
“愣着做什么?”
帝王嗓音低沉。
江福蓦地回过神:“奴才这就先退下了,不打搅皇上。”
“站住。”
江福身形一顿,又立即转过身来:“皇上?”
永靖帝睇他一眼:“去御膳房取些点心,待会儿随朕去一趟坤宁殿。”
“奴才遵旨。”
江福捏着拂尘快步退下,麻溜儿地往御膳房奔,心里想着得赶在皇上批复完剩余的奏折之前回来。
裴彻渊看着他离开,这才缓缓转身入座龙椅,随手翻开剩下的奏折,大手一批四个大字——
【一派胡言!】
再翻开下一本,继续道——
【知道了】
接下来又是:
【不必再啰嗦】
最后一本来自益州,由谢景州所奏上来,帝王一目十行,最后批复了两个字——
【等着】
搁下手中朱批,裴彻渊缓缓合上了眼。
他并非从小被当做储君来培养,能当上皇帝说是赶鸭子上架也不为过,以往的奏折恨不得洋洋洒洒给那些大臣引经据典,写得越长越好。
可自从皇祖母送来了皇爷爷的那些奏折,他才学到了这其中的某些关窍……
这样也好,他才能余出多的时间去见娇娇。
*
姬辰曦的心情实在不算好,一旦稍微闲下来,她心里便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大樊的战事,大王兄和二王兄也都没有消息,身边的凶巴巴还张口闭口要报复她……
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又闷又燥,心乱如麻,哪里都觉得不舒爽。
几个宫女为了宽她的心,便让人在坤宁殿的后院扎了一个秋千。
虽说没法子彻底解决小公主心里的烦忧,可暂时转移注意力也是使得。
菊淡扶着她坐下:“公主,您先试一试?觉着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再让人改动。”
姬辰曦点点头,坐在了秋千上,可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她越飞越高,整个人像是要融入了风里,心事也仿佛被风吹散。
遂在风中扬起小脸儿,她转头大声吩咐。
“再使些劲儿。”
……
还没踏进坤宁殿的大门,主仆二人便陡然听见了从院儿里传来的一声带着惊惧的娇呼。
江福一愣,便见眼前的玄黑闪着金光的身影骤然往前纵,像是离弦的箭,快得他来不及反应。
“皇上?!等等奴才啊!”
他忙不迭拔足狂奔跟了上去,等赶到后院儿,又蓦地刹住了脚步。
骄矜貌美的公主殿下他是见着了不假,就是怎地被一高挑挺拔的宫女给抱在了怀里?
霜儿单手抱着姬辰曦,另一手安抚着她的后背,同时还在不住地安慰她。
“公主别怕,有奴婢在,绝不会让您摔着的。”
摔着?
江福视线一转,看向了院中那个还在摇晃的秋千架,看样子是今日才扎的,昨儿他都还没瞧见。
“公主?怎地还在掉小珍珠呢?奴婢会心疼的。”
江福抽了抽嘴角,目光不受控地转向那个魁梧挺拔的背影。
帝王的脸色深沉似水,声音又沉又冷,看样子是要追责了。
“怎么回事?”
院儿里的宫女太监立时哆嗦着下跪,最前面的菊淡出声解释。
“皇上,是奴婢们瞧见公主郁郁寡欢,想哄公主高兴些,这才做主扎了这个秋千。”
剩下的事便很明了了,秋千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小公主,也不知道是怎么坐的,一不小心竟从秋千上摔了下来。
方才那一幕可是将整个坤宁殿的下人吓得心跳失了速。
尤其是负责扎秋千的那两个小太监,这会儿正俯首匍匐在地上,两股战战,连眼也不敢抬。
公主要是摔着了……
裴彻渊扫了一眼霜儿怀里的人,心里的怒火没来由更旺了些,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坤宁殿的下人,都是谁在教习?”
江福心里一颤,忙走上前跪下,正要出声请罪,却被姬辰曦先一步抢了先。
她一手勾着霜儿的脖颈,红着眼看过来,嗓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
“皇上——”
方才脸色还沉得骇人,龙颜不悦的帝王身形一顿,眉眼中的戾气缓了些,朝着她伸出手臂。
是要接人过来的意思。
可姬辰曦直接视而不见。
还娇滴滴出声:“真是好威风啊~~~”
这话是恭维的话,就是这语气怎么……阴阳怪气儿的呢?
宫女太监们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定是他们听错了。
永靖帝脸色渐黑:“……”
姬辰曦又捂着脑袋:“头好晕呐~这一吵吵就更觉着头晕了,霜儿,你送我回去歇会儿吧。”
“是。”霜儿向裴彻渊轻轻颔首,抱着小公主就转身离开。
空气中很快又飘来娇滴滴的一句:“我就不喜欢那种动不动就发怒的人,你呢霜儿?”
江福:“……”
他斗胆瞥了眼负手立着的永靖帝,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即便这样了,也依旧一句未吭声。
江福蓦地福临心至,该不会皇上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这位康禄公主的手上?
他也没见过这么憋屈的皇帝啊?
……
姬辰曦受了惊,裴彻渊当然不会就这样转身离开。
虽是没能得个好脸儿,可眼下的处境,的确是由他一手促成。
小雀儿当初不告而别,从头到尾都在隐瞒诓骗,他虽从没主动提及过此事,心里又怎会毫无芥蒂?
原是已经打算彻底放过她,就当以往种种是一场毁人心智的春梦,可人偏生又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天欲赐良机,必握其乾坤。
说什么他也不会再放过她。
人已经揽到了自己的羽翼下,既是在这宫里,便无人能同他一争。
他会给她一个教训。
让她知晓,哪些事做不得,惹了他又是什么下场……
可眼下她毕竟受了惊,他的那些计划可以再往后推迟一些……
永靖帝沉凝着脸,负手踏入门槛,越往里走,里头传来的轻言细语混着“咯咯咯~”的笑声也让他的眉眼皱得越深。
“真哒?”
“是。”
“霜儿,你可真有本事~”
“奴婢多谢公主夸奖。”
……
他的娇娇何时对他有过那么好的脸色?
“难怪太皇太后也这么喜欢你呢。”
“能得到公主的喜爱,也是奴婢的福分。”
鹰眸扫至那抹高挑纤细的背影,裴彻渊眼底渐沉。
感受到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霜儿眼底的笑意也随即淡了几分。
她转身躬腰,姿态十分恭谨:“奴婢给皇上请安。”
裴彻渊的目光带着审视。
他久经沙场,就是凭借着类似猛禽的警觉,才能数次在命悬一线之际躲过夺命的瞬间。
而现在,他在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宫女身上,竟嗅到了一丝久违的敌意。
“退下。”他轻轻抬手,玄色的衣袖轻轻拂动。
“是。”
霜儿规规矩矩地离开,礼仪姿态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裴彻渊看向软榻上的少女,喉结微动。
“吓着了?”
预想之中盈香少女梨花带雨地扑他满怀的情景并没有发生。
姬辰曦正歪在软榻的隐囊上,闻言抬眸瞄他一眼,神情恹恹。
“方才是有点儿,不过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她向来不会逞强,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刚才那秋千荡得老高,她是被吓着了,若不是霜儿及时接住了她,后果简直不敢想。
裴彻渊见不得她这副模样,试了试她的额心,倒是没有起热。
他本就生得高大魁梧,这会儿将小公主整个人拢在自己身前,将他困在自己双臂之间。
“朕让人将你的秋千给拆了。”
“凭什么?”
“如若不然,得朕在你跟前,你才能坐上去。”
方才那一幕,不能再有下一回。
姬辰曦知道他的意思,可他不愿接茬,偏头歪着小脑袋。
“霜儿就能护好我的。”
男人漆眸微闪:“太皇太后身边那个宫女?”
姬辰曦点头:“嗯呐,方才她还说自己从小习武,如今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男人的薄唇越抿越紧,在小公主越发不善的目光下,终于直起身来。
“随你。”
扔下这一句,裴彻渊转头离开了坤宁殿。
姬辰曦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对他近日的所作所为是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凶巴巴浑身上下就透着两个字——
【古怪】
如果还有另外两个字,那就是——
【拧巴】
不过眼下也不是纠结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一日没能收到大樊来的回信,他是绝无可能跟他毫无芥蒂地说话的。
*
乾安殿是帝王的寝宫,彼时江福正一脸凝重地跪在地上。
听完帝王的吩咐,他缄默了几息,还是没能忍住开口确认。
“皇上是说,去查霜儿?”
帝王没应声,但看他眼神,便是默认了。
“……皇上,霜儿是一直跟在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您不若干脆去一趟慈宁宫?”
江福是不相信霜儿会有什么问题的,在他进宫之时,霜儿就已经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了。
将将说罢,他便明显感受到了那道平淡的目光咻然变得如芒刺背起来。
“奴才这就去查,保管将她的底细给查得透透的!”
江福忙着想溜,扭头出了乾安殿,迎面就跟一个宫女撞在了一起。
黑灯瞎火的,江福“哎哟”了一声,还在掸着衣摆,前方忽地传来一声熟稔的——
“江福?”
江福霎时一愣,他抬眼看过去,眼前穿着最低等宫女服侍的少女清瘦纤细,记忆里的那张脸等比例的长大,却比他想象中多了几分憔悴疲惫。
他僵滞在原地,脸色骤白,尖声唤了出来。
“小梅?”
*
翌日。
趁着午歇的当口,江福领着身后的小宫女快步穿梭在羊肠宫道上。
他一步三回头,悉心地叮嘱。
“坤宁殿是个好去处,你先去公主的身边伺候着,缺什么就给我说,我去给你置办。”
坤宁殿的宫人都是他细心挑选的,小梅去了也绝不会受人欺负,再者公主的性子也好。
眼下这可是阖宫的宫人都羡慕的好差事……
可身后的宫女却扭扭捏捏地迟疑。
“可我怕公主欺负我,阿福,我想和你待在一起,眼下只有你才能在这深宫里护着我了。”
江福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面带为难。
“小梅,并非我不愿帮你,实在是新帝跟前压根儿不要宫女伺候。”
无论是承乾殿,又或是乾安殿,那是一个宫女的影子都瞧不着。
小梅顿时欲言又止,脸色也憋闷得有些难看。
江福却急着送她到坤宁殿,已经转头接着赶路,口中还念念有词。
“你放心吧,去了你就知晓了,公主惹人喜欢得紧,那是小孩儿心性,只需哄着捧着就成!”
可比以前那贵妃好伺候多了!
不多时,他就将这新来的宫女带到了坤宁殿。
姬辰曦也在午歇,江福没能见到人,只能将小梅交给坤宁殿的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见是他带来的人,当即打着保票说会好生照顾。
江福急着回去,小梅却在他转身之前先一步拉住他的衣袖。
“阿福,你知道我胆子小,你什么时候有空了,记得来看看我。”
江福愣了一瞬,郑重地应了下来。
……
姬辰曦午歇后起身,管事嬷嬷特意来禀,说江公公又遣了一个丫头过来做事,问公主有无什么吩咐。
她哪儿能有什么吩咐?
小公主不以为意地挥挥小手:“随你安排。”
管事嬷嬷一走,霜儿便挎着食盒走近。
“公主,这是奴婢去御膳房取来的酥山,还用冰镇着,您可要尝尝?”
她说着,将食盒里的酥山取出来,瞬间白雾翻涌升腾而出,冷气扑面而来……
姬辰曦眼前一亮,眼前的酥山卖相极好,上头淋着果酱、蜂蜜、葡萄干……
“不错,你怎么知晓我爱这个?”
霜儿轻轻勾唇,历来清冷的眼神中溢出了笑意。
“奴婢猜公主会喜欢。”
姬辰曦边吃边点头:“你猜对了。”
不仅是酥山本身,就连这上头浇的果酱也是她的喜好呢。
……
“霜儿,我可太喜欢你了~”
永靖帝还未踏入门槛,便听见了这一句娇滴滴的表白。
帝王本就冷硬的脸色更是绷紧几分。
像这种待遇,他也不是没有享受过,昔日小雀儿也曾抱着他的脖子软乎乎说喜欢他。
不过那是假的。
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不过一个宫女,娇娇如今总不可能还有求于她。
帝王心中顿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警觉……——
作者有话说:裴狗:宫里就我一个男人,还有谁能跟我抢?
不久后的裴狗:???
第80章 抢了她的酥山 姬辰曦见到突然出现的龙……
姬辰曦见到突然出现的龙影, 还有些吃惊,小勺子含在嘴里,说话有些囫囵。
“你怎地又来了?”
今儿天还没黑呢, 凶巴巴这才当了几天的皇帝, 这就开始懈怠了?
那漓国岂不危矣?
裴彻渊面色不善地挥退了屋里的宫女, 又黑着脸落座在她对面。
小公主瞄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跟前没动多少的酥山, 果断护着酥山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顺带虎着脸警告。
“说话小心些。”
裴彻渊捏着眉心, 低声劝她:“娇娇, 这东西不能多吃。”
姬辰曦敷衍地应了两声, 心里埋怨着他太煞风景。
男人见她敷衍搪塞, 抿着薄唇开始沉默, 直挺挺坐在那处也不吭声。
小公主皱眉:“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帝王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又沉了几分。
来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想她了所以才……
少女面带狐疑:“又想来报复我?”
男人鹰眸半眯,面色凝重:“嗯。”
小公主震惊.jpg
好啊, 如今是连皇帝的正事都不做了, 一心就想着来报复她?
狗皇帝!
少女浑身紧绷, 立刻警惕起来, 圆润鹿眼中满是戒备。
“你今日又想怎么报复?”
怎么报复?
永靖帝面沉如水, 真正的报复眼下还难以施展……
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下移, 停在了那碗冷气腾腾的酥山上。
一盏茶的功夫后, 永靖帝负手板着脸踏出坤宁殿, 紧跟在身后的江福捧着一大碗白雾腾腾的酥山。
江福心惊胆战,听着身后殿中传来的摔打叫骂声, 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皇上这特意腾出时间眼巴巴地过来,就为了抢走公主的酥山?
与此同时,坤宁殿中跪在地上恭送帝王的宫女也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紧随着已经离开远去的玄色背影,久久没有动身。
“小梅姑娘?”身侧响起了老嬷嬷慈和的嗓音。
小梅蓦地回过神来,抬起头:“嬷嬷?”
“江公公特意叮嘱过,你身子弱不能累着,我便做主让你去奉茶如何?”
少女目光微闪:“奉茶?”
“是,奉茶,公主身边有四个贴身宫女,你便在屋外候着,看什么时候需要茶水了,你去递个手就成。”
小梅轻轻颔首:“多谢嬷嬷的照料。”
奉茶是个好差事,轻松干净不说,是除了贴身宫女以外,最能接近主子的差事。
眼下看来,皇上和公主的关系势若水火,眼下不过是凭着那张妖精似的脸才能惹得皇上驻足,可日子一长,公主若还是这般做派,皇上早晚会厌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公主已经入宫这么些日子,皇上竟还未给她个名分。
想来也就只是一时之趣罢了。
*
承乾殿,晚膳时分。
江福正在案前禀报:“皇上,霜儿的出身,以及家中境况都在这儿了。”
裴彻渊大手一翻,眉峰挑了挑,出身果真不俗。
男人盯着手中信纸:“她已年过二十五,为何迟迟没有出宫?”
“这……许是她自个儿不愿吧。”
太皇太后常年吃斋礼佛,心地良善,绝无可能强留她在宫中,十有八九是她自个儿求来的。
江福猜测着回了话,又瞄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小声试探着。
“皇上,今夜可还要去坤宁殿?”
白日里已经去了一遭,又将公主惹得勃然大怒,他还以为皇上会径直回寝殿,却不想他又意会错了。
江福跟在挺拔魁梧的身影后,想破了脑袋也猜不透帝王的用意。
饶是他一个没根儿的太监,也明白——
若是喜欢一个姑娘,那是恨不得将自己能给出来的所有东西全都一一奉上。
哪儿有皇上这样的?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他总算勉强得出了一个结论。
想来这事儿还是公主不愿意,心里不愿接受皇上。
而他们皇上呢,又屡败屡战,日日都得去撞那南墙。
不去吧,心里头又惦记着,去吧,又得不了公主的好脸色。
其实去坤宁殿,他也是一百万个乐意的。
正好也能去问问小梅,看她在坤宁殿可有什么困难的?
……
二人迎着月色到了坤宁殿,殿中下人请安的动作也愈发娴熟。
这才几日啊,下人们都快已经习惯了皇上的突然出现,也再不似第一回 见到皇上那般胆战心惊,如今他们各个儿都寻常从容,不慌也不怯。
“平身。”
帝王步履不停,面色威严地只身往里走。
诸人见多不怪,也都有序地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唯有一匆匆忙忙的纤细身影就跟没头脑的蚊蝇似的,朝着这边直直冲了过来……
“啊——”
随着一声碎裂的脆响,少女跌坐在了地上,手上的茶盏也应声而碎,内里的茶水泼洒至她的胸前,瞬间浸湿了薄薄的布料。
屋檐上挂着的八角流苏宫灯正轻轻摇晃,暖光从中溢出,照耀在檐下的少女身上……
小梅惊叫了一声,立即调整姿势跪坐在地。
“皇,皇上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被皇上龙威所摄,一时没能站稳。”
她眼眸含湿,一脸的惊恐,浑身瑟瑟发着抖,很难让人不生出某种保护的欲望。
可这些人中并不包括面色铁青的帝王。
他肤色本就深,这会儿更是隐隐带着怒色,面色难看至极。
方才他只身形一错,虽是避免了冲撞,可那宫女手中的茶水却泼洒到了他的身上。
男人几乎立即就伸手掏出了一直以来被他放置在胸口的手帕……
半分眼风也没扫向地上那梨花带雨的宫女。
江福日日跟在帝王的身侧,对他的脾性已是有了些心得,一看眼下这情形,立即往前站出一步,厉声呵斥。
“毛手毛脚的丫头,胆敢冲撞皇上?还不快滚下去!”
小梅眉心一皱,哆哆嗦嗦地抬眼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帝王,原是期待着一个对视,却没能得了对方的半个眼神。
“皇上……”她怯怯出声,软着嗓,眼角的泪痣在宫灯下更显柔弱。
“还不快下去?没眼色的丫头!”
江福只觉得心底发凉,又催促了一声,下一刻背后便袭来一道凌厉洞悉的目光。
江福身形骤僵,知道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就在这时……
姬辰曦摇着团扇姗姗来迟:“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呀?”
光彩夺目的小脸犹如暗夜中的明月,发髻微乱,打着哈欠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在殿里歇着呢,门口的吵闹实在惹耳,她便也赶过来瞧热闹。
大致扫了一眼跟前的情形,大而圆润的鹿眼眨了眨,倒是比她想象中的更复杂了些。
“这是……”目光扫至地上那柔柔弱弱的宫女时,脸色稍变。
这样的场景,她再是熟悉不过了。
并非亲眼所见,而是亲耳所闻。
至于从何闻得?那当然是从那些话本里。
“呵呵……”小公主皮笑肉不笑,目光幽幽扫过那抹最为挺拔健壮的身影,敢在他出声之前先一步堵了他的嘴。
“霜儿。”
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宫女立即走上前来,微微俯身:“公主?”
姬辰曦面无表情转身:“关门,看这时辰也该歇下了。”
霜儿垂着眉眼,动作利落地阖上了房门。
这事儿若是放在她那另外的四个贴身宫女身上,都不会如此干脆爽快。
菊淡和竹清畏惧帝王威严,至于锦绣和珠翠那就更得顾虑良多了……
还得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人,好一顿行云流水,干脆又爽快。
姬辰曦走向软榻,一屁股坐下,又绷着小脸儿吩咐:“去门口守着,什么时候皇上走了立即告诉我。”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该劝些什么,只得暂且答应下来。
小公主盘腿坐在软榻上,板着一张脸不言语,直到菊淡在身后回禀,说外头都已经散了。
她这才随口吩咐屋里的丫鬟们。
“去备水,沐浴更衣吧。”
菊淡和竹清去备水,珠翠和锦绣去备她沐浴所需要的那些东西,譬如毛巾、香胰子、花瓣云云。
唯有霜儿暂且无事可做,因为小公主方才吩咐的,那都是贴身宫女的差事,可她如今还不是贴身宫女。
姬辰曦懒怠地歪在软榻的隐囊上,摇了摇团扇:“你也下去歇着吧,时辰不早了。”
霜儿眉宇间带着忧色:“公主,您可是生气了?”
她问的是方才院子里的那场闹剧。
“我有何可气的?”
小公主抬眸朝她望过去。
霜儿微拧着眉:“方才那丫头不规矩,不若奴婢去将她打发走?”
公主心地纯良,她容不得任何人耍这些不上台面的计谋,惹公主不快。
姬辰曦摇着的团扇顿住,挑了挑眉:“这阖宫里的这么多宫女,你都能打发走?”
霜儿蓦地怔住,似是当真在想这样做的可能性。
小公主已经抿了唇:“不必理会。”
霜儿顿了顿:“那公主的意思是?”
姬辰曦瞥她一眼:“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此事你也不必管,下去吧。”
霜儿欲言又止,但还是忧心忡忡地行礼告退。
等到霜儿离开,房中无人了,小公主这才一脚踢在软垫上。
绷着小脸儿忿忿出声:“狗皇帝!就不是个好东西!”
只要是她觉着不高兴了,全都得算在他的头上!
别说什么只是宫女的行为,于他无关。
怎地在大樊的王宫,就没有这种没眼力见儿的宫人胆敢惹母后不快?
小公主心里明白着呢,那就是父王立的威,整个大樊无人不晓父王心里就只母后一人,若还有那没有眼色的敢撞上来,那便是全天下的笑柄!
管他是英雄还是狗熊,不是一心向着她的男人,送给她也不要!
“狗皇帝!坏东西!”
小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往空中踢了两脚。
“……公主?”
姬辰曦浑身一怔,蓦地两颊通红,悄悄转身背对着来人的方向。
来人是霜儿,她这回是端了安神茶和蜂蜜水来。
将托盘搁在小几上,霜儿温声哄她。
“奴婢取来了安神茶,还有蜂蜜水,公主您用了待会儿会睡得舒服些。”
小公主依旧没转身,哼哼唧唧。
“你都听到了?”
霜儿愣了一瞬,也没瞒她:“奴婢不会隐瞒公主,奴婢的确听见了。”
姬辰曦:“……”
太皇太后身旁的宫女,连善意的谎言都不会吗?
“公主,奴婢会永远站在您这边。”
小公主微愣,身后的温和的嗓音继续。
“只要公主愿意,奴婢会一直,一直陪在您身边。”
姬辰曦心弦一动,懵着小脸转过身来,正好瞧见霜儿面色柔和地看着她。
“你这是?”本就圆润的鹿眼更是睁得溜圆。
“奴婢绝不会背叛您,在奴婢的身边,您尽可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
……
霜儿已经走了,小公主眼下正在沐浴。
她趴在沉香的浴桶边缘,耷拉着眼皮,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其实际上,她只是在回想霜儿方才口中说过的话。
像是羽毛扫过她的心尖,又痒又麻,还……有些微妙……
她觉得霜儿跟这几个宫女有些不一样。
可又是哪儿不一样呢?
“我问你们,你们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永远不背叛我吗?”
几个丫鬟微愣,接着又“扑哧 ~”的笑了。
“公主怎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锦绣和珠翠都是自小就在她身边伺候的,也从没见过公主问出这样的话来。
姬辰曦也觉得有点子臊,但还是板着小脸儿。
“既问了你们,回答也就是了。”
锦绣和珠翠是从大樊跟着她来的,自然是以她马首是瞻,两人皆言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她,也绝不会主动离开公主,一切都听从公主的安排。
菊淡也接着表态:“奴婢也愿意一直跟在公主身边伺候。”
竹清看她一眼:“你不管跟你廖大哥的婚约了?”
菊淡回瞪她:“你管我!就算嫁了人……”
姬辰曦立即从这段对话中提取出了其中的关键词,对啊,嫁人!
霜儿的年纪比她们都大,也到了出宫的年岁,为何不出宫去呢?
*
此时的乾安殿。
江福跪在堂中彻底交代了个清楚:“……皇上,小梅已经被遣回了浣衣局,此事是奴才之过,皇上,您罚奴才吧!”
帝王鹰眸微垂,冷硬的面庞覆着一层寒霜,他手边的桌面上搁着两样小东西。
若沈绍在此处,便能一眼认得出来。
那香囊和荷包是裴彻渊日日放在心口的东西,每一日都会用手帕包裹得极好,压根儿舍不得让外人瞧上一眼。
可眼下……月白色的荷包以及天青色的香囊上都被溅上了黄褐色的印子,扎眼得不行,更要命的是,这金贵丝绸上的印记压根儿是洗不净的!
江福在御前伺候了这么些日子,却从没见过这两样东西,这会儿瞧见了,心里更是咯噔地一沉。
知晓小梅这是闯了大祸!
“朕问你,那宫女,你是铁了心要保?”
裴彻渊鹰眸半眯,冷声问询。
江福僵着身子,蓦地一头磕在地毯上,低泣出声。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情愿替她受过。”
小梅心里想的什么,他如何能不知?
若能攀上皇上,那是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再不用愁了。
可她哪儿有那命格啊?!
这般使计,不仅讨不着半点好,若是惹了天子发怒,小命也得丢喽!
他欠小梅一条命,眼下看来也到了还的时候。
沉寂半晌,静谧的殿中终于响起帝王冷沉的嗓音。
“你既有这份心,就将赏给她的三十大板一并给领了,若还有口气,日后也不必留在朕跟前当差。”
“下去吧。”
江福长舒一口气,叩首谢恩:“奴才领旨!”
……
有关霜儿的事,姬辰曦想到入睡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翌日醒来后的精神气儿也不大好,直到传来消息,小梅死了。
彼时她正在用早膳,嘴里正吃着清淡白粥,甫一听见这个消息,被呛得直咳嗽。
锦绣在身后给她顺着气,小公主顾不上她,抓着霜儿的衣袖。
“怎么回事儿?”
少女的双目瞪得溜圆,眸中填满了八分的震惊,余下的两分则是惧意。
“你是从哪儿听得她死了?”
姬辰曦心头颤了又颤,凶巴巴如今真成了漓国皇帝,在这一刻突然间有了实感。
漓国如今的帝王,自然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一个宫人的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
昨日那一出,她的确心中忿忿,可也没想过就这样要那宫女的性命。
霜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抚:“今儿一大早,阖宫都传遍了,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赐了自尽。”
自尽?
就因为昨儿晚间在坤宁殿发生的事?
小公主霎时蹙了眉心,她曾经跟裴彻渊相处了那么些日子,在她看来,就这点事不至于……
不至于就因为这件事要了那宫女的性命。
他是从战场上磨炼出来的,知道性命无常,也懂得敬畏生命。
“公主,伴君如伴虎,离皇上太近也不全是好事儿。”
霜儿温声道,似只是因着此事在轻声劝慰——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狗皇帝啊!
狗皇帝本人:引起娇娇注意的小手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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