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渊泰然自若的神情微僵, 神色也越绷越紧。
至于姬辰曦,那更不是个会主动低头的主儿,她历来就是被人哄着捧着的。
凶巴巴到底是从何来的自信, 还想以此来试探她?
男人绷着下颌, 凌厉的五官透出无言的压迫, 显得更是凶狠。
他行事利落直接,向来也不屑辩解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比起浪费口舌, 结果才是唯一的回应。
可小雀儿不一样, 同那些人或事都不一样。
她太过柔弱娇嫩, 需要养在暖阁里精心呵护, 就像是易碎珍贵的琉璃, 他必须要步步谨慎, 若同往常那般随意行事,怕稍不注意, 就将琉璃碰出了裂痕。
他忧心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遂步步谨慎。
在咄咄逼人的姑娘跟前低头, 这种事于他来说十分陌生, 可脑中萦绕着方才沈绍的急切焦灼的“倾囊相授”, 心中轻叹一声。
“本侯没有不舍”。他不再犹豫, 喉结滚动间嗓音沙哑。
“你这是误会本侯了。”
罢了, 只要她高兴就好。
于他而言, 不过是多说几句话来解释,且这也不是军营, 这是他的侯府,是他和他的小雀儿生活在一起的地方,不必管军中那些规矩。
按沈绍的说法。
“侯爷有所不知, 哄得夫人顺心了,那滋味儿跟打了胜仗一样舒坦。”
“当真?”圆润的小鹿眼里盛满了质疑。
裴彻渊喉咙微哽,他扫了眼这满屋子皇上的赏赐,低沉出声。
“侯府养你一人足矣。”
嗓音粗得像鞋底踩过粗粝的砂石,磨得小公主心头一热。
紧盯着少女瞳孔微张的神情,男人低沉的嗓音继续。
“本侯早已察觉了你的脚步声,原是想让沈绍回禀完后便让你进屋,哪想他口无遮拦让你不悦了。”
裴彻渊绷着一张俊脸,眉头紧皱,不知情的人瞧上去还以为他动了怒。
“这件事是本侯失算,刘将军的话绝非我本意,本侯也从没想过让你不悦。”
姬辰曦忽而失了声,心口萌发出一股难耐的悸动,她虚虚移开视线,不再同他对视。
“至于这屋里的东西……”
小公主立即移回了视线,绷着小脸儿等着他的下文。
这些都是漓国皇帝的赏赐,于凶巴巴来说,应都是十分重要的。
她的这副神情在裴彻渊眼里,就如同一脸忐忑的小雀儿,紧张兮兮地收紧翅膀,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确认某些事情。
男人直觉接下来的回答极为要紧,关乎小雀儿日后对他的态度,甚至是对自己信任的程度。
他嘴角的弧度软了些,眼底带笑:“只要是你瞧得上的,都可以留下。”
“只是这么多东西摆在你的屋内,不仅有碍观瞻,也于日常不便,本侯让苏叶过来给你列单子,从此以后这些就都是你私库里的东西,如何?”
如何?
姬辰曦听着听着就蹙了眉,这眉头还越蹙越紧。
这同她想的有些出入,未想凶巴巴竟如此大方。
她原以为他多少会有些不悦,自己也好趁此机会推拒掉他的生辰宴。
如今只有二王兄知晓自己身在此处,生辰宴上人员众多,未免节外生枝,她干脆就寻个由头不露面,这样也不会让周燃瞧见他,自然而然打破了汀兰和晚禾的计划。
可凶巴巴说的话让她无可指摘,也没法子趁机发怒。
不过,虽是计划暂且落了空,她心里却并不难过,甚至一直堵在她心口的那股气也全都消散了。
小公主骄矜颔首:“那便依你的意思办吧。”
男人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天色已晚,虽他心里还记挂着小雀儿私下去了樊楼一事,不过眼下的情景也不适于问出口,他利落起身正欲离开,少女却先一步扯住了他的衣摆。
“还有一事。”她语气微软。
裴彻渊垂眸盯着她发顶摇晃的步摇:“何事?”
“你的生辰宴,周将军也会来赴宴?”
周将军?
几乎只在一瞬间,他便明了了小雀儿口中的这位周将军,是樊营此番派来赴宴的人。
也是同小雀儿颇有渊源的那一位,周燃,周小将军。
他眸色微沉,唇角抿平:“嗯。”
得了肯定的回答,小公主又支支吾吾。
“你也知晓,他曾经……我不想同他相见,可以嚒?”
“不想见他?”裴彻渊眉头轻拧,趁机将萦绕心中已久的话问出了口。
“听下头的人回禀,你昨日去了樊楼?”
姬辰曦知道,她去樊楼的事儿瞒不住他,便径直点了头。
“我同那人说过了,我对周小将军无意,而且也是自愿留在侯府的。”
男人心里轰然一震,一瞬间失了神。
“嗯……可遇上他,我怕生出其他枝节,所以你的生辰宴,我就不露面了行嚒?”
裴彻渊正欲反驳,哼哼唧唧的小公主又吐露出一句话。
“总归我也没有合适的身份。”
裴彻渊蓦地僵在原地。
*
“身份?”
谢景州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侯爷的意思是,要给她一个身份?”
裴彻渊定定看着他,微微颔首。
小雀儿来自樊国,他身边的人,除了沈绍,也就只有景州知晓她的来历。
“是本侯的疏忽,她如今歇在侯府里,生辰宴那天来的人,都不是能随意糊弄的。”
必得给她一个绝不会惹人非议的身份。
谢景洲挑眉,稍作打探:“那她如今在侯府里的身份是?”
男人睇他一眼:“身份贵重,无人胆敢猜测。”
谢景洲思索着点头:“那便继续当这个贵女……啊,不成不成,听闻这回有从禹京特意前来为侯爷庆贺生辰的人?”
男人木着脸点头。
谢景洲捏着下巴:“啧,既是如此……”
他瞬间了然于胸,扬起了唇角。
“下官但凭侯爷吩咐,可靖之你也知晓,我这两年一直想寻匹好的坐驾。”
裴彻渊拧眉:“马车已经不在本侯手里,你另选他物。”
马车?
谢景州想要的可不是马车,那辆通体沉香的马车他也有所耳闻,乃陛下亲赏,实在是招摇。
他无福消受。
不过,侯爷竟连马车也已经送给了那姑娘?
还记得上回在益州狱,短短一段时日,此人竟彻底变了一副面孔。
他好笑地摇头,直接开口:“下官可配不上那辆御赐的马车,我是想要几匹你手中的汗血宝马。”
裴彻渊看他一眼:“除了乘风,其余的你随意挑选。”
谢景州眼神一亮:“好说好说。”
……
“咳,咳咳咳……”
姬辰曦吐出嘴里咬了一半的菌菇,不可置信地抬头。
“你说,咳咳,说,咳咳咳……什么?”
丫鬟都已经被屏退,堂中就面对面坐着二人。
裴彻渊见她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吓至此,鹰眸里闪过一抹懊恼。
高大昂藏的身影一闪而过,接着姬辰曦便感受到后背袭来的迅猛力道。
跟重拳似的,顺着她的脊背往胃里撞,震得她胃疼……
“轻点儿轻点儿!”
她立即抬手制止,她面色不满怒嗔某人一眼。
“怎地跟话本里的熊掌似的。”
凶巴巴到底是吃什么长的,随手的力道便这么大……
面色紧绷的男人闻言,大掌僵在半空护在她的身后。
见人已经彻底缓了过来不再咳嗽,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还记挂着方才的事儿,转过身来仰着脑袋。
“侯爷方才说,刺史大人的妹妹?”
裴彻渊收回手负在身后,又绕过半圈饭桌,掀袍落座在原位。
姬辰曦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也是在等着他的确认。
男人终于颔首:“嗯,景州的父亲是当今太傅。”
少女一双鹿眼瞪得圆润:“你们漓国世家凭空多出一个女儿也不会惹人猜忌?再者,这也于太傅大人的名声有损啊!”
裴彻渊浓黑的剑眉微皱,幽幽看她一眼:“你多虑了。”
“不过是救了景州的性命,为感谢你的恩情,老太傅便收你为养女,视如己出。”
小公主抿着唇,总觉得有哪一点不对劲儿。
“先用膳,其余的话待会儿再说。”
得了凶巴巴的一声催促,姬辰曦如福临心至般,突地想起了一件事。
“我既身为刺史大人的妹妹,为何又住在侯府里?”
这于情于理也说不通啊。
可男人却沉声为她解答:“你身子不好需得静养,刺史府人员繁杂不利于你养病。”
小公主张了张嘴,杏色眼眸微闪:“……”
这样一来,也就解释了她为何要歇在没几个下人的空旷侯府。
“如此,除了本侯,景州日后也是你的靠山,在益州便无人敢欺你。”
姬辰曦眉心一跳,日后?
可她也不知还能在这侯府待多久……
她有些走神,明显是有心事,看上去有些微妙,总归不是愉悦的表情。
裴彻渊脸色微沉:“你想要的身份,本侯已经给了你。”
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待他将小雀儿再养好些,若她仍旧对自己有那份情意,那便……
男人眸色愈发深沉。
坐在他对面的小公主更是瞳孔震惊。
她不过随口一提,原只是想以此作为推辞的缘由,凶巴巴就真去给她弄了一个身份?
若有了这身份,那他的生辰宴……
“你可名正言顺地参加本侯的生辰宴,届时本侯会将你介绍给席上的所有人。”
小公主指尖微颤。
“至于周燃。”男人眼里划过一抹暗色,“不必放在眼里。”
漆眸紧锁着杏色的小鹿眼,裴彻渊略微放缓了声色:“你既有心去樊楼一趟,他若还有异议,本侯便亲自会会他。”
姬辰曦手掌一抖,竟将饭碗直接摔翻到了地上。
“怎么?娇娇还有什么不满?”
男人鹰眸微闪。
“没!”
小公主摇头,她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也提不出什么不满。
……
用过晚膳后,镜台前,小公主揪着星遥的衣袖。
“快想想,眼下该怎么办?”
星遥回想起白日里收到的二殿下回信,面色镇定地建议。
“奴婢觉着,公主尽可装病。”
“装病?”
姬辰曦却咬着唇摇头:“不可不可,既是装的,这大夫一来不就暴露了嚒?”
星遥轻笑:“若是大病自然容易暴露,可若只是身体略微抱恙,大夫也道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么一说,也勉强是个法子。
离凶巴巴的生辰宴,可就只有两天了。
翌日,小公主神色萎靡地被吵醒,正欲发怒,菊淡和竹清已经先一步奉上了热牛乳。
她迷迷糊糊顺着菊淡的手轻呷了两口,扫了窗外一眼。
“外头是怎么了?”
“小姐,是侯爷请的鹦哥先生来了,说是要教阿啾说话唱歌呢。”
第42章 公主的独占欲 “鹦哥先生?”姬辰曦皱……
“鹦哥先生?”姬辰曦皱眉,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阿啾分明就会说话了,还请什么鹦哥先生呢?
再者,这种事是他一个侯爷来做的?
小公主心有狐疑, 梳洗完用过早膳后, 便也带着人去了厢房。
那位鹦哥先生见到她, 立即上前来禀告。
“小姐的这只鹦哥机灵聪慧,在小的教导下, 假以时日定能学得更多本事。”
姬辰曦的视线越过他, 径直看向了笼子里的阿啾。
阿啾看上去有些精神不佳, 她也不知是如何从一只满是金黄羽毛的鹦哥脸上看到了“生无可恋”四个字。
小公主:“……”
她很快回忆起幼时被夫子们联合教导的日子……
阿啾不过是一只鹦哥, 何苦要这般为难它?
小公主很快打定主意, 侧身吩咐。
“不必了, 眼下的阿啾已经够惹人喜爱了, 它不过就是一只鹦哥,每日吃好玩好也就罢了。”
“菊淡, 去账房给先生结些银钱, 这件事就此作罢。”
鹦哥先生却立即躬下腰, 神色急切。
“小姐, 小的只是按侯爷吩咐办事, 这只鹦哥以往的主人口无遮拦, 遂也导致它学了许多秽言, 侯爷只是命小的改掉它的这些恶习。”
“秽言?”
姬辰曦眉心逐渐蹙紧:“什么秽言?”
……
一炷香的时间后, 小公主缓缓点头:“依你的意思,阿秋是个人名儿?”
“是, 鹦哥爱学舌,定是有人总是在它跟前提及此人,更何况”
他忽而住了嘴, “阿秋”的名头极为响亮,想也只是这种养在深宅的千金小姐才会不知晓。
“更何况什么?”
姬辰曦瞧出了他的欲言又止,还以为是凶巴巴封了口,心里那点儿劲头也上来了,今日她必须要问个明白。
少女生得光彩照人,举手投足又尽显矜贵,她微拧了眉,言语间释放出的威仪让中年男子不敢直视。
鹦哥先生垂下视线:“阿秋姑娘是弄玉楼的头牌,如今正是炙手可热,众公子哥儿可都排着队想要一睹她的真容。”
弄玉楼?
小公主眉心拧得更紧:“弄玉楼又是什么地方?”
“小姐竟不知弄玉楼?”
……
在鹦哥先生小心斟酌的解释下,姬辰曦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
小公主不知,她的福安殿在这世上是犹如世外桃源的理想国。
她能接触到的一切信息,皆经由她的身边人精心过滤。
除了她的父王母后王兄,以及福安殿的众人,她能接触到的其余所有,基本都是从话本上瞧来的。
对这样新奇的地儿,甚至话本上也只隐晦提及过三两句的新鲜地方,她持有一百万分的兴趣。
这么说来,送鹦哥来的那一位,总是在阿啾的面前提阿秋?
“你方才说,这益州的公子哥儿们,都想一睹阿秋姑娘的芳容?”
鹦哥先生连连点头:“正是,阿秋姑娘虽为弄玉楼头牌,可她每回登台都戴有面纱,阿秋姑娘舞姿曼妙,眉目如画,相见她的人数不胜数。”
小公主好奇托腮:“那可有人见着了她?”
“这……据传是没有的。”
“嗯。”少女点点头,“那彪子又是何意?”
鹦哥先生霎时汗流浃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
“这……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这么一来,姬辰曦彻底明白了。
那位郡守之子能对阿秋姑娘如此出言不逊,说不准这两人本就相识?
可这到底也不干她的事儿。
小公主踱步到那只巨型鸟笼前,瞧着笼里黄澄澄的鹦哥。
“既然如此,阿啾你可得好生学学,改邪归正才是好鹦。”
“美人儿~美人儿!”
任阿啾如何扑扇着翅膀,也阻拦不了小公主离开的脚步。
一脚踏出西厢房,姬辰曦瞧见了在门口弓着背洒扫的云栖。
她收回视线问身侧的人:“侯爷在哪儿?”
“回小姐的话,侯爷在亲自部署生辰宴有关事宜,小姐可是想见侯爷?奴婢这就去通传。”
菊淡福了福身,这就想要离开。
“站住。”小公主蹙眉,“不必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她转头回了屋,原是没什么事儿,可心里却莫名地发慌,总觉得要出事。
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又歇息了半晌,却根本静不下心来。
犹豫须臾,姬辰曦还是决定去见一见那人。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见着他也不觉得惧怕,反倒觉得心安。
路过西厢房的门口,阿啾一见着她的身影就“美人儿~美人儿~”叫个不停。
逗得小公主笑盈盈地露出了两颗梨涡。
“小姐,今日阿啾的课时已经结束了。”
竹清在一旁小声提醒。
姬辰曦点点头,忽地来了兴致,想带着阿啾一道去见凶巴巴。
阿啾来了侯府这么久,一直都被关在鸟笼内,眼下还要被迫上学,想来心中也不怎么痛快。
有了她的吩咐,菊淡很快从厢房中拎出了一只鸟笼。
“小姐,咱们这就走吧?”
“嗯。”
一行数人,拥着正中间极为美貌逼人的姑娘,一路向着后院行去。
中途路过花草丛中的小道上时,一旁的石山后隐隐传来对话。
“听闻侯府里已经有了一位女主子,不仅出身不凡,侯爷也极为敬重疼爱。”
“嗐,这又如何?那些个出身高门的女子说好听些是端庄守礼,说难听些那便是无趣,奉在家中好生供着也就是了,哪儿有咱们姑娘得趣儿?”
“你说得是,咱们姑娘在弄玉楼多年,那些公子哥儿被咱们姑娘勾得魂儿都快没了,更何况像这般常年在军中的武将?”
“迟早也得拜倒在姑娘的石榴裙下。”
听音量的大小变换,两个丫鬟已经笑嘻嘻挽着手走远了。
菊淡和竹清相视一眼,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她们以为姬辰曦板着小脸儿是在发怒,却不知她只是在确认方才那段话中的关键词。
弄玉楼?
她眯了眯眸,侧首示意了星遥一眼,后者福了福身,立马随着方才那二人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出花草丛,正好遇上了迎面而来的苏嬷嬷。
苏叶瞧见她眼神一亮,赶紧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姑娘怎地来了后院儿?老奴正要去寻您呢!”
姬辰曦努了努嘴,出口毫不客气:“裴彻渊让嬷嬷来的?”
苏叶微怔,侧眸扫了一眼菊淡和竹清,见两人脸色发白神色担忧,她当即心里便有了数。
她凑到姬辰曦的身前,在她耳朵前小声回禀。
“小姐前几日不是说想瞧那一出《月袂照美人》?老奴这是特意来请小姐的。”
小公主抿唇:“请我做什么?这样的美人,他难道不想独享?”
“这……”
这话让苏叶登时着了急,连忙想要解释。
“小姐误会了,是老奴告知的侯爷,说小姐对这出《月袂照美人》极有兴致,可侯爷说这样的节目在生辰宴上总归不合时宜,原是想推了这节目,可郡守大人却没打招呼提前将人送来了侯府,侯爷便让老奴来寻小姐,问小姐是否想要一观?”
姬辰曦依旧抿着唇,有了苏嬷嬷这一连串的解释,的确可以解释眼下发生的事情。
她心里原本的不悦消散了些,可另一股子不悦却不受控地开始升腾。
她为何会这么在意凶巴巴?
那一日蓦地听见莫须有的舞姬,她便心有不悦,今日又听见那两个丫鬟的谈话,她虽是面上不露声色,可那是她身为公主本该有的仪态。
只有她自己知晓,心中是如何突突地冒火。
她从出生始,便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任何东西,只要是她想要,只一个眼色,便立即有人双手奉上。
可凶巴巴却是头一个不受她所控的人。
小公主在去往听鹂阁的路上冥思苦想,自以为想明白了这一切。
她把这件事归咎于,公主的独占欲。
到了听鹂阁,远远儿地便瞧见男人守在门口。
这是姬辰曦第一回 瞧见他穿着这般厚实,玄色的风领大氅,将他本就高大强悍的身形衬得更魁梧挺拔。
姬辰曦难以形容这种感受,只知晓凶巴巴同她两个王兄的气质都截然不同。
他浑身都锋利,带有很强的侵略进攻性,声如洪钟,五官凌厉,站在那处像座压人的山,沙场上磨炼出的悍气轻易便能让她腿软。
可那是曾经。
丫鬟们都不敢踏进听鹂阁,只堆在不远处目送着姬辰曦气冲冲地向前走。
分明是那般不值一提的弱小,像是怒气冲冲将自己送入猛禽口中的小雀儿。
可就是诡异的……和谐。
她们皆亲眼瞧见那只娇气的小雀儿目不斜视同猛禽擦肩而过,径自往里,高大的猛禽就像是小雀儿的随从,极有眼力地跟在了小雀儿的身后,步伐缓慢,似是不敢越过对方的身形。
裴彻渊摸了摸鼻尖,又清了清嗓子。
“娇娇来得这么快?”
气冲冲走在前头的小身板儿蓦地停下,又偏头斜眼望着他。
来得这么快?
凶巴巴又是在得意什么?
小雀儿在发怒,嘴角抿成了直线,蛾眉紧拧着,圆润的小鹿眼收窄,像被捏扁了的杏仁儿。
虽是在发怒,可也太可爱了。
男人压住上扬的唇角,闷声询问。
“是有什么人惹了你不快?”
姬辰曦没应这话,只偏头看了眼戏台的方向。
“郡守大人送来的,是什么人?”
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只是还需要证实。
“据萧梁所说,是一名舞姬。”
萧梁是萧宇的父亲,如今的郡守。
小公主鹿眼眯得更狠:“舞姬?”
“咳咳。”
裴彻渊握拳抵着薄唇轻咳了两声:“娇娇,听苏叶回禀,你对这支舞极有兴趣?”
他哑着嗓音哄人:“那便坐下来瞧?”——
作者有话说:某裴:为什么你能留下这节目,但我不行?
某公主:本公主给的,和你主动要的,那能一样?
第43章 刺杀 小雀儿对这支舞感兴趣是一回事,……
小雀儿对这支舞感兴趣是一回事, 可他也不能让这样的东西在生辰宴上损害他的名声。
她眼下是不知事,可若是以后回过味来翻旧账,那自己便得不偿失。
不能留下这样的隐患。
原是已经推拒了这支舞, 却不想萧梁贼心不死, 竟直接将人送上门来。
如此, 他必得让人亲眼见证他绝无二心,也正好能一箭双雕, 让她能如愿以偿亲眼观赏……
姬辰曦剜他一眼, 径自走向了早已铺好的席位。
听鹂阁四面透风, 眼下又正值严寒的冬季, 其中三面早已在裴彻渊的吩咐下挂上了厚实的毡毯, 正中间也摆上了取暖的熏炉。
少女毫不客气地坐上了软榻, 下意识就想脱了鞋蜷起双腿, 可屈腿之时又觉得不合时宜……
身侧高大的男人蹲下身来,像一座巍峨的山峦, 顿时遮住了姬辰曦眼前的光亮。
看着少女别扭的姿势, 裴彻渊收拢眉心。
“想蜷腿?”
近日他频频去她那儿小坐, 自然也于她平日的喜好铭记于心。
姬辰曦有些发怔, 吞吞吐吐地否认:“没, 没有。”
她脸颊有些发红, 也不知是否是被一旁散发着热气的熏炉烤的。
粗糙大掌下一刻便擒住了她的足腕, 也就眨眼的功夫, 两只兔绒皮靴就被他取下,又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一旁。
裴彻渊喉结滚动, 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的视线睨着两只小皮靴,精致的玉白色,上头绣着梅花纹, 柔软的兔毛围了一圈儿。
姑娘家的鞋履都似这般华而不实?
更要命的是,他脑中不受控地回想起那双莹白纤巧的双足。
男人眉间似结了霜……
圣人言饱暖思淫欲,果真不假。
被人伺候着穿脱鞋履这种事,小公主并不陌生。
即便眼前的人并非是她身旁那些能言善道的宫女。
虽是稍有不适,可她也未作多想。
姬辰曦整个人都蜷上了榻,靠在舒适厚软的隐囊上,身上也盖着柔软的毛毯,苏嬷嬷带人来给她上了热茶和点心,顺道也将阿啾的笼子给提溜上了桌案。
“美人儿~美人儿~”
阿啾在面对着姬辰曦的方向上蹿下跳。
小公主挑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伸手托腮:“阿啾,你今儿都学了些什么?”
“美人儿~美人儿~美人儿~”
姬辰曦不自觉扬起两颗梨涡,她当然也没想过能让阿啾听懂她的话。
大马金刀坐在另一侧的男人侧首看了她许久,最后终于是在苏叶的眼神示意下颔了首。
于是乎,姬辰曦还低头逗着鹦哥时,远处却突然响起了琵琶声。
她应声缓缓抬起了头……
随着琵琶声逐渐入耳,戏台上有几个丫鬟模样的人推出了一张圆形的丝制屏风,与之同时,屏风后同步映出了人的影子。
显然那是姑娘家的影子,动作转换间摇曳生姿,引人入胜。
这就是弄玉楼的阿秋姑娘?
姬辰曦看入了神,琵琶曲调新奇又神秘,再加上这样惹眼的曼妙影子,纤腰曲影,的确惹人想要进一步地探究。
别说男人,就连她也生出了些探究的心思。
男人?
小公主心间一跳,忽而侧首,却猝不及防正好对上那双深沉的鹰眸。
她瞳孔骤缩,像是被突然抓包似地呛出了声:“咳,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伸出小手抚了抚心口,凶巴巴难不成就一直这么直勾勾盯着她?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很吓人?
“娇娇又在看什么?”
男人非但没回她的问题,反而嗓音沙哑地抛给了她一个新问。
姬辰曦抿唇:“当然是在看美人。”
裴彻渊盯着她接话:“本侯亦然。”
本侯亦然……
这四个字在小公主脑海中萦绕了好几圈,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些什么。
“……”
姬辰曦忿忿瞪了某人一眼,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手指也不自觉拧着绒毯上的毛绒。
从哪儿学的花言巧语?
实在虚浮。
裴彻渊锋利的唇缓缓抿紧,鹰眸中霎时闪过一缕无措。
心中又将沈绍暗斥了八百个来回。
姬辰曦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
从圆形屏风后袅袅走出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一举一动婀娜多姿,她拖着雪白的长长水袖,身上穿的是薄软的白纱裙。
她缓缓走下了戏台,一直朝着阁中二人的方向行来,到最后,停在了距两人不足一丈的位置。
这样近的距离,姬辰曦能清楚看见她发间珠花的形状,婉约的眉形,以及眉心那颗圆润的珍珠……
好香,是一股清甜又沁人香脾的香味,是从逐渐走近的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像茉莉,又像山栀。
忽然那女子褪去了身上最外层的罩衫,内里的装束让小公主“嘭~”地红了脸……
从耳尖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女子的胸前缠绕着以珠链做成的云肩,虽内里也着了抹胸,是什么也没露,可乍然这么一瞧,轻易便能使人赧颜。
水袖忽地朝前甩开,从小公主鼻尖前方掠过,一股清甜的香味拂过脑海……
姬辰曦咽了咽嗓,瞳孔逐渐有失焦的迹象。
这……也太太太,超乎她的想象了。
公主即便身为公主,可也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表演。
琵琶和古琴的演奏声逐渐停止,眼前的女子缓缓揭开面纱,肤如凝脂,艳若桃李。
她轻福了福身:“奴弄玉楼阿秋叩见侯爷。”
话落,姬辰曦蓦地回了神,果真是她。
不是说从不以面纱下的真容示人吗?
“能为侯爷献艺,实为奴之幸。”
阿秋恭恭敬敬,主动上前跪在了案边,又斟了一杯温酒递送到裴彻渊眼前。
“还望侯爷允奴献酒一杯。”
男人黢黑的脸色骤凝,敛了容色绷着脸,毫不留情出声呵斥。
“退下。”
阿秋指尖微抖,收回手的同时,带着哭腔出声。
“奴也是身不由己,想必侯爷也知晓奴是如何来的这府上,奴出身卑贱,什么也不敢奢望,只望侯爷饮下此酒,奴回去也好免于受惩。”
小公主闻言缓缓睁大了眸,一颗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
她下意识侧首望了眼,见远处的确站着几个丫鬟,正往这边探身张望。
瞧她们的穿着打扮,应该是眼前这位阿秋姑娘带来的。
不对劲……
姬辰曦的冥冥之中的预感告诉她,这不对劲。
可她在这样电光火石的紧迫之下,暂且拿不出证据。
“别!”
她忽地出声阻拦,仅一个字,让凶巴巴和跪坐在榻前的女子皆望了过来。
男人狠戾得似是下一刻就要发难的眉眼逐渐舒展,漆黑眼底也晃过笑意。
可地上身姿单薄,哆哆嗦嗦的女子却忽地抬眸,眸色照水。
“姑娘生得如此光彩照人,奴自愧不如,也不敢同姑娘争锋,然今日之事关乎奴之性命,姑娘同奴出身相似,还望姑娘大度垂怜。”
说着,她又将方才那杯酒搁在桌面,另斟了一杯,双手奉在姬辰曦的眼底。
姿态摆得极低。
小公主原还抿着唇瓣神色难辨,不知听到了哪一句,竟直接挥手将那杯酒打翻。
她蹙着眉,清澈的鹿眼中凝聚了怒气。
“你是什么身份,胆敢逼迫我做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际却是以退为进,言语间都在逼迫她,别以为她听不出来!
她的态度惹得阿秋一怔,萧宇不是说这侯府里的女人是个漓国送来的舞姬?
仰人鼻息的讨巧玩意儿,何至于在侯爷跟前如此放肆?
她敛下眸中深意,偏过头楚楚可怜,望向能为她做主的人。
却未想男人的目光竟分毫都未留给她。
小公主红润的桃腮上挂了几分愠怒,眼前这两人她谁也不想搭理了,抬手就想让一旁自己的丫鬟过来。
侧身的鸟笼却忽地发出激烈地振翅声,她拧着眉回首,眼下的情景让她瞳孔骤缩。
阿啾只疯狂挣扎了几息,便硬挺挺地瘫在了鸟笼中,嘴角流出了一缕血迹……
“阿啾!”
她陡然间喊出声来,原本红润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
还未来得及唤人,耳侧却忽地传来“嘭~”的一声。
她立即回过头,便见着方才还跪在地上泪盈盈的人突然间倒在了远处。
她的手里甚至还依稀捏着一把软剑。
接着她的眼前便一黑,男人身着大氅的魁梧背影已经挡在了她的眼前,遮蔽了一切。
姬辰曦心跳得飞快,她手足冰凉,惊魂未定,呼吸也骤然间变得不稳。
“带小姐回去。”
她只来得及听见凶巴巴冷静沉稳的嗓音,便见他脱下身上的大氅,根本没回头,反手便罩在了自己的头顶。
菊淡和竹清更是已经抢先一步护在了她的身前,星遥搀着她的身子,在她耳旁小声哄:“公主别怕。”
接着她又忽地提高音量:“奴婢送小姐回去!”
……
姬辰曦被搀扶簇拥着回了镇安院,路途中她虽惊吓过度,却也没忘了让人提着鸟笼去寻兽医瞧瞧。
回到温暖熟悉的屋内,她沐浴更衣完便昏沉沉躺上了榻……
待她再度醒来,睁眼便瞧见一团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小公主嗓音绵软:“侯爷?”
男人立即扔下手中书卷,撩开床帐,俯身同她平视。
“嗯,觉得如何?”
姬辰曦是第一次面朝着面地离他这么近,他脸型硬朗刚毅,面部线条利落,瞳仁极黑,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小公主轻摇了摇头:“我的阿啾呢?”
接着她便亲眼瞧见男人粗糙的眉心缓缓皱成一团,眸中担忧更甚。
她明白了……
姬辰曦垂下双眸,长长吸了一口气。
“我有点儿……喘不过气。”
裴彻渊神色一紧,立即偏头让人去唤宋予澈过来,接着又回过头紧盯着她。
“娇娇,是那只鹦哥救了本侯的命。”
第44章 夜饮 姬辰曦在被褥里的小手摁住胸口,……
姬辰曦在被褥里的小手摁住胸口, 蹙眉看向他:“什么意思?”
“方才那只鹦哥饮了本侯的酒……”
裴彻渊哑声为她解释,想让人心里好受些。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受那杯酒。
姬辰曦听了他的话, 眉眼微垂, 陷入了无声的沉思……
“娇娇?”
男人声音放得很低, 嗓音粗哑得像砂纸相互摩擦,可语气轻缓, 是他从未有过的细语轻声。
可小公主似是出了神, 没有丝毫反应。
“你是如何觉察到那杯酒有问题?”
他想转移姬辰曦的注意力。
少女终于有反应了, 杏色的瞳仁同他相对视。
“方才那女子名为阿秋, 是弄玉楼的头牌, 还同龙门郡的郡守之子关系匪浅。”
裴彻渊浓黑的眉峰微扬。
“她还暗中提醒我同她出身相似, 换句话说, 她知晓我舞姬的身份。”
“侯爷,这话该我问你, 她是如何知晓的?”
以阿秋的身份, 她是如何知晓的?
男人眉心一跳, 薄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线, 眉眼间裹挟着戾气。
正当时, 外头有人通禀, 宋予澈来了。
宋予澈原是军营里的人, 然他身份特殊, 明日也是要赴宴的,遂提前进了城。
……
“姑娘这是惊惧过度, 容属下开上几贴安神的汤药即可。”
姬辰曦却咽了咽嗓,原本蔫哒哒的眉眼也提起了几分精神。
“不必,燃些安神香也就是了。”
裴彻渊凝目看了她几息, 知道她的用意,略一思忖也就颔首依了她的意思。
小雀儿正难受着,再让她用那些苦涩的汤药,于她心神无益。
男人站起身来,高大强悍的身躯瞬间将榻上的少女笼在了阴影里。
“你先歇息,有任何事立即让丫鬟来知会本侯。”
姬辰曦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眼下也没什么精神去应对。
屋内点上了安神香,她靠在床头细细回忆今日发生的一连串事宜。
若非她心血来潮,命人带着鸟笼去后院,阿啾也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小公主长到这般大,这是有生之来头一遭,亲眼见到一条生命以这种方式消逝在她眼前。
心中的后悔和愧疚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甫一回想起方才凶巴巴亲口在她跟前承认的事,心里更是窝了一团火。
阿啾是因着他丢了性命!
按他的意思,原是想受了那姑娘的酒?!
小公主纤细娇嫩的手指揪着被面,侧身交代身边的丫鬟。
从即刻起,不许忠勇侯踏入镇安院一步!
……
傍晚,天色将暗之际,一袭黑影步履匆匆行至镇安院,却被云栖拦在了院门口。
眼瞧着身前人陡然散发出的凛冽气场,沈绍忙不迭想打圆场。
然任他说破了嘴皮子也无用,云栖耳不能闻,只身挡在裴彻渊的身前,分毫不愿让步。
“侯爷?侯爷?”
沈绍心口跳得厉害,眼瞅着已经先一步离开的高大背影,他侧身锤了云栖一记胸口。
怒斥了一声:“榆木脑袋!”
侯爷见那小舞姬,可是有要紧事,被人这么一拦,也不知那小舞姬会不会后悔。
*
姬辰曦当然不会后悔。
因为趁着月黑风高夜,某人悄声潜入了姑娘的“闺房”。
彼时的姬辰曦已经屏退了众丫鬟们,也熄了灯,独自一人窝在软榻上,槛窗推开了一半,她歪在隐囊上,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月亮也是黄的,可它是浅黄,不如阿啾那般耀眼夺目。
身旁的熏炉孜孜不倦散发出暖气,同窗外吹入的寒冷空气做对抗。
按照她的体质,本该觉得冷,可软榻的小几上正暖着一壶热酒,酒壶旁摆着的青瓷杯空空如也。
“咕咕咕~”
呆滞的少女眼神微动,移向了窗外。
是鸟鸣声,姬辰曦晃晃悠悠跪坐起身……
“唔……”
下一刻她就被大掌捂住了嘴,视野有一瞬间的发虚,可也很快辨认出了来人。
眨眼的功夫,男人已经翻身进了屋内。
为方便动作,裴彻渊今晚着了一身劲衣,贴身的设计更显得他宽肩窄腰,肌肉紧实,尤其是抬起的大臂肌肉贲张。
他垂眸凝视,掌心后的巴掌小脸柔嫩光滑,仅他一只手便覆盖了小雀儿的大半张脸,粗黑指缝往上,一双迷朦带水的圆润鹿眼愤愤瞪着他。
男人忽觉嗓子发干,他略微松手,可下一刻,掌心后的小脸也顺着他松手的方向压了过来……
裴彻渊猝不及防,立即抬手稳住她的脸。
显然,小雀儿已经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手上。
鹰眸一扫,在扫至小几上的酒壶时,视线微顿。
“唔……嗯……”
掌心后的小脸不安分地扭动……
姬辰曦觉着脑子有些发昏,捂住她口鼻的手又硬又糙,不仅让她呼吸变得困难,也摩得她娇嫩的脸颊生疼。
男人鹰眸微闪,他敏锐感觉到自己掌心最中间的位置,有什么软软糯糯的触感缓缓翕动……
极致的柔软,同他身上的冷硬完全不一样,是另一种极端。
他锋利的薄唇缓缓抿紧,喉结不停地滚动,板着一张黑脸镇定地俯身。
距离小雀儿愈发的近了,才终于听清她在费劲嘀咕些什么。
“呸呸呸……呸呸……”
男人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姬辰曦感到覆在她面上的灼热掌心猛地消失,她身形也不受控制地下坠,紧接着腰间一紧,便重新瘫靠在了柔软的隐囊上。
她皱眉,嗓音娇娇的,带着不悦:“腰疼。”
裴彻渊视线下移,紧盯着自己亲手掐住的腰肢。
纤细柔软。
……
不想松手。
小公主很快便觉察到,攥住她腰侧的铁钳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是收紧了力道。
“喝了多少?”
男人感受着掌下柔软的纤腰,另一手揭开酒壶,瞧了一眼,移开视线,重新睨向满腮酡红的少女。
“为何不让本侯进门?”
他大可以径直闯入,只是在这一院子的下人面前,要给她面子。
姬辰曦偏头,扭了扭腰,就像是她腰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若无其他事,侯爷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裴彻渊眉心微动,松手坐在了她的身前,后知后觉的柔软触感让他情不自禁捻了捻指腹。
然他面上却一脸肃容:“今日之事,本侯已经查了些眉目,你当真不想知晓?”
“这么快?”
小公主惊讶出声,同时也回过头望向了某人。
男人无意吊她胃口,只冷着面轻轻颔首,吐出的字却让姬辰曦周身一凉。
脑中醺醺然的酒劲儿也在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经查探,阿秋是樊国人。”
“这如何可能!?”
姬辰曦蓦地瞪圆了眼。
阿秋想要刺杀漓国大将,怎地可能是樊国人?
这定是其余人等的阴谋!
她第一个便联想到了汀兰和晚禾的来历,若想挑拨漓国和大樊的关系。
光她一个公主被掳,许是分量还不够?
若是手握实权的忠勇侯被害,那定会惹怒漓国皇帝。
或许这也是霄国人在背后的阴谋?
方才还迷离惺忪的醉眼已经清醒了八九分。
她捏紧小拳头:“侯爷,大樊和漓国如今关系尚佳,多年未曾兵戎相见,大樊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裴彻渊逆着光俯察她,本就冷峻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显得多了几分凶狠。
“侯爷?”
小公主又轻声唤了他,心速不免加快。
她怕凶巴巴不信她。
“嗯。”
姬辰曦提高了音量:“嗯?”
男人往前倾身,阴影中的面容显露在光影里,下颌变得柔和。
他扣了小姑娘的腰,将她身后的隐囊理了理,又往后塞了一个软垫。
姬辰曦再往后靠的时候,方才还悬空的腰部稳稳实实,立即多了支撑。
只是……
她左右扭了扭,贴在她腰后的大掌存在感极强。
她蛾眉微蹙,正想提醒,粗哑的嗓音却在一瞬间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明日就是本侯的生辰宴,樊人也会赴宴,若本侯出事,于樊国没有半分好处。”
姬辰曦缓缓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
“正是,大樊定是被人陷害的!”
“这背后之人能从此事中捞得好处,坐收渔利,侯爷可有人选?”
她不动声色地引导:“若大樊同漓国反目成仇,会有谁能从中获益呢?”
裴彻渊漆眸微闪:“娇娇有话尽可直言,本侯也未想过隐瞒你。”
他握着纤细的巴掌腰,小雀儿就身在他完全的保护圈内,樱唇粉嫩闪着柔软的光泽,微醺后的她,眼神有着从未有过的娇媚,只要他想……
“我哪儿有什么话?只是不愿大樊被污蔑罢了。”
姬辰曦双手推开他的胳膊,又横他一眼。
“侯爷别忘了,今日你沉溺美色,本是要饮下那杯要命酒的。”
“是你,欠了阿啾一命,得为它报仇才是。”
裴彻渊微僵,眸中情愫瞬间褪却,少女的每一句话都似朝着他脑后打了一闷棍。
眼下想要反悔解释,怕是小雀儿也不会信。
小公主又添一句:“我身子不舒服,你先退下吧。”
裴彻渊拿她无法,只能立即保证,定会查到今日的幕后主使,让阿啾走得安心。
小公主点点头,原是想挥手让人退下,忽地又想起了一事。
往外挥的小手暂停在空中,她看向已经撩开珠帘的背影。
“回来。”
男人肩宽背厚的身形立即停下,侧身过来。
“娇娇?”
小公主收回手托腮:“侯爷,是你身边的谁暴露了我的身份?”
裴彻渊鹰眸微眯:“此事暂且还未有定论。”
姬辰曦缓缓点头:“噢~”
她另一只白皙小手在半空挥了挥,同时往后靠在软囊上,阖上了双眸。
屋内一片寂静,也不知琉璃珠帘前的人驻足凝视了多久。
第45章 戏精公主 许久之后,裴彻渊站在软榻前……
许久之后, 裴彻渊站在软榻前躬身:“娇娇?”
歪倒在软囊上的人显然已经熟睡,樱唇微张,呼噜声很轻, 又长又翘的睫毛在油灯照耀下投下了浅浅的阴影。
男人抿着薄唇, 双拳攥紧了又松开, 如此反复几个来回,终于是俯身将人捞入怀中……
像是猛禽小心翼翼叼住他珍爱的小雀儿。
将浑身软得似嫩豆腐的人儿抱上床榻, 他单膝跪在榻前。
怀中的触感太过美好。
紧一分怕捏疼了她, 松一分又怕她会溜走。
分明早已将人抱上了榻, 可他就是迟迟未松手。
“明日来本侯的生辰宴, 好不好?”
他定定看着她, 嗓音粗哑喃喃自语, 眉心拧得厉害, 事发突然,他实在担忧小雀儿会因今日之事同他生分。
生辰宴上, 得让她的身份过了明路。
忽地他眼神一凛, 外间轻巧的响动已经传入他耳中, 稍作辨别, 男人立即起身, 从槛窗翻身离开。
前后只相隔一个呼吸, 星遥已经撩开了琉璃珠帘, 她急步来到榻前, 伸手摸了摸姬辰曦温软的脸颊,又侧首看了眼敞开的槛窗……
*
翌日的忠勇侯府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镇安院的几个丫鬟却来来回回的踱步, 明显焦躁不安。
原因只有一个,卧房内的主子还未唤人进去伺候。
“已经巳时了,不若还是进去唤一声?”
说这话的是汀兰, 她和晚禾是最为着急的人。
话落,晚禾也接连附和她:“是呀,方才侯爷可是又遣人来问了,若是因着起晚误了时辰,惹了侯爷发怒可怎么好?”
“不成!姑娘昨夜醉了酒,定是没歇息好,你们都不许去打搅她。”
汀兰蔑她一眼:“你不过一个刚来的梳头丫鬟,认得清这侯府的主子吗?若是侯爷怪罪下来,你能当得起?”
“你!”
菊淡和竹清忙将两人拉住,正巧苏叶也在这时候赶了来。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这是出了何事?小姐人呢?”
汀兰忙不迭回禀:“苏嬷嬷,小姐这会儿还未起身呢,虽说咱们院儿里是有过规矩,不能主动去唤小姐起身,可今儿毕竟是个大日子,若侯爷因此发怒,咱们可都担待不起,苏嬷嬷您觉着呢?”
“还未起身?”
苏叶皱着眉,立即当机立断做了主。
“我去瞧瞧。”
有了她这话,一行人静悄悄进了屋内,又瞧见那一动不动的流苏结绣床帐,几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了站在中间的苏叶。
“小姐?”
她走上前轻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接着她又小心翼翼掀开床帐,却未想正好对上那双圆润无辜的杏色鹿眼。
少女可怜兮兮望着苏叶:“咳咳,苏嬷嬷,我难受……”
苏叶的心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子,忙抱着她安慰。
“哎哟,这是哪儿不舒服?”
*
裴彻渊今日着了一身红底金纹的袍子,生生消去了几分他身上的杀伐气质,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显得整个人威武贵重,气宇轩昂。
在满堂的恭贺盈门中,他被拥着坐在正中,虽面色不显,可也时不时就会以余光扫向门口的方向。
终于是等来了姗姗来迟的苏叶,可她着急忙慌的,脸色也不怎么好。
男人心头一沉,肉眼可见的沉了脸。
身旁挨着他的官员立即将喉咙口的巴结奉承之词硬生生咽了下去,还极有眼力见儿地往远离他的方向退让几步。
众人便见着一个老妇人在侯爷耳边禀告了什么,男人的脸色越绷越紧,最后甚至蓦地站起身来,一句话也未曾交代便阔步离开。
堂中霎时哗然一片——
“这是出了何事?竟劳侯爷的脸色这般难看。”
“莫不是边境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宜?”
……
裴彻渊急匆匆离开,正偏头交代着沈绍留下安抚人心,迎面便撞上了谢景州。
谢景州今日穿得喜庆,远远儿地就瞧见了步履匆忙的裴彻渊,他抬手准备着道贺,等走近了才见他脸色像是罩了一层寒霜,鹰眸带着几分焦灼。
他也跟着心头一跳:“军中出事了?”
男人冷冷横他一眼,谢景州微怔,语气更急。
“怎地了这是?难不成趁着你在这儿摆宴,边关被偷袭了?”
“住嘴!”
他被呵了一声,瞄了眼男人身旁的沈绍也是满脸的不赞同,如此他心中反倒踏实下来,看样子不是因着这种事。
裴彻渊拧着眉:“帮着敷衍几句堂中那些人,本侯去去就来。”
皆是些口若悬河、阿谀奉承之辈,他黑着脸疾步离开。
谢景州望向他飞速远去的背影,捏着下巴回头。
“什么事儿惹了他?”
沈绍知晓他是自己人,捂着嘴小声透露。
“还不是因着那位。”
谢景州闻言挑了挑眉,没再多言。
……
姬辰曦蔫蔫儿地靠在引枕上,轻叹口气,又瞄一眼身旁替她把脉的宋予澈。
小公主虚虚捂住心口,柔弱不已。
“宋大夫,我心口喘不过气儿,头也又昏又涨,实在是难受得紧……”
她清晨醒来便已经想过了,自己的确可以借着昨日之事同凶巴巴怄气,再故意不去他的生辰宴。
可这样一来,有些风险。
毕竟那人很是希望她能参加今日的宴席,为此准备良多,万一真生了她的气,再也不来寻她了,可绝对不行。
阿秋的案子,她还指着他给自己带最新的消息呢。
思来想去,姬辰曦决定就按星遥说的,装病是个好法子。
“侯爷?”
“侯爷稍等!容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门外响起了闹嚷声,小公主蹙眉的功夫,星遥便急急跑了进来。
“小姐,侯爷来了。”
这时候来了?!
说不感到意外,那是假的。
这会儿他不是应当被簇拥着,接受宾客们的贺喜吗?
“让他进来吧。”
裴彻渊很快入内,见到屋内的情形,他睇了一眼宋予澈。
后者接收到他的讯号。
“回禀侯爷,姑娘这是昨日惊吓过度,且又饮了酒,心里压着事儿,夜里失眠,愁绪缠心。”
男人眼神骤沉,目光有些发紧。
他挥手让屋内的下人都先退下,自己则在床头落座。
紧盯着脸色发白的少女,胸腔内的跳动逐渐趋于安稳。
“本侯还以为你不愿前来。”
姬辰曦被他这话惊得呛了两声:“怎么会?我不过是浑身发沉,腿软得站不稳罢了。”
“眼下正值忙碌的时辰,侯爷先回去主持大局吧,我这就唤丫鬟进来服侍洗漱,待会儿定会来赴宴的。”
她说着说着,胳膊撑起了身子,想要往外伸腿,可身子一挪动,便虚虚扶住了脑袋。
“头好晕呀……”小雀儿阖上了双眸,眉心紧蹙,脸色白得像纸。
裴彻渊凝目,伸臂就将她推回了引枕上。
小公主闷哼一声,睁眼揉了揉肩膀,凶巴巴的手是铁掌不成?
她眼神幽怨,缓缓抬眼才发现男人的脸色又黑又沉,音色紧绷:“先歇着,若身子实在难受,就不必过来了。”
有了这话,姬辰曦也不敢掉以轻心。
归其原因,是因为她觉得凶巴巴这会儿的脸色实在难看,恐怕对她还是存有几分不满。
“本侯让你的丫鬟进来。”
瞧他的动作,是准备要走了。
待人背过身走了几步,姬辰曦蓦地又掀开了被褥,跌跌撞撞地下床。
“我不难受了,这就准备洗漱去赴宴。”
裴彻渊甫一转过身,便见着唇色苍白身形瘦弱的人跌跌撞撞朝着他走。
他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绷着下颌将人捞回榻上。
见人还要倾身,他抬手摁住瘦弱的削肩,掌下皆是伶仃的瘦骨。
男人的漆眸有一瞬似是点燃了火星,可紧接着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是说了让你歇着。”
他脸色绷得极紧,小公主却有些拿捏不准了,难不成是演过头了?
凶巴巴的脸色怎地像是比方才更骇人了?
她轻声道出早已备好的话语:“我身子已经好些了,待会儿会过来的。”
若是按照姬辰曦所预料的发展,凶巴巴这就应当耐心安抚她,让她好生在屋里养着身子即可,那劳什子生辰宴不去也没关系。
可她预料之中的话没能等到,男人鹰眸半眯,眼缝中漏出审视。
“你向来娇气,今日这番,若按你原本的脾性,早该躺在榻上指使人伺候,又或是朝着本侯哭诉埋怨。”
“今日为何……”他换了个说法,“如此懂事?”
姬辰曦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子,脸也跟着烫了起来。
为何如此懂事?
还不是因为心虚。
她手心蹿出了冷汗,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凶巴巴太过敏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娇娇,莫要瞒着本侯。”
他声色微沉。
小公主闭了闭眼,万分后悔自己方才的画蛇添足。
让他走也就是了,她为何偏还给自己加戏?
她轻吸口气:“侯爷的而立之辰要紧,苏嬷嬷还道这是侯爷第一回 如此宴请宾客,我虽是身子不适,可也从未参加过这样的生辰宴,有些好奇不说,也不愿让侯爷有所不快。”
“再者……”
她攒着拳头,睁眼望过去,眸中有她刻意酝酿出的羞恼,瞪着鹿眼责怪。
“我喜欢侯爷,想为你着想不行嚒?”
男人眼神微动,紧接着便猝不及防挨了小姑娘的一巴掌。
“可你呢!非但不因此体谅我,还黑着脸凶我!”
“你混蛋!”
门外的丫鬟们,除却苏叶,听到这声儿,各个儿都绷紧了一张皮紧张不已。
尤其是星遥,恨不得立即就撒开步子冲进去。
苏叶却给了菊淡和竹清一个眼色,让她二人拦住了人。
“嬷嬷!”
苏叶侧身教训她:“急什么,你来得晚不懂这里头的道道。”
星遥皱着眉:“还请嬷嬷赐教。”
苏叶轻笑一声,提点她:“可曾听过一句话?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
“你说什么?!”
星遥瞳孔震颤。
“喊什么?若是惊了主子,我这么个老仆妇可保不了你!”
苏叶斜她一眼,冷声教训——
作者有话说:某裴:娇娇没发脾气,这不对劲。
小公主:过来。
某裴:过来做什么?
小公主:赏你一巴掌。
第46章 装晕 星遥垂下眼眸,心里慌得不行,大……
星遥垂下眼眸, 心里慌得不行,大樊唯一的公主,怎能跟一个别国的侯爷……
更有甚者, 忠勇侯常年镇守边关, 武将的命运实在难测, 功高震主会被忌惮,又或者万一哪一日战死了沙场……
怎么也不能同她们公主相匹配啊!
这事儿, 怎么想都没有可能!!!
一扇房门相隔, 屋内的场景, 同丫鬟们的想象截然不同。
“是本侯错了。”
魁梧挺拔的身躯蹲坐在床榻跟前, 像一头屈身低头的猛兽, 方才那股凶人的狠劲儿已经彻底转变为了紧张。
“本侯不该随意揣度你的心思, 听下面的人回禀你身子不舒服, 眼下觉得如何?”
榻上的人儿侧身靠在引枕上,闭着眼不愿理会某人。
裴彻渊绷着下颌, 鹰眸中满是焦色。
“你别难过, 是本侯的错, 是本侯让你伤心了。”
说着他又伸手擒住了那只扇他耳光的小手:“手疼不疼?”
他不敢用力, 手心里滑嫩的小手犹如泥鳅一般, 嗖地一下子便溜走了。
裴彻渊的脸色又绷紧了几分:“你若是生气, 尽可打骂本侯, 只是不许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若你一直不愿吭声, 本侯就去让宋予澈进来,再多给你开几帖汤药。”
小公主彻底怒了, 她睁开眼凶唧唧瞪着他:“你说真的?”
还胆敢威胁她。
当真是不要脸!
男人当即表态:“只要你肯消气,就当不得真。”
姬辰曦抿着樱唇,细眉拧得极紧。
凶巴巴这一出也不像是装的, 这又到底是为何?
这世上还有对他好,他便黑着脸;
扇他一巴掌,还好声好气给她道歉之人?
“娇娇?你若还想出气,本侯给你找个趁手的物件儿?”
小公主狐疑:“什么物件儿?”
接着她便瞧见身量高大的男人起身,在她卧房里转了一圈儿,从一旁的软榻上捞了一件东西。
他将东西递给姬辰曦:“用这个。”
小公主瞳孔微张,这是痒痒挠,由紫檀木制成,玉石的手柄,上头刻有她惯爱的缠枝纹。
这样的物件儿,并非是能从市面上买到的。
显然,这是她搜刮凶巴巴的私库弄来的。
眼见小姑娘的脸色愈发不妙,裴彻渊当即解释。
“本侯皮糙肉厚,不疼,用这东西以免伤了你的手。”
姬辰曦将痒痒挠扯过来,一手扔在了床角。
“我才不管你疼不疼,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物件儿。”
男人眸中的焦色减缓,小雀儿的性子他知晓,这便是松口了。
“你先下去吧,耽搁了这么久,外头也不知多少人在寻你。”
姬辰曦说这话是认真的。
她知晓,像凶巴巴这样的大将第一回 在府邸摆宴,多的是人想在他跟前露个脸。
男人负着手,眸色认真:“好,那本侯先去前面忙,你”
他顿了顿,放缓音色:“你好生歇息。”
小公主仰着下巴侧过脸,能对着他摆脸色,裴彻渊一见她这模样便觉得心里踏实。
男人快步离开,接着便是一涌而入的丫鬟们。
姬辰曦夜里的确没歇息好,也不想见着这么多人在跟前晃,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可有人却迟迟不愿离开。
小公主蛾眉微蹙,圆润的小鹿眼中翻着不悦。
“汀兰?”
汀兰弓着腰,轻声问询:“小姐这是不去侯爷的生辰宴了?”
姬辰曦颔首,轻“嗯”了一声。
“这如何能行?”汀兰一下子就慌了,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星遥侧眸横了她一眼,正想拉着人退下,可姬辰曦这会儿却来了几分兴致。
她侧身托着腮,先是示意星遥别动,接着语气缓缓。
“依你觉得,这又是……怎么不行了?”
晚禾拉着汀兰的胳膊,让她别冲动,自己则弓着腰柔声道。
“是汀兰她一时着急口不择言,还望小姐莫怪。”
“噢~无碍,你放开她,我只是想听听她的想法。”
“但说无妨。”
她又添了一句,似是极好说话,虚心求教的模样。
汀兰咽了咽口水,侧身看了眼晚禾,又垂下眼眸。
“奴婢只是觉得,侯爷的而立生辰实在要紧,莫说刺史大人,就连远在禹京的朝中大臣,甚至是樊国,樊国也特意遣了来使。”
“姑娘若是不出席,奴婢是怕侯爷将此事记在心底,害怕于姑娘不利,更何况这样的场合,若是姑娘去露了脸,益州的各世家都知晓了姑娘这么一号人,这可是得来不易的契机,奴婢可都是一心为了您着想。”
她特意强调,樊国也派了人来,就不信这位天真的小公主不上钩。
这话说罢,榻上的小公主也没个答复,只是撑着腮若有所思。
忽而她直立起身,又拧眉抚着太阳穴:“你说的是啊,看来这生辰宴我必得去上一趟才行。”
接着她又出声吩咐:“星遥,快过来给我梳个好看的发髻,菊淡、竹清,你们去将早已准备好的那身衣裙取出来,记得打理熏香……”
星遥立即走上前来,扶着她往镜台的方向走。
她揽着小公主的柔软细腰,紧张得脊背冒汗,不停地咽嗓,觉得自己实在是冒犯。
公主的腰可真软~
公主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
“星遥?”
姬辰曦悄悄唤她一声,也是提醒。
星遥眼神一抖,立刻回过神来,她压低了嗓音悄声道。
“公主,可以了。”
小公主立刻应声而倒……
星遥立即将她抱起来:“小姐!小姐您怎么晕过去了?!”
镇安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
裴彻渊收到消息时,宴席将将开始,仆从正依次有序地上着菜品,台上演的是民间杂耍。
他神色冷淡地看着前方,脑子里是方才姬辰曦的那一句。
【我虽是身子不适,可也从未参加过这样的生辰宴,有些好奇不说,也不愿让侯爷有所不快】
小雀儿常年身在宫中,定是没见过这样民间的杂耍。
“侯爷?”
他眉心一跳,鹰眸含刃看过去,来人霎时让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方才他因着去镇安院缺席了一段时间,周燃也未同他有交谈。
可周燃毕竟是樊国人,又是特意前来庆贺他的生辰,于情于理他都应当给他些薄面。
“在下周燃,乃是奉命前来为侯爷道贺生辰的大樊使臣……”
裴彻渊鹰眸锐利,趁着这一席话已经上下来回地将他扫视了数遍。
最终得了结论。
不过是生得顺眼了几分。
毛头小子,不足为惧。
他面不改色地颔首,捏起酒杯示意,一饮而下。
“多谢。”
周燃不露声色地松了口气,抬手行礼欲要告退。
“周将军年少有为,不知可有婚配在身?”
如此问话,不止周燃,就连一侧的沈绍也不由得多看了这边几眼。
周燃声色微紧:“在下暂且未有婚配在身。”
裴彻渊面不改色,似只是例行询问般点了点头。
周燃疑窦丛生,心中莫名一紧又立即出声。
“不过,在下心中已有了爱慕的女子,待来日立下功劳,定会前去求娶。”
沈绍眨了眨眼,又看向一旁的脸色渐黑的自家侯爷。
“周小将军出身不俗,许是不知这世上有些人只能远远儿地瞧着,若真要去够,再是费尽心机也难以企及。”
沈绍咽了咽口水,又看向另一端的人。
周燃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笑一声。
“在下当然知晓,只是侯爷,若非尽力而为,又如何能知不可为呢?”
他抬手又饮一杯:“不想威名赫赫的忠勇侯,也有这般爱而不得之人。”
裴彻渊面色骤凝,正欲开口,便见不远处朝着这边左右探身的苏叶。
他早有吩咐,只要是小雀儿的事,随时尽可来寻他。
男人侧眸示意沈绍前去接应,被这么一打岔,又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失笑。
“想必周小将军是头回来我大漓的领土,本侯已经特意挑选了几人作陪赏玩,定会让你尽兴而归。”
话到此处,周燃自然知晓,这是赶人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种离自己最珍爱的东西越来越远的惆怅失落……
沈绍从苏嬷嬷那儿得了消息,脸色骤变,心里更是大叫了一声不好。
“宋予澈呢?”
苏叶着急万分:“宋大夫在席上,老奴也无法”
“行了行了,我这就去禀告侯爷,你先回镇安院守着。”
“唉!”
苏叶急急忙忙地离开。
沈绍捏了捏眉心,不由感叹,还真是个经不得风吹草动的娇贵人儿。
……
谢景州又毫无疑问地顶了班。
他不停敷衍着不断前来打听的人,不仅唇角僵硬,甚至觉着自己的脸都快笑烂了。
心中不住地暗叹,靖之那几匹汗血宝马,可真是烫手。
“侯爷?侯爷这是方便去了!莫急莫急,一会儿也就回来了。”
“什么金屋藏娇?这话可是污蔑啊!那是有心人故意想要损害靖之的名声!”
“我实话同你透个底儿,那姑娘同我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你附耳过来,我这可只告诉你一人……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老太傅将她收作养女,她可是我谢家的大恩人……”
“为何住在侯府?唉……说来话长,妹妹体弱多病,得静养,靖之这不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这侯府冷冷清清,正好适合我妹妹养病……”
沈绍坐在一旁叹为观止,不愧是谢刺史,就这样轻易就将侯爷嘱咐的消息传了出去。
*
姬辰曦装着晕倒后,便被星遥抱上了榻,汀兰和晚禾急着就要上前来,被她一手推坐在了地上。
“都怪你们!小姐要不是听了你的谗言,还想着去侯爷的生辰宴,压根儿就不会晕倒!”
第47章 毛茸茸发痒 汀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汀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胡说什么呢!我们还不都是为着小姐着想,哪儿像你只一心巴结,仗着小姐涉世未深不懂事, 狗仗人势!”
晚禾当即拉了她一把, 接着又抬头看向星遥, 眉目沉静。
“星遥姑娘,你虽刚来不久, 可咱们说穿了也都是伺候小姐的人, 虽出发点有所不同, 可也都是一心为着小姐着想。”
“这话可不兴乱说, 惹了误会可就不好了。”
“你们可别再吵吵了, 小姐还躺在榻上呢!这叫什么事儿啊!”
星遥挡在床榻前, 她早看汀兰不顺眼许久了, 仗着在镇安院做事,嚣张跋扈总是欺负刚入府的那些小丫鬟, 如今还敢在公主跟前上眼药!
身为霄国细作, 还如此不知低调, 就得趁这个机会, 给她一个教训!
更何况, 公主佯装着晕倒, 也绝对不能被这些人瞧出破绽来。
屋内乱作一团, 苏叶离开去寻裴彻渊了, 菊淡、竹清、以及这院儿里管事的嬷嬷都在尽力劝架……
裴彻渊来的时候,正巧听见屋内的一句。
“你凭什么不让我跟晚禾瞧一眼小姐?你就是心中有鬼!”
这屋里人人都能靠近床榻, 偏就不让她和晚禾靠近,汀兰气愤之余,也害怕是自己的身份有所暴露。
笑话, 星遥当然不可能让这两人靠近公主,受训过的细作,她怕她们揭穿小公主是在装晕。
男人听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本就冷寒的脸色更是能沉得能滴出水来。
房门从外被苏叶推开,她先一步踏进屋内呵斥:“都在吵什么!?”
“侯爷!”
“奴婢们拜见侯爷!”
……
方才还吵闹不已的屋内顿时噤若寒蝉,丫鬟们的脑袋一个比一个埋得低。
“都拖出去,每人十大板,再逐出侯府。”
男人的嗓音冰冷,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怒火。
要这么多下人有何用?
一个也指望不上,关键时刻,还得他来为小雀儿做主。
苏叶惊诧,连忙低着头劝道:“侯爷恕罪,眼下还是姑娘的身子要紧。”
裴彻渊闻言脸色更沉,他侧身示意一眼:“还不快去。”
宋予澈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忙疾步朝着卧房内走去。
女人多的地方果真是非多!
他无比庆幸自己一直坚守本心,没有被沈绍诓骗着去娶妻。
裴彻渊扫了一眼跪在最前面的菊淡和竹清,语气微沉。
“如实回禀。”
菊淡和竹清相视一眼,正欲开口,床榻方向忽地传来娇娇弱弱的软嗓。
“……是侯爷来了?”
男人身形微顿,毫不犹豫调转了足靴的方向。
姬辰曦知道是时候醒了,再不醒来,宋大夫若是看穿了她正在装晕,那她还怎么继续编?
只是没想到,裴彻渊竟然又来了。
他把那生辰宴当摆设不成?
这会儿子,应当已经开席了才是。
待视野中出现那抹强健的身影,她这才眼巴巴添上一句。
“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裴彻渊拧眉,语气生硬:“方才还是好的,怎么又突然晕了?”
“再让宋予澈给你把一回脉。”
陈述的语气,不容人反驳。
他背着手,神情冷硬,看上去既凶又狠且不好惹。
其实际上只是在想,宋予澈这些年定是偷了懒,医术非但没有精进,反而还在退步。
小公主伸出纤细的手腕,这个她不怕,就如同星遥所说,身子弱些又不是病,更何况,她身子本就薄弱,无惧被拆穿。
把完脉,裴彻渊立即将她的胳膊塞进被褥,面色不善地睨向一旁。
“如何?”
宋予澈的回话同方才相差无几,只是除此以外,又添了一句。
“突然间晕倒,是因为心绪起伏过大,可身子又实在薄弱,难以支撑这样猛烈的波动。”
星遥立即接话:“侯爷,姑娘那都是听信了汀兰的谗言,才想拖着病体去给侯爷庆贺生辰的。”
“你胡说!”汀兰当然不能放任对方就这样说她的坏话。
然她即便她没抬头,也感到如芒刺背,心里随之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
待菊淡一字不差地重复完方才发生的一切,男人没再看屋内的丫鬟们一眼,视线移向倚靠在床头的小公主。
“本侯近日有空,重新为你挑几个丫鬟。”
他习惯于发号施令,语气干脆冷硬,不容置喙。
小雀儿不谙世事,身旁留不得别有用心之人。
此事便由他代劳。
他这话的意思,那便是这屋内的丫鬟一个也不留。
星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怕是惹了祸。
无论如何,这也是殿下和公主布的局,可不能因着自己的冲动就毁了。
她目带焦急地望向小公主,视线却在半道被人截住。
宋予澈挡在榻前,正巧对上她略显慌乱的眼神。
若他没记错,眼下这一出荒唐,这姑娘可是其中的罪魁祸首。
方才还言辞凿凿地告状,眼下这就觉得怕了?
寸步不让又绝不示弱的强势还历历在目。
女人果真是天下最会变脸的生物。
姬辰曦蹙眉……
凶巴巴不想容这些丫鬟,这可不行。
其实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脱了她的控制。
原本只是想借着晕倒堵住汀兰和晚禾的嘴,也能消除她们的怀疑。
却没想到裴彻渊又赶了回来。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小公主拧眉:“不行,我已经使惯了她们,汀兰讲的话本合我心意,星遥梳的发髻也合我心意。”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
短短一句话就直接就驳了侯爷的意思,无人胆敢吭声。
姬辰曦也知晓,得给人一个台阶下。
“宴席上还忙碌着,侯爷你先过去吧,就别在我这儿耽搁了。”
……
“公主,方才是奴婢冲动坏了事,是奴婢的错,还请公主责罚。”
星遥跪坐在榻前,微拧着眉神色认真。
姬辰曦微叹口气,斜她一眼:“你是王兄身边的人,怎地如此沉不住气?方才是因何非要同汀兰作对?”
星遥垂着眸:“奴婢是看不惯她总是欺负……”
小公主拧眉:“她欺负云栖?”
“可不是?就是仗着云栖听不见瞧不上他……”
弄清了来龙去脉,小公主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星遥舔了舔唇角,那件事一直堵在心口,她实在忍不了了,遂小心试探。
“公主,奴婢瞧那忠勇侯待您很是不一般。”
姬辰曦瞥她一眼,被褥底下的两只小手不由得蜷了蜷。
“瞎说什么呢!你没瞧见方才他那脸色?”
方才她让凶巴巴先回他的宴席上,那人周身的气场可是冷得骇人。
若非她身上盖着被褥,说不准就被冻得瑟瑟发抖了。
这种事儿小公主不知,可星遥是长期以来跟在姬瑾瑜身边的。
对男人的自尊心这种事儿,多少有些心得。
像忠勇侯这样战功赫赫、威震沙场的人物,哪儿能是被娇滴滴的姑娘家所拿捏的。
别看先前砸了血玉莲花灯,连眉头也不眨一下,可那是私底下。
方才公主当着丫鬟们所说的那些话,可谓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像这种向来说一不二又身居高位的男人没道理会吃瘪。
方才忠勇侯那模样,要不就是暂且将心中不悦压下来往后再行发作,要不就是对她们的小公主……
甫一回想起方才苏嬷嬷说的话,她简直是心惊肉跳,压根儿不敢深想。
星遥稍微琢磨了几息,抬起头。
“公主,忠勇侯他”
姬辰曦却打断了她:“你说,方才他瞧着就跟要喷火似的,会不会是生气了?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说到底她不是怕他生气,而是怕对方一生气就不来告诉她有关阿秋的事了。
星遥立马觉察出些许不妙,心生警惕小声回话:“公主,依奴婢来看,像忠勇侯这般常年身在军中的冷硬男子,会更欣赏独立要强冷静睿智之人。”
“因此,您什么也不必做。”
小公主蹙眉,面带狐疑:“什么也不用做?”
星遥昧着良心点头。
“正是。”
姬辰曦稍一回想,自己每回遇到难处都靠的哭诉撒娇,虽说最后是都依了她的意,可凶巴巴总是一脸的凝重。
这不?前不久才亲口埋怨了她娇气。
这么说来,是因着方法不当?
她点点头:“这回的生辰宴未能让汀兰和晚禾背后的人得逞,她们俩应该很快就会联系背后之人,你可得让王兄的人盯紧了。”
“公主放心,奴婢明白。”
“嗯,去传我的命令,汀兰欺辱云栖,掌嘴十下,降为二等丫鬟,往后不许她近身伺候。”
“是!”
*
姬辰曦虽急着探听有关阿秋的事,可也牢记着星遥的话。
她不能再这样动不动就娇气哭诉了,她得同裴彻渊亲疏有度有分寸!
因此,她忍了两日没去寻人,直到两日后的傍晚,星遥来回禀,说汀兰去了弄玉楼。
“果真没错!或许弄玉楼就跟霄国人有牵连,说不准阿秋也是他们的人,就是霄国人要刺杀侯爷再嫁祸给大樊。”
星遥点头:“是,这些都会有人去查的,公主不必忧心。”
可裴彻渊不知这条线索啊!
“对了公主,今日也不知是漓国的什么节日,奴婢瞧状元街上张灯结彩,热闹得不行,您可要去凑凑热闹?”
姬辰曦一听,咻地就亮了眼。
她哪儿凑过什么热闹,生平第一次出宫就被拐到了漓国。
这会儿那心里又开始毛茸茸地发痒……
“凶,侯爷还没回府?”
星遥摇头:“没呢,这两日侯爷早出晚归,估摸着是还在查那日刺杀的事儿。”
小公主颔首:“成,那你快让菊淡和竹清去准备准备,待会儿咱们就乘马车去状元街!”
“是,公主您放心,殿下派了好些人在暗处保护公主,这回定会让您玩得尽兴。”——
作者有话说:某裴:公主生我的气了,该怎么办?
小公主:裴狗竟然真敢生我的气那我该怎么办?!
第48章 谁更好 星遥的意思自然就是姬瑾瑜的意……
星遥的意思自然就是姬瑾瑜的意思。
小公主这些日子屈尊纡贵、担惊受怕, 作为亲亲王兄,他可是心疼得不行。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姬辰曦乘着那辆通体沉香木的马车, 带着三个丫鬟去了状元街。
菊淡和竹清本也就是龙门郡人, 对当地风俗节日自然也了如指掌。
“小姐, 咱们龙门郡的状元街可是连出了三位状元,在整个大漓可都有名得紧呢!”
“今儿是状元街易名的三载之期, 不仅咱们郡里的人, 还有不少读书人千里迢迢来此, 就为了沾沾这里的气运, 图个好彩头!”
原来是这样。
小公主连连点头, 原来状元街还真就是出了状元的街……
平日里, 马车是能够驶入街道的, 可架不住今儿的状元街实在是人挤人,被摊贩以及游人挤得几乎水泄不通。
下了马车, 菊淡和竹清的表现还算正常, 可星遥却如临大敌般紧紧护在了姬辰曦的身侧。
她搂着小公主的细腰, 整个人紧绷起来, 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揣进怀里。
菊淡和竹清瞧见她的做派, 多少有些尴尬。
她们都是奉侯爷命的人, 当然是衷心护着小姐的, 可有了星遥这跟看眼珠子似的对比, 她们二人倒显得不那么用心了。
有了三个丫鬟的全力围护,姬辰曦即便身在人群中, 也没有感受到半分推攘波及。
可瞧着几个丫鬟这么拼尽全力地为她圈出一方安隅,她也有些不忍。
姬辰曦扫视一眼四周,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的巷口, 那处看上去比这正街上松快许多。
“咱们去那边!”
有了她的亲口指示,几个丫鬟自然遵从。
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行走本就缓慢,小公主被护着往前,视线锁定在了巷口的摊贩上。
小摊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灯笼,摆的是各类文房四宝……
这些东西她当然不缺,启蒙的那一年,父王母后、两个王兄以及鹤先生都各自赠了她一整套笔墨纸砚。
按理来说,那些个难得的珍品都吸引不了小公主的兴趣,更莫说眼下这些平民摊贩上的东西。
可其中一方砚台还真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姬辰曦被护着到了街道的边角处,这里人流稀少了许多,几个丫鬟也能暂且喘一口气。
她正要径直往摊贩的方向去,脚尖一抬,眼前蓦地就被一座山一样的“肉墙”挡了个严严实实。
小公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仰起脖子,又蹙了眉心:“侯爷?你怎地在这儿?”
男人身形魁梧,头顶灯笼里的光打下来,将她完完全全罩在了阴影里,宽厚的肩膀又遮挡住了面前的光线。
他咬牙切齿,透着股狠劲儿:“你当本侯死了?”
姬辰曦心尖尖一颤,一双鹿眼咻地瞪大。
“什么死不死的?”
男人鹰眸微眯,还未出声警告,强壮的身躯背后忽地传来了一句:“那可是漓国的忠勇侯?未想侯爷也在此处?”
这声音好似有些耳熟,小公主微微探身,想要绕过眼前的肉墙,窥一眼身后的人。
可裴彻渊的动作比她更快,只在她稍微有苗头的时候,他便向前一步,将小公主整个人掩在身前。
姬辰曦很快听见肉墙之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方才手底下的人说是见着侯爷了,我原还不信,眼下看来却是当真。”
……周燃很快觉察到些许不对,他已经出声问好,可眼前的人却一直背对着他。
若不是忠勇侯身边的亲卫统领也在此处,他甚至会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沈绍晚来了几步,可这段时日他已长了不少的眼色,见到这番情景想也不想就上前挡住了周燃,整张脸僵笑得像一朵布满褶子的花儿。
“周将军!未想这般巧合……”
周将军?
姬辰曦浑身一怔,难怪她觉得耳熟,是周燃来了!
这会儿可不能让周燃瞧见她!
也未再有过多的思考,她飞快转身躲藏在了几个丫鬟的身后。
几个丫鬟各有斟酌,可眼前的情景她们是懂的,争先恐后挡住了小公主的身形。
裴彻渊漆眸微闪,也跟着转过身,往前一步踏入灯笼底下的亮光内。
“不知周小将军因何来此处?”
周燃脸色有些赧,握着拳轻咳了一声。
“在下身为武将,可短时间内想要建功立业难如登天,偶然间听得状元街的典故,便想来凑个热闹。”
他虽未直言,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裴彻渊心不在焉同他交谈了几句,心里一直记挂着躲在身后的小姑娘,没几句话就将人给打发了。
他目力好,也不会看错,小雀儿就是冲着那楞头小子来的。
盯着那小子的方位,连眼也不舍得眨。
这两日他一直身在府里,可小雀儿却从未来寻过他。
难不成是后悔了?
男人越想,眸色越发暗沉。
他回头,指腹不停地相互摩挲:“人已经走了。”
……
小公主侧首瞄了一眼被打发守在巷子口的几个丫鬟,还得再加上一个沈绍。
她靠在墙上,心跳噗通噗通作响,旋即又抬眸望一眼凶巴巴。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裴彻渊强压怒火:“你问本侯?”
小公主点头:“是啊,你方才那话,还……还将我拉拉扯扯到此处,是什么意思?”
瞧凶巴巴这黑黢黢的脸色,是心里有气?
男人憋着一团火,尽量压着怒气:“这两日在忙些什么?本侯一直没瞧见你。”
姬辰曦眼神骤亮,星遥的法子果真有用!
她理直气壮:“我平日里也很忙的,有许多事要做,往后也会注意分寸的,再不会同以往那样了。”
“注意分寸?”
裴彻渊心头一沉,下颌绷得发僵。
小雀儿什么时候同他有过分寸了?
“是。”小公主颔首,“你放心,我以后不会用那些小事来劳烦你的。”
她牢记着星遥的话,在凶巴巴跟前,不能再像以往那样!
男人鹰眸骤暗,往前逼近一步,高大昂藏的身躯将小公主罩在怀里。
“小事?在你眼里,什么事算小事?”
姬辰曦舔了舔唇角,正要出声,沙哑的嗓音却抢先一步堵了她的话。
“抱了你算小事?还是你受了伤给你上药算小事?”
小公主陡然红了脸,瞪他一眼:“你别瞎说!”
男人充耳不闻,他胸口像是堵了团正烧得旺的干草,气闷得他呼吸粗重,喉咙发紧。
“又或者,亲手给你洗衣喂饭,给你缝那东西算小事?”
姬辰曦脑中一炸,两颊瞬间红得要冒烟儿~
男人气得胸口发闷,双手摁住小公主的两肩,俯下身勉强同她平视。
“娇娇,本侯答应了你,定会查出杀害”裴彻渊顿了顿,脑中努力搜寻着她那命不好的鹦哥到底唤什么名儿。
“……阿啾的幕后真凶。”
小公主轻撇了撇唇,凶巴巴可真没用,这真凶她都已经知晓了,他却还没查出个眉目来。
裴彻渊紧盯着她的神情:“是因着生辰宴才不高兴?生辰宴上的杂耍戏班都被本侯留了下来,原是想着等这两日忙过了再来寻你。”
“娇娇,你别生气。”
他一直以来都知晓,小雀儿年少,喜欢这种随口就能道出的东西太过浅显,来得快去得也快,自然也容易变心。
可真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却根本无法接受。
裴彻渊皱着眉回想起周燃的模样,开始循循善诱。
“那毛头小子有什么好的?论武艺功夫、论权势地位、甚至是论身量,有哪一点比得上本侯?”
“不过一个还未长成的毛头小子,甚至还未自立门户,也无法对你负责,张口便是喜欢,这样的喜欢除了徒增你的烦恼又有何用?”
男人盯着明显出神的小公主,鹰眸微眯。
“又或者你觉得他有哪一处强过了本侯?”
姬辰曦也不知道,凶巴巴怎就莫名跟周燃比起来了?
不过她听到了问句,倒还当真细细比对了这两人。
周燃家世好,如今虽在军中挂职,却一直未有建树,因此在宫宴上,大都称他一声小将军。
可凶巴巴确实名震天下的忠勇侯,而今的地位是完完全全靠自己打出来的。
周燃生得剑眉星目,是极有朝气的少年将军。
凶巴巴虽长得凶神恶煞,可那浑身的杀伐气质压迫感十足,是周燃这种未经沙场磨砺的年少之人所不能比的。
而且……小公主粉嫩的两颊愈来愈红……
虽说是长得凶了些,可他五官立体,面部线条利落,是那种极为阳刚坚毅的长相……
这种极具侵略感的长相身材,对于常年身在温室的小公主来说,害怕的同时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嗯?”
裴彻渊绷着脸,想这么久?
难不成还真觉得他差?
小公主被唤了一声,回过神来,有些没有底气的出声。
“若真要比,那便是……”她顿了顿,“周将军文武双全,而今虽在军中任职,可他曾是鹤先生的徒弟,不仅博览群书,于各类事务也都有自己的见解,得了不少人的夸赞。”
“哦对了,他还极擅丹青。”
小公主可以对天发誓,她说这话是极为公平的,并无夹杂着对凶巴巴的……
男人眸中喷火:“你嫌本侯胸无点墨?”
裴彻渊几近气笑,回想起樊国二王子递给他的那幅肖像,心里顿时有了数。
小公主立马摇头:“没。”
裴彻渊睨着粉腮鹿眼的小姑娘,觉得暂且不能再同她说下去了。
他怕是会忍不住对她做一些……无耻之事。
他闭了闭眸,深吸一口气退开两步。
“本侯还有事要忙,让你的丫鬟先送你回府。”
再睁眼的他眸中似有深意:“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姬辰曦移开视线,没忍住嗔他:“谁要见你了?”
男人不欲同她废话:“见不见由不得你。”
“事关本侯清白,要让娇娇亲眼见证,本侯到底是不是当真只是个会打仗的泥腿子。”
姬辰曦:“……”
什么泥腿子?
这话她也没说过啊。
不过星遥出的主意果然好用。
待晚些时候,她也正好向凶巴巴打探一番弄玉楼的消息。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无言,似都在等着对方说下一句话。
裴彻渊喉结微动,侧眸看向巷子口:“走吧,本侯送你回马车。”
小公主翘起唇角,心中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她不过两日没理凶巴巴。
这会儿倒是很上道嘛!
两人的身形一前一后,身后那人尤其魁梧挺拔,气场凛然威严,常人只是瞧上一眼便不敢再细看。
可若当真细观其眼神,却是紧紧盯着身前的纤细身影,明显是将那纤弱的人儿圈在了自己的领地,犹如护食的猛禽。
若有人胆敢越过他去招惹那眉眼如画的小姑娘,怕是下一刻便会被撕咬得骨头都不剩。
两个丫鬟都笑嘻嘻地迎了过去,除却落后两步的星遥。
她不会瞧错的,忠勇侯分明是已经将她的小公主划为了绝对的所有物。
幸得公主还暂且未开窍……
星遥的胸口跳动得又快又急,心惊胆颤不已。
再这样下去,可如何使得?!
若是二殿下知晓了,怕是会翻了天!
姬辰曦可没忘了那巷口的摊贩,她停在小摊的正前方,纤细指尖指着那摊贩正中。
“本小姐要这个。”
连价钱也没问,嗓子又娇,一听这语气便是常年被捧着的,立在小摊后的男人立马扯了笑。
“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端砚。”
小公主点头,她当然瞧出来了这是端砚,她还知晓这是一方鱼脑冻端砚,是这整个摊位上密密匝匝的端砚中,唯一的正品。
小贩笑得更开了,原是想坐地起价,可打眼一扫,便是浑身一僵。
站在姬辰曦身侧,以保护姿态立着的男人,实在是凶神恶煞,他只同对方相视一眼,后背便冷汗直冒,心虚得不行。
“咳咳,两,两钱银子。”
银货两讫。
裴彻渊一手接过包好的砚台,原是想替她送回马车上,可小姑娘却已经迫不及待,转手便从他手上夺了过去。
男人见她的注意力都被那方冷冰冰的砚台所吸引,不悦抿唇:“这是赝品。”
小公主身形微僵,接着便抬眸,拧紧了眉心,一字一顿据理力争。
“这是鱼脑冻,是正品!”
她气鼓鼓:“是方才那一堆赝品里,唯一的正品!”
男人微怔,鹰眸微眯:“你知晓正经端砚需要多少银两?”
姬辰曦轻哼一声,理直气壮:“这不重要,总之我看一眼就知晓了,你懂什么?!”
她就是瞧着那些不对劲,只有这一方砚台,看得顺眼。
小雀儿竟如此有把握?
裴彻渊捻了捻指腹,侧眸给沈绍使了个眼色,后者轻微颔首,立即快步转身离开……
姬辰曦下马车时是由三个丫鬟艰难地护着,可回程的路,只凶巴巴一人,便将她护得滴水不漏。
小公主被圈在结实的臂弯里,像是由钢筋铁骨铸成的铁臂力量感十足,不论遭受怎样的拥挤,也自纹丝不动,没有让她感受到丁点儿碰撞。
姬辰曦侧着小脑袋望了一眼,见他面无改色,像是在做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丝毫没有星遥她们护着自己时的手忙脚乱。
裴彻渊将人送回马车,他立在窗前,一手从窗外掀起毛毡毯,亲眼确认小雀儿已经坐得稳当。
他沉声嘱咐:“此处人多拥挤,不许再行耽搁,早些回府。”
小公主蹙眉看过去,面露不悦,嗓音却娇气:“这种事儿我自有打算,无需你来命令我。”
向来都是她命令别人的,哪儿有别人命令她的份儿?
再者,她好不容易出府一趟来凑热闹,眼下还没尽兴呢。
男人忽地攥紧手里的毛毡毯,手背上青筋绷紧,脸色也随之沉下来。
这就是她口口声声所说的分寸?
姬辰曦探身,想从他手里将窗口的毛毡毯给抢回来,可余光处的一抹尖锐反光忽地猝不及防刺进了她的眼。
“唔……”
她立即收回胳膊捂住了眼睛。
“怎么?”
男人当然是立时便察觉了她的不适,上半身已经探入了车厢,整个人倾身过来,握住细伶伶的腕子。
“松手,让本侯看一眼。”
就在这几息之间,姬辰曦已经回想起来了那刺眼的东西。
弓箭的箭头,上一回的记忆便是在漓营的校场,那枚直勾勾朝着她来的箭簇被凶巴巴一手挑开。
电光火石之间再联想起前不久的那一场刺杀,她心口一痛,想也不想地扑过去,伸手猛推男人的胸口。
她嗓音发颤:“快躲开,身后有弓箭。”——
作者有话说:某裴:我比他高,比他壮,比他有出息!
小公主轻飘飘瞥他一眼:可你还比他黑,比他年纪大,比他不要脸……
第49章 亲亲 裴彻渊是什么人? 他只错……
裴彻渊是什么人?
他只错愕了一瞬, 很快便反应过来了当前的不对劲。
再加上小公主的及时提醒,男人脸色骤凛,躲闪身形的同时, 另一只手臂掐住姬辰曦的胳膊, 将她发了狠地往里侧推……
泛着寒光的箭簇也正是在这时“嗖~”的一声, 从窗口斜斜射入了车厢,再一声闷响, 插入了另一端的窗框上。
若非躲避及时, 这锋利的箭簇就必得插入姬辰曦的皮肉。
少女毫无准备, 猛地就被一道蛮力砸在了车壁上。
沉香木质坚硬, 砸得她整个人瞬间失了力气, 左侧的整个半身像是骨头都要被磕碎了。
痛觉麻木中, 她隐约听到车厢外带着愠怒的语气。
“躲在马车里, 不许露头。”
姬辰曦四肢都在发软,那一阵麻木感过后, 左肩传来的钝痛让她逐渐白了脸。
车外一阵兵荒马乱, 人声嘈杂, 很快就什么也听不清了。
菊淡和竹清也踏入了车厢, 围在她身侧小声安慰。
“小姐别怕, 侯爷会处理的。”
“脸色怎地这么白?可是哪儿受伤了?”
姬辰曦歪在车厢角落的引枕上, 四肢都跟煮沸的面条儿似的没有力气, 她左臂疼得厉害, 脸色唇色都苍白得跟纸似的。
可是将菊淡和竹清担心得够呛……
与此同时,马车的斜后方二楼, 隐在支摘窗后的一双眼,阴郁中透出一抹兴味。
“马车里的人是谁?”
“回禀殿下,属下打探得知益州刺史的妹妹在忠勇侯府养病, 这姑娘说不准就是那位太傅的养女。”
男人摩挲茶杯的手指微顿,下一刻就将茶杯狠狠摔碎在那人脚边:“废物!孤养你们到今日,是为了听这一句说不准?”
站在桌边的带刀侍卫立即低下头:“殿下恕罪,属下这就去查。”
带刀侍卫疾步离开,独留裴玉坐在原处,眼神阴郁中带着一抹癫狂,死死锁着停靠在墙角的那辆沉香马车。
“孤精心备好的见面礼,不知小叔可还满意?”
他呷着茶水,语气喃喃:“怪就怪你太出息,有了你,父皇又怎会将孤放在眼里?”
*
姬辰曦咬着牙靠在菊淡的怀里,竹清在一旁轻轻抚着她的脊背,一边小声安抚。
“小姐放心,已经没事了……”
裴彻渊踏入车厢,一眼便看见了面色苍白的小公主,不及他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蛾眉紧蹙,樱唇抿得很紧。
他脸色骤沉,立即走上前去。
“受伤了?”
怎么会?
他一直护在马车周围。
男人眼神中满是焦色,可姬辰曦却骤然红了眼眶,唇瓣一张一阖间,金豆豆咻地就涌了出来。
她声音很虚,带着气音:“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脸担忧,想要回禀些什么的两个丫鬟,立时噤若寒蝉,头是一个赛一个地垂得低。
裴彻渊沉默,硬朗的下颌却越绷越紧,薄唇也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都下去。”
“奴婢们告退。”
他同两个丫鬟完成交接,原是想将靠在引枕上的柔弱少女揽回怀里。
可姬辰曦却偏着脑袋:“不要你抱,浑身都硬邦邦的,也不舒服……”
男人已经伸出的臂膀僵在半空中。
……
马车很快开始行驶,裴彻渊拿她毫无办法,任他如何道歉,小公主就是不看他,当然也没应他。
男人单膝跪在姬辰曦身前,像一头发了急红眼的猛禽。
“当时是本侯一时情急没能收得住力道,你先告诉本侯,伤在哪儿了?”
他回忆起方才发生过的事,按照当时他发力的方向,男人的视线转向姬辰曦的左臂。
“是手臂?”
说罢他便抬手,然只轻碰了碰,还未来得及进一步检查,小姑娘便是一声痛吟。
他霎时不敢再动,盯着那纤薄的肩臂,浓黑的剑眉似打了结。
姬辰曦瞟眼看他一眼,满是凶狠厉色的人,这会儿那浑身的凶劲儿都已经替换为紧张。
眼中的担忧之色并不作假。
她心里总算舒坦了几分:“方才我也算得上不顾性命救了你?”
男人蓦地看向他,鹰眸一贯的具有压迫感,这样直直盯着她,让小公主平白生出一种自己是他所有物的错觉。
他喉结的凸起微微滑动:“嗯。”
“那……你可知晓,救命之恩该如何报答?”
男人瞳孔微张,他指腹摩挲着。
“嗯?”
小公主微微低头,含着下巴直视他,眼神催促。
裴彻渊的视线从一双圆润灵动的小鹿眼逐渐下移,划过挺翘的鼻尖,抵达略微苍白的唇瓣。
她的唇形极美,饱满莹润,看上去像是比天边的云朵还软……
贝齿轻咬了咬唇角,云朵陷下去一小块……
“嗯?!”
姬辰曦已经皱了眉,凶巴巴根本不诚心呐,还需要想这么久的?
她右手捏紧了小拳头,挥手就想要打人!
男人摩挲着的指腹不知在何时停下,眸色微暗,一掌就包裹全了迎面袭来的小拳头。
他也不再犹豫,蓦地就欺身过去,轻触软嫩的云朵,往里压了几分,比想象中的更软,更香,更甜。
小公主只看见那张凶巴巴的脸突然间放大,再接着唇上便有了细微的触感,跟触电似的,电流瞬间蔓延至她的脑中……
蓦地就将她的大脑燃得一片空白。
车厢忽地轻微抖动,裴彻渊另一只手微微颤抖,狠狠压住自己腹部的伤口,趁着痛意寻回理智。
他退开身形,呼吸比之方才明显变得粗重,哑着嗓:“以身相许。”
“本侯愿意。”
裴彻渊鹰眸微眯,紧盯着她的每一丝神情变化,一瞬也不敢眨眼,同时也还记挂着她受伤的左臂,不敢有其余的举动。
圆润有神的鹿眼失去焦点,整个人愣怔怔地发呆。
可方才还苍白的唇瓣已经渐变为了粉润,更明显的是她的脸蛋儿,泛起了浅粉,顺着往下蔓延至脖颈……
她没有拒绝。
裴彻渊不动声色将掌心的拳头裹得更紧,嗓音发哑:“我们成婚。”
成……婚?
姬辰曦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什么?”
她结结巴巴,嗓音有些发抖。
方才凶巴巴对她做了什么?
是那种事吧?
真的是那种事吧?
他……他怎么敢?!
区区一个侯爷,胆然敢轻薄于她!?
得治他一个大,大不敬的罪名,还要……
裴彻渊细观着她的脸色,沉声解释,想要同她说理。
“自古以来,救命之恩都是以身相许。”
小公主齿间打着结:“胡,胡说,分明还能做,当牛做马……”
车厢忽地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做牛做马?
小雀儿让他做牛做马?
男人脸色微凝,蓦地察觉到掌心的小拳头有溜走的趋势,他当即加大了力道。
“唔……”
似是没想到他竟如此不知耻,本就已经粉若桃瓣的瓷面更是在陡然间爆红,犹如天边绚烂惹火的红霞。
“你掐我?!”
她的语气带着不可置信,鹿眼雾蒙蒙的茫然里混着震惊。
“本侯……”
裴彻渊语塞,他眉心紧皱着,鹰眸中闪过不安。
原是张口想要解释,可他手下的动作却难以自控似的,没有停歇半分。
不仅没有松开嵌在他掌心的小拳头,粗粝的手指反而顺着细嫩手背下滑,从指缝处强势地跻身而入。
十指相扣,将她每一根手指都牢牢锁在自己的指节之间。
让她无处可逃。
小公主缓缓睁大了眼瞳,唇瓣微抖,小嘴儿一张就尖叫出声来。
“啊——”
显然,她的喊叫是有用的。
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疯狂拍打:“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是星遥着急的声音,果然只有星遥才对她忠心耿耿!
姬辰曦眼泪汪汪感动至深,正要开口求救,眼神一晃便对上了男人戏谑的鹰眸。
只见他薄唇轻启:“想好了?是想让她们知晓我们的关系?”
裴彻渊的话犹如一记棒槌,将陷入惊慌愤怒,眼下头脑不清的小公主砸得骤然清醒。
她能喊什么?
喊他胆敢轻薄公主?
又或是让人将凶巴巴赶出马车?
亦或是忠勇侯想以身相许报复她?
……
嫣红的唇瓣颤了又颤,最终偃旗息鼓下来。
“……我没事了。”
车外的拍打声缓缓停歇下来。
小公主愁眉苦脸,跟霜打了的娇花儿似的,蔫哒哒靠在引枕上有气无力。
“哪儿有这样的?难不成你还想娶我不成?”
一贯凶狠的男人脸色微沉,嗓音发闷:“有何不可?”
“这救命之恩我不要你报答了还不成嘛?”
男人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他俯身攫住小公主的视线,漆眸晦暗。
“本侯也救过你。”
“那……不是正好抹平了……”姬辰曦弱弱出声,瞧见对方不善的目光,音量越来越低。
“抹不平。”男人沉着嗓不假思索。
小公主忍无可忍地蹙紧眉头:“那你是想挟恩图报?”
她脸色是真的不悦,不仅蛾眉倒竖,饱满的樱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裴彻渊见她如此,脸色也越发的黑沉,原以为这是小姑娘害羞的表达方式。
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眼下看来,她是当真不愿意。
男人深吸口气,犹如兜头的冷水从头顶泼下,浑身发凉,胸口剧烈的跳动也骤然缓了下来。
他手心压紧腹部的伤口,嗓音有些发紧。
“娇娇,做人应守信不是吗?”
姬辰曦心里已经生出几分不耐,随口应他:“自然!”
“你对本侯有意。”鹰眸定定锁着她。
小公主瞳孔微张,正要出口反驳,男人已经先一步堵了她的话。
“是你亲口所说。”
“娇娇,你想反悔吗?”
男人的嗓音沉闷,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砸向了小公主的脑门儿。
她想反悔吗?
姬辰曦突然定在原地,微张的唇瓣也忘了阖上。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回忆如同走马观花那般在脑海中闪现。
那些话都是出自她的口,是她情急之下的……妄言。
可他不是不屑的吗?
滚动中的车轮缓缓停下,车厢外传来菊淡的禀报。
忠勇侯府到了。
姬辰曦下意识看向男人的方向,却见他正好站起身来,她的视线对上了他腰间的玉佩。
她立即抬头,想瞧他的脸,却见男人已经先一步转身,她的视线对上了他宽厚的肩膀……
每一个动作都在错过。
车门被推开的瞬间,她心尖一跳。
“哎哟……”
男人的足靴骤然停顿,姬辰曦察觉到他的动作,立马娇声哭吟。
“疼……”
按她所想,凶巴巴定然会回头,会一脸关切地担忧问候,还会小心翼翼将她抱回房。
可这回她料错了。
男人只是脚步微顿,甚至连头也没回,便同迎面闯入的星遥擦肩而过……
姬辰曦微怔,扑面钻进车厢内的寒风像是吹进了她的心口,吹得她心里凉飕飕的。
说不出的空。
小公主直直盯着那抹高大昂藏的背影,直至它消失在眼底。
“小姐?您别吓唬奴婢,到底是哪儿疼啊?”
星遥满脸的紧张,语气急切不已。
姬辰曦这才反应过来,木然地摇头。
……
回到镇安院,小公主已经从方才那股陡然而来的失落中回过了神。
从失落变得……愤懑!
她捏紧小拳头,围在她身旁的菊淡等人捏了捏她的手背。
“小姐?”
“小姐您别害怕,奴婢们先为您宽衣,瞧一眼手臂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任凭围着她的丫鬟们忙作一团,姬辰曦眯了眯圆润的小鹿眼,清润的眸中燃出熊熊火光。
好啊!
凶巴巴的嘴脸!
原还佯装得对她一脸关切,还对她说……说那些不要脸的话,对她做那不要脸的事……
她只不过稍微拒绝了他那不要脸的提议,这色胚转身就走了?
分明听见了她喊疼,他还敢走?!
“混蛋!”
她锤了一拳身下的被褥。
菊淡和竹清对视一眼:“是谁惹了咱们小姐不高兴?咱们禀了侯爷去?”
小公主怒喝一声,转头盯着菊淡:“就是他!”
“不要脸!”
“坏东西!”
“卑鄙下流!”
她每骂一声,就用力揪一下被面儿。
“色……”小公主及时刹停,这词儿可不能随便出口,败坏她名声。
菊淡和竹清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做事不敢回她。
只有星遥附和她:“让小姐不悦的人就是该骂。”
姬辰曦抬头,赏了她一个赞赏的目光。
“你说得对。”
她的胳膊其实在回程的途中就不怎么疼了,下马车那会儿,也只是因着想引起某人的注意,故意而为之。
因此即便是脱了衣裳,几个丫鬟转着圈儿看来看去,除了皮肉发红,也没瞧出来其它问题。
正巧这会儿院里的丫鬟回禀,说大夫来了。
姬辰曦看向几个丫鬟:“谁请的大夫?”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是竹清犹如恍然大悟般。
“定是侯爷特意吩咐的。”
小公主忿忿抿唇,那又如何?
别以为动动嘴皮子,她就会原谅他的视而不见!
看过大夫,便知肩侧的撞伤并未伤及筋骨,可也得先冰敷,再行热敷……
大夫在一旁小声交待,丫鬟们听得认真记得也仔细,尤其是星遥,她内疚不已,眼下公主的肩侧虽只是发红,等到时间再长一些,定然会青紫一片。
二殿下这会儿定是也知晓这事儿了,她还得赶紧去跟殿下传信儿……
*
和宁院。
“侯爷,这箭簇上无任何标记,可看这形制,像是樊人惯使的流星镖。”
裴彻渊摊手接过沈绍手里的那枚箭簇,是插入马车窗框上的那一枚。
并非是弓箭,是暗器。
沈绍这话说得保守,哪里是像?分明就是。
“侯爷,会不会真是樊国在背后使坏?”
裴彻渊睨他一眼,将手里的箭簇扔在一旁的木质托盘内。
“砰~”的一声响。
“今夜暗地里还有另一队人马。”
沈绍霎时瞪大眼:“什么?那这队人马是敌是友?”
他因着返回查探那摊贩,未能及时赶到侯爷身边,未想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提到摊贩,沈绍眼里闪过钦佩,未想那小舞姬还真有眼力,那摊贩的背后就是专门仿制端砚的黑心作坊,再以高价卖出赝品。
今日之事,是完完全全的意外,摊贩眼花勿取了真品,又碍于侯爷的威严不敢胡乱开价,一切都正正好……
提及此事,裴彻渊鹰眸微眯:“本侯只知,这两拨人并不对付,看武艺招式,是真正的樊国人。”
他同樊营的将士基本都交过手,熟知他们的习性招数。
沈绍差点儿被这接连而来的消息绕晕,缄默了好一阵,终于出声。
“侯爷的意思,有人想刺杀您,并将此嫁祸给樊国,可这正儿八经的樊人也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暗地里护着您?”
沈绍好不容易从这弯弯绕绕中绕了出来,自以为得出了惊人的结论——
作者有话说:某裴:我愿意。
小公主:你想得美。
第50章 站稳 裴彻渊薄唇轻抿,比起平日里失了……
裴彻渊薄唇轻抿, 比起平日里失了几分血色。
就当这时,苏叶在门外敲门,说是大夫已经去镇安院瞧过了。
男人立即起身:“进来。”
接着他又斜眼睨了眼:“你出去。”
沈绍欲言又止:“……”
他寻到了这么大一个突破点, 侯爷怎就不留他继续商谈呢?
苏叶端着托盘推门而入, 几步上前站在了两人中间。
“回禀侯爷, 大夫说姑娘的伤虽是未伤及筋骨,可她肤薄, 撞得也不轻, 估摸得好一阵才能痊愈。”
说罢, 她又将手上的托盘搁在一旁的桌面上, 细看里头装着纱布、剪子及药膏等物。
“镇安院那边照顾着的人可多着, 您还是快些处理伤口吧。”
裴彻渊依言坐下, 抬手握住纱布时, 殷红的血迹顿时染红了雪白。
苏叶看得心头直跳,苦口婆心劝了一句。
“方才老奴从镇安院过来, 听菊淡提了一句, 小姑娘对您心有不满, 正跟您堵着气呢。”
“嗯。”男人眼皮子都未掀, 嘴唇动了动。
苏叶听他这语气, 心里更是着急了, 立即上前一步。
“老奴是过来人, 侯爷您既受了伤, 尽可趁机去小姐跟前转悠几圈儿,小姑娘心又软, 这一来二去不就顺理成章了?”
哪儿还有这样还躲着不见人的?
这可是让人心生感激的好机会啊!
苏叶捏着手帕的手指紧了又紧,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一旁沈绍看向苏叶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这是让他们侯爷在小舞姬跟前使一出苦肉计啊!
不过……沈绍默默摇头。
像他们侯爷这样正直勇猛的人, 定是不屑于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诡计,更不可能在一小姑娘面前示弱。
“都出去。”
裴彻渊皱眉,不由分说下了逐客令。
苏叶和沈绍相视一眼,后者试探着开口:“属下留下来帮忙?”
他可以帮着处理伤口,当然也想同侯爷再分析一番今晚的情形。
男人不耐地抿唇,随手捏起方才的那枚流星镖,手臂一收一甩,指尖再一松,寒光便迅疾射出。
当啷的一声响,在沈绍的脚边同地面相撞。
沈绍咽了咽嗓,在如有实质的凌厉目光下,两人几近无声地退下……
裴彻渊脱下外衣,面无表情垂眸看向腹部。
他原本能躲开,当时周遭至少有三人同他缠斗,他一手救下一名慌乱逃窜的百姓同时,另两人携剑朝他冲过来,在抬手挡下那两人的攻击后,其中一人又立即从腰间掏出了匕首,这回朝着的是马车……
小雀儿哪里能有回手之力,他脑中一空,几乎不假思索地便移开身形挡了上去。
也不是没有其余的法子,大可踢飞匕首,可以当时的情形,匕首极有可能会继续朝着车窗飞过去。
他赌不起。
裴彻渊在沙场磨砺多年,受过的伤不计其数,今日的刺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流了几滴血,却分毫未伤及要害。
伤口不觉着疼,可心脏却像被蜂针蛰了似的,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小雀儿前不久还抱着他脖子说喜欢,今日便改了口说他挟恩图报。
比之在战场上差点儿就让他送了命的贯穿箭,更是磨人难捱。
男人神情冷淡,一手将放在桌面上的干净巾帕砸入铜盆……
“嘭嘭嘭!”
裴彻渊神情微凛,还未来得及出口打发人,便听见“嘎吱~”的一声响,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鹰眸中划过一抹几不可查的暴戾。
“裴彻渊!你怎么能不”
姬辰曦被眼前的情形惊得呆立。
凶巴巴不知为何竟脱了上衣,小麦色的肩颈肌肉硬朗流畅,胳膊更是粗壮结实,眼神顺着胸肌往下,直到那处染了血红的位置……
即便是受了伤,他肩线也挺得笔直,如斯强悍健壮。
少女咻地抬手捂住眼,细软嗓音尖尖叫了一声:“你怎么受伤了?”
那沾满腹部的殷红血迹,她一眼可就瞧见了!
男人眼中的暴戾不知在何时已经尽数消退,转为难以察觉的暗淡,“退下”二字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在最后关头被咽了下去。
于是小公主只听见低哑的一声:“嗯。”
听见他承认,姬辰曦更是急不可耐地继续。
“是方才在状元街受的伤?”
“嗯。”男人压下音量,又缓缓补了一句。
“是为了护你受的伤。”
为了护着她才受的伤?
有了这话,姬辰曦如何还能站得住?
她张开指缝,微眯着眼,循着指缝处透出的光线急步往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枚箭簇不是已经躲过去了?”
她急急询问缘由。
男人默默收紧中衣,只虚虚敞襟两指宽,衣襟正中健硕的胸腹肌肉隐隐绰绰。
他嗓音低沉,将当时的情形免去那些太过紧急的血腥,大概告知了身前的少女。
“竟是这样?”小公主拧着眉喃喃。
未想凶巴巴竟为她做了这么许多。
流了这么多的血,方才在马车上他还一声不吭。
视线上移,对上那双深沉锐利的鹰眸:“那能否让我瞧一眼你的伤?”
凶巴巴是为了她才受的伤,不瞧一眼她难以心安,起码也得看看伤势如何了。
裴彻渊紧了紧嗓,喉结上下滑动几个来回,终于是沙哑出声:“好。”
粗粝指节撩开腹部的中衣,露出那道匕首划开的伤口。
刺伤斜斜横亘在腹肌的沟壑间,已经没有再继续流出新鲜的血液,只是整个腹部几乎都已经被染上了鲜红……
说是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这是姬辰曦此生头一遭见到这么严重的伤口,她心里难过内疚得不行。
两只圆润清润的小鹿眼几乎在瞬间充盈了水光。
她咬着唇,觉得有些惊心:“怎么这么严重啊?会不会很疼?”
男人嗓音粗哑:“不疼。”
“我这就去唤大夫过来!”
姬辰曦立即站起身,转头就要走。
“大夫已经离府了。”身后的男人低声提醒。
“那你的伤怎么办?”
小公主又转过半身,语气急切。
“那名女大夫本就是特意为你请来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少女瞪他一眼。
她打眼一扫那桌面上摆着的东西,眉心微蹙:“你是想要自个儿处理?”
男人颔首。
“你自己能行嚒?”
也不是她瞧不上他,主要是那伤实在骇人……
只略一回想,少女眉心的褶皱拧得更深了。
平日里她只要磕破了手指,都得让御医来瞧的,更何况他还流了这么多血。
男人漆眸微闪:“原是觉得能行,可未想伤得比预料中重了些。”
这话一出,姬辰曦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这就去让人将大夫给请回来!”
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圆弧,姬辰曦往前跑了两步,身后传来不慌不忙的嗓音。
“那倒不必。”
姬辰曦再度回头:“为何?”
“眼下需得及时处理包扎,这会儿再去请大夫太过费时。”
小公主哪儿懂这些,恍惚一琢磨,觉得凶巴巴说的有理。
那么多的血,当然应该赶紧包扎!
“那你的意思是?”
裴彻渊缓缓垂眸,盯着她朝外的足尖。
“只是需得劳烦你了。”
小公主鹿眼微微张大:“我?”
“可我不会包扎伤口,帮不了你。”
这么严重的伤,她连见也没见过,更别谈上手了。
“无碍,只是帮本侯牵一牵衣摆即可。”
牵衣摆?
姬辰曦还没想好呢,男人的嗓音忽而变低。
“你若是不愿,本侯也不勉强。”
这语气,竟从中听出了几分失落,方才还野性十足的猛禽忽地变成了一只委屈巴巴的大型犬。
小公主绞了绞手指,凶巴巴毕竟不是她的侍卫,原也没这个职责拼命护着她的安危。
眼下又为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她只是帮着牵一牵衣摆而已,也不算什么难做的事。
“行,我帮你!”
既是想通了,小公主回头,落座在裴彻渊的面对面。
“你说,该如何牵?”
男人递给她两片衣角,左右手各一片。
他观着她的神情:“两手牵起来,莫要挨着伤口。”
姬辰曦立即点头:“好。”
的确简单,于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两只小手牵起衣摆,腹部的刺伤便露了出来……
“怕就别看。”
低哑的嗓音轻声提醒。
姬辰曦摇头,她不是怕,只是觉得有点儿内疚心疼。
男人动作极快,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除了牵衣摆,的确是没让小公主在做些什么别的活计。
直至雪白的纱布遮盖住殷红伤口的那一刻,姬辰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伤口被遮住,她的视线便不自觉地扩散,周遭块垒清晰的腹肌便入了眼,沟壑深邃,线条利落……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在她的注视下,这些横纵相错的线条越发凌厉清晰。
“咳。”
姬辰曦抬眸,见凶巴巴额上浸满了冷汗,额角的汗珠更是顺着往下滑至脖颈。
她心尖一跳,软绵绵出声:“很疼?”
男人脸色瞬间绷得更紧。
姬辰曦觉得今日是她有史以来最为体贴的一天。
“你的伤口这么深,又流了这么多血,又怎会不疼呢?”
“你放心,你今日为我受了伤,你的好我都会记着的。”
这是她身为大樊康禄公主的承诺。
记在心底,然后弃如敝屣。
裴彻渊敛目。
小雀儿总是以这世上最为甜软的嗓音说着最是动听的话语,将他骗得五迷三道,再轻飘飘遗忘变心……
姬辰曦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得有些行动。
她松开手,又探身捏起一块纱布,笨拙地伸手想要替对方擦汗。
男人却先一步擒住了她的手腕。
嗯?
她用眼神询问。
裴彻渊咽嗓:“这种事不用你做。”
接着他又不动声色看了眼自己的腹部:“若你实在想帮忙,就帮本侯缠好绷带即可。”
缠绷带?
姬辰曦的视线也跟着下垂,可她觉得擦汗比之缠绷带更为简便。
凶巴巴连擦汗都不让她做,为何又要让她做如此复杂之事?
许也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沉闷的嗓音及时为她解答。
“擦汗本侯能自己做,可要想一人缠好绷带却有些困难。”
小公主瞄了几眼他的伤口,表示理解。
裴彻渊不动声色观着她的神色,若没料错,他身体的某些部位对小雀儿多少有几分吸引力。
姬辰曦一手捏起绷带的一端,又抬头同鹰眸相对,小鹿眼中闪着某些波澜。
“那,那我开始了?”
“嗯。”
男人嗓音低哑,取过一旁的外衣,若无其事盖在了腿上。
分明是同往常一般的音色,可温热的呼吸由上而下喷洒至她的耳背。
姬辰曦的两只耳朵瞬间染上淡粉,在油灯的照耀下诱人而不自知。
她捏紧绷带的两端俯身过去,伸长两只胳膊想在男人的身后做个交换……
这毕竟是她头一遭做这样的事儿,多少有些不得章法。
心越是急,动作便越容易出错。
“唔……”小公主眉心的结越拧越紧,“你过来些!”
凶巴巴一直往后躲,她还怎么继续?
她又不是长臂猿!
男人身形一顿,旋即依着她的话语往前倾身……
以裴彻渊的视角,只要略一垂眸便能瞧见小姑娘绯红的双耳。
小雀儿身上甜而不腻的糖霜香味直往鼻腔里钻,那么甜软,又那么纤弱……
他抬臂便能将整个人裹入怀中,再肆意将她染满自己的味道,让其余人等再不敢染指。
漆眸中似是燃了一团火,是他从未有过的眷恋和渴望。
垂在两侧的大手攥紧了又松开,两条手臂的肌肉贲张紧绷,露在外头的肩颈处肌肉也绷得紧实,每一寸线条都透着不容忽视的爆发力。
姬辰曦抱着精瘦的腰,侧脸几乎要贴在了中衣上,同他火热的肌肤只一层布料相隔。
也不知遇上了什么难事,小脸儿皱成了一团,两只手在他腰后忙忙碌碌……
也不知隔了多久,终于是呼出一口气,甜软的嗓音透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可以了!”
她撑着男人的腰腹,借力退开上半身,两手带着绷带往前,低垂着眉眼,小心翼翼替他绑了一个好看的结。
嬷嬷说,这叫蝴蝶结。
姬辰曦心满意足地抬眸,鹿眼中的清润让某人瞬间自觉狼狈不堪。
他真是卑鄙……
小公主的视线无意一扫,衣襟因着方才的动作已经敞得更开,身前那块结了疤的痕迹显露出边角。
她唇角的弧度缓缓放平:“这又是什么伤?”
那一处,距心脏那么近,只是那么瞧上一眼,她便觉得心口一颤。
裴彻渊已经极为迅速地收紧衣襟,语气急促中又不乏严厉。
“陈年旧伤,不值一提。”
姬辰曦抿唇,仰起脑袋还想讨要个说法,可男人却已经先一步下了逐客令。
“此处已经无事了,你先回去。”
小公主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眸:“你赶我走?”
还刻意强调是无事可做了,所以才赶她走。
这同过河拆桥有何区别?
她噌地一下子站起身:“你胆敢……”
原是想端着公主的架子,斥他胆敢对她如此无礼,可话说到一半,姬辰曦立即反应了过来,话锋一转就变成了。
“你胆敢翻脸不认人!”
男人系着衣带的手一顿,顿时张口无言。
翻脸不认人?
他岂会?
小雀儿可真是会贼喊捉贼。
姬辰曦却抱着两臂,轻呵一声:“怎么?心虚了?”
被这么一打岔,她才突地想起来,方才自己就是因为马车里的事,心里怎么想都觉得不得劲儿,这才来讨要个说法的。
毕竟是从出生之日起,就身处人群光环中心的小公主,她从未尝过被人无视的滋味儿。
一朝受到如此对待,怎么想都觉得气愤不已,若是不来问个明白,她今夜岂非难眠?
小公主气势汹汹,趾高气昂地问责,仿佛自己已经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可如此气势,下一刻就被同样站起身来的男人所压制。
她眼前一暗,宽厚的肩膀、强悍的体型便霎时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男人嗓音沙哑:“娇娇可真是会……恶人先告状。”
“你说什么?!”
本就圆润的小鹿眼更是蓦地瞪大,将眼眶都撑得圆润。
凶巴巴竟敢说她是恶人?!
裴彻渊往前一步,将她逼得不得不后退。
“是谁道因着本侯救了她数次,感激在心、无以为报。”
姬辰曦眼神躲闪着,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男人步步紧逼,鹰眸含锐:“是谁缩在本侯怀里,抱着本侯的脖子,口口声声喊着喜欢?”
姬辰曦神色越发的慌张,手足无措搓着衣角。
男人却陡然厉了音色:“又是谁言本侯是在挟恩图报?”
小公主吓得面红耳赤,踮着脚尖往后躲,足尖绊着桌腿儿,猝不及防就朝后倒。
男人面不改色捞起她的腰肢,脸色黑沉沉地警告:“站稳。”——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提早一点发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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