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摇头:“公主, 弄玉楼里的水可深着呢!咱们安插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接触不了里头最紧要的内幕。”
姬辰曦了然地点头,这事儿她能理解,毕竟是外人, 想要取得信任也还需得一段时日。
转念想到方才在长史府里的事, 她低头琢磨着。
“汀兰和晚禾许久没动作了, 得盯紧了她们……”
星遥悄悄抬头打量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小公主,在二殿下的眼里, 什么都不比公主来得要紧。
看来殿下吩咐的那件事, 只能安排上了。
*
夜幕降临, 一匹健壮的汗血宝马快速奔腾在空无一人的街道。
马蹄翻转的频率恰巧对应了它主人急切的心情。
裴彻渊披星戴月, 这才将将踏上了回府的路……
在忠勇侯府的牌匾下勒马, 他步履匆匆, 顺手就将手上的马鞭甩给门口的守卫, 高大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笼下显露……
“原是云与泥,本就不该逢, 初见虽撼心, 可若执迷不悟, 恐前路晦暗。”
夜间的街道寂静, 声音缓慢却掷地有声。
裴彻渊脚步微顿, 侧身看过去, 面色微凝。
入目的街头拐角后缓缓走出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 他衣衫朴素却十分整洁, 长髯垂胸,目光直视着牌匾下的男人, 似笑非笑,毫无惧意。
裴彻渊凝目几息,蓦地转身加快了脚步, 娇娇定还在等着他去念话本。
“侯爷且慢。”
白发老人伸出右手:“方才老朽的言辞,侯爷可是入了耳?”
裴彻渊脸色微沉,下颌随即绷紧。
“无稽之谈。”
他说罢继续提步往里走,身后讨人嫌的沉稳嗓音却未曾停歇。
“非也非也,忠勇侯如今威震天下,就不怕哪一日前路尽毁?”
裴彻渊完全转身过来,面带严肃地审视着来人。
白发老人了然一笑,继续开口。
“如今侯府内的娇娥,还是早些送走罢。”
男人手指微蜷,顿时肃了脸:“何意?”
老人摸了摸胡须:“老朽说得还不够明白?娇娥虽美,却与侯爷不相合,时间一久,莫说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身份家业,就连自身性命怕也堪忧啊。”
男人鹰眸微闪,轻哂一声。
“本侯只信自身,凭己之力拼到今日,日后自然也尽在掌控。”
又耽搁了一盏茶的时间,男人不欲再理会,心里已经在计划着今晚念哪一本话本。
他已经让人搜集了许多新出的游记,打算一一念给小雀儿听,也好让她对大漓多些向往留恋。
眼见着宽肩窄腰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视野里了,白发老人忽地一扬声。
“侯爷敢置自己于不顾,那您心中那位伊人呢?”
黑影蓦地停住,再回首之时,鹰眸如刃,锋芒摄人。
白发老人不由得身形一顿,摸着白须的手抖了抖,颤颤巍巍扯下了两根黏得不稳的白胡子。
二殿下交待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依他瞧,公主就同这漓国的忠勇侯很是相配嘛。
阴阳相调,这不是好得很呐?
……
“侯爷阳盛,杀伐之气太旺,可府中的那美娇娘却是弱到了极致,若老朽没料错,那姑娘自同侯爷相遇,便是灾祸不断,可有此事?”
裴彻渊的脸色沉得已经能滴得出水。
白发老人晃了晃头:“她同侯爷相遇后,定是病痛不断呐……”
公主生了几回病,又遇到了什么难事,这些皆是二殿下告知他的。
他尽管照着说也就是了。
裴彻渊却紧握着椅臂的扶手,指节嶙峋,骨头都泛着白,力道似是要将紫檀木料捏碎……
这老翁说得不错,小雀儿自同他相遇便是病祸不断,甚至于同他相遇之时便怕他怕得当场晕厥。
在此之后紧接的便是发热、晕倒、过敏、红疹……
白发老人摇头晃脑,见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停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是以,哪怕是为了她的命,侯爷也得三思!”
“何解?”
男人狠狠咬紧牙,紫檀木的扶手硬生生被他攥出了一缕裂痕。
白发老人摇头晃脑,笑得高深莫测:“老朽不是早就已经说过了?”
“物归原位,人归故里。”
裴彻渊缄默几息,半眯着鹰眸,眼含锋芒。
“依你所说,只要本侯同她不身在一处即可?”
白发老人微顿,继而颔首。
“你二人只要不相逢,便可相安无事。”
*
姬辰曦大致挑了挑新送来的话本子,正琢磨着今晚让凶巴巴念哪一本为好,房门外忽地传来菊淡的声音。
她下意识望了眼窗户的方向,见没有半分动静,这才清了清嗓子。
“进来吧。”
菊淡垂着眼进门:“小姐,是侯爷特让奴婢来禀的。”
小公主闻言这才抬了眸:“他说什么?”
“……侯爷已经连夜赶去了大营,还让小姐您别忧心,说是事办完了就会回府,侯爷还吩咐了奴婢来给您念话本。”
姬辰曦有些发怔,虽是捏着手里薄薄的话本,可她突然间就觉得没了意思。
明明方才还觉得这话本有趣儿的。
可眼下心里却是空落落的,意兴全无。
“小姐?今晚您想听哪一本?”
菊淡小心翼翼地试探。
小公主摇头:“罢了,我已经困了,今夜不想听这些,你先出去吧。”
“是。”
菊淡躬身退下。
房门重新被阖上,油灯被流动的空气带得晃了晃,姬辰曦再度看向了那扇窗。
她轻抿着唇,心里有些说不出的不快活。
分明有空吩咐菊淡,凭什么就不能亲自来见一见她?
有什么事儿就非得这么急?
连同她交代一声的时间也没有?
小公主捏紧团花的被面儿,那是两只环绕的喜鹊。
“坏东西。”
她黏黏糊糊地呢喃。
“啾啾啾~”
“吱吱吱~”
窗外忽地又响起了鸟叫声,这是这几日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姬辰曦方才沉寂不悦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莫名掀起一股不受控又期待雀跃的浪潮。
她刻意等待了几息,这才慢悠悠趿上软底鞋走到窗前。
拖拖拉拉推开窗,她压低音量娇声埋怨。
“不是已经走了嚒?还来做什么?”
话音骤停——
窗外空荡荡的黑暗,哪里有半分人影?
小公主心里一沉,视线微垂,下一瞬就瞧见了搁在窗沿上的信封。
“嘭~”的一声阖上窗,她鼓着腮拆开信封,里头的字龙飞凤舞,写满了足足两张信纸。
等她一一读完,方才气鼓鼓的神情已经彻底转变为羞愤。
小公主一手将信纸团成一团,她就知晓这个色胚心术不正!
信里交代了他此去军营身负要事,可具体的事宜涉及漓国的要密不能告诉她。
另就是洋洋洒洒的近两页纸,全都表达的对她的思念爱恋,还说怕见了她的脸就走不动道儿了,遂只得忍痛暂别。
“色胚!”
嘴上虽骂得凶唧唧,两只手却小心抹平了方才团成一团的信纸上的褶皱。
*
翌日。
菊淡和竹清领了几个丫鬟前来,说是侯爷使人挑来给她念话本的人。
菊淡多少有些难为情:“侯爷说了,奴婢和竹清为人死板,不通情趣,遂特意挑了这几人,不知能否合小姐的心意。”
裴彻渊既有这番心意,小公主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受了。
她认真从中挑选了两人,外头又有人来禀,说是别驾府上的赵姑娘登门造访。
小公主有些吃惊:“赵灵雨?”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她立即挥手:“让人进来。”
赵灵雨信守诺言,这是特意带了自己的好宝贝来给她挑的。
姬辰曦对她颇有些好感,遂直接引人进了正房。
赵灵雨是第一次来侯府,在她的眼里,小公主以身涉险帮了她,她自然应当感激于心。
既然是真心存了感激,那当然应该想法子表达谢意。
可若是想表达谢意,她就得先见到皎皎。
这事儿算是难为坏了她,要知道皎皎如今可是住在忠勇侯府,那个凶神恶煞的侯爷府里!
更别说侯爷如今也歇在府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是万万不敢靠近这侯府,遂遣了人仔细在外头盯梢,只待这侯府的主人离去,她就要立即登门见皎皎!
原以为会等好些日子,未想第二日就等到了她的机会。
这也导致赵灵雨急急慌慌收拾了一堆东西,让丫鬟抱着几个匣子也就来了,匣子内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没有时间细心整理所致。
当她踏进镇安院时,也不敢大幅度地张望,再进到屋内,就更不会无礼地乱瞟了。
只是她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些一等一的家具摆件儿,这房中的布置装潢,比起她的闺房几乎是不相上下,甚至是更胜一筹。
要知道,她的闺房是从她出生时便开始布置,也是父母兄长这么些年不间断地给她添置,这才有了如今令人艳羡的精致考究。
可皎皎只是在侯府养病一段时日,足以见得刺史大人是真将她当嫡亲妹妹来疼的。
“皎皎,这些都是我给你带来的谢礼,你尽可随意挑。”
赵灵雨示意身后的两个丫鬟将怀里抱着的匣子搁到桌面,又打开了这四个匣子的盖子。
她来之前也算是从容自信,可这会儿却有些底气不足了。
她方才已经晃眼瞧见了皎皎的妆台,上头的首饰全是些珍品,有的也是她在玲珑珠坊瞧见过的,以她的月钱,也犹犹豫豫不敢立即买下,不想全都在此处。
虽说她并不吝啬藏私,已经尽可能挑了好东西来,可即便如此,她也怕皎皎瞧不上这些。
姬辰曦已经探头去瞧了妆匣内的东西……
小公主当然是识货的,这些东西虽摆放得乱糟糟,可每一件拿出来都是上品。
虽说她从不缺这些,可也算是感受到了赵灵雨的诚意。
小公主想了想,侧首吩咐。
“昨日我穿了一件比甲,当时裁了这件比甲剩下的那匹云锦全都抱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
竹清点点头,这就下去了。
赵灵雨忙拉住她的手:“不用了,那云锦也没用处了。”
小公主莫名看她一眼:“怎么就没用处了?”
“没了那孟怀川,你就从此不裁新衣裳了?”
赵灵雨怔住:“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那匹云锦颜色亮,就衬肤白的人,给你正好合适。”
小公主这话是诚心的,赵灵雨生得肤白丰腴,曲线玲珑,瞧着就气血好,不似她这么纤瘦,瞧上去带了几分病弱。
“好,谢谢皎皎。”
赵灵雨软软道了谢,又下意识比了比她们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
她知道自己生得白,可在皎皎跟前,肤色还是暗了一个度。
怎么会有这么精致好看的人呢?
就跟玉雪堆的人儿似的。
赵灵雨在心里暗暗感叹,又悄咪咪捏了捏小公主的手。
又嫩又滑,还软乎乎没骨头似的,真好~
她脑中有些出神,又回想起自己的护卫今早来回禀给她的事。
这么一想,她又悄悄抬头看了眼小公主。
皎皎生得这么好,简直就是整个益州最好看的美娇娘。
为什么是益州呢?
因为她没出过益州,平日往来的宴席也都只和益州内的世家小姐们有过接触。
话又继续说回来,皎皎不仅生得好,而且心地也好,又这么善良,而且脾性还好。
这么一来,有男子钦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这个男子居然是那个凶神恶煞,又长得五大三粗,还黑黢黢的忠勇侯?!
这人太可怕了,虽说他是有爵位,又身为度西大将军,深受益州的民众爱戴……
可这人还是太可怕了……
最主要的是,按照护卫的禀报,昨夜侯府门前的白发老翁口口声声说侯府里住着侯爷的心上人,且这人还同他不相合,若是强行在一起,怕是会对他不利……
昨晚听到了消息,今早人就走了。
即便赵灵雨平时极少动脑,可这会儿她也不得不多想。
赵灵雨想事情的时候皱着眉,还总是做贼心虚地瞄一眼小公主,接着又收回视线,没一会儿又瞟一眼小公主……
是以,姬辰曦早就发现了她的欲言又止。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赵灵雨心尖尖抖了抖,又咽了咽口水。
她是想说的,也自认为知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好是不要得罪忠勇侯,而且也不能伤到皎皎的心。
姬辰曦看了眼匣子里的东西,伸手进去拨了拨,挑出了其中的一串粉真珠串,再挑了一对点翠的南珠耳坠……
她刚还在这一团乱糟糟里头看见了一整套点翠缠金的头面。
小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灵雨,看来她也是在家中极为受宠的。
“我要这两件儿。”接着又不太熟练的补了一句,“行嚒?”
这是小公主独有的礼节。
“当然,这可太行了!说了让你随意挑的,我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少女就差指天发誓了,她探身过来也伸进那匣子里拨了拨。
“你别客气,这个羊脂玉的绞丝手镯,还有这个南珠串珠的璎珞。”
说着她看了一眼姬辰曦挑出来的那两件,视线又收回匣子:“你是喜欢真珠?”
她一面掏着匣子里的东西,一面提及了昨儿长史府上的事。
“你可知晓?昨儿晚些时候,长史府被搜了,听说连缉票都没有,是刺史大人当场拍板行了特例,闹到了半夜呢,也不知搜到了什么没。”
“这也太突然了,分明上半日咱们还和姜灵雨一道赴宴,可下半日就……”
少女摇着头:“还真是世事难料,我觉着姜灵雨还挺可怜的。”
“可怜?”
小公主不明所以。
她看了眼手里的粉真珠串,默默收回了手。
难不成还是个小圣母?
那她可得好好考虑考虑,这个朋友她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在姬辰曦看来,为人善良、慈悲心肠其实是好事,但也不能一味的同情心软呀。
有的人她真就不配!
赵灵雨微怔,这才想到她家那些事儿皎皎还不知道呢。
她得慢慢儿讲给她听。
“说到底,咱们家同姜灵雨的府上还是有些渊源。”
“我爹和如今的姜长史曾经是同窗,听说当时他们两人都想向我娘提亲,姜长史的家世较我爹更甚,而且还敏而好学,同我那不思进取的爹完全不同,可我娘偏偏嫁给了我爹,自此他们两人的关系就大不如前了。”
……
竹清已经将布匹抱了来,菊淡也招呼着给两人上了好几样点心。
赵灵雨一边说着,杏眼止不住的往点心上瞟,一边咽了咽口水。
“后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姜长史娶的点心瞧上去就好吃……”
“噗~”周围接连响起扑哧的轻笑。
赵灵雨也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两颊蓦地飞出几缕红晕。
馋馋馋!
让你馋!
这下丢脸了吧!——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回国倒计时ing
第62章 凤命 她难为情地瞄了一眼对面的姬辰曦……
她难为情地瞄了一眼对面的姬辰曦, 猝不及防地嘴里就被塞了一块儿点心。
姬辰曦也觉得好笑,忍俊不禁:“馋就先尝尝?这些点心都是府里厨子按照我的要求特制的,同外头的不一样。”
赵灵雨不住地点头, 嘴里的点心软糯细腻, 入口即化, 淡淡的香甜,丝滑可口……
“真好吃!”
她一面夸赞着, 一面继续方才的话。
“如今的姜夫人是我娘的继妹, 同我娘的关系本就不怎么好, 自成婚后真就处处同我们较劲, 姜灵雨又比我晚些时日出生, 这名字保不准就是他们故意的!”
她说着说着, 又捏起一块手边的点心, 因为生气愤怒,手中用劲儿将点心捏成了两半儿。
接着又好一通手忙脚乱, 将那两半儿点心都接住塞进了嘴里。
“听说姜灵雨自小就被教导各种规矩礼仪, 姜长史夫妇也要求她必须事事胜过我……唔, 皎皎你这点心能再给我带些回府吗?娘亲肯定也会喜欢的。”
姬辰曦正听得入神, 还没来得及感叹, 这就点点头。
“这有何难?菊淡你去厨房再取些回来, 待会儿让赵姑娘带回别驾府。”
赵灵雨肉眼可见的高兴, 连忙又将脑袋伸进那匣子里, 嘴里嘀咕着些什么。
终于她从中掏出了一根红宝石蝴蝶簪递给了小公主。
“这是昨儿我受了委屈,兄长特意送来给我压惊的, 我瞧着很是好看,你觉得呢?”
姬辰曦盯着瞧了一小会儿,点点头表示认同。
这颗红宝石的品相算不上上佳, 可胜在掐丝蝴蝶栩栩如生,翅膀还会不停地抖动,称得上精品。
赵灵雨立刻笑了,将蝴蝶簪塞进小公主手里。
“咱们眼光一致,这簪子就给你了。”
姬辰曦眼皮儿一跳,扫了一眼已经挑出来的东西。
除了她自己选出来的那两件,剩下的全都是赵灵雨自己挑出来的,大大小小几乎摆满了整个桌面。
“我还听说,只要姜灵雨在学堂的考试没有胜过我,回家就得被罚戒尺!”
小公主也咬下一口点心:“这种事儿你听谁说的?”
赵灵雨朝她眨眨眼,颇为神秘:“云霞呀,她爹是两年前调任到益州的,一开始她还站姜灵雨那边呢!只是后来实在是受不了那边的沉闷压抑,这才到了我这儿。”
小公主若有所思地点头:“依你的意思,姜灵雨如今虽是自食恶果,其实也同家中父母亲脱不了干系。”
赵灵雨点头:“是啊,像我要是在学堂考得差了些,我娘就只会怪我爹,说是女儿肖父,他当年就是这般。”
“那你爹呢?不会生气吗?”
“那哪儿能啊!爹爹觉得我跟他小时候一样,高兴还来不及呢!”
……
两人谈了许久,姬辰曦又邀她明日再来。
赵灵雨原是想拒绝的,她怕会碰上神出鬼没的忠勇侯,可皎皎却说明日侯府的厨房还会做其他的点心。
这还说什么?!
当然得来呀!
临道别之际,姬辰曦挑挑拣拣满桌的首饰,将那根红宝石的蝴蝶发簪还给了她。
“这簪子是你兄长特意给你压惊用的,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你还是拿回去吧。”
也不知这里头是哪一个词戳到了赵灵雨,她蓦地顿住。
是啊……方才只顾着吃点心去了,她怎地将那事儿给忘了?
踌躇几息,她终于是试探着问出声。
“皎皎,你是暂且歇在侯府养病?”
姬辰曦微怔,点点头:“是的呀。”
“那等你身子养得好些了,就会离开侯府吗?”
姬辰曦继续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她是铁定会离开侯府的。
赵灵雨紧张地搓了搓手心:“那……那你如今可有婚配?又或是喜欢的人?”
小公主瞳孔微张,慢吞吞回着:“没有。”
她没有婚配,至于喜欢的人……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黝黑面庞。
可这事儿还复杂着呢,还需要让王兄帮忙慢慢地运作,眼下还压根儿说不准,她不想将这种事闹得人尽皆知。
“没有?!”
赵灵雨哪儿能知道小公主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她就只听见了两个字。
没有!
这可太好了,她眼也不眨地盯着小公主,方才她突然灵光一现,这就有法子了!
既不会伤到皎皎的心,又不会得罪那位凶神恶煞的侯爷!
眼下看情况,只是那一位的单相思,皎皎还没那意思。
这不就好办了吗?
只需让皎皎有其余喜欢的人,接下来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总归皎皎也迟早会搬离侯府。
她觉得她兄长就很不错!
等皎皎从侯府搬到她们别驾府中,到时候她们每天聚在一起谈话吃点心……
这样的日子,想想就美~
这么一想通,她也管不着姬辰曦看她那奇怪疑惑的眼神了,咧着嘴将那根簪子重新放回到对方柔嫩的手心。
“别客气!我的就是你的,既然我哥给了我,那我哥给的就是你的!”
小公主:“……”
*
军中大营。
沈绍正站在帐中回禀:“那老翁出了侯府后就回了黎阳街的私宅,直到现在也没再出过门,咱们的人也查过了,那是租的宅子,从三日前开始算起,租期一月。”
裴彻渊坐在书案后,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敛目不语。
昨夜老翁离府后,他当即遣了人跟随。
即便他从心底觉得这老翁来历不明,并不可信,可此事牵扯着小雀儿。
他没有办法置之不顾。
军中其实有军师术士,能占会卜,也可解梦、择日、观天象。
他并非迂腐之人,只是也极少召术士前来,只会在某些军中要紧事决议之际稍加参考这些意见。
沈绍禀报完后就一直侯在原地,此番侯爷回营其实十分突然,还好小如早就为他收拾好了行李。
“早些做准备,临事则不慌。”
沈绍回想着自家妻子念叨这话时的样子,心里那是暖洋洋的,低头又摸了两下挂在腰间的荷包。
“去让秦知玄过来。”
裴彻渊静等了几息,没听见回音,这才抬眸冷眼一瞥。
正好瞧见沈绍满脸的荡漾,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宝物,轻轻抚摸着挂在腰间的荷包。
一下又一下……
男人皱眉,加大力度敲击着桌面。
“沈绍。”
如此称呼,明显是不悦了。
陡然沉下的冷冽嗓音,顿时惊了沈绍一个激灵。
他蓦地抬起头:“侯,侯爷?”
“去让秦知玄过来。”他又一次重复了指令,语气发沉。
沈绍下意识舔了舔唇,立即应是。
转身的瞬间,身后低沉的嗓音忽地问道:“你腰间挂着的”
“侯爷您是想问这荷包?”
沈绍立即回头,漆黑的眼眸发亮。
“这是小如特地为属下缝的,一针一线那都是她亲手做的,这上头绣的是咱们俩的小像。”
说着他又抬头:“属下说不像,小如非说像,要不侯爷您来瞧一眼?”
裴彻渊额角抽了两下子:“……”
眼看那人已经在忙活着拆腰带,他忍无可忍斥了一声。
“滚——”
沈绍当即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不过是一个荷包,裴彻渊揉着眉心,脑中却浮现出少女那双纤纤柔荑。
指若削葱,莹白如玉,将之裹在掌心就如同那软嫩的豆腐。
他都害怕自己手上的厚茧磨疼了她……
再一想到沈绍至于手心,视若珍宝的那个荷包。
男人暗嗤一声,他的娇娇哪里需要做这些?
只要她能好好地站在他眼前,就什么都够了。
……
“……侯爷的意思是?”
秦知玄心中不免错愕,不由得再度出声确认一番。
他虽身为方士,也深谙天文星象,可也知晓眼前的这位……
这些年他被召见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晨给自己掐算时其实已经知晓会有这一趟。
只是这其中缘由多少有些令他讶异。
裴彻渊皱眉,凛目睇他一眼:“怎么?你学艺不精担不了此事?”
秦知玄扯了扯嘴角:“侯爷多虑了,属下师从慧玄大师,又是师傅最为得意的弟子,此等小事手到擒来。”
以他如今的本事,已经能观许多事宜。
“既如此,本侯的姻缘到底如何?”
秦知玄缓缓肃了脸:“还望侯爷给属下一天的时间,明日晨起,属下再行禀告。”
裴彻渊定定看了他几息:“可。”
翌日,秦知玄再度出现时,一脸的倦容,眼窝发黑。
裴彻渊睇着他,对他的脸色视而不见:“有结论了?”
秦知玄虽脸色有些憔悴,却十分的严肃正经。
他昨夜整整一夜没有阖眼,可无论重复多少遍,得出的也只有一个结论。
侯爷的发妻,那是凤命。
可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既是忠勇侯的妻,她又怎么能是凤命?
斟酌再三,他将早已备好的话说了出来:“侯爷同往后的侯夫人乃天作之合,二人也是两情相悦,必将白头偕老。”
这话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可又是他的实话,绝非妄言。
秦知玄觉着这事儿也就应当过去了。
可男人却轻哂一声,听着总归不是什么好的语气。
裴彻渊敲着桌面:“这就是你彻夜未眠得出的结论?”
“同市井游走的江湖骗子有何区别?”
紧接着他又突地沉了语气:“本侯想听的不是这些恭维。”
秦知玄:“……”
以往的侯爷哪会如此较真?
他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归属忠勇侯的麾下,当然也曾参与同霄国的那些场战役。
每当军中有重大决策之时,他都会例行起卦,也会认真测算,恨不得用尽毕生所学。
可他也很快发现,“例行”也就当真是“例行”。
忠勇侯心中早有主意,即便身边军师幕僚无数,可也仅是供起参考。
没有人能真正更改他的心意。
像这种因着私事,单独召他前来,的确是头一遭。
姻缘?
春心萌动大都是少男少女之时,侯爷这把年纪,早该过了。
眼下此番举动,表面上不通情理,可情难自禁,到底还是在情理之中。
他犹豫再三,又缓缓开口。
“依属下所见,以后的侯夫人是常年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矜贵人,样貌更是绝佳。”
裴彻渊听着这一席话,鹰眸微眯:“继续。”
秦知玄说到这儿,扫了一眼某人的脸色,狠下心直言。
“依属下浅见,未来的侯夫人什么都好,就是”
他顿了顿,立即引来那道压迫犀利的眼神。
“就是什么?”
秦知玄将腰躬得更低:“就是性子娇了些,这身子也弱了些。”
姻缘总是不由人,一般人定是想象不出,未来的侯爷夫人竟是这样一位娇贵人儿。
裴彻渊霎时皱了眉,目光逼人地眼锋一扫,沉了音色。
“当真?”
秦知玄眉心跳了跳,知晓这是侯爷在心中比对,他若是什么都说不准,那岂不是真就污了他师傅的名声?
“是,若是依属下所见,的确如此。”
脸色不善的男人这就抿了唇,下颌绷紧显得更是凶狠,他摩挲着指腹,缄默几息后突然出声。
“……本侯同她当真相配?”
秦知玄身形微怔,忠勇侯是真正的枭雄,为人强横,任何时候说话都是斩钉截铁,胸有成竹。
可眼下的却是……求证的语气?
他立即点头:“依属下所见,未来的侯夫人眼下同侯爷应是已经相逢,想必侯爷心中已有决断。”
裴彻渊看向他:“你方才道她身子弱,若她和本侯成婚,可会对她有所不利?”
秦知玄将这话来来回回意会了个遍,终于是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
他抬起头,面带正色地看向站在书案后的男人。
身材强悍健硕,即便是穿着衣裳,也不难看出衣料下蛰伏的肌肉……
“这……成婚后侯爷许是应当收敛些。”
秦知玄硬着头皮,这事儿不是应当问宋予澈?
怎就问到他的头上了?
“如何收敛?”
秦知玄:“……”
他看向男人,见对方不像是在说笑,脸色凝重到像是真在认真同他请教。
“……额,侯爷常年习武,身体强健,多多疼惜未来的侯夫人即可。”
疼惜?
裴彻渊垂眸,看向自己糙如树皮的宽厚手掌,他当然想竭尽所能地百般疼惜她。
可按照那白发老翁的说辞,男人喉结微动。
“若本侯每一日都同她相见,可会对她的身体有害?”
他紧盯着秦知玄的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他脸上丝毫的表情变换。
秦知玄僵在原地。
每一日?
这事儿侯爷就非得同他来探讨?
“……侯爷虽是正值年盛,可这种事……也不宜过多……吧?”
这种事?
裴彻渊缄默,面色不善地抿了唇:“什么事?”
秦知玄:“……”
他移开视线看了眼营帐外,正好瞧见一队巡逻的兵士。
……
“自然是夫妻间的房事。”
他虽说得正经,可面前那脸色不善的男人却蓦地沉了脸,面若锅底。
“大胆!”男人怒斥,是真正的怒形于色。
秦知玄身形骤僵,弓着腰顺势跪了下来。
侯爷从未像今日这般喜怒无常,帐外看守的几个亲卫也明显被吓了一跳,生怕被无辜牵连,接连跪在了门口。
“本侯还当你有些本事在身,眼下看来也不尽然。”
裴彻渊的脸本就黑,这会儿更是阴沉得难看。
只要一想到此人如此大不敬,胆敢私自臆想小雀儿,他几近怒急攻心,气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秦知玄咽了咽嗓,虽是知晓侯爷凛威不可侵,可他更是知晓眼前这位绝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他静下心:“侯爷方才所言,是属下不慎误解……”
等解释清楚了这些,裴彻渊已经没了再继续问话的兴致。
他负手睨着地上的人:“有人曾言本侯杀伐之气太重,她又太过体弱,本侯若强行同她相处,于她性命有损。”
秦知玄蓦地抬头:“这是一派胡言呐,侯爷的姻缘乃佳偶天成,定能执手偕老的啊!”
男人沉默,许久之后又突然开口。
“起来罢。”
秦知玄刚站直了身子,便又听见身前人的问话。
“你说你的师傅是?”
“属下的师傅是名满天下的慧玄大师。”
“他如今身在何处?”
“师傅他喜欢各处游历,若是有缘,能在江州威县望仙山上的望仙观见着他,不过按照惯例,临近正旦前的一个月,他应是已经回了望仙观。”
裴彻渊点头,背过身:“下去罢。”
*
翌日,赵灵雨又兴高采烈去了侯府,离开之时也依旧兴致勃勃。
她不仅吃了点心,还去瞧了那两只鹦哥,甚至还摸了皎皎的小白马!
皎皎没开口让她骑,她当然不会如此没眼色,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去就让兄长也给她弄两匹回来。
看皎皎的态度对那匹马很是喜欢,她得让阿兄趁着那凶神恶煞的忠勇侯不在府中,多多地献殷勤……——
作者有话说:某裴:家被偷了……
第63章 荷包和香囊 另一边,星遥手上捧着一只……
另一边, 星遥手上捧着一只荷包和一只香囊回到了侯府。
姬辰曦探身接过,翻来覆去地瞧得仔细,针脚细密, 绣纹也精致……
“公主觉得如何?这是奴婢寻了锦绣坊最好的绣娘特意为您绣的。”
不错是不错, 可就是——
“这上头绣的怎么不是我要的并蒂莲和比翼鸟?”
星遥一脸的故作高深:“公主, 漓国人表达心意的时候喜欢含蓄一点儿,您要的并蒂莲和比翼鸟太过直接露骨了。”
小公主表示狐疑:“真的?”
可她怎觉得凶巴巴不怎么含蓄呢?
“当然!您瞧这荷包, 上头绣的是红豆, 再瞧这香囊, 上头绣的这叫同心结。”
“不知公主可曾听过红豆寄相思?”
小公主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当然知晓, 曾经学过那么多东西也不是摆着瞧的。
“还有啊, 永结同心, 听起来多有诗情画意啊!”
姬辰曦忖度一会儿,承认她被星遥说服了。
“行, 那你将这两样东西包起来交给伍言。”少女一脸认真地嘱咐, “记得一定要让他亲口告诉侯爷, 这是我特意送给他的, 费了好些心思。”
这荷包和香囊, 是她特意命人买来的, 可不就是她特意送给他的吗?
至于伍言, 则是裴彻渊特意留在府内的, 若是她有什么事,能让此人去城外传信。
*
裴彻渊收到东西时, 正准备要出发前往江州。
慧玄大师的名头,即便是他也早有所耳闻,圣上早就有意请慧玄大师为国师, 甚至提议将望仙观迁至禹京。
江州地处大漓的东南边境,毗邻大海,此行即便是彻夜奔袭也需得三两日。
有关娇娇的事,别的人他都不放心,一定要亲自前去问个明白。
伍言来得正当及时,他将包裹原封不动地呈上:“侯爷,这是小姐特意送给您的,小姐还说,她为此费了许多心思。”
裴彻渊一手打开包裹,荷包和香囊霎时映入眼帘,精致得不像话,同他深肤色的粗糙手指格格不入。
男人瞳孔微怔:“这都是她做的?”
伍言顿了顿,这个轻飘飘的包裹的确是小姐吩咐他送给侯爷的,他不假思索地点头。
“是小姐做的。”
站在裴彻渊身后的沈绍趁机瞄了一眼,等看清了那包裹里的东西,再瞄一眼明显入了神的侯爷,再瞄一眼傻愣着的伍言。
他眼皮儿不作声地跳了跳,挥手让伍言先退下。
“你先下去歇会儿,吃饱喝足休息好了再回去。”
等人离开,沈绍上前两步正要说话,便亲眼见到自己那英明神武的侯爷将不足他掌心大的香囊和荷包叠得整整齐齐,再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又将香囊和荷包放进手帕里细心包好……
沈绍瞪大眼:“侯爷,这是小姐给您备的汗巾?”
这样的料子,这样的颜色,边角甚至还有绣花儿,他一眼就瞧出,这是姑娘用的手帕。
他家小如也给他备了几条,不过样式没这么精致。
裴彻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不改色将包好的手帕放入怀中。
这的确是小雀儿的手帕,只不过不是她给他备的。
小雀儿的手帕足有好几摞,每一日都会换新。
他不过是从需要换洗的衣篓中随手取了一条,帕子上还弥漫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糖霜香气,想必她也不会发现。
沈绍没得到回答,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上挂着的荷包,继续搭话。
“侯爷,这荷包和香囊还是应当挂在腰上啊!”
揣在怀里算怎么回事儿?
侯爷就是经验还不够丰富,得将荷包挂在腰上,这样才能时时向同僚们炫耀啊!
沈绍自诩是过来人,得意地将自己的心思小声传授给裴彻渊。
不想却得了男人一记冷眼,似笑非笑:“你懂什么?”
沈绍一愣,侯爷此举难不成是另有深意?
他张了张嘴想问缘由,又怕侯爷觉得他愚笨,犹豫再三,还是将腰上的荷包取了下来,学着对方的样子小心揣进了怀里。
……
两日后,裴彻渊按时抵达了望仙观。
“师傅说,他老人家还在云游呢,眼下还没回来!二位叔叔请回吧!”
小女童扎着两个羊角辫,故意板着脸赶人。
“哎你这小女娃,怎么张口说瞎话?你师傅说他在云游,难不成是托梦告诉你的?”
沈绍觉得好笑,往前一步想要逗一逗她。
谁知小女童半点面色不改,直接抱臂仰起下巴:“是啊,就是梦里告诉我的。”
她明显不想理沈绍,眼珠子一转看向了自始至终没说话的那个黑脸男人。
这就是师傅说的在渊潜龙?
除了个儿高了些,脸黑了些,也没瞧出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她将脖子昂得更高:“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眼下天色尚早,你们赶紧下山吧,要是晚了,这山上可是有狼群的!”
她说着就要关门,却突地被一股力道抵住,眼神顺势看过去,是一只粗糙宽厚的手掌。
裴彻渊垂眸:“我们是香客,远道而来想在观中请上一炷香,不知小师傅能否通融?”
望仙观位于望仙山的虚灵峰,顾名思义,能望见仙人的地方奇峰突兀、直插云霄。
一路上山的路崎岖险峻,而且山中气候多变、团雾骤生。
正是因为如此,即便望仙观很是有名,真正能来上香的人却寥寥无几。
小女童对上他的眼,嗓音娇俏:“唤我妙玄道长。”
她上下扫视两人的衣着,见他们穿着简便,泥土满身,其中一人的衣摆还像是缺了一块布。
灵动的眼珠子逡巡一圈儿,终于在那人的胳膊上发现了异处。
“能上虚灵峰的人不多,你们既然来了,请一炷香也不算什么。”
两人由此进了观,说来也玄妙,这世上不同的地方还真有不同的磁场一说。
甫一踏入这望仙观,便觉得如沐春风,通体舒泰。
小女童领二人去上了香,又取来一只签筒。
“心中想着你所求的事问签即可。”
沈绍离她更近,先一步接过,抱着签筒闭了眼,唇瓣开开阖阖,无声念叨了许久……
直到一盏茶的时间过了,耳侧又响起了小女童脆生生的嗓音。
“你能不能快着点儿?见过贪心的,没见过你这么贪心的。”
沈绍手中随即一抖,一根灵签随之掉出。
“不是,妙玄道长……我真没贪心,我方才只是一直在重复心中所想,就是怕这天上的仙人在做别的事儿一时没能听见……”
小女孩置若罔闻,俯身捡起签文递给沈绍,又夺回他手里的签筒递给裴彻渊。
“该你了。”
裴彻渊眉头微皱,只一个呼吸间便掷出了一签。
牵头的几个大字印入三人眼帘。
【上上吉】
男人眼皮子一跳,耳边响起清脆稚嫩的嗓音。
“万事顺遂,上上吉!”
“这是什么意思?”干燥起皮的薄唇微张,嗓音有些沙哑。
“字面的意思啊!”
小女童皱眉,扫了他一眼,忽地有些怀疑此人真是师傅说的那人么?
“凡你所求,顺遂无虞。”
小女童收回他手中的签筒,恭敬谨慎地放好,这才转头。
“请了香,也掷了签,两位叔叔慢走不送。”
她说完就转了头,蹦蹦跳跳往道观的更深处跑了去。
沈绍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侯爷?”
裴彻渊却一直盯着小女童的背影:“跟上去。”
小女童一路蹦蹦跳跳到了斋堂,里头仅一人在灶台忙活,她一手取了碗掀开木甑的盖子,探头进去,下一刻惊呼出声。
“啊呀,今儿怎么这么多饭?”
“来都来了,还不进来?”
小女童闻声突地转身,这才瞧见方才那两个狼狈的大叔叔竟一路跟着她到了斋堂!
“你们怎么能跟踪我?”她顿时皱眉气鼓鼓。
裴彻渊走在前面,他将怀中揣着的零嘴全都掏了出来,一手递给小女童。
这是过路用膳时顺手带的土特产,原是想带回益州,不想还能有这番作用。
后者微怔,下意识转头,也看向了站在灶台旁的男人。
他一头黑发,五官端正,瞧上去也不过四十来岁。
“慧玄大师。”裴彻渊鹰眸微眯,沉了声。
“呵呵,我是这斋堂的斋厨。”
男人笑眯眯,神色和蔼。
小女童立即转过头,将男人掌中的零嘴儿洗劫一空。
……
用完膳,小女童积极主动地站起来。
“天色已经黑了,这时候下山危险重重,我带你们去斋房。”
沈绍依旧看向身侧的男人,等候着他的吩咐,侯爷方才还要主动收拾碗筷,只不过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裴彻渊看向忙活着涮锅洗碗的男人背影,肃立着不动。
“妙玄。”
小女童立即回首:“师……兄?”
“你方才领他们去掷了签?”
小女孩应答得顺溜:“是啊师兄。”
“无论你们想问什么,又或是想求什么,签文都已经有所应答。”
裴彻渊两手握拳,往前走了一步:“本侯从益州来,诚心求见慧玄大师。”
男人并未回头,只利索地涮洗着锅碗:“他老人家去云游了,眼下还没回来。”
沈绍噗嗤地一声:“该不会是慧玄大师也给您托梦了?”
小女童眼珠子转了一圈儿,脚丫子一撒就往外跑……
背对着两人的黑发男人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裴彻渊迎上他的视线:“还望道长应允。”
……
“忠勇侯火眼金睛。”
“道长谬赞,本侯只想求问一事。”
“侯爷要问的,签文已经予了解答。”
“道长,本侯是想问这其中缘由。”
“缘由?既如此便赠你八字:前世今生,夙世因缘。”
*
一连几日,赵灵雨每一天都会来侯府,两人玩玩闹闹再一同用午膳。
姑娘家的友谊就是这样简单纯粹,短短几日过去,两人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赵灵雨很喜欢小公主,这几日她每每回到府中用晚膳时,总会向爹娘和兄长夸赞她新交的这位朋友是如何的人美心善。
这日二人在房中谈笑时,门外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姬辰曦还没开口,身旁的晚禾便已经先一步出声。
“奴婢这就去瞧瞧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出乎小公主的意料,来人是云栖。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云栖了,自从星遥来到身边,云栖便再也不用盯着汀兰和晚禾,她自然也没主动召他前来。
云栖走得急,行色匆匆“砰~”的一声跪倒在了水晶珠帘的外侧。
她这屋里的地毯可厚实了,能一下子跪出这么大动静来,着实吓了姬辰曦一跳。
同样被吓着的,还有坐在她对面,嘴里还塞着绿豆糕的赵灵雨。
“怎么了这是?”
她下意识问话,一时间竟忘了外头那人是个耳聋的。
“小姐,小姐求您救救小懒吧!”
他不停地磕头,嘴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姬辰曦同赵灵雨相视一眼,让丫鬟将云栖带了进来。
素手执起狼毫:【详细说说。】
云栖直起上半身:“今日是小懒的生辰,奴才特意告假歇息,她近日身体恢复了许多,也能出门走走了,今儿一早便去了东街菜肆,说她今日要亲自掌勺,可她到现在还没回家……”
“也怪我没下定决心跟着她,如果我没有单独去给她买首饰,她也不会遭此横祸。”
“小姐,她定是被弄玉楼的人给抓走了!小姐心善,奴才求您救救她……救救她……”
许是太过心急,云栖说话时有些语无伦次,急促又结巴。
姬辰曦瞪大眼,笔下生风:【你怎么知晓是弄玉楼的人抓走了她?】
云栖想也不想地回答:“去东街菜肆所要途径的所有地段,奴才已经来回寻了不下三遍,也问遍了街坊四邻,终于是从卖豆腐的王娘子口中寻到了小懒的下落。”
“她是亲眼看到小懒被打晕带走的!带她走的那辆马车上也有弄玉楼的标记。”
话落,忽然“啪~”的一声脆响,姬辰曦惊了一个激灵,偏过小脑袋,正好瞧见赵灵雨不停地朝自己掌心吹气。
看样子应该是拍桌子拍得狠了,少女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止不住地飚,一边吹气,一边哭着嚷嚷。
“岂有此理!这可是益州的治所所在……呼呼……哪儿能容得下他们这样强抢民女!呼呼……”
“你别急,咱们这就去报官!”
赵灵雨说着就站了起来,提着云栖的胳膊就要怒气冲冲往外走。
“我让我爹给你做主!”
“不能报官,不能报官呐!”
云栖跪在原地不愿离开:“赵小姐,这件事不能报官!”
赵灵雨拧眉不解:“怎么不能?你别害怕,若我爹不行,皎皎就让刺史大人给你做主。”
“是吧皎皎?”
她回头,却在下一刻屏吸噤了声。
方才还蹙着蛾眉,拧着手帕一脸焦急的小公主,这会儿鹿眼微眯,浑身的威严扑面而来。
赵灵雨不由得放轻了呼吸:“皎……皎?”
她说错什么了嚒?
惹皎皎生气了?
姬辰曦指尖轻点了点桌面,神色微沉:“你大胆!”
不止是跪在地上的云栖,就连赵灵雨也被吓得浑身一个哆嗦,顿时间肃然起敬。
她立即扔开云栖的胳膊,垂下头结结巴巴:“我……我错了。”
“错在不该如此口无遮拦。”
皎皎生气可太吓人了,简直是比她爹还要吓人。
小公主:“……”
“不是说你,是你。”纤纤细指在空中点了点。
赵灵雨一怔,侧首看向身边的云栖。
后者已经以额贴地:“小……小姐,奴才以前的确是因为受伤致使耳力受损,有医馆的大夫可以为奴才作证。”
姬辰曦抿唇,语气依旧不悦:“那现在呢?”
“眼下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近日一直没有机会面见小姐,奴才想,这样的小事也没有必要单独禀报。”
小公主的毛稍微顺了些许,面上却依旧没有饶人。
“本小姐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再让本小姐听出你说谎”
剩下的话她没出口,可就是因为这样,威慑力反而更足。
这些,都是她从父王的身上学来的。
果然,云栖几乎失了声:“奴才不敢,奴才接下来说的话定然句句属实!”
赵灵雨悄咪咪地又坐回了她原本的位子,皎皎说她不喜欢聪明的人。
太好了,正好她不是。
“弄玉楼在益州如此红火,从没听说过有强抢民女的事儿发生,你从中还隐瞒了些什么?”
赵灵雨也在突然间恍然大悟。
是啊!
弄玉楼这么些年从没有传出过这样的传闻,而且这里可是益州的治所,刺史府和忠勇侯府都建在此处。
这也是她方才猛一听见有人胆敢当街掳走民女,如此震惊气愤,甚至不敢置信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裴狗要略微消失一下下……
小公主要搞事业啦!
第64章 弄玉楼 其实不止是弄玉楼,她就没听说……
其实不止是弄玉楼, 她就没听说过龙门郡出过这种事儿。
云栖知道眼下不是能随意蒙混过关的,心一横直接道出了实情。
“小姐,因为小懒就是从弄玉楼逃出来的啊!”
姬辰曦微怔, 直觉告诉她, 王兄这么久都没能查清楚的弄玉楼, 说不定会被她寻到其中的关键。
这么一想,她也跟着严肃起来, 看了一眼周围, 除了赵灵雨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 另还有晚禾和星遥在屋内。
原是想让这些人都先出去, 可赵灵雨却第一个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皎皎求求你了, 别让我走, 我很有用的!待会儿如果你要出门儿, 我手中有好些护卫能用!”
姬辰曦想了想,挥手让丫鬟们都先出去, 顺带给了星遥一个眼色。
……
经由云栖的一番话, 姬辰曦终于弄清楚了一件事。
她一直就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被送进漓国大营的, 且她的舞姬身份也不过是随口编造, 裴彻渊竟还一直这般的深信不疑。
原来小懒才是真正的舞姬, 小懒原本是被送来给忠勇侯庆贺生辰的舞姬, 云栖是护送她到漓营的人, 一行人在途中被劫, 小懒随即被抓入了弄玉楼。
“其他的三个兄弟都已丢了性命,奴才虽拼命救出了小懒, 可她受伤太重,奴才也因伤导致耳力受损,我二人便决定先暂且隐姓埋名安顿下来, 待养好伤再做下一步决定。”
原来是这样!
姬辰曦明白了,难怪她能将舞姬的身份坐实,其实际上只不过是误打误撞顶了小懒的位子。
“可弄玉楼为何要抓你们?你们当时进了城?”
“这……小姐说得不错,奴才奉命护送小懒姑娘前往漓国大营,途中的确不必进入漓国城池,可小懒姑娘被抓入弄玉楼是千真万确的,奴才所言也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云栖不知道这背后缘由,可姬辰曦心中却已经有了数。
阑珊本就是霄国人,她被偷出大樊就是霄国人在其中作祟,而弄玉楼的背后也是霄国人,他们掳走了小懒,才能让她这个公主顺理成章出现在漓国大营。
这么一来,事情就已经逐渐捋清楚了。
小懒是她大樊的子民,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救出来。
“小姐,只要您愿意救小懒出来,奴才的这条命以后就是小姐的!”
这些日子,他已经对家中那个善良柔弱的姑娘生出了别样的情意,甚至也想过同她一起隐姓埋名,平平淡淡度过余生。
可没想到小懒会突然间被抓走,事已至此,救她出来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他能求到姬辰曦的头上,一则是因为听闻了她前些日子在刺史府为赵灵雨说话,知晓她是心地善良、嫉恶如仇之人。
二则是因为,他在镇安院待了这么些日子,也多少明白裴彻渊如今对小公主的心意。
小懒本就是送到忠勇侯手上的舞姬,如果求得了姬辰曦的同情,即便小懒的身份暴露,说不准也有他二人一条活路。
“要你的命做什么?”
赵灵雨突然插了一句嘴,语气有些不悦。
谁让他方才说谎,害得她都差点儿被凶了。
皎皎要什么没有?如今住在侯府里,又是刺史大人的妹妹,在她看来,这人的性命没有用武之地。
而且动不动就命不命的,多血腥呐。
小公主给了她一个赞同的目光,只是这件事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使人知会凶巴巴一声。
若告诉了他,那小懒的舞姬身份公之于众,她公主的身份也就瞒不住了,虽说她是有意招他为驸马,可王兄还没给她回话。
一旁的赵灵雨已经在替她出主意:“皎皎,这事儿好办的。”
姬辰曦偏了偏小脑袋:“怎么说?”
赵灵雨一脸神秘兮兮:“瞧你,这就不懂了吧,咱们只需备好银子替她赎身就行。”
“我哥哥有一个同窗,听说已经从弄玉楼赎了五个姑娘回府了!”
小公主怔住:“赎身?可我的银钱怕是不够。”
她没赎过身,也不知究竟需要多少银两。
赵灵雨拍了怕胸脯:“我有啊!”
她月钱本就不少,又从小被教导不能挥霍无度,兄长娘亲还时不时给她塞银子,这些年攒下的银两可是不少呢。
说着说着,她就捏着手帕站了起来。
“这事儿着急,我这就回府去取银子,咱们在弄玉楼的门口见如何?”
姬辰曦瞳孔微张:“可这是侯府的事,你”
她没想到赵灵雨二话不说地就愿意自掏腰包,出钱又出力。
“嗐,这有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用银钱解决的那都是小事儿。”
再说,她还有一点私心没说出来。
弄玉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早就想去瞧一瞧了,听说里头卖艺不卖身,不止姑娘,还有小子,大漓民风开放,多的是姑娘家结伴去看演出寻乐子。
可她不敢,兄长对她那是三令五申,眼下这就不一样了,这是去救人的!
姬辰曦犹豫几息,痛快点了头。
若只是用银子就能将小懒赎回来,的确不必着人知会裴彻渊。
……
姬辰曦斟酌再三,点了菊淡和竹清以及云栖一道跟着她出门。
虽说她很想要星遥也跟着她,可汀兰和晚禾需要自己人盯着。
至于菊淡和竹清,她也已经想好了。
如果她们将今天的事禀告给了裴彻渊,那她就趁机摊牌自己的身份,总归自己的身份迟早也得说清楚,如今既然认准了他,那她坦白也是应当的。
弄玉楼距侯府的车程足有半个时辰。
姬辰曦赶到的时候,赵灵雨已经先一步到了。
赵灵雨早就听闻过这辆通体沉香木的马车,可到底是百闻不如一见。
“天爷,这就是圣上亲赏给忠勇侯的那辆沉香木马车?”
“我也算见着了御赐之物,今儿回去少不得让爹爹和兄长羡慕!”
赵灵雨虽然很兴奋,但也只是很有分寸的感叹了几声,又伸手摸了几下,趴在车厢上嗅了嗅沉香的香味,接着就偏头让丫鬟抱来了她的匣子。
这个匣子,姬辰曦才见过,前几日这匣子里头还装满了各种首饰,可今日这里头装着的却是银票和几锭银子,其中还有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很是吸睛。
小公主一眼就瞧见了它。
“这里是我攒下的所有银钱,足有八百两,应当够了吧?”
赵灵雨趴在小公主耳侧小声汇报,吐气如兰,气息温热。
八百两?
姬辰曦对银钱的数量并没有多少概念,比起这八百两的数目,更吸引她注意的是——
“所有的银钱?”
赵灵雨不假思索地点头:“是啊,不过没事的,我平日里银钱是够用的,这些都是多余攒下的,若是真能救出那位小懒姑娘,这也是功德一件呐!”
姬辰曦也带了银子来,除了临时去账房支的,还有王兄暗地里给她递来的,同赵灵雨的加在一起也得有个两千两。
小公主迟疑地点头:“应当够了吧?”
两人结伴进了弄玉楼。
两个年轻的姑娘,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赵灵雨还带来了八个膀大腰圆的护卫。
这么一走,跟来砸场子似的,瞬间吸引人了所有人的目光。
门口迎客的婆子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第一时间扑了过去,胁着肩膀谄笑,眼角细纹明显。
“两位姑娘,不知来咱们弄玉楼所谓何事啊?”
她打眼一瞧,这两人的身段儿样貌那可是招人得紧,一个赛一个的肌肤似雪,瞧这打扮排场也不知是哪家达官贵人府里的人。
可别是来找官人砸场子的啊!
赵灵雨正要出声,手却被人捏了捏,身侧的人撅了噘嘴,娇娇弱弱出声。
“咱们就是来瞧个新鲜,怎么了嬷嬷,这儿不许姑娘家进嚒?”
她这么一说着,身后的菊淡一步跨上前来,往那婆子的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婆子试了试手里的重量,顿时间心花怒放,同时心里也有了数。
这哪儿是来砸场子的?
这分明是财神爷啊!
“瞧姑娘您说的,这哪儿能啊?两位姑娘不是这益州的本地人吧?咱们这儿啊,来者是客,姑娘小子都能进!”
“我要你们这儿最好的厢房!”
小公主微微扬起了下巴,趁机提出了要求。
她既然来了,当然就得要最好的。
“最好的?”婆子微微迟疑了一瞬,继而笑得更为讨好。
“姑娘来的不巧,这最好的厢房已经被贵客预定走了,您看这第二好的如何?”
姬辰曦微微蹙眉,不过也没有为难人,勉强地应了。
赵灵雨挽着她正要入内,却又被婆子满脸堆着笑,横手拦在身前。
她小心翼翼用眼神示意了一眼后头的那八个彪形大汉,将她弄玉楼的门堵得那是严严实实。
就这么一会儿,有几位客人原本是打算进来的,可一见着这些人高马大的壮汉,那是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
“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
弄玉楼内芳气袭人,陈设考究,富丽又别致,四处都垂落着轻纱珠帘,光影朦胧,人影也若隐若现。
若非要说,是好看的,可小公主却不喜欢。
如幻境一般缥缈,最是容易使心志不坚之人心神堕落。
姬辰曦一行人被带到了弄玉楼的二楼,一间名为绾香阁的厢房。
甫一落座,云栖便捂着肚子弓腰:“小姐,奴才像是吃错了东西,腹中实在疼痛难忍,这会儿想去方便方便。”
姬辰曦蹙眉,挥了挥小手,云栖顺势弓着身告退。
方才门口的那婆子替两人看了茶,又打量着这两位年轻的姑娘,摆着好脸色试探道:“民妇给二位贵客安排安排?不知姑娘好什么?是箫还是筝啊?”
接着她又压低了音量:“这健硕的,清瘦的,白皮黑皮,环肥燕瘦,各样小子都应有尽有!”
“我们是来看姑娘的!”赵灵雨先一步抢答。
“姑娘?”那婆子怔了一瞬,有些拿捏不准了。
“不知二位贵人是因何来咱们弄玉楼?”
赵灵雨这回不敢插嘴了,她偏头等着身侧的少女发话。
皎皎说什么话都是有原因的。
她有她的安排。
她都听皎皎的。
姬辰曦淡淡瞥那婆子一眼:“我因为什么来的,还需得告诉你?”
赵灵雨立即跟着狐假虎威,也一掌拍在桌面上。
“就是,凭什么要告诉你?”
婆子一怔,连忙道歉。
“姑娘们这是误会了,民妇只是想尽力满足姑娘们的需求罢了。”
“这事儿是民妇多嘴瞎打听,您们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姬辰曦毫不客气:“你们弄玉楼一共有多少个姑娘?”
“这……”
菊淡上前递给她一只荷包,婆子捏紧了,将之塞入衣袖,继而浅笑道。
“如今弄玉楼里有六十六个姑娘。”
这么多?
房门忽地被敲响,是云栖回来了。
姬辰曦扫他一眼,继续淡声吩咐:“让你们楼里擅舞的姑娘都来见我。”
婆子微怔,重复一遍确认道:“都来?”
小公主理直气壮地点头:“都来!”
她说着侧首示意了菊淡一眼,后者这回没塞荷包,直接塞了两张银票。
婆子面色不改地收下,一张脸笑得皱巴又灿烂。
“姑娘您就请好了,这事儿保准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房门随即阖上,云栖立即主动交代。
“奴才方才是见着有一姑娘的背影像极了小懒,这才想跟过去瞧一眼。”
姬辰曦抬眸:“是她吗?”
云栖面露难色:“奴才瞧见她被带往了三楼,可楼梯口一直有人把守,奴才上不去。”
“不过,看她的背影和走姿,十有八九就是小懒。”
“三楼?你可打听了那是什么地方?”
云栖眉心皱得更紧:“根本不用打听,只要是弄玉楼的常客都知晓,三楼整整一层为弄玉楼的荣尊阁,也就是……最好的厢房。”
小公主皱眉:“最好的厢房?”
“是,能在荣尊阁的客人,每回的消费不会低于一百两银子。”
赵灵雨忽地亮了眼:“那咱们可以出二百两,让他们将厢房和小懒姑娘都让出来!”
“皎皎,你觉得如何?”
姬辰曦还没想好呢,刚才的那婆子就领着第一批姑娘们来了。
还真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有清冷绝尘的、明艳张扬的、恬静柔和的、清甜无辜的,还有英气飒爽的……
小公主咽了咽嗓,两颗眼珠子都忙不过来了。
婆子笑呵呵拉出排在第一位的姑娘:“还不快给贵人舞一曲?贵人们若是满意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眼尾上挑的妩媚姑娘轻笑两声,捏着帕子就袅袅婷婷地扭着来了……
方才张婆子可都告诉她们了,弄玉楼里来了两个小姑娘,是特意来看舞的,这出手可是大方着呢!
这可是顶顶好的差事!
姐妹们可都是抢着来的!
妩媚姑娘捏起一颗红通通的荔枝,又剥了皮儿,扭着腰将晶莹果肉送到小公主的唇边。
“啊~”
她唇形分外饱满,媚骨天成,上半身倒在桌上,冲着小姑娘抛媚眼儿,上挑的狐狸眼就像钩子,钩得小公主檀口微张……
“咳咳咳……”
竹清和菊淡看出情形不妙,赶忙咳了几声以作提醒,听起来像是提醒,实际却是为了打断眼前的荒诞。
好在姬辰曦也算是及时回头,伸手从对方手中接过果肉,两颊不知不觉地已经爬满了红霞。
她错开对方的勾人视线,正好对上了赵灵雨那张惊诧的心形小脸。
若是细究,那满脸的震惊中……不乏艳羡。
小公主:“……”
她将手里的荔枝塞进赵灵雨口中,方才那狐狸眼的姑娘立即笑了两声,嗓音如黄鹂清脆悦耳。
“这荔枝是金贵东西,这样的寒冬时节,听闻是弄玉楼花了重金从南方运来的,途中可谓历经艰难险阻,不知是什么味道?也不知贵客可还喜欢?”
姬辰曦微怔,抬眸问道:“你没尝过吗?”
狐狸眼姑娘微怔,捏了手帕就抬手遮住面门,声音在一瞬间就染上了哭腔:“贵客说笑了,这样金贵的东西,奴家囊中羞涩,平日里挣的银子也都给了家中生病的老母和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哪儿还有余钱买这些。”
这样的话,心软的小公主哪里听得?
当即就抬手想让菊淡掏银子,可谁知还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赵灵雨已经从她的荷包里掏出了五两碎银以及十两的银票两张。
“给,这些你先拿着,还有这荔枝。”
她将桌上的果盘儿往外推了推:“你多吃几颗,若是喜欢的话,将这些都带走。”
狐狸眼姑娘泪眼婆娑地笑纳了这些,一个劲儿同赵灵雨道谢。
姬辰曦张了张嘴,总觉得有哪处不对劲,便只让菊淡给了她两张银票。
……
好不容易一通折腾过去,房中也总算响起了丝竹之声。
也算是有空问话了,姬辰曦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婆子,那婆子极有眼力见地上前来给她添了茶水。
“贵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第65章 裴玉 姬辰曦直截了当地开口:“这间厢……
姬辰曦直截了当地开口:“这间厢房我不喜欢, 这么多人挤挤攘攘难受得紧,你这儿可还有更好的厢房?”
婆子生怕得罪了这位财神爷,立即好声好气地解释:“贵人有所不知, 这已经是咱们弄玉楼顶好的厢房了!若再往上, 那便只能是三楼的荣尊阁, 可”
姬辰曦一口打断了她:“那就带本小姐去荣尊阁。”
“哎哟,贵人您莫急呀。”那婆子一脸为难, “莫说荣尊阁内已经有客人了, 而且去了荣尊阁, 最低也得消费一百两银子才行!”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小公主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这有何难?莫说一百两, 若是让我心里舒坦了, 五百两也使得。”
五百两?!
婆子霎时瞪大了眼, 眼珠子转得飞快, 同时也在心里盘算着……
若这小姑娘真出了五百两,光是这一笔银子的抽成, 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今儿三楼的那也是贵人, 而且是上头特意嘱咐过的, 得竭尽全力伺候的贵人。
姬辰曦等了一会儿, 见她还在犹豫, 登时有些不悦。
“怎么了?你诚心不让本小姐上三楼?”
“不敢不敢!民妇岂敢?!实在是这荣尊阁里头真有客人呐!”
看得出, 这婆子着急得手足无措。
小公主适时退了一步:“你说荣尊阁里有客人?”
婆子连连点头:“正是!”
“这简单, 你带我上去, 由本小姐亲自跟他谈谈。”
“这……”
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最主要的是, 不会得罪这两位姑娘。
“怎么?难不成这样你也不愿意?”
依着姬辰曦所想,她也并非是一定要抢那间厢房,最主要的是要上到三楼确认云栖口中的那姑娘是不是小懒。
若真遇见了, 她便直接出手要了她!
……
小公主拿捏人心多少有些心得,这便顺顺当当地上了三楼。
整个三楼就只一间厢房,当然是私密又宽敞,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儿地就瞧见了门口守着的那几个带刀护卫。
姬辰曦同赵灵雨对视一眼,看来里头的人身份并不简单。
不过……赵灵雨是别驾府上的人,她自己又是住在侯府里,名义上还是刺史的妹妹。
以她们两人的身份,在这益州,无论这荣尊阁里的是谁,也都能说上几句话。
还未行至门前,门口的几个侍卫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其中一人举着刀鞘横着胳膊,是阻拦的姿势。
“什么人?所为何事?”
几人停下步伐,自然是那老婆子去打头阵。
她一脸讪笑着,根本不敢走上前,远远儿地也就停下了脚步。
“官爷,是这样的,这两位姑娘是第一回来咱们弄玉楼,这不是对荣尊阁好奇着呢,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她们进去瞧一眼?”
拦在门口的护卫根本不为所动:“咱们爷喜欢清静,今儿这方便怕是行不了,诸位请回吧。”
婆子不敢再多说,颤巍巍回头看姬辰曦的眼色。
后者却忽然上前一步,眨着无辜圆润的鹿眼,嗓音绵软:“就不能商量商量嚒?”
菊淡立即上前,给门口的守卫一人塞了一张银票。
“这……”
少女继续软着嗓:“我也没想为难你们,就进去通传一声就行,我们姐妹也是偷跑出府来看个新鲜的,若是失了这次机会,以后也就难了。”
“我们又没有什么坏心思。”
娇里娇气的软嗓。
护卫顿了顿,打量一圈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貌美娇气。
就这娇弱的身板儿,软绵绵的语调,即便是有什么坏心思,那他也能一个打一百个,护得主子爷周全。
尤其是方才说话的鹅蛋脸姑娘,他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眼熟。
这下他终于想起来了!
上回在状元街,忠勇侯马车内的那姑娘可不就是她?
只是上回相距太远,方才这姑娘又站在后头一句未吭,她才一时没能辨别得出来。
这么一来……
他心里很快拿定了主意,收回手中的刀。
“姑娘稍等。”
护卫回来得很快,他将房门大开:“主子爷愿意做东,请两位姑娘进去做客。”
赵灵雨下意识将小公主的胳膊挽得更紧,几人抬步向里,身后的几个丫鬟却被护卫给一把拦住。
姬辰曦皱着眉偏过小脑袋:“怎么了?不能带我的贴身丫鬟吗?”
护卫不为所动:“主子爷身份特殊,二位姑娘只能一人带一位随从。”
身份特殊?
姬辰曦咬了咬唇角,什么身份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比凶巴巴和那位益州刺史的排场更甚。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按照别人的规矩做事,她带了云栖,赵灵雨也点了一位自己的丫鬟。
两人进到厢房内,即便是姬辰曦,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瞳孔微怔,更别说一旁合不拢嘴的赵灵雨。
脚下是一条石子小道,两侧竟然是水雾缭绕的鱼池,池中喂养着不少金红锦鲤,石子小道的尽头,是一方八角亭,依稀可见亭中两人的身影……
姬辰曦捏了捏赵灵雨的手,后者立刻收回了四处张望的视线,也看向了八角亭的方向。
离得越近,亭子内的情景自然也就看得越清晰。
亭中的确坐着相对的二人,一眼扫过去,两人都身姿挺拔,而且面容不俗。
可只要稍微用心,便能看得出两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一人盛气凌人,气势外放,像是恃权傲物之人。
另一人更是矜贵俊美,却高冷淡漠,更像是清冷不沾尘事的人。
姬辰曦和赵灵雨一走近,便听见亭中嚣张至极的不耐声音。
“都是些俗物!”
接着又话锋一转:“江大人以为如何?”
姬辰曦和赵灵雨都立即齐齐看向那个手执茶盏的人影。
那人却根本没应声,只径自品着茶,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姬辰曦小声跟身侧的人咬耳朵:“那人姓江,益州可有什么江姓的大族?”
这一问成功让赵灵雨皱了眉,她手上绞着帕子,将那些排的上号的人家都捋了一遍,除了姜灵雨,没听说哪家姓江或是姜啊。
少女小幅度摇着头,姬辰曦顿时抿了唇,只以赵灵雨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咕哝。
“难不成不是益州的?”
“殿下既是请人做客,就莫要怠慢了客人。”
那人搁下茶盏,眼风顺势扫了过来。
俊美无俦的长相,姬辰曦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
此人定不是益州的人,若身旁有这等长相的年轻男子,赵灵雨早就不知在她耳边念叨了多少遍了。
更重要的是,他称呼他对面那个嚣张倨傲的男人为殿下。
小公主顿时肃了脸色,那人是皇室中人,难怪面露狂态。
她拉着赵灵雨的手走上前,语气虽软却并未行礼:“荣尊阁果然是个好地方,多谢公子慷慨,邀我二人前来一观。”
她随意敷衍了两句,男人却目光玩味地盯了她许久。
赵灵雨觉得他的眼神实在不对劲,拉着姬辰曦的手往后扯,那人却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看来方才那话是言之尚早哈哈哈哈。”
怎地像个言行无状的疯子似的?
小公主蹙眉,脸上带着淡淡的不悦。
“江大人以为如何?”
他又偏头问一旁面无表情的清贵男人。
什么都得问这个江大人,看来这个江大人的身份更是不简单。
姬辰曦暗暗思忖。
江姓某人同方才一样,只垂着眸饮茶,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可面上倨傲的人却一句话也没说,只侧首看向两个姑娘似笑非笑,提高了音量。
“呵呵呵,还愣着做什么?都赶紧坐下!”
“小六,还不快给姑娘们看茶!”他斜眼扫那名护卫,嗓音带着浓浓的不悦。
两个男人本就是相对而坐,姬辰曦和赵灵雨也只能岔开面对着坐下。
这么一来,四人就将一张方桌的四面包了圆儿。
姬辰曦扫了一眼桌面,满满一桌的佳肴,除了桌角的一壶茶,那人就像是自带了结界似的,手边只搁着茶盏,碗碟光洁,应是什么也没动。
云栖俯身过来耳语:“小姐,最右边的那个姑娘。”
姬辰曦闻言立即抬眼往前看,她坐的这个位子,抬头便正对着前方的舞台。
台上站了一排的姑娘,她一扫而过,视线停顿在最右方。
小懒生的瓜子脸柳叶眉,身段纤弱,只是同其他姑娘相比,能看得出她有些胆怯,垂着眉眼不敢抬头,不像其他人那么大方。
寻到人了,那就好。
“都是些庸脂俗粉,有什么可看的?”
裴玉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的美人儿,轻嘁了一声。
这脸,这身段儿,是真正眉眼如画、肤如凝脂的绝色美人,比贵妃娘娘更是貌美。
自上回在马车内遥遥一望,他就一直心里痒痒。
可他使人查过了,这是裴彻渊府里的人,平日里被那野种看得极紧。
却不想有朝一日能自个儿落入他手中,甚至是不费一兵一卒。
想来哪怕是上天,也是向着他的。
裴彻渊又拿什么和他争?
女人是他的,皇位当然也是他的!
父皇也真是老昏了头,不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嫡子,竟想着那黑着脸五大三粗的野种!
裴玉白俊的脸色不知不觉变得狰狞,嘴边挂着阴恻恻的笑。
赵灵雨看得心惊,想知会一声小公主,偏皎皎坐在她的对面,她碰不着她。
这么想着,赵灵雨只能探着脚尖去踢小公主的鞋尖。
踢了一下,对方没反应。
再踢了一下,皎皎还是没反应。
少女一张心形的小脸越皱越紧巴,使了力道一脚踩下去——
有反应了。
只是有反应的不是她的皎皎,而是身侧那个一开始就自动散发着与世隔绝气息的清冷男人。
江修眼皮子跳了跳,斜斜扫她一眼,少女瞬间僵在原地。
糟了糟了,她该不会是踢错人了吧?
这么一想,赵灵雨僵着身子,自欺欺人地移开视线。
她装着不知道就行,这么多人呢,凭什么就说是她踢的?
神色各色的四人,终于由姬辰曦打破了一时的沉默。
“你……过来。”
几人的视线都循着她的指尖看了过去,是站在最右端的那个瞧上去就怯生生的姑娘。
裴玉收回视线,眉心跳了跳,惊色难掩地看了小公主一眼。
心中蓦地生出了某个颇为荒谬的念头……
大漓民风开放,在禹京好男风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既然男子能好男风,以此类推,女子呢?!
裴玉越想越觉得不妥,面上闪过一丝阴霾。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寻着的,从头发丝儿到脚底儿都符合他喜好的小美人。
小懒怯怯抬头看了一眼,她是早就发现了云栖的,对姬辰曦的身份也有所猜测。
这么一来,她稳下心神,缓缓往前走了去……
“抬起头来。”
小懒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姬辰曦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云栖,又得了对方肯定的眼神,这才微眯着眼满意地点头。
这模样,看起来已是极为熟练,像极了一只寻到心爱的食物心满意足的小狐狸。
她直截了当地出口。
“唤你们管事过来,本小姐要赎了你!”
游刃有余的娴熟语气,像是已经赎了不知多少个姑娘。
话落,四下无声。
就连江修也轻飘飘地扫了小公主一眼。
“不行!”
突地一声怒吼,惹得赵灵雨身形一颤,悄咪咪朝裴玉的反方向挪了挪位置。
背后那道视线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少女却强顶着故作不知。
开什么玩笑?
一个阴晴不定、暴躁易怒,看起来动不动就要人的性命。
一个只是木了些。
傻子都知道选后者。
不过……她担忧地看了姬辰曦一眼。
不得不说,裴玉毫无征兆的一声暴呵的确吓了姬辰曦一跳。
她几不可查地咽了咽嗓,紧张得捏紧了小拳头,脑袋瓜却在飞速分析着眼前的状况。
脾气如此暴戾,不是万不得已,她不愿彻底激怒此人。
这么想着,她微微睁大眼,原本就圆润的眼型更显得无辜。
“为什么不行?”
裴玉紧紧盯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人我要了!小六,去赎人!”
定是裴彻渊为人太过凶神恶煞,才会吓得他的小美人儿对女人感兴趣!
姬辰曦:“?”
“等等!”她立即喊停了那个名为小六的护卫。
随即又偏头过来紧盯着裴玉:“你方才不是说那都是些……庸脂俗粉?”
这人还有两幅面孔不成?
裴玉微眯着眼磨牙:“我这人就喜欢抢别人喜欢的东西。”
小公主:“……”
这是碰上不讲理的了。
“那你要如何才能将她让给我?”
男人顶了顶后槽牙,轻嗤一声摇摇头:“怎样都不行。”
姬辰曦深深呼出一口气,小拳头也硬了。
真是气煞她也!
不气不气不气,此处不是大樊,在这儿闹翻了也没人能给她做主。
就连凶巴巴在这人跟前也只有认栽的份儿!
男人嘴角玩味的笑容越扬越大,小美人儿是越看越合他心意。
怎么能有生气也这么好看的人儿?
真想掐她一下,再亲她一口。
因着生气,软嫩的脸颊爬上红晕,就像是熟透的水蜜桃,一口下去,想必香甜多汁。
“我出双倍的价钱!”
姬辰曦忿忿开口,想压他一头。
同时也在心底骂咧咧,裴彻渊真是不争气!
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也就将将混了个侯爷,还总是被人追杀。
“双倍?”裴玉舔着牙根,“爷瞧上去像是那差钱的人?”
“小六。”他眼锋一扫。
护卫立即上前一步,昂着下巴一脸地与有荣焉:“莫说双倍,就是十倍,对主子爷也是不眨眼的事儿。”
小公主:“……”
裴玉对她的反应却并不满意,若是寻常姑娘,见着他如此富贵,即便没有生出攀附之心,起码也应该感到震惊。
可小美人那张令人赞叹的脸上,有烦躁、憋屈、愤怒、嫌弃……
就是没有半点儿震撼和动容。
等等……嫌弃?
不愧是他瞧上的小美人,就是与众不同!
男人撇了撇嘴角,指尖点着桌面语气玩味:“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商量。”
姬辰曦抿唇:“怎么商量?”
“你先说,买这姑娘回去做什么?”
小公主顿时生出几分警惕,轻蹙着眉心咬了咬唇。
“你问这个做什么?”
怎么对着他戒备的模样也这么招人疼?
裴玉舔了舔唇,脸上漾着笑:“你不说,爷还怎么把人让给你?”
“……回府当丫鬟。”
“当丫鬟?”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面露不悦。
下一刻就黑着脸怒斥,“裴彻渊到底怎么虐待了你?”
他眯了眯眼:“他连丫鬟也舍不得给你配?”——
作者有话说:某位裴姓侯爷:hello?
第66章 谁更俊 小公主微愣:“?” “……
小公主微愣:“?”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她突然站了起来, 面带质问。
赵灵雨左看右看,瞅着情形不对劲,也立即跟着站了起来。
裴玉脸色僵了一瞬, 可又很快恢复如常。
“急什么?”他侧头瞥了一眼小懒的方向, “想替这姑娘赎身, 只需答应爷一个条件。”
姬辰曦蹙眉:“什么条件?”
裴玉挑了挑眉,盯上那双半眯的鹿眼:“实话告诉你, 你的身份, 爷早已查了个明白。”
“今儿这招, 叫请君入瓮, 听说过没?”
站在他身后的小六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将头垂得更低, 怕自己忍不住抹了主子的面子。
什么请君入瓮?
主子爷这张嘴除了在万岁爷跟前栽了跟头, 在其余地方还真是无往不利。
也不知道这姑娘买不买主子爷的账?
小公主压根儿不想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开口就直入正题。
“你直说什么条件。”
“啧~”裴玉轻啧了一声, “爷从禹京来, 你可知道这位江大人是什么身份?”
他侧首, 用下巴挑了挑江修的方向。
姬辰曦和赵灵雨都朝着江修看了过去, 后者冷眼旁观, 一脸的漠然。
裴玉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 又狠瞥了一眼小六。
“咳咳, 这是大理寺卿江大人。”他干的就是这个活儿。
大理寺卿?
姬辰曦在第一时间皱了眉。
被明晃晃地点了名, 江修扫过两个神色各异的姑娘,语气意味深长。
“下官自是比不得殿下的身份贵重。”
裴玉嘴角轻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要江修当垫脚石,来衬托他的尊贵。
他不仅仅是富贵, 还手握权势,长得也比裴彻渊俊美。
小美人没有道理不投靠他。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裴玉这才缓缓看向姬辰曦。
“你也瞧见了,能从禹京远道而来,自然是身负要事,你既住在侯府内,想必平日同忠勇侯多有接触,留下来,爷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如实回答,这姑娘,爷直接送了你。”
小公主蛾眉轻蹙:“你们来益州,为的是忠勇侯?”
“是也不是。”
裴玉点点头,故作高深地应答。
可光是这么说,震慑力却是不够,他话锋一转。
“他的事自有圣上裁断,你只需如实回答,爷保你今后过得比现在还滋润千百倍。”
这段话里威逼利诱,一般的小姑娘哪儿能抵挡得住这样的攻势。
“皎皎?”
赵灵雨一脸的担忧,伸手拉了拉小公主的衣袖。
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了她的意料,原本只是想来弄玉楼赎个姑娘,再顺道看个稀奇。
说到底也就是花银子的事儿。
可眼下这般,显然已经不是花银子能解决的了。
从禹京来的大理寺卿,还牵扯着忠勇侯,这事儿不是她能做主的。
她也拿不定主意,只能下意识求救身旁的稻草。
姬辰曦看她一眼,伸手牵住赵灵雨的手,挺直着腰板儿理直气壮。
“我答应你,但你得先把她让给我。”
她指了指小懒的方向。
裴玉无所谓地挥手:“小六,去唤管事的进来。”
……
管事的来得极快,对着裴玉可谓是低头哈腰,言听计从。
可一听他要替小懒赎身,却是陡然变了一副脸色,面露窘态,迟疑又为难。
这位小懒姑娘,别的人不知,可他知晓。
这姑娘的来路同弄玉楼里的其他姑娘不一样,中途又逃出去了好一阵,是好不容易才擒回来的。
若不是眼前这位爷是主子特意钦点的贵客,又口口声声骂着他们楼里的都是些俗物,他这是生怕伺候差了,砸了弄玉楼的招牌,这才将人赶鸭子上了架。
“爷,这姑娘是新来的,别看她这张脸还过得去,其实际上笨手笨脚的,爷若是有意,小的另去寻几个更为出色的过来?”
姬辰曦眼皮子一跳,正想着法子呢,脚边却突然“砰啷~”的一声,吓得两个小姑娘往后缩了几步。
定睛一瞧,是摔碎在地面的两只碗碟。
“怎么?爷的话是不好使了?”裴玉恶声恶气,嘴里熟练地威胁,余光却下意识瞟了一眼小公主的方向。
狗奴才,竟敢让他在小美人跟前丢了面儿。
那管事的浑身打着哆嗦跪下:“小的不敢,只是……只是怕她回府后伺候不好爷,到时候,怪,怪罪小的。”
又是“哐当嘭啷~”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
各种点心果子饭菜洒落了一地,碗碟也碎了大半。
裴玉直接将那桌满满的佳肴翻倒在地。
姬辰曦和赵灵雨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尤其是赵灵雨,反手捏紧了小公主的手。
这人太暴躁可怕了,比忠勇侯更是可怕,忠勇侯再是凶,可起码是个正常人,眼前这位可不尽然。
她不放心皎皎。
方才饭桌上的那碗热汤顺着掀桌的力道,劈头盖脸浇在了管事的头上,他偏一声不敢吭。
裴玉面色阴恻恻,语气森冷:“你背后的人是没交代过怎么伺候爷,这什么玩意儿楼,是不想再开下去了?”
管事的再也扛不住让他窒息的压力,弓着腰不停道歉:“爷息怒,爷息怒,是小的方才多嘴了,爷想为小懒姑娘赎身,小的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裴玉终于听到了令他满意的话,偏头对上那张怔怔然的鹅蛋脸。
接着勾唇邪魅一笑。
小公主:“……”
裴玉偏过头:“还不快滚!”
“唉!”
管事麻溜地连滚带爬着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荣尊阁内颇为嚷乱,管事的带人来处理给小懒赎身的事情,又有几个杂役来打扫地上的那一滩杂乱……
姬辰曦让云栖去盯着小懒的事情,自个儿勾着赵灵雨的胳膊耳语。
“这弄玉楼不是个好地方,待会儿你可以先回府上去。”
赵灵雨顿时瞪大了一双杏眸,她左右瞧了瞧,一脸地心虚。
“小懒姑娘不是已经被赎身了吗?待会儿咱们佯装着去茅房一趟,然后趁机逃出去,你觉得行吗?”
逃出去?
姬辰曦觉得不行。
她心里对这人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漓国皇室就一个皇子,其余的皇室中人年岁已大,不会如此年轻。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这个暴躁无常的男人,那就是漓国太子。
是一心要置凶巴巴于死地的人。
今日这种机会得来不易,她说不准能趁机探得些秘密。
“不可,此人如此胸有成竹且又喜怒无常,我怕到时候咱们没能逃出去,反倒激怒了他。”
赵灵雨默了默,立马觉得她说得有理。
“那我也不能离开,将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这不是我赵家人做的事!”
爹爹本就为人义气,也从小教导他们兄妹为人得表里如一重情意。
她是真心喜欢皎皎,也真心当她是朋友的。
“我不离开,就在这儿等你,又或者你给我派任务吧,我能做些什么帮你?”
赵灵雨想了想,方才那人话里话外都提及了忠勇侯,至于大理寺卿那是位列九卿的官职,主管复核大案。
他们益州近日的大案,那便是姜灵雨的爹同霄国人勾结伪造路引,另就是日前龙门郡郡守举荐的舞女刺杀忠勇侯。
这些都是她在书房外偷听父兄谈话得来的。
虽说这些暂且同她们家无关,可这益州官场就这么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皎皎既然铁了心要留下,那她肯定也得留下。
可也不能光吃饭不干事儿啊。
她也得想法子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
任务?
姬辰曦盯着赵灵雨那张明媚的心形脸,心里如同走马观花似地掠过自同她认识以来,对方做过的所有事情。
小公主莫名沉默:“……”
不是她对赵灵雨有偏见,实在是怕她不仅办不成事儿,届时还将自己给搭了进去。
“……哪儿能有什么任务给你,你若是非要等着我,那就寻个厢房等着吧,记得别让其他人进门。”
赵灵雨有些不情愿,可也嘟了嘟嘴没说什么。
皎皎定是同她父兄一样,是为了她好,可她也能做成许多事的,并没有那般无用。
……
不多时,为小懒赎身的事情处理完毕,方才地面的一团杂乱也已经被人清扫干净,荣尊阁彻底恢复了原样。
裴玉漫不经心瞥了眼那一排姑娘,大手一挥吼道。
“全都给爷滚出去!”
接着他又突然换了一张脸,冲着小公主放低了音量,尾调拉长。
“别怕,你不用~”
江修第一个有动作,起身就要往外走,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姿态。
姬辰曦也拍了拍赵灵雨的手,示意一眼门口:“喏,去吧。”
去吧?
赵灵雨微怔,盯着那抹颀长挺拔的背影,迷茫的杏眸蓦地有了光亮,她觉得自己从没有过今天这么聪明。
是啊,她可以去那位大理寺卿的口中打探一番,起码也得弄清他们是来查什么的……
此人虽说是呆愣了些,可也比皎皎要面对的那疯子好上千百倍!
心里打定了主意,赵灵雨觉得自己意会了小公主的意图,朝她眨了眨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又反过来拍了拍小公主的手,这就提着裙子追了出去。
姬辰曦生出几分错愕:“?”
“你也滚出去!”
背后传来不耐烦地嗓音。
小六瞥了一眼前方纤瘦的背影,鞋底像是生了根。
“可……爷,”
这姑娘若是深究,那也算得上来历不明,他怎么能将主子单独同这样的人共处一室?
“滚!”
裴玉最是见不得他这副磨叽的样子,一脚踹上了他的屁股,踹得小六一个踉跄。
“出去盯紧点儿,别让人偷摸着跑了。”
他话中意有所指,同时也瞄了一眼姬辰曦的方向。
这算是在明着暗示她,别想着动什么歪心思,赵灵雨她们全都在他的掌控中,没有他的首肯,这些人一个也踏不出弄玉楼。
姬辰曦明白他的意思,只侧头乜了他一眼。
“放小懒走。”
她来弄玉楼为的就是给小懒赎身。
裴玉一怔,轻啧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点头,扫了小六一眼:“行,放那姑娘走。”
姬辰曦得了肯定的回答,又重新收回视线,端着的姿态矜贵又高傲。
裴玉勾唇,眸中兴味明显更为浓烈了。
小六趁机从胸前掏出指腹大的一个纸包,又朝裴玉挑着眉示意。
后者一把收下,也给了他一个“干得不错”的眼神。
……
房门阖上,周围也彻底安静下来。
裴玉先将纸包里的粉末洒进了杯中,又满上一杯茶水,这才出声唤人。
“站那么远做什么?爷又不是坏人。”
姬辰曦顿了顿,转身面对着他,浑身绷紧:“你想问什么?”
男人答非所问,轻点了点桌面:“过来坐下。”
少女犹豫了几息,还是依言走过来在他的对面落座。
男人将手边的瓷杯搁到她眼前,姬辰曦下意识垂眼,盯着杯中飘浮的几缕茶叶。
“看着爷!”
猝不及防地一声吼,惊了小公主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地抬头,见对面的男人两手撑着桌沿俯身,一张脸距离她不过半条小臂的距离。
太过突然了,小公主惊惧地往后躲,裴玉却紧盯着她的眼阴恻恻道。
“爷待会儿问你的问题,必须如实回答。”
澄澈的鹿眼中划过不安,姬辰曦捏紧小拳头:“你说。”
裴玉勾唇,微眯着眼:“爷同那姓裴的相比,谁更俊?”
……
……
……
房中一片寂静。
鹿眼中的忐忑逐渐转变为茫然,再到满眼的荒唐。
裴玉原本的一脸自信,也随着沉默时间的拉长而逐渐变得难看。
他扯了扯嘴角,满脸的阴鸷:“怎么?回答不了?”
倒也不是回答不了。
就是这个问题比她想象中的诡异……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想着这人定是要刨根问底儿有关凶巴巴的各种罪证。
虽说在她这儿,裴彻渊根本没犯事儿,可也得时刻警惕着,未免着了他的陷阱,也不能被他给套了话。
可谁知这人一张嘴就是谁更俊?
小公主咽了咽嗓,伸出小手颤巍巍指着对方。
在裴玉就要暴走的前一秒,忽地软绵绵出声。
“你……”
嫩生生的小手正对着指他——
就像是暴躁得立马就要发狂的狼,得了这一声软绵绵的“你~”,立马趴下了耳朵。
暴戾得发红的双目,也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裴玉喉结微动:“孤?”
小公主认同地点头:“对呀,你当然要比那个又黑又凶的忠勇侯要俊!”
绵软的音色瞬间抚平了心中的暴戾,男人控制住上翘的唇角,捂唇轻咳了一声,直起身坐下来。
小公主却抓住了他的破绽趁机发力,装着颇为不安地小声试探:“你方才是自称了‘孤’?”
“那不成你是?!”少女忽地瞪圆了双目,右手捂着樱桃小口,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感叹语气。
裴玉微僵了一瞬,不过又很快恢复镇定。
这下子,身后的狼尾巴也跟着一并翘了起来。
“你猜得不错,孤就是大漓地太子,日后漓国的皇帝。”
姬辰曦又抬起了左手,两只小手捂着唇。
“你是太子?!”
裴玉扬唇,少女不加掩饰的崇拜和震惊很好地满足了他那颗虚荣之心。
心里舒坦得不行,他正要点头应下,对面的小公主却突然不停地摇着头。
“不,不可能的,你这是在冒充太子,那可是要杀头的重罪!”
男人扬起一半的唇角微滞,继而拧了眉。
“骗你做什么?这世上还有谁敢冒充太子?那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小公主依然皱着眉满脸戒备:“太子的身份如此贵重,当然应该身在禹京,周围也应当被重重侍卫守护,哪儿能来这边境之地呢?”
姬辰曦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她没记错的话,方才她夸了他长得俊,这人就突然变了一张脸。
若是没料错,这也是得顺毛捋的人,只要她提出质疑,这人就……
“孤不是已经说过了?”男人皱眉,面带不耐。
“孤同大理寺卿来益州,是来查忠勇侯的,是有正经公务在身。”
果不其然地如她所料,这就不耐烦了。
“可……”少女含着下巴望着他,眼中满含不安,“我要怎样才能信你呢?”
裴玉烦躁地皱眉:“孤生来就是太子,难不成要将太子玺拿来给你看?”
小公主眨巴眨巴眼。
裴玉盯着她:“……”
男人捏着眉心:“不是孤不给你看,太子玺如今不在孤的身上。”
少女愁得皱眉,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那……你连个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儿也没。”
裴玉缄默几息,突然幽幽出口:“若能证明孤就是太子,你从即日起就跟了孤?”
姬辰曦微僵:“?”——
作者有话说:裴姓某人明日回归
第67章 救公主 男人盯着那张僵硬的娇靥,耐人……
男人盯着那张僵硬的娇靥, 耐人寻味地勾唇。
“事已至此,爷也无惧直接告诉你。”
小公主怔怔:“什么?”
“孤瞧上你了,至于裴彻渊, ”他顿了顿语气发狠, “早已经大祸临头。”
姬辰曦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对面的男人又突然间话锋一转,懒懒散散往后倚。
“你早日跟了孤, 也免于到时候受到波及。”
大祸临头?
姬辰曦一颗心如坠冰窖, 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攥成拳头的指节泛着白。
别慌。
不可以慌。
就算他们将凶巴巴逼到了绝路, 她也可以将他带回大樊。
王兄会帮她的。
“如何?”男人点着桌面催促。
姬辰曦蓦地开口:“你说侯爷大祸临头?可是有什么证据?”
裴玉挑眉, 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小公主跟前的茶杯:“嗓子都哑了, 还不喝点儿茶水润喉?”
“孤可不像他, 没有那虐待人的癖好。”
姬辰曦微愣,他?
脑子转了一圈儿, 她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就是裴彻渊。
少女愣愣呷了两口茶水, 舔了舔唇, 心里随即便有了想法。
“我答应你。”少女抬眸, “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真是太子, 而且还能告诉我有关忠勇侯的证据, 我就跟你走。”
裴玉眯了眯眸, 面上闪过一抹阴霾。
姬辰曦知晓, 这是他又在多疑了。
身居高位的人几乎是天生就生性多疑,哪怕是初见时的裴彻渊也亦然。
她抿了抿唇:“你有所不知, 如今我虽居在侯府,可此事却并非我本意。”
“噢?”
裴玉半眯着眼,抬着下巴示意她继续。
“忠勇侯实在可怖, 不仅凶神恶煞还性情暴戾,甚至因为他,我养的鹦哥也死于了非命。”
“我也是被逼无奈,根本无法反抗,这才留在了侯府。”
“若是因你所说,他就要出事了,那可是正合我意。”
裴玉垂眸看了眼她眼前的水杯,懒懒散散往后靠。
“你的心意孤知道了。”
姬辰曦微垂着眸执起水杯,也正好同他视线相错,小心翼翼又啄了几口茶水。
心里想来想去,又抬头添了一句:“你把这样的好事儿告诉我,我心里高兴了,自然愿意跟你离开。”
男人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既饮下了这茶水,那就已经是他的人。
“孤要你的心甘情愿,直言告诉你也无妨。”
姬辰曦垂眸盯着杯中飘浮的茶叶,努力定下心神。
那人嗓音缓缓:“裴彻渊那是先皇留下的野种。”
她手下微抖。
裴玉的嗓音突地变得阴狠:“大漓留不得他!”
森冷中透着癫狂的语气让姬辰曦没能稳住手上的力道,黄绿相间的茶水倾荡出杯口,洒在了少女精致的袖口上。
如意团云纹,是凶巴巴亲自挑的,说会让她事事如意。
小公主心跳如擂鼓,慌得厉害。
先皇留下的……野种?
这的确是她没能想到的。
姬辰曦回忆起她先前借着话本的玩笑话,这么想来她当时也算是猜对了一半?
原来不是当今圣上托孤,是先皇托孤啊。
这么一来……大漓的太子想要杀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缘由。
“如此,你可是愿意跟着孤走了?”裴玉嘴角噙笑,如愿欣赏着小姑娘的花容失色。
他看上的小美人,或惊或怒,那都是极美的,搅得他心口发痒。
姬辰曦面色凝重,指尖更是冰凉。
将这样的秘密告诉了她,是否要跟着他离开,这就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儿了。
“放心,今儿夜里孤就将太子玺给你瞧个清楚,到时候你就知道自己是走了多大的运道。”
小公主在心里飞快盘算着现如今的情形,裴彻渊、二王兄、还有……谢景州!
她努力着镇定,正想将谢景州给搬出来,门外却忽然传来慌乱的大喊。
“殿下!殿下!楼里着火了!快随属下离开吧……”
话音还未落,房门就被人“嘭~”的一声推开,疾跑入内的是小六。
裴玉面色极度的难看,盯着来人:“怎么回事?”
小六灰头土脸,皱着眉回禀:“具体的属下也不知晓,只是方才突然有人喊着走水,属下立即下楼去打探,那火势蹿得极快,眨眼大堂已经全都是浓烟。”
他突地提高音量:“殿下,眼下不是深究缘由的时候,咱们还是赶紧撤吧!”
裴玉突地偏头,死死盯住姬辰曦的脸。
姬辰曦心里一颤,晃了晃头,她怎地突然觉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头晕目眩,身子不受控地发软……
“别怕,孤会救你。”
迷糊间她只听到了这一句,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栽倒了下去……
菊淡和竹清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冲进了房门,见着她们的小姐竟被人扛在了肩上,顿时神色一凛。
小六抽出腰间的佩刀,朝着门外的人喊了一声:“你们接应殿下。”
接着他便朝着菊淡和竹清迎面进攻了过去,打斗间还不忘大喊。
“属下来断后,殿下先走!”
*
裴彻渊赶到弄玉楼时,正好遇上从楼里四散而逃的狼狈人群,有锦衣华服的富贵公子,也有衣袂蹁跹的卖艺舞女……
火势汹汹,黑烟滚滚。
“去通知潜火队。”男人一边偏着头吼,一边要往里冲。
沈绍立刻拦住他的身形,大声喊道:“侯爷!这全都是往外逃的人,火势这么大,您别往里去啊!”
“让开!”
男人伸出手臂,力道沉猛,大手利落地推开人。
沈绍被甩开,踉跄着差点儿没站稳。
裴彻渊的眉宇间难掩焦灼,因着接连几日的赶路,他的下巴上早已爬满了青黑的胡茬,眸中泛着猩红。
他怎么能不慌?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侯府,居然得知他那只娇娇气气的小雀儿去了弄玉楼?
甚至还是去替人赎身。
简直胡闹!
那地方是她能去的?
原是想接回人再声色俱厉地好生教育一番,几日不见人,这胆子简直是见天儿地疯涨!
他连去趟净房的功夫都没有,换了匹马就径直奔来了弄玉楼,却看见了眼前令他差点儿心胆俱裂的一幕。
“侯爷!”
眨眼间男人就已经冲到了弄玉楼的大门口,描着金的弄玉楼牌匾摇摇欲坠,火舌飞扬。
沈绍卷土重来拼命抱紧了他的腰腹,“那是小姐院儿里的小厮!”
裴彻渊往里冲的力道骤停。
沈绍立即扯着嗓子大喊:“侯爷!他在这儿,小姐定是已经出来了!”
男人立即朝着沈绍指的方向看过去,下一刻鹰眸微眯,的确是那个耳力受损的小厮。
裴彻渊立即疾步如飞朝着云栖走过去,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臂。
“小姐呢?”
云栖愣了一瞬,面带惊惶:“侯爷恕……恕罪,奴才也不知小姐在哪儿。”
“你不知?!”裴彻渊鹰眸微眯,眼底泛着寒,浑身戾气翻涌。
云栖是当真不知,自将小懒赎身的章程置办妥当,他便迫不及待地将小懒送回了家。
想着此处有菊淡和竹清两个贴身丫鬟,暂且也用不上他,而且小懒惊吓过度,他实在不放心她一人回去,便决意亲自送她回家。
将小懒安置妥当后,他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正好遇上了这场大火……
“侯爷……奴才也是将将赶到这儿,的确不知小姐出来了没,不若去看一眼巷里的马车……”
云栖满头大汗地解释着,话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撂开。
“她的马车停在哪儿?”
“就在巷口拐角,奴才为您带路!”
裴彻渊看了眼弄玉楼内里的情况,灼热的气息迎面扑来,灰烟滚滚,房梁也被烧得噼里啪啦……
气血瞬间上涌,他偏头朝着沈绍大喊。
“火势已然失控,赶紧去通知潜火队!”
“这是军令!”
沈绍也跟着扫望一眼四周,狠狠握着拳头,咬着腮帮就转头。
“属下遵令,侯爷您保重!”
眼看着沈绍绷着脸疾步跑开,再打马离开的背影。
裴彻渊让云栖去看一眼马车,自己则顺手拉住了一个瞧上去还算镇定,刚从弄玉楼里跑出来的人询问了楼里的情况。
“这火是从二楼燃起来的,大堂内全是挂着的布帛丝绸,火势又怎能蔓延得不快?”
“姑娘?虽是不知兄台你要寻的到底是哪一位姑娘,可应当也不必太忧心,我就是这弄玉楼里的管事,出来之前冒着险,已将这二楼的所有厢房全都依次传过话。”
“若是在大堂,那人就跑得更快,应是早就已经出来了。”
话说着说着,又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管事的脸色蓦地微变……
裴彻渊没有注意他的脸色,管事的说个不停的时候,一双锐利如刃的鹰眸正四处逡巡。
随着对方的话音,男人提在嗓子口的心稍松,可还没来得及落到实处,鹰眸便猛然一凛。
一旁的管事又皱着眉出声:“可若是三楼的荣尊阁,里头的确还留着一位容貌不俗的贵客,那也是一位姑娘!”
他蓦地抬头,正好瞧见裴彻渊冷冽的脸色,遂也跟着他望过去——
裴玉正扛着肩上的人步伐踉跄地踏出弄玉楼,他的前后左右围了一圈的护卫。
至于他肩上扛着的,虽然特地用外衣遮盖,但也不难看出那就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正顾着逃命,周遭混乱不堪,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肩上扛着的是个什么人,即便有人瞧见了,也会觉得那说不准也是在救人性命。
可裴彻渊的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辨出了他的身份。
四目相对,裴玉僵了一瞬,眼中霎时划过一抹阴戾。
两人都没吭声,也都默契地没有半点同对方寒暄的意思。
裴彻渊锐目划过他的周身,犀利敏锐的目光从他肩上绣着金线云纹的漆黑衣袍上划过,突然间他鹰眸一凛——
“站住!”
接连的几声“锵~”
围在裴玉周围的黑衣护卫第一时间拔出了刀鞘。
一边正打算出声的管事,打眼一瞧这阵仗,赶忙就弓着背悄摸着溜走……
裴玉半眯着眸挑眉,嘴上挂着阴笑:“别来无恙啊忠勇侯,光天化日,你难不成还想以下犯上?”
说着他又突然间沉了脸:“见到孤还不快跪下!”
裴彻渊不为所动,只紧盯着漆黑衣袍中垂下的那只小手,声音发了狠。
“殿下要走可以,只是需得留下臣的人。”
他认出来了,小雀儿袖口上的如意团云纹,那是他亲口指定。
“笑话,你的人?”
裴玉面露张狂,脸上笑得邪气横生,眼底却全是冷意。
“在边境猖狂了几年的狗,如今连大漓真正的主人也不认得?”
“来人呐!”他退后一步,神色变得阴鸷。
“忠勇侯以下犯上,胆敢当街强抢民女,罪无可恕!孤命你们,立即擒了他!”
两队人马交锋,周围的人群更是混乱不堪,顾及着周遭的百姓,裴彻渊没法拔剑,只能用剑鞘作抵挡。
云栖也很快回来加入了战中,两人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哪里是这些个平日惯于懒怠的人所能抵的。
很快就以一敌十,硬生生打穿了一条路……
裴彻渊举着剑鞘压在裴玉的脖颈,两眼泛着血丝,嗓音发哑。
“放开她。”
裴玉扫过面前的一干饭桶,全都被打倒在地上不停地蠕动。
他暗斥了一声废物,眼里却不见分毫惧意,语出威胁。
“你可想清楚了,当街打伤孤的护卫,还明抢孤的人,若将此事上报给父皇,你不仅保不住头顶的乌纱帽,就连这条命也得丢。”
男人并无分毫犹豫,手中加大力道,剑鞘陷入了裴玉脖颈的皮肉,逼得他咬了牙。
“放人!”
弄玉楼的大门处已经无人再从里往外逃,又经历了方才的一场打斗,周围围着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
其中就有人认出了裴彻渊的身份,四周议论纷纷无停歇。
“那是咱们侯爷?侯爷怎能当街抢人呢?”
“别瞎说!侯爷这么些年镇守边关护咱们安宁,做了多少为国为民的事,我可不信侯爷是这样的人!”
“是啊,我逃出来得早,见侯爷到了弄玉楼,当时就想往里冲,又让随行之人去叫了潜火队,那么大的火,除了侯爷这样的人物,有谁敢往里冲啊!?”
“你说的对,这其中定有咱们不知道的隐情!”
裴玉打望一眼四周,见百姓们七嘴八舌,颇有流言四起的架势。
他噙着笑,忽地提高了音量。
“光天化日之下,这难道就是百姓们心中光明磊落的忠勇侯!?”
闹嚷嚷的四周忽地安静下来,各个儿都竖起了耳朵。
“各位可都瞧见了!忠勇侯要明抢的这位姑娘同我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今儿她吵着非要来弄玉楼见识,我不放心她一人前来,只得同她一道,却不想遇上了这场大火!”
“诸位尽可评理,身为侯爷,难不成就有趁人之危当街强抢民女的道理吗?”
“哗~!”的一声,四周的百姓立即就吵嚷起来。
侯爷的威名他们多是听说,再口口相传得来,再怎样也比不过亲眼所见让人信服啊!
就算是天子,那也不能在大街上就明抢人家的姑娘!
裴彻渊的脸色沉得要滴水,手握着剑鞘的力度却分毫不减。
云栖则骤然白了脸,慌着大喊:“各位莫要听他胡言乱语,小姐本就是咱们府里的人,是这位公子想要趁乱掳走我们小姐!各位莫要听他的胡言乱语……”
可无论他如何解释,场面已经彻底的乱了,沸沸扬扬众说纷纭,已经无人有心再细听他的辩解。
比起细究其中的内情和公道,明显是忠勇侯当街和一男子抢姑娘这个惊天的大八卦更能让人兴奋。
正在这个时候,漆黑外衣下露出的那只小手微微弯了指节……
姬辰曦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整个人都头晕目眩,尤其是长时间倒立后的脑部充血,更是让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记起来自己晕倒前的事情。
视野中一片漆黑,周遭又实在吵得她脑仁儿发疼,张嘴还没出声呢,她便听见了男人隐忍发怒的沉嗓……
“臣只知道,殿下如不将人留下,便绝无可能离开此处。”
“至于上报朝廷,尽可随意。”
姬辰曦眼眸咻地睁大,是凶巴巴回来了?!
裴玉拧眉,眸中带着狠:“你还真是不怕死?”
“殿下说笑了,身为武将,臣早有马革裹尸的觉悟。”
“好一个马革裹尸,你既然这么想死,孤定会成全你!”
裴玉眼风一扫周围:“今日之事传出去,你多年积累的声誉将毁于一旦,值得吗?”
……
姬辰曦愣愣听完这段对话,脑中萦绕着裴彻渊的回答,心里突突跳得厉害,她飞快分析着眼前的状况。
于是一直关注着这一幕的人突然间就发现,那抹遮着黑色衣袍的身影,竟陡然间不管不顾地就挣扎起来——
作者有话说:裴狗:她定然想我想得夜不能寐。
小公主:好大一张脸。
第68章 出事儿了 裴玉抗了她这么许久,又跑又……
裴玉抗了她这么许久, 又跑又逃,本就是强撑,再加上姬辰曦这么猝不及防地又踢又打, 只一个呼吸的时间, 裴玉就手忙脚乱地松了手。
肩上的人儿“嘭~”地摔落在地, 随即传出哼哼唧唧的痛呼,裴玉一怔, 连忙就要去扶她。
“你乱动什么?”
这样娇弱的小美人儿, 摔坏了怎么办?
“唉哟, 那是人醒了?”
“快看快看!是那姑娘醒了!”
姬辰曦一脚踢开了他的手, 龇牙咧嘴地站起身, 披着外袍捂住脸就往裴彻渊怀里撞:“呜呜呜, 侯爷!我终于等到你了!”
这一句, 她刻意大吼出声,嗓子都差点儿劈叉了。
果不其然, 周围的百姓基本都听了个明白。
“啥?瞅那姑娘的动作, 怎么瞧上去跟忠勇侯更熟悉呢?”
“是啊, 人家刚还喊着‘终于等到了侯爷’。”
“依我瞧, 该是那小白脸抢了侯爷的人, 侯爷才是去救人回来的!”
“你说的有理, 好一个卑鄙无耻之人, 还想污蔑咱们侯爷的名声, 若不是那姑娘醒的及时,哦唷, 简直不敢想呐!”
“哪里来的狼心狗肺之徒?侯爷在外保卫边关平顺,他竟丧尽天良地想抢夺侯爷的心上人!”
……
裴彻渊搂紧了怀里的娇软身子,太多的话争先恐后堵在嗓子眼, 真失而复得将人揽入了怀,张口却几近无言。
他抬手扔开她身上的漆黑外袍,死死摁住她的后脑,搂着腿弯儿就将人给抱了起来。
裴玉有些发懵,上前两步想去拉小姑娘的胳膊,却被小公主反腿踢中了胸口。
她早就用余光瞧见了,别想来挨她!
幸亏她留了个心眼儿,方才那茶水只轻抿了一丁点儿,这才醒得这么快。
裴玉像是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手臂还伸在半空……
这一脚,也正好被周围围着的人们收入眼中,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哦唷,瞧见了吗你们?人姑娘跟那小白脸可不是一伙儿的!”
“瞧见了瞧见了,哪里来的小白脸巧舌如簧,定不是咱们益州人!”
“不成!此人还带着这么多打手,要是逃了那还了得?咱们得将他扭送官府才是!”
“让一让,让一让!潜火队的人来了……”
沈绍领着潜火队赶来,一并来的还有谢景州。
弄玉楼里的人早就已经疏散完毕,周遭又没有挨得近的建筑府邸,潜火队的人来了,整座楼烧得也都差不多了,方才那偷溜走的弄玉楼管事也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
谢景州匆忙奔来,目不斜视:“下官来迟,还望侯爷恕罪。”
裴彻渊轻轻颔首,嗓音沙哑:“潜火队既然到了,此处便由你做主。”
谢景州连忙应是,扫了一眼周围,赶忙提步去部署后续事宜。
身后的属下步履匆匆,急急前来禀报:“大人,百姓们一个个儿的义愤填膺,说是什么摁住了想要污蔑侯爷的罪人,说要将人扭送官府。”
“什么?”谢景州一脸狐疑,“在益州还能有当街污蔑侯爷的人?”
他顿时沉了脸:“将人擒了押到州衙,待本官将弄玉楼的事理毕再行处置。”
“是!属下这就去!”
……
裴彻渊将怀里娇软的一团抱回了马车,身处在四周密闭的空间内,他终于生出了些安定感。
胸腔内失速的跳动还在继续,怀中的柔软也并非幻觉。
甫一想到方才接连的那一幕幕,心中就不由得生出某种陌生的情绪,是他极少有过的心有余悸。
男人不受控地收紧了臂弯,紧一些,再紧一些……
再垂头吻着她的发顶,声线沙哑:“你如果出了事,本侯怎么办?”
怀里的人却没有半声回复。
裴彻渊微怔,又哑着嗓唤了一声:“娇娇?”
臆想中的娇软嗓音依旧没有响起,男人心头猛然一紧,蓦地松了手,怀里的小身板儿便软哒哒地往后倒。
他脸色骤变,稳住少女的腰肢,却见她一张脸颊通红,一动未动地阖着眼眸,像是早已没了知觉。
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心脏,铁臂拉开车厢的门,朝着外面怒吼。
“快去请大夫回侯府!”
*
姬辰曦是真的晕了,只不过是被勒晕的。
她本就用了裴玉的迷药,方才的情形也是一直在外界的刺激下强打着精神。
再到后来,又被裴彻渊不由分说摁着她的后脑勺,两根铁臂又越收越紧,别说挣扎,她就连出声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再度睁眼之际,便瞧见了一脸愧疚自责的憔悴脸庞。
不止是肤色深,眼底的乌青也骗不了人,再配上下颌冒出的一层胡茬,微乱的鬓发……
狼狈又倦怠。
可面上硬朗阳刚的线条加上那周身的不修边幅,偏偏显出他侵略感十足的野欲。
男人见她睁眼,忙凑近道歉。
“本侯没拿捏住力道,伤到你了。”
小公主蹙眉,裴彻渊忙将一旁的痒痒挠手柄送到她的手里,眼里带着急色。
“你打骂本侯出气。”
姬辰曦眼下哪儿有心思打他,只一心回想着在弄玉楼发生的事。
再一看他满身的风尘倦色,轻叹了声。
“我想沐浴更衣,侯爷也去吧,待会儿我还有要紧事告诉你。”
裴彻渊愣了一瞬,这才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束。
他同沈绍接连赶路几日,途中风餐露宿,眼下的确是不修边幅了些。
虽说他不拘小节,也早已习惯了粗衣粝食,可如此粗犷定会惹娇气的小雀儿嫌弃。
他是知晓她有多爱洁的。
男人立刻颔首应了下来:“好。”
……
裴彻渊一离开,星遥就凑了过来,神色担忧又急切。
“公主,您可有哪一处不舒服?”
姬辰曦缓缓摇头:“我睡了多久?”
星遥拧着眉:“不久,从侯爷送您回府还不到一个时辰。”
“菊淡和竹清呢?”
“她二人受了点儿伤,不过没有大碍,方才大夫给您瞧过之后就去给她们包扎伤口去了,待会儿她们肯定会过来请安的。”
“那赵灵雨呢?”
星遥顿了顿:“弄玉楼走水并无人员伤亡,赵家小姐定然也没事。”
“嗯,我走后府中可有什么动静?”
星遥想了想,又凑得更近:“公主走后,奴婢远远儿跟着晚禾,见她同汀兰有过谈话,再然后汀兰又出了府,奴婢便小心跟了上去,见她是进了弄玉楼的后门。”
姬辰曦看她一眼:“然后呢?”
“……奴婢看清了她进的厢房,又将这个消息告知了二殿下在弄玉楼内安插的暗桩。”
“再接下来的事儿,奴婢怕打草惊蛇,就先回来了。”
星遥拧着眉,她也不知为何弄玉楼会突然间着火,甚至公主也又跟忠勇侯搅合在了一起。
自从二殿下安排的人来过后,侯爷不是连夜去了军营?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敲门,是菊淡和竹清来了。
姬辰曦想了想,让星遥去备水准备沐浴,她打算一边沐浴一边问话……
“奴婢们同那护卫好一番缠斗,后来到了二楼,见火势愈发有失控的趋势,便只能一道从窗户逃离。”
小公主趴在浴桶地边缘:“那你们可有摔伤?”
菊淡和竹清摇头:“那人的护卫刀刀都是杀招,我们又没有武器防身,这才受了些许小伤。”
“嗯,那你们可见着了赵灵雨?”
“赵家小姐?”
菊淡和竹清对视了一眼,同时摇头:“奴婢们没瞧见。”
“不过,赵小姐当时从荣尊阁出来后,是带着自己的丫鬟跟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走了,奴婢瞧见她是去了二楼的厢房。”
菊淡补充了这句。
姬辰曦越想越觉得不安,当即吩咐星遥:“你去一趟赵别驾的府上,问清楚赵灵雨回去没。”
“是,奴婢这就去。”
星遥立即福了福身,急匆匆地离开。
小公主心事重重,也没几分泡澡的心思,很快便从盥室里出来,由着竹清替她绞发。
恰巧就在这时,星遥跑着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
“呜呜呜……皎皎!”
赵灵雨抱住小公主,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可算见着你了。”
姬辰曦被她勒得够呛,那股熟悉的在窒息感在瞬间卷土重来,幸好有周遭丫鬟们的帮忙,才七手八脚将她给抢了出来。
姬辰曦一边咳嗽着:“到底是怎么了?”
赵灵雨一把掏出胸前装着的几本册子,还有一叠信纸。
她神色是从没有过的慌张,声音惊惶不安:“皎皎,出事儿了!”
姬辰曦也被她的一脸惊惧震得心里发颤,脸色随即沉了下来:“你先别急,坐下来再说。”
星遥带人随即抬过来一张圈椅。
“当时,我跟着那个江大人出了容尊阁,又去了二楼的一间厢房……”
赵灵雨拧着眉:“其实他不怎么乐意我跟着的……”
一个时辰之前的弄玉楼——
赵灵雨提着裙摆跑出荣尊阁,一眼就瞧见了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颀长背影。
“江大人!你等等我。”
清瘦挺拔的身影微顿,直到那小矮子急咧咧地追上来。
江修不免疑惑,屈尊纡贵地开口:“你是?”
赵灵雨:“……”
她费尽心思准备好的一干借口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儿,再是如何也没想到他张口就是这一句。
这不是刚才见过吗?
转眼的功夫这就忘了不成?
少女腼腆开口:“方才咱们在那房中见过啊,江大人您……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头顶“荣尊阁”的金字招牌。
江修木着脸:“……”
“噢,方才在房中的确没来得及介绍,如果江大人是问我的身份,益州别驾就是我的爹爹。”
男人依旧板着脸:“赵小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为何唤我停下?”
赵灵雨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她尽力地仰头想同对方对视,又觉得自己脖子仰得真累。
江修生的是一双桃花眼,此刻正垂着眸,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是这样的……我得在这儿等皎皎出来,可我这个月的月钱已经花完了,这会儿也没其余厢房可待,不知江大人能否允我同你共处一室?”
江修眉心一跳,波澜不惊地眼底顿时划过一抹深意。
他不动声色扫视了眼前的小矮子……
长了一张桃心脸,脸颊饱满圆润,下巴小巧精致,五官娇俏,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的心虚忐忑。
身材丰腴有致,腰细臀圆,一身的温香软玉。
“江大人?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男人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赵灵雨:“?”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
“江大人!江大人你再考虑考虑?”
赵灵雨忙牵着裙摆“蹬蹬蹬”追了上去。
可江修的腿比她更长,步伐也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再这样下去那人可就要没影儿了!
赵灵雨蓦地停下,站在台阶上大喊了一声。
“你站住!”
二楼可不似在三楼,只荣尊阁在那一处,静谧又私密,二楼全都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厢房,来往的客人小厮并不算少,这么一来,这一声突兀过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赵灵雨亲眼见到那高挑清瘦的身影僵了一瞬,立即言辞凿凿大喊出声。
“身为朝廷命官,难道不应该在弱女子有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吗?”
朝廷命官?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关键词,几十道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刺向那抹颀长的背影。
江修:“……”
赵灵雨得偿所愿,跟着江修进了一间新的厢房。
后者亲自倒了一杯茶水,脸色古怪有些古怪。
“本官对你没兴趣。”
赵灵雨正在关门,顺便嘱咐自己的丫鬟守紧门口,蓦地听到这么一句顿觉莫名。
她转头也跟着疑惑:“没兴趣?”
江修没再应她,只是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赵灵雨本来就是个直肠子,没那些弯弯心思体味他的意味深长。
没兴趣就没兴趣吧,她身上还揣着任务呢。
只要她对他还有兴趣就行。
少女磨磨蹭蹭走上前,看了一眼桌面,暗斥自己慢了一步,人都自己添了茶水了。
瞄了两眼那杯少了三分之一的茶盏,她继续拿起茶壶往里添水。
“久闻江大人秉公无私,是个公正廉明又爱民如子的好官。”
她伸手将茶盏往她的反方向推,见人已经拿起了茶盏呷茶,这才一口气问出声。
“不知大人此番来咱们益州是为了查什么事儿呀?”
“噗!”
饶是江修,也没见过这么心直口快的问法,让他一肚子九曲十八弯的花花肠子陡然失了用武之地。
一时间竟有些该死的语塞。
他目光复杂地抬眸,面对仓皇失措的少女脸色有些难看。
赵灵雨可真没想到这位从禹京来的大理寺卿,竟然喝口水都能给呛着?
这般木讷,不会是假官儿吧?
她忙不迭掏出手帕往手中递了去:“江大人你没事儿吧?”
可她的袖摆又太长,一时不慎扫落了桌面上的茶盏。
“嘭嚓~”的一声,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门外就响起了着急的敲门声,连带着她贴身丫鬟的焦急问候。
赵灵雨顿时蹙着眉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释:“大人稍等,我去跟丫鬟交代几句。”
也就是这次打开房门,她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熟悉身影——皎皎院儿里的粗使丫鬟!
赵灵雨不知道汀兰的名字,可她最近日日都去侯府寻小公主,对她院儿里的丫鬟仆从多少有了印象。
她不会看错的,那就是皎皎院儿里的粗使丫鬟!
可这铁定是不对劲的!
只有贴身丫鬟才有资格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粗使丫鬟只能留在院中,一般情况下是不能进主子的正房的。
赵灵雨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看见汀兰进了隔壁的屋子,反手就立即阖上了厢房的门……
江修坐在圆桌旁,面无表情盯着墙边忙忙碌碌的少女,一个人咬牙移开了墙边的桌椅不说,这会儿正在跟那壁柜作斗争。
“江大人!”赵灵雨回头皱着一张小脸,“您来帮忙啊!”
江修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整个人不为所动:“本官从不行偷听之事。”
少女咬牙:“可这事儿涉及侯府!”
男人指节微顿,缓缓看了过来……
“用这个。”江修取来壁柜上的竹筒,原是用于装饰所用,却不想这会儿还有了妙用。
赵灵雨学着他的样子,将右耳贴了上去。
“全都是废物,为了保裴玉那蠢货,就连邹公公都搭了进去!裴玉的人都是些蠢猪不成?假路引的事出了这么久,谢景州一直没查出所以然,他们这是把证据衔在口中,生怕自己不会暴露啊!”
赵灵雨皱着眉:“裴玉是谁?”
她原是想问江修的,可一见着对方那沉如水的脸色,顿时噤了声。
“您说的是。”
“就凭裴玉这样的饭桶,还妄想刺杀裴彻渊?”——
作者有话说:嘿嘿,赵灵雨x江修 好像也萌萌哒
第69章 娇娇年纪小 “那咱们还要继续助他吗?……
“那咱们还要继续助他吗?”
另一人似是气得不轻, 咬牙切齿:“废话!杀了裴彻渊再嫁祸给樊国,等裴玉坐上皇位,大霄便可一雪前耻!”
“什么人?!”
“快出去瞧一眼……”
这段话信息量太足, 赵灵雨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但隔壁似是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说有人偷听,很快就没了动静……
*
“然后呢?!”姬辰曦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鹿眼迫不及待地问。
赵灵雨嗓子都说哑了, 她言语间极为生动, 几乎将方才经历的事全都一比一的还原了出来。
“吨吨吨~”
她几乎没有停歇地喝光了整整一盏温水, 才继续开口。
“然后我和江大人就去了隔壁的那间屋子, 那两人离开得匆忙, 密室的开关没能归复原位, 被江大人寻出了破绽……”
*
赵灵雨一眼就瞧见了那个隐秘的匣子内放着许多的册子和一沓信纸。
她随手翻了一本其中的册子, 密密麻麻的记录看得她头皮发麻,也不是这种紧急的时候能静下心来研究的。
“什么人?!”
赵灵雨手下一抖, 转身就瞧见了一个男人堵在门口。
江修眯了眯眼, 小声嘱咐:“将里头的东西全都带走, 回你府上去。”
赵灵雨心里一沉, 后方已经立时传来了打斗声。
少女飞快卷走了密匣内的所有东西, 贴着墙角往外逃……
她带着自己的几个丫鬟就这样飞快跑离了弄玉楼。
*
姬辰曦盯着桌面的这一摞东西, 直觉这是极为重要的证据。
“江大人不是让你回自己府上嚒?你怎么来了侯府?”
赵灵雨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没有这么灵光过。
她拧着眉一脸凝重:“皎皎, 咱们今儿可是头一回和那两人见面, 即便他自称是大理寺卿,可又没给咱们看过官印。”
少女咬着唇:“万一他是个假的呢?而且这个点我父兄都不在府里, 我实在不放心,想将这些先拿来给侯爷过目。”
在益州百姓心中,忠勇侯的声望毋庸置疑。
赵灵雨当然也不例外, 侯爷是凶,可他早已深得民心,遇上了今日这种事儿,她选择相信裴彻渊,其实无可指摘。
姬辰曦已经翻开了其中的一本册子,内里随即掉落下来一张纸,她只随意一瞥,顿时僵在了原地……
上面的名字她极为眼熟,是大樊护国将军的名字,正打算往下看呢,门外却忽地响起了敲门声。
“娇娇,是本侯。”
赵灵雨立马挺直了腰背,一脸兴奋地朝着她打着哑语。
“是侯爷来了!”
姬辰曦心里却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侧头看向菊淡和竹清,稳住音色。
“你们去开门。”
两个丫鬟应声离开,赵灵雨也背过身朝着门口张望……
姬辰曦没过多的犹豫,三两下就将手里那张纸揣进了胸前的衣兜。
房门被打开,宽肩窄腰的熟悉身影出现在门口。
裴彻渊鹰眸一扫屋内的情形,脸色隐在昏暗里,有些难以言说的意味。
赵灵雨不敢同他直视,只悄悄背过手扯了扯小公主的衣袖。
后者收到暗示,替她出声。
“侯爷来了?这是益州别驾府上的赵姑娘,今日是特地来见你的。”
裴彻渊往前跨了一步,浓密的眉峰微挑。
“巧了,正好有人要见赵姑娘,寻到了本侯的头上。”
屋内的两个姑娘微怔,同时望向房门口,一道身影从裴彻渊身后显露,立在他的身侧。
江修定定看着屋内的两人,面无表情地颔首。
小公主和赵灵雨:“……”
*
几人在东厢房落座,姬辰曦偏头看了一眼躲在她身后垂着脑袋的赵灵雨,即便是她这个向来不需要顾及脸面的人,这会儿也觉赧得慌。
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儿?
这跟被追债的人给追到了上司家里有什么区别?
但再是如何,维护的话还是要说的。
“咳咳,赵灵雨也是心思稳重怕铸成大错,还望江大人别怪罪。”
“稳重?”
江修轻飘飘一句反问,似是意味深长,让小公主也无地自容垂下了脑袋。
裴彻渊见状轻咳两声,瞥了他一眼,应眸中不悦显而易见。
后者搁下手中茶盏,淡淡道:“赵姑娘不必多想,此事我不欲追究。”
赵灵雨立即抬起头。
“真的?那江大人你可得说话算话,既然不追究,那也绝不能告诉我爹!”
江修瞥她一眼:“我没那告状的癖好。”
赵灵雨大松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桃心脸上也恢复了少女本该有的轻快神情。
“娇娇,后院的绿梅开得盛,不若带上你朋友去瞧一眼?”
裴彻渊音色沉稳地建议。
想支开她?
没门儿!
姬辰曦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必,我早就带她去瞧过了。”
正掸了掸裙摆打算起身的赵灵雨:“?”
“……本侯给你带了一匹花的矮脚马回府,不若”
姬辰曦蹙着眉打断他:“侯爷,难道你们接下来的话我听不得?”
赵灵雨瞳孔震惊,顺道在心里悄悄给小公主竖了一个大拇指。
其实她也想留下来,这么多东西都是她带来侯府的,当然也想知道其中的隐秘,只不过侯爷想让她们走,她巴不得赶紧溜。
裴彻渊:“……”
接下来他要同江修说的事按理来说是绝密,只是他不想直接让小雀儿回避。
姑娘家心思细腻,他怕又伤了她的心。
江修莫名看他一眼,接了话头:“姑娘觉得呢?”
小公主理直气壮:“我有什么听不得的?不止我,赵灵雨也听得。”
江修眉心一跳,已经制止不住小公主的尽情发挥。
“江大人有所不知,她为了护这些册子的周全,从那么高的木阶上滚下来,腿上磕碰得红肿一片,走路都觉着费劲呢。”
赵灵雨配合地捂着小腿连连点头,对江修飘过来的视线选择视而不见。
“而且她该听的也已经听见了,甚至是裴玉。”
她提及了这个重要的名字,两个男人神情都变得微妙。
“他就是漓国太子?而且这件事里还牵扯着我院儿里的丫鬟,说不准我还能提供一些你们不知道的线索,我当然要弄清这里头的来龙去脉……”
姬辰曦得偿所愿留了下来,也包括赵灵雨。
江修和裴彻渊对这一干册子进行了整理,发现里头有裴玉同霄国人勾结分赃的账本,包括伪造路引,走私铁器盐茶等,以及数家用于洗钱的地下钱庄相关信息……
期间又有菊淡来禀,说汀兰和晚禾都在突然间没了下落。
裴彻渊沉着脸:“立刻让沈绍带人去寻,守住城门口,务必将人抓回来!”
这两人是重要的人证。
菊淡领命退下后,江修忽地淡淡出声:“不知侯爷是怎地得罪了太子?”
他的视线划过小公主那张无可辩驳的鹅蛋脸,面无表情却语出惊人:“抢了他的女人?”
裴玉那疯狗对这姑娘的兴趣都快写在了脑门儿上。
他不瞎,自然看得出来。
裴彻渊顿时脸色一沉,浑身的黑气都快肉眼可见了,压着嗓怒斥:“胡说八道!”
娇娇本就是他的。
江修不接茬,开始百无聊赖整理桌面的账册。
靖之跟以往一样,煤炭脸闷葫芦,朝他说不得玩笑话。
就当这时,门外又响起了火急火燎地敲门声,是沈绍。
“侯爷!属下有要事回禀!”
裴彻渊亲自去开了门:“找到那两个丫鬟了?”
沈绍愣了一瞬:“什么丫鬟?”
“侯爷,谢刺史那儿可是出大事儿了啊!”
“太子殿下被百姓们押去了州衙门,还全在那儿围了个水泄不通,喊着要给侯爷一个交代!”
“谢刺史让您赶紧去一趟,这场面怕是难以收拾啊!”
饶是裴彻渊也愣了一瞬,凛冽的面庞微僵,语调上扬了几分。
“你说什么?”
……
“我要和侯爷单独坐一辆马车!”
小公主指着那辆通体沉香的马车,语气有些着急。
裴彻渊通体舒泰,嘴角噙出了笑意。
江修看了眼一旁眼神东瞟西瞟又默不作声的赵灵雨,默了默:“你们两个姑娘家不能坐一辆?”
裴彻渊不赞同地看他一眼,鹰眸暗含警告。
“娇娇年纪小,你不能让着她?”
江修顿时失语:“……”
眼下也就只有两辆马车,一辆姬辰曦的,一辆赵灵雨的,至于裴彻渊的坐骑乘风,除了它主子是逮谁踢谁。
总不能让江修骑着小矮马去州衙门。
也就眨眼的功夫,裴彻渊就已经护着姬辰曦上了马车,“嘭~”的一声阖上车厢。
赵灵雨也飞快溜回了自己的马车,皎皎方才说了,她有重要的事要和侯爷商量,所以就不跟她坐一辆马车了。
她当然是万分的理解,更何况,她并不打算去州衙门凑热闹,已经决定打道回府了。
要是被她父兄逮住,她待会儿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正要让下人赶马车回府呢,车门口忽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
*
姬辰曦上了马车,甫一坐稳就迫不及待要将心底那个天大的秘密告诉裴彻渊。
“你快坐下!”
姬辰曦拽着男人的小臂。
裴彻渊依了她的意思,转身落座,少女立刻俯身过来,糖霜的清甜香气顿时袭来,瞬间侵扰了他的心神。
“娇娇……”男人嗓音变哑,伸手虚揽在她的后腰,“这儿恐怕不太方便。”
姬辰曦微怔:“怎么不方便?我快要等不及了!”
裴彻渊呼吸微滞,握紧拳头哑着嗓:“你往右看。”
隔了好些日子没见小雀儿,他也克制不住地想同她亲近。
只是……
他没有当众示人的癖好。
姬辰曦闻言偏头,正好瞧见赵灵雨那颗趴在车窗上的小脑袋,看上去一脸的急色,兴奋又着急。
视线再往上,便是江修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好像还扯了嘴角冷笑一声。
姬辰曦:“……”
“砰~”的一声,余光处出现了一只结实的手臂,将车窗关得严丝合缝。
也正是这只手臂,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往了自己的膝上。
“不理他们,咱们继续。”
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混着清淡的皂角香味,将小公主团团裹住。
让她脑子宕机了一瞬,可也很快反应过来。
姬辰曦身后推开裴彻渊的嘴,一脸的严肃:“我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男人嗓音沉闷,顺着她的动作啄吻纤细的指尖。
姬辰曦顺手拍了他一巴掌:“你清醒点儿!”
裴彻渊眸中欲色微凝,恢复几分神志,然嗓音还是如方才那般沙哑,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娇靥。
“嗯?”
小公主抿着唇,一脸严肃。
“你们漓国的太子告诉我的,你的身世。”
裴彻渊微愣:“什么身世?”
“你其实是漓国上一个皇帝的儿子”小公主拧着眉,“也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太子的亲叔叔!”
“这才是他非要杀你的原因!”
姬辰曦说完后等了一会儿,可眼前那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定在原地。
她伸手在那张冷毅的面容前来回晃了几下:“高兴坏了?”
男人脸色变得凝重,又以掌心试了试姬辰曦的额头,鹰眸中忧色不减,音色微哑。
“说什么胡话?这两日又看什么新出的话本了?”
小手“啪~”的一声打落那只大掌。
“没说胡话!今儿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是怎么碰上裴玉的……”
姬辰曦把去弄玉楼的经过都说了出来,抿着樱唇:“你觉得他在说胡话诓我不成?”
裴彻渊拧紧的眉心几乎要夹死一只苍蝇:“没有。”
“这么说你信了?”
裴彻渊不想,也不愿意信。
可事实就摆在他面前,苦苦探寻多日无果的真相竟然就真这么的——
朴实无华。
姬辰曦直勾勾盯着他,觉得凶巴巴应该是信了,不然表情不会这么的微妙。
小公主双手抱胸:“看吧,我早就说你的身世有问题了,虽然同我的猜测有些偏差,可到底方向是对了。”
裴彻渊脸色没什么变化,他长得本来就不好惹,一旦面无表情,就更是跟个煞神似的,如果这马车里坐着小孩儿,怕是得被当场吓哭。
“那你冷静下来好生想想。”
姬辰曦想从他腿上起来,但下一刻就感受到一股强势又坚实的力道圈住了她的腰,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
小公主怔了怔,对上那双鹰眸,男人将她压入怀中,胸腔震动:“娇娇,就这样陪本侯待会儿。”
小公主撇了撇嘴,又扭了扭身子勉勉强强道:“行吧。”
她放着那么柔软舒适的位子不去坐,非得坐在这浑身硬邦邦的男人腿上,腰都快拧歪了。
就为了陪着心神不宁的凶巴巴多待会儿?
自己可真是太体贴了。
裴彻渊的沉默持续了一路,等到了益州衙门,他将腿上的人儿挪到一边她的专属位子上。
“本侯先出去,你直接去后面找谢景州。”
姬辰曦悄悄将窗户打开了一个缝隙,望了一眼外面的盛况,知道他这是要去安抚这些百姓。
她听话地点头:“好。”
男人抚了抚她的鬓发,头也不回踏出了马车。
车外陡然响起排山倒海般地呐喊——
“是侯爷!侯爷来了!”
“侯爷!小民是城东李尔余家的,多亏侯爷两年前让我家小子参军……”
“小民家住城西,侯爷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呐……”
马车越行越远,那些百姓们的呐喊也逐渐模糊不清。
姬辰曦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的发涩,她虽身为公主,却也没能为大樊的百姓谋上这么些福祉。
凶巴巴一个侯爷却这么得民心,可见他这些年是用了心的。
另还有一件事让她不得不多想……原本以为只要想法子将凶巴巴招为驸马,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可眼下看来,他对大漓也有难以割舍的责任和情意,这件事怕是要重新考虑了……
“皎皎?皎皎?”
姬辰曦被晃着胳膊回了神,她偏头,赵灵雨的脸已经离她快贴着她鼻尖了。
“你在想什么?”
小公主摇头:“也没什么。”
她的视线掠过赵灵雨,看向她身后的江修,以及他手里的那个匣子。
她知道,那匣子里装的就是刚才的那一堆物证。
其中除了漓国的也就罢了,另还有不少是大樊官员通敌的罪证。
她先前塞入怀里的那张纸上写的就是霄国人能用的大樊官员名字以及职位。
可进一步的证据,走私的账本云云,都还在那匣子里。
她想了想,拉着赵灵雨的手走过去,正好听见谢景州和江修的谈话。
“兹事体大,太子也不是我们能动的,这烫手山芋到底该怎么安置?”——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我果真是足智多谋,体贴入微,根本就没有任何缺点!>w
第70章 划伤了 “我会即刻启程前往禹京,将手……
“我会即刻启程前往禹京, 将手中证据全都呈给皇上,此事只能由圣上裁决。”
谢景州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匣子,意会道:“你的意思是, 你来益州表面是同太子一道查靖之被刺一案, 实际却是为了……”
他点到即止, 江修面无表情点了头。
谢景州霎时肃了脸:“难道皇上已有了其他的用意?”
江修警告他一眼,虽没回话, 但其中深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谢景州顿时心神巨震!
这如何可能?
他就算是离开了禹京这么些年, 可也一直同京中的父亲以及几个同窗挚友互通书信, 没听说皇上有其他的皇子啊!
江修拍了拍他的肩, 压低嗓音只以他们二人能听得到的音量, 冷着脸稍作提醒:“禹京要变天了。”
他说完就单手抱着匣子往外走:“给我安排一匹快马, 我看你马厩中那匹汗血宝马就不错。”
谢景州立刻回过神来:“不成!那是我刚从靖之手上弄来的。”
都还没来得及捂热和。
他想也没想地拒绝:“另给你安排, 保证也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江修忽地站定,头也没回:“我姐她和离了。”
方才还满脸写着不愿意的谢景州猛然僵在原地, 一张脸神色变幻, 五味杂陈, 最终嗫喏着唇。
“真……真的?”
“为什么和离, 她是受欺负了?!”
“我早就说了, 她那门亲事我根本就不同意!你们到底怎么护的她?!”
“……不就是一匹马?我立刻让人给你安排。”
姬辰曦刚还和赵灵雨一起听得入神, 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就要走了?
说走就要走?
姬辰曦想也没想就张了口:“江大人留步!”
江修缓缓转身, 波澜不惊的脸上生出了一丝疑窦。
姬辰曦立刻拉着赵灵雨跑到他跟前:“江大人这就要走了?不等着凶……不等着侯爷回来?”
她是早就看出了这人跟凶巴巴的关系不一般的。
江修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轻轻颔首:“是,事出紧急, 江某不敢耽搁。”
小公主顿时急得拧了眉。
这可不行啊……
她还想让裴彻渊出面,帮她把有关大樊的那些罪证给要过来。
这就快马加鞭去禹京了,那她的计划不就泡汤啦?
眼看江修就要同谢景州一道去马厩了, 姬辰曦灵光一闪,一把将身侧的赵灵雨给推了出去——
“江大人留步!赵灵雨说她有话想告诉你!”
赵灵雨回头:“?”
姬辰曦朝着她挤眉弄眼……
后者也终于不负公主所望,理解了她的意思。
皎皎这是让她帮忙留下江修。
“什么事?”
男人微拧着眉心,半垂着眸看向身前的小矮子。
什么事需要如此惊慌又忐忑的表情?
他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给吃了?
赵灵雨脑筋直,向来是以目的为导向。
而眼下她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想办法尽可能地留下江修。
少女琢磨半晌,犹犹豫豫指了指一旁阖紧的房门。
“我们能进去说吗?”
“进去?”
赵灵雨连连点头。
江修眉心的褶皱更甚:“这就不必了,赵小姐有什么事还请直言。”
赵灵雨深深吐了一口气,点点头:“好吧。”
“……我想说的就是之前咱们在弄玉楼的时候……当时在二楼的厢房,你为什么要那样”
“咳咳咳!”
少女应声抬头,江修果然打断了她。
男人清淡的眉眼竟闪过一抹罕见的局促:“进去再说。”
赵灵雨顿时笑了:“好呀!”
姬辰曦和谢景州目送着两人离开,后者轻笑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
“皎皎姑娘留下江修,意欲为何?”
小公主侧首瞄他一眼,语气慵慵懒懒:“谢刺史一直惦记的姑娘,原来已经有了婚配啊。”
谢景州:“……”
“她已经和离了。”谢景州强调。
“我知道呀,我还知道她是江大人的姐姐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谢刺史身为益州刺史,益州距离禹京又何止百里?即便是江姑娘已经和离,同刺史大人怕是也难以再续前缘。”
谢景州:“……”
他脸色越绷越紧,忍不住心想,靖之也是这样由着她日日给自己插刀?
“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
身心俱疲的谢景州撩起眼皮:“?”
小公主一脸的意味深长:“我觉得吧,若只是距离上的困难,假以时日定会得到解决。”
“怎么说?”男人顿时来了兴致。
小公主却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秘密。”
话落,她就已经瞧见了远处那个熟悉的人影,抬脚就兴冲冲往前奔了去。
谢景州被吊起了心思,哪儿能就这么让她跑了?
想也没想地反身就想去逮人:“皎皎姑娘,我如今也是你名义上的兄长,你可得把话说清楚!”
姬辰曦早就已经如同归巢的小雀儿,扇着翅膀扑进了裴彻渊的怀里。
后者揽着她的腰稍微转身,另一只胳膊抵住谢景州的肩,眉宇间蕴藏不悦。
“靖之,你不知道她方才”
“行了。”裴彻渊出声打断他,“娇娇年纪小,你就不能让让她?”
男人满脸的不赞同,一州刺史追着一个姑娘满院儿地跑,简直不成体统。
谢景州:“……”
姬辰曦已经迫不及待地拉裴彻渊的衣袖:“我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好。”裴彻渊垂眸,语气温和,低声应了她。
说罢他又抬眸,换了一副面孔:“围在衙门口的百姓都已经离开了,至于裴玉……”
谢景州忙告诉了他,江修立刻就要回禹京的事。
男人颔首:“嗯,暂且留他在此处。”
谢景州欲哭无泪,软禁太子在他的地盘上,日后铁定是要被狠狠地记上一笔。
眼看着被小姑娘拉扯离开的高大身影,他无奈轻哂。
那又如何,靖之的事,他定是要舍命陪君子的……
*
姬辰曦说了自己的打算,一脸期待地等着对方回答。
裴彻渊没做过多的犹豫:“可以。”
小公主喜出望外:“真的?”
“嗯,樊国同大漓本就是盟国,本侯也同二王子有几分交情,此事的确要紧,应该告知他们。”
“不过……只能将有关樊国的东西誊写一遍。”
姬辰曦懂他的意思,原本的册子那定是要拿回去给漓国皇上的。
不过有当然比没有好!
她催着裴彻渊赶紧去寻江修,好尽快将册子誊写出来。
“你快去吧,等这件事处理完,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商议。”
她已经决定要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凶巴巴了。
弄玉楼被火烧,实在是事发突然,也不知道王兄那边怎么样了。
不过在说明她的身份之前,她得将清查大樊那些通敌叛徒的事安排妥当,顺便趁机见一面王兄,听听他的意思。
王兄总归是会一直向着她的!
姬辰曦理清思绪没多会儿,裴彻渊就回来了,还手握着两本账册。
“江修身负重任,已经快马加鞭离开了益州。”
姬辰曦立刻迫不及待探身去取册子,男人却蓦地抬起了手臂,那是一个任她如何蹦跳也企及不了的高度。
小公主:“?”
裴彻渊的薄唇绷成了一条直线:“本侯会代你交给姬瑾瑜。”
小公主:“??”
男人稍作安抚:“放心,会告诉他这都是你的功劳。”
小公主:“???”
……
姬辰曦甫一踏出房门,赵灵雨一脸不辱使命地就凑了过来,满脸地自豪。
她拍了拍胸脯,昂首挺胸:“这事儿我办得怎么样?”
小公主认真点头,转而又好奇地开口:“所以在弄玉楼的二楼,江大人到底干了什么?”
赵灵雨:“……”
她忽然睁大眼睛看着姬辰曦的身后:“爹爹你怎么在这儿?!”
小公主跟着回头,空荡荡一片,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的时候,赵灵雨已经偷溜出了好远……
姬辰曦唤了她一声,那娇小的背影速度更快了。
小公主:“……”
她原本是想告诉她,衙门因着太子殿下一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凶巴巴方才说了,谢刺史已经让衙内所有办公的人员全都下值回家。
赵灵雨这会儿急着跑,怕不是会正好碰上下值的那些官员。
果不其然,刚一这么想着,前方就传来了一声惊叫——
“爹爹?!”
*
裴玉被暂时安置在衙门里,即便有了那些罪证,可他毕竟身为太子,又还没被定罪,吃喝拉撒当然也不能敷衍。
除此以外,还有更重要的安全问题。
不仅要护得他的安全,还得防备着有人来劫人。
是以,裴彻渊特地派沈绍去了一趟军营,将他的亲卫全都带了过来,把州衙门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咱们得在这儿待多久啊?”
赵灵雨蔫蔫儿叹了口气,她昨日被爹爹逮了个正着,后又被突然出现的刺史大人给救了下来。
接下来……又以她知晓了事关重大的机密为由,将她和父兄全都给留了下来。
看这架势,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府。
姬辰曦从星遥手里接过一盘葡萄干,又顺手在赵灵雨鼻尖晃了晃,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当然是等禹京的圣旨传过来了,从此处快马加鞭去禹京要多久?”
小公主也是随口一问,这种事赵灵雨肯定比她清楚。
谁知道赵灵雨连香香甜甜的葡萄干也没兴趣了,就怔在那处发呆。
【此去禹京一千二百里,日驰十驿需得四日才能抵达,最迟不过十日,我就会回来。】
【这半月你也可以好生想想,要不要跟我走。】
这事儿还用想?
她当然不会跟他走了!
她在这儿有父兄和娘亲,还有那么多的好朋友,她是脑子不好才会孤身一人去禹京。
姬辰曦狐疑地看她一眼:“问你呢!你想什么呢?”
“没,也没什么。”赵灵雨回过神来,“皎皎你方才问我什么来着?”
“我说,从此处去禹京要多久?”
赵灵雨舔了舔唇角:“用最快的马日驰十驿,需得四日,这样算下来,等江修回来,得十日后。”
说着说着她又拧着眉:“昨儿也应该算半日吧,那就还有九日半了。”
姬辰曦咬着葡萄干,耳朵都竖起来了,一脸的八卦:“江修?是那个江大人?”
赵灵雨顿时羞愤欲死,恨不得当着姬辰曦的面拍自己一脑门儿。
人皎皎还什么都没问呢!
她怎地什么都给交代了?
……
傍晚用晚膳的时候,裴彻渊来了一趟,身后还跟着谢景州。
鹰眸锐利地飞快四下逡巡:“此处住着还算顺心?”
昨夜人手不足,为了看着裴玉,他一夜没有合眼,今儿一早又忙着部署衙门的内外巡守,竟是一直没寻着空来瞧她一眼。
男人脸色越发不虞,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他分明叮嘱过谢景州,小雀儿的吃穿用度都得用心,可这脚下怎么连一张地毯也没有?
光秃秃的石砖,又丑又硬……
姬辰曦当然是不满意的,来这儿本就匆忙,她又只带了星遥一个丫鬟,无论是床榻还是桌椅都不是她的喜好。
小公主鼓了鼓腮,对上谢景州期待的面庞摇头:“不顺心。”
谢景州唇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原还以为是小情侣之间你来我往的打情骂俏,可小姑娘还真一条一条给他列了出来。
“没有地毯,取暖的碳还呛人,被褥的布料也不舒服,浴桶上还有木刺,我都被划伤了……”
“伤了?”裴彻渊立刻黑了脸,“让本侯看一眼。”
谢景州:“……”
他正欲出声,另一旁的两人却同时转头过来盯着他。
“咳咳,那我走?”
裴彻渊皱眉:“方才她说的,记得办妥。”
“行!下官这就去安排,身为兄长,定会极尽所能将皎皎照顾妥帖。”
他原以为裴彻渊听了这话会满意,谁料那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无需你照料,有本侯就够了。”
谢景州一脸无语地离开,原他还想将白日里那话问个清楚。
什么叫假以时日定会得到解决?
这小姑娘到底知道什么就连他也不知道的秘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身为朝中官员尚且不知,她一个姑娘家能知道什么?
“伤哪儿了?”
裴彻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小公主的全身。
少女慢悠悠伸出一只手,再摊开,细白光洁的指腹上果然有一条泛红的口子。
“上药了吗?”
男人一手捏紧她软滑的小手拉到眼前,两眼盯着那条划伤,眉心皱成了一座小山。
小雀儿实在是容易出意外。
合该以这世上最好的绢帛珍馐来娇养。
这几日委屈她了。
姬辰曦轻轻“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指着桌面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饭菜。
“用膳吧,再耽搁下去,饭菜都得凉了。”
裴彻渊默了默,视线盯着她粉润的唇瓣,蓦地俯身将人给一手抱了起来。
姬辰曦的视野突然增高,惊得小呼一声。
“怎么了?”
“已经凉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小公主:“?”
她哪儿能知道阔别了好几日的男人,每每看向她的眼神都像是狼见了羊,是有多想将她狠狠欺负一番……
姬辰曦被撩弄得气喘吁吁,眼含春水之际,房门不合时宜地被人敲响。
“侯爷?下官来送上好的金疮药。”
谢景州去而复返,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话问个明白,遂带上了金疮药再腆着脸来打搅。
他并非没有眼力见之人,只是这事儿,他必须慎重。
屋内——
姬辰曦使劲儿推开黏在她嘴巴上的薄唇,鹿眼含着水光娇声使唤他:“你去开门儿。”
总归这屋里也没其他丫鬟。
裴彻渊撑着上半身,他身下的人儿满脸的光泽红润,樱唇更是饱满微肿。
这种时候,有谁能戛然而止?
总归他不能。
男人不由分说反手拉下帐子,嗓音沙哑:“不理他。”
谁知他用力过猛,“咔嚓~”的一声,床帐被撕裂,半边帐子垂落散下来,正好覆在他的肩背上。
公主无语:“……”
她一脚踢在他的胸前,气呼呼下了命令:“快去!”
……
谢景州也不急,敲会儿门又歇息会儿,再继续敲,主打一个坚持不懈。
他清楚裴彻渊的脾性,知道这两人应该是在用晚膳,若不趁着这个时机去问话,等吃完饭,那就更是不可能了。
“砰~”的一声两扇门猝不及防地弹开,谢景州应声而躲,差一厘那门板就得扇在他脸上。
他噙着笑看向对方,分毫没有差点儿被扇飞的恼怒。
“下官忘了让厨房送晚膳,正好可以同侯爷一道,咱们也能再探讨探讨接下来的打算。”
他手里的托盘摆满了金疮药、纱布等一系列药品,脚下不停地往里走。
“皎皎姑娘是哪儿伤着了?实在不行就让人去唤大夫来看看?”
小公主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将方才已经在裴彻渊那儿被心疼死了的伤口露出来。
谢景州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谢景州:我算个什么?
作者捂嘴:小情侣play的一环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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