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明显的不怀好意!
不过那小舞姬如今可是背靠着侯爷生存, 只要是有点儿眼力,想必会断然拒绝。
沈绍刚一这么想着,窗内便传来一声娇滴滴的软嗓。
“这么说, 你的府邸距侯府有多远?”
沈绍:“……”
他侧眸看了一眼煞气环绕的某人, 默默后退一步, 尽全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萧宇自觉有戏,忙殷切回答:“不远不远, 也就一炷香的车程。”
一炷香的车程?
少女蛾眉轻蹙, 大而圆润的小鹿眼中透出些许为难。
“可……如今我出行还没有马车代步。”
萧宇微愣:“姑娘身在侯府, 身份如此尊贵, 下人竟连一辆马车也没准备?”
这话说得……
沈绍又侧身瞄了一眼某人, 见他浑身散发的冷冽气息更为浓烈, 沈绍不动声色再退了两步, 唯恐自个儿被冻在了原地。
少女抿唇沉默,眼尾微垂, 神色逐渐失落。
萧宇忙贴心安慰:“姑娘不必难过, 这侯府中人手不足, 难免有些疏漏, 可让您住在这样的地方, 实在是有些不妥。”
“这样吧, 在下手里正巧有一架空闲的马车, 虽是有些简陋, 可也能暂且为姑娘代步。”
“若是姑娘有意,在下这就命人将马车赶来, 如何?”
……
沈绍不由得屏了呼吸,静待着下一句回答。
若小舞姬应了这话,侯爷的怒火怕是能当场掀翻了这屋顶。
屋内静默了一瞬, 接着他又听见了那娇滴滴的软嗓缓缓道。
“你说得有理。”
沈绍提在嗓子眼儿的心脏“啪叽”一声砸在了地上。
完了……
*
得了小公主的认同,萧宇更是收不住话头,恨不得把自己那点儿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他看了眼菊淡,以为这是姬辰曦自己的贴身侍女,说话便更是不加遮掩。
“早已听闻侯爷忙于公务,极少归府,这样仔细想来,府中有所纰漏也在所难免,姑娘若是在此处住得不顺心,不若”
立在姬辰曦身侧的菊淡忽而朝门口的方向福了福身:“给侯爷请安。”
少女微愣,霎时绷起了一张小脸,袖中的两手也蓦地攥紧,压根儿就没回头瞧。
又来了,是来耍他区区一个侯爷的威风的?
倒是萧宇顿时就面如土色,“嘭~”的一声跪倒在地。
“侯,侯爷,小人是龙门郡郡守的嫡子,见,见过侯爷。”
他抖如筛糠,压根儿不敢回想方才说过些什么话,他的这些话骗一骗未出阁的小姑娘可以,可若是被忠勇侯听见了,当场便能辨明他的意图。
不是说忠勇侯难得回府一趟吗?
也不知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有无被听清?
裴彻渊冷脸沉眸,原本漆黑如潭的鹰眸中更是压抑了无边怒火,光是那一身无形的气场便能压迫得萧宇抬不起头。
“菊淡,送客。”
他只扫了一眼地上两股战战的男人,眸中寒冽一闪而过,尽量敛下滔天的怒火。
说他是客,已是抬举了他,小雀儿还身在此处,总不能吓着人。
萧宇闻言更是害怕了,侯爷如此不讲情面,他怕自己这一桩事被暂且按捺下来,容后再发作,那铁定是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甫一想到此处,他赶紧又磕了一头,声色惶惶。
“侯爷来得正巧,小,小人瞧这位姑娘面带愁色,正欲邀她出府消遣,以此舒缓愁绪……”
裴彻渊脸色骤沉,菊淡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抬手便擒了萧宇的两臂,将他提了出去。
屋内空间暂且留给二人。
姬辰曦听见头顶传来的绷得极紧的音色:“以后别再见他,也不许同他再有所往来。”
小公主向来都是被哄着宠着的,哪儿会有人同她说“不许”“不能”这样的字眼?
这样的话在她耳朵里是怎样也不顺耳,身上那从出生起就开始沉寂的反骨终是起了作用。
“我偏不,我同他往来与你何干?”
姬辰曦回首,睁大眼瞪着他:“他送了我鹦哥,还说要带我出府遣闷,就连马车也给我备上了!”
说到这儿,少女忽地止了话头,上下扫视一眼某人,明显是不满的眼神。
就像是在说,他待我这么好,你呢?
男人冷硬的下颌逐渐绷紧,负于身后的两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突起,蔓延至小臂深处……
对小公主来说,这便是她主动给出的机会,递出的台阶儿。
若此时凶巴巴给她道歉,再收回方才的那些指令,不遣退她房里的丫鬟,那她也就勉强着接受。
可眼下的情景却是,男人面色沉厉铁青,唇角微微地下撇绷紧。
这样的脸色,说是下一步就要掐断她的脖子,那也是信得的。
姬辰曦忽而就回想到了她被送到营帐的那一晚,凶巴巴可是单手就能拧断她的手腕。
骨头似是要被捏碎的恐惧让她刻骨铭心。
少女神色忽而变得紧张,眼神闪烁着往后缩了缩。
然又觉得如此动作有损她公主的威严,捏紧小拳头硬着头皮起身。
“他待我如此用心,你若是不愿我歇在侯府,看不惯我的做派,那送我离开便是!”
姬辰曦轻昂着头颅,尽量拿出自己往日里的气势,似是在警告身前的男人,他不愿伺候她,有的人是愿意伺候她!
感受到周遭散发的无形寒气,姬辰曦往后退了两步,却依旧不愿就这样咽下这口气。
“你这侯府本就局促狭小,也没几个下人,原本住着就万分不顺心,好不容易修整一番,看着顺眼了几分,凭你一句话便要遣散府中下人,让我这些天所作所为化为乌有,你说话不算话,专横霸道,不予我半分尊重,才不稀罕待在你的侯府!”
“若想让丫鬟们统统都离开,让这镇安院恢复原状,你也只需送我回到大樊便是!”
“待我离开,你尽可日日歇在你这破败的院儿里!”
将萦绕在胸口的不悦一口气出了个精光,姬辰曦忿忿走出了厢房,站在院子里愣了一瞬,又径自小跑出了镇安院。
……
她不愿再回去面对凶巴巴的黑脸,只顺着石板小道乱走,最后竟是无意闯进了后院的假山群。
姬辰曦没来过此处,等气消,也就发现自己迷了路。
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儿,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瞬间又气红了眼。
小公主一脚踢在了腿边的石头上,愤愤不已:“混蛋!”
正当这时,远处由远及近忽地传来了两人的谈话……
“这可如何是好?方才听姑娘的那口气,侯爷是要将咱们全都给遣散了?”
“嘘,再往里边儿走几步再说……”
是汀兰的声音,她日日给自己念话本,也相处了几日,姬辰曦能辨得出来她的音色。
小公主抿唇,虽说她瞧着汀兰和晚禾二人有几分隐隐的蹊跷,可确也没有实证。
且这种时候,想必她们几人会极为伤怀,这几日她们伺候自己也算是尽心尽力。
姬辰曦轻叹口气,偏就是在漓国她做不得主……
“若咱们二人就这样离了侯府,主上吩咐的事该当如何?任务就这样失败了?我不甘心!”
“莫急,咱们先想法子求一求侯爷,若实在留不下来,再想其余法子便是,侯爷生辰当日府中人员众多鱼龙混杂,混进来想必也不是难事。”
姬辰曦闻言,缓缓睁大了眼……
“你说的是,这几日那樊国的小公主对咱们应是极为满意的。”
姬辰曦心里更是一惊,她们知晓她的身份?
另一道声音继续:“可不是?阑珊在她身旁伺候了这么久,对她的喜好自然了如指掌。”
“小公主养尊处优,又如此娇弱,侯爷真能将她身边的下人全都遣走?”
“男人嘛,总是自视甚高,哪里容得下女人在跟前叫板挑衅?小公主不愿低头,侯爷自然更是不愿。”
姬辰曦闻言一手捏紧了脚边绿油油的小草。
“那咱们接下来该当如何?若就这样回到大霄,定会被阑珊耻笑!主上也会不悦。”
晚禾剜了一眼对方:“小公主单纯心软,既这般喜欢你,你就去她面前哭着求情,会吗?”
汀兰握紧双拳,眼神微闪:“当然!若咱们真能在忠勇侯的生辰宴上让周燃亲眼见到他们漓国公主被忠勇侯所囚,受尽屈辱,定能助主上一臂之力!”
晚禾拧眉看她一眼,稍作提醒:“咱们这样的人,该为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主上那样的人,岂是她们能觊觎的?
当然这句话她硬生生咽下了嗓。
“揉揉眼睛,待会儿遇上了公主或是侯爷,知晓该如何做吧?”
“还用得了你说?”
……
二人的声音又逐渐远去,独留怔在原地的姬辰曦。
小公主拧眉,急切疏离着方才二人的对话。
周燃?
她在脑海中努力搜寻这个名字,是驻扎在大樊边境的周将军?
在去岁国庆之际,她曾在宫中宴席上见过他,目若朗星、英气勃发,是大樊最为年少的小将军。
汀兰和晚禾来自霄国,听从那位“主上”的命令,想要让周燃误会是忠勇侯囚了大漓的公主。
姬辰曦瞳孔骤缩,她明白了!
这是想趁机挑拨大樊和漓国的关系,好让霄国从中得利。
若真是如此,她被刻意送往漓国大营,落入忠勇侯的手中,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阑珊一个人能做到的。
这背后隐藏着更大的谋划。
猛然得知这样大的一件事,姬辰曦只觉得心惊,心口怦怦怦跳得厉害。
汀兰和晚禾身上,定还藏着更多的隐秘。
她不能放她们走。
……
“怎么样,找着了吗?”
苏嬷嬷皱着眉无声摇头。
沈绍心里骤然一沉,顿觉周身凉气骤生,他喉咙发紧。
“确定人没有出府?”
第32章 更喜欢你 苏叶立即回答:“前后府门的……
苏叶立即回答:“前后府门的守卫都说没见着姑娘。”
沈绍点头, 喃喃道:“那定是还在侯府里。”
小舞姬手无缚鸡之力,又不通武艺,越墙逃跑这种可能性他能毫不犹豫地掐断。
可苏叶却忧心忡忡:“侯府里屋舍众多, 人手又不足, 这短短几日也还没来得及全都收拾出来, 有些角落那杂草比人还高,这可怎么找啊!”
“那就一间间耐心着找, 一个角落也不能放过。”
沈绍顿了顿, 又凝重道:“让府里的下人全都出去寻人, 这姑娘身份特殊, 不能有闪失。”
苏叶不住地点头, 心神不宁地离开……
沈绍提了一口气, 绷紧面皮往里走。
见身形魁梧挺拔的男人在鎏金鸟笼前伫立, 笼里的鹦哥毛羽金黄,极为吸睛。
只不过……这鹦哥只以屁股对着他们侯爷, 且还一声不吭。
一人一鹦就此沉默。
不是说这鹦哥活泼且会说话吗?
沈绍觉得这场景多少有点子诡异, 可也不敢多想, 径自上前禀报。
“侯爷, 人……暂且还没能寻到。”
感受到周遭的空气骤然冷凝, 背对着他的男人肩线也绷得更直。
沈绍连忙补充:“不过!不过属下确认这人定是还在府里, 府中守卫皆言那小舞姬没出府。”
他躬着腰, 余光中的挺拔身影微动, 接着便听见冷冽的嗓音。
“你唤她什么?”
压在他背上的视线似有千斤重,沈绍不由得将腰弯得更低, 咽了咽嗓:“小……小姐?”
他福临心至改了口。
裴彻渊警示他一眼,后者知晓,这是侯爷默认的眼神。
也就是此时, 院中忽地传来一人急切的喊叫。
“侯爷?侯爷!奴才有要事禀报,奴才许是知晓小姐身在何处!”
沈绍身形微顿,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玄色身影便已经掠过了他的眼前……
院中的小厮躬着腰,手中捏着纸笔,姿态恭敬,语速急切。
“侯爷,奴才这两日负责洒扫府中后院的花园,不经意间曾发觉院墙上的狗洞,若小姐经由这狗洞出了府,那即便是将侯府翻个个儿,也寻不到人呐!”
姗姗赶来的沈绍闻言,心中一惊。
狗洞?
他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还不赶紧着带路?”他上前两步。
小厮忽地直起身,摊开手中的纸举起来,同时笑得讨好:“奴才耳聋,大人可将吩咐写于纸面。”
沈绍抽着嘴角,正欲接过那只笔,眼前黑影一闪,已经被人抢先一步夺走。
*
姬辰曦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侯府,且也不能让凶巴巴遣走汀兰和晚禾。
【男人总是自视甚高,容不得女人在跟前叫板挑衅】
晚禾的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耳畔。
她方才那些话都已经出口,收也收不回来,眼下撒娇还能有用嚒?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凶巴巴对她的撒娇像是也没那么感冒。
可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力一试了。
她蹲得太久,起身的时候动作又太猛,两条细腿儿既麻且软,还没站稳呢,整个身子便已经不受控地往下倒,等她彻底反应过来,便已经斜斜摔在了地上。
“呜……”
幸得这是泥土草地,可她膝盖骨不慎磕在了假山的石头边缘。
膝间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小公主轻吟了一声,生理性的泪花瞬间涌上了眼眶。
“侯爷您随奴才来,那狗洞就在前面不远处。”
一行人在假山丛中快步穿梭……
“侯爷您小心脚下,拐过那座假山就快到了。”
待到几人拐过一处极为高大的假山时,趴伏在地上的少女身影霎时映入众人眼帘。
“小姐?!这是咱们府上的小姐吗?”
“侯爷您快看……”
小厮指着人立即侧首询问,声音却戛然而止,一阵风掠过,高大魁梧的身躯移速极快。
他自进侯府后便听闻过有关姬辰曦的事情,只知晓这镇安院里住着一位身份尊贵的姑娘,苏嬷嬷也称她为小姐。
他虽没有见过这位小姐的容貌,可也不妨他趁此机会在侯爷跟前露脸。
侯府这份差事得来不易,工钱极为可观,他又是个耳聋的,小懒的病情花销极大,这份差事他决不能丢!
*
姬辰曦自听见那一句“这是咱们府上的小姐吗”便在第一时间回了头。
她眼眸里还带着磕碰膝盖痛出的泪水,模糊视野中,见着高高大大的黑乎乎一团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她袭过来。
小公主心里一紧,等人到了眼前,才辨出这就是身着玄衣的裴彻渊。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他面色黑若锅底。
男人屹立在姬辰曦的眼前,顶天立地。
高壮的身形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裴彻渊双拳握得极紧,攥得骨头“咔咔”作响,他呼吸有些沉,眼底冷意渐涌,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几乎压得小公主心里发毛。
他克制着自己的怒火没有出声,少女已经抢先一步先发制人。
“我……我摔倒了,你怎的还不赶紧扶我起来?”
趴在地上的小雀儿眼底闪着水润的光,微弱出声,语气娇蛮,可又带着几分试探。
“摔倒?”
男人的嗓音沉厚粗浑,手背在一瞬间绷出了青筋。
他侧眸看了一眼位于小姑娘正前方的洞穴,大小只能容犬只通过,而小雀儿身形娇小,只需趴伏在地上便可轻易畅通无阻。
“我腿疼……”
地上的小公主又可怜巴巴叫唤了一声。
沈绍这会儿也已经赶到了地方,听到姬辰曦的声音,他下意识望向裴彻渊:“侯爷,小姐说她腿疼。”
差点儿还真让这小舞姬从狗洞里逃了出去,沈绍只觉心惊,这会儿正是他挣表现尽力弥补的时候。
他绝不能让小如失望!
甫一想到此处,又看了眼纹丝不动的某人,沈绍立即往前跨了一步。
“侯爷,小姐受伤了,属下这就送小姐回去。”
说罢他俯身的动作被一条长臂阻拦,微一愣神,身侧的人便已经抢先一步将地上的人儿给抱了起来。
裴彻渊抱着人快步往回走,将身后其余人等远远甩在了后面。
等回到了镇安院,将人抱进正房,身后的两扇房门便毫无预兆“嘭~”的一声闭合。
姬辰曦唰地瞪大眼,她压根儿就没瞧见人,这门又是如何阖上的?
然她还未来得及发疑,臀下已经挨上了柔软厚实的坐垫,一道黑影忽地朝她倾压了下来。
男人硬朗的下颌绷得极紧,漆黑鹰眸带寒。
“你要骗本侯到何时?”
姬辰曦心口骤然一紧。
“方才又想瞒着本侯逃出府?”
他咬着牙:“你是何时发现的那个洞?”
小公主微怔:“什么洞?”
裴彻渊鹰眸微眯:“院墙上的狗洞,从那儿出去,便能离开侯府。”
姬辰曦忽地撇了眉,这是赤果果的冤枉啊!
她堂堂的康禄公主,岂会去钻狗洞?!
“我压根儿就不知晓那什么洞,这几日我就没出过这个院子,连后院都没去过,你又在冤枉我!”
男人微滞,紧盯着那双小鹿眼,沉了呼吸:“没想逃?”
小公主更是直接气哭:“你混蛋!我都受伤了,你还只顾着冤枉质问我!”
她一面说着,一面毫无预兆地掀开裙摆,撩起裤腿,白皙膝盖上的红肿极为显眼。
裴彻渊眼中一刺,霎时失了声。
他皱眉移开视线,小雀儿没逃,她方才是真的摔倒了?
虎背蜂腰的魁梧身影滞在原地,粗糙的指腹相互摩挲。
趁着男人愣怔的功夫,姬辰曦随手扯下裙摆,将雪白纤细的小腿挡住,这才准备开始自己的重头戏。
见凶巴巴已经不似方才那般凶恶,她抓了抓裙摆,稍微捏着嗓子出声。
“我是真没出过这个院子,你若是不信,尽可去问菊淡、竹清她们。”
她刻意捏着的嗓子,比平日里更为甜腻。
这两人是凶巴巴自个儿选的人,不信她,总该信她们了吧。
裴彻渊方才略显失控的表情已经基本恢复原状,他手指微蜷,忽而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小雀儿。
姬辰曦正是抓住这个时机,想要利用他为数不多的懊悔之情。
她咽了咽嗓,声音变得更为娇嗲。
“你冤枉我这么多次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只不过……”
裴彻渊侧目看过来。
“只不过你方才也瞧见了,我受了伤,行动也不便,身旁需要人伺候,就别让晚禾和汀兰她们走了行嚒?”
许是觉得仅这一条还不够,小公主无缝加码:“侯爷,我知晓你是好人,可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不心疼我了。”
心疼?
裴彻渊呼吸一滞,耳尖蓦地发烫,小雀儿仰着巴掌大的鹅蛋脸眼巴巴望着他。
胸口那片常年沉寂的地方,忽地被什么撞了一下,自此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姬辰曦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见人迟迟不肯出声,她微微蹙眉,回想自己是哪一处还没有思虑到位。
忽地她瞳孔微闪,再度开口:“至于方才那个姓萧的”
“不必再提。”
男人忽而沉着声打断了她。
小公主哑了声,脸色稍白。
裴彻渊皱了眉心,两条浓眉微皱:“本侯明白,是他刻意引诱,欺骗了你。”
姬辰曦微怔,诱骗了她?
“你太过单纯,从未接触过这般心思不轨的男子,花言巧语的哄骗,你把持不住也是正常,这不是你的错。”
小公主缓缓垂头:“……”
她原本的计划是想说,自己只想利用萧宇来让他吃醋。
这样一来,也就更能坐实自己对他的爱慕之情。
却未想凶巴巴自己也能将这事儿圆明白?
思及此,她轻点了点小脑袋。
“侯爷,我方才都是鬼迷了心窍才说了那番话,未想你如此大度,还不同我计较。”
小公主轻轻抬手拉住他的衣摆:“侯爷,你真好。”
侯爷,你真好~
侯爷,你真好~
侯爷,你真好~
裴彻渊额角的青筋狂跳,在这严寒的冬季,他胸口像是唰地起了一把火,并非是怒火,这火又干又燥,烤得他嗓子发干。
小雀儿的嗓音就似是裹了一层糖霜,既娇气又甜软,在他的耳畔不断回响,男人微微敛目,她的指尖细嫩,手腕纤细,浑身上下又香又软……
她的手,甚至是她的身子,他都碰过。
没有谁能比他更知晓小雀儿的娇软和香甜。
男人至于身侧的两只臂膀忽而背在身后,衣袖下的小臂线条瞬间紧绷,经脉突起,从手肘蜿蜒至腕间……
小公主觉得火候应当差不多了,她一口气直接冲锋:“所以,你能不能留下汀兰和晚禾?”
“有了她们伺候,我想……”她扯了扯手里的衣摆,“我会更喜欢你的。”
第33章 以身相许 裴彻渊的脸色隐忍又黑沉,虽……
裴彻渊的脸色隐忍又黑沉, 虽他满脑子都还是小公主方才的那一句“侯爷,你真好~”。
然他还是极为克制地分出了某些心力,艰难消化着她提出的要求。
“本侯何时说了要让她们走?”
姬辰曦细眉微拧, 对上了他的眼。
凶巴巴这是打算赖账?
男人眼睫微垂, 眸中虽显不愉, 可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冷硬。
他已尽量温和语气,像是怕吓着胆小的少女。
“你涉世未深, 是有谁在你身边嚼了舌根?”
“不必害怕, 说出来, 本侯为你做主。”
小公主鼓了鼓腮帮:“这些难道不是你亲口所说?方才就在这屋内, 还有苏嬷嬷作见证。”
裴彻渊拧紧眉心:“本侯只是让冗余的仆从离开, 并未让她动你镇安院里的人。”
姬辰曦愣了愣, 捏紧小拳头反问。
“这侯府这么多宅院, 也就这几个下人,哪儿有什么冗余的仆从?”
裴彻渊霎时抿了嘴角, 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五官本就硬朗, 常年身在军营, 身上自带一股杀伐气。
只需稍一板脸, 就极容易显得凶狠。
例如现在。
姬辰曦的身子往后缩了几分, 垂下小脑袋, 暗斥自己怎地又没能耐得住性子揭穿了他。
晚禾说过, 男人好面儿。
凶巴巴更甚。
少女拧着裙摆, 不怎么熟练地转移话题,想要跳过方才的意外:“那就这样说好了, 不动我院子里的人。”
可裴彻渊却并不打算就这样让她蒙混过关。
男人蹲下身,抬起两臂将小公主困在中间,虽比软榻上的姑娘矮上了几分, 却依旧侵略感十足。
他身形强悍高大,许是方才肌肉充了血绷紧,臂膀上的衣料被撑得发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就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下一刻就要从这身衣裳里挣脱而出。
小公主有些拿捏不准了,纤细身板儿往后偏倒了几寸:“难不成你想要反悔?”
“本侯从未打算动你院子里的人。”
他紧盯着少女的娇靥,眸色认真,昂藏的身躯也往前压迫了几分。
姬辰曦眼瞳微闪:“没打算就没打算嘛。”
这么凶做什么?
她错开视线,音色有些发抖。
“你不信本侯?”
可男人步步紧逼。
“我……没不信你。”小公主瞳孔轻闪,凶巴巴若是再往前逼迫,她的腰就要支撑不住了。
“既是不信本侯,又因为什么口口声声谈喜欢?”
他的嗓音低沉暗哑。
姬辰曦心里一跳,威震四海的忠勇侯怎地张口就是些情情爱爱?
同她那些话本里说的也不一样啊。
小公主的话本,男主角可都是一心争夺权势地位,情爱只是他们上位的手段。
姬辰曦咽了咽嗓,临时搜刮话本里的那些缘由。
“自然是因为侯爷高大威武,正直磊落,又……威名远扬,极具英雄气概。”
她余光扫着对方的脸色,见他面色不变,眼尾轻耷着,似是不怎么满意。
小公主狠下心肠:“侯爷数次救我于危难,我自然是懂感恩的……”
她侧首瞥了一眼,略有些心虚。
可在某人的眼里,小雀儿烟波轻漾,便是含着某种不明的暗示意味。
无以为报,自然就会以身相许。
裴彻渊喉间发痒,口干舌燥,他伸掌将那把细腰往前托,方才还摇摇欲坠的纤细身板儿重新直立起来。
姬辰曦有些惊诧,还没抬头,男人已经猝不及防地站起身。
他喉结滚动,出口的嗓音沙哑:“安分点儿。”
小公主缓下心神,轻呼一口气,看来是蒙混过关了。
谁料男人临走之前又沉声提醒她一句。
“你还小。”
小公主眉心一跳,对方已然继续道。
“人生大事需得仔细思虑,待往后时机成熟再行商谈。”
说罢,高大身影便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多少是有点儿落荒而逃的味道。
独留靠在软榻上满脸疑惑的小公主。
往后再行商谈?
商谈什么?
待凶巴巴生辰后,她就得回到大樊了呀。
*
裴彻渊疾步离开正房,他手糙,掌心布满了厚茧,即便是平日舞刀弄枪破皮流血,也无甚知觉。
可眼下这会儿却似着了火,烫得他心慌。
不过是扶了小雀儿一把,可她腰际的温度,不盈一握的娇软,灼得他手心发热。
沈绍一直守在院里,见人出来了,赶紧迎上前。
“侯爷,小姐腿疼,属下已经使人去请大夫了!”
他见裴彻渊一直沉默着紧盯自己摊开的手掌,也凑上前看了一眼。
掌心分明什么也没有,沈绍轻声试探。
“侯爷是伤着手了?”
可这肉眼却是瞧不出来任何伤口,难不成是内伤?
沈绍越想越是心惊,方才侯爷可就跟那小舞姬身在一处。
难不成她佯装着柔弱,其实际却武艺高强,背地里是樊国派来刺杀侯爷的细作?!
“侯爷!难不成她是?”
沈绍瞪大双眼,神色震惊,急得大喊出声。
裴彻渊却咻地冷了脸,寒眸中闪过冷光,斜睨他一眼。
“你喊什么?”
小雀儿胆子小,说不准会吓着她。
沈绍僵在原处:“……”
他咻而散了方才那些心思,低声换了个话题。
“侯爷,方才苏嬷嬷来了,问是否还是要将那些个仆从辞退。”
男人沉默,暂且没有出声。
沈绍观他心意,又道:“侯府虽是名头在外,可这内里的确久未修缮,方才苏嬷嬷还道,好些地儿那杂草快比人还高了,这么下去,这宅子岂不就荒芜了?”
“将军常年身在军中自然无所谓,可若是小姐日后常住在府里,自然是得好生归整归整。”
按他的观察,侯爷对那小舞姬是越发的在意了,日后十有八九是得将她留在府里。
裴彻渊眉眼稍微舒展开来,沈绍说得不错。
既然决定要养小雀儿,那就得好好儿养。
仅是在这镇安院活动,未免太委屈她。
禹京城的那些世家小姐一个比一个娇贵,他的小雀儿自然也不能差。
若是养得不合她心意了,小雀儿这般单纯,保不准其余人等许点儿好处就能将她给骗走。
前不久萧宇的所言所行还历历在目。
这事儿是他做得不够好。
“既如此,就按侯府的规制重新置办。”
男人沉声吩咐。
沈绍顿了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侯府的规制?”
原本苏嬷嬷的意思只是将那些下人给留下来,将侯爷的生辰宴办得漂漂亮亮的。
再者,这偌大的侯府屋舍众多,平日也的确需要人洒扫保养。
苏叶只是想将侯府打理出来,日常保持洁净即可,眼下却说按照侯府的规制?
“嗯,她日后少不得会同益州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有所往来。”
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轻笑一声:“总不能让她丢了面子。”
沈绍僵在原地:“?”
“眼下已是冬日,再隔不久便是……”裴彻渊忽而拧眉。
“冬日集会宴席甚多,让苏叶尽快。”
沈绍瞳孔震惊:“!”
能代表侯府同其余府上的夫人小姐往来,甚至下帖子举办宴席,那可是侯爷夫人才有的权利!
*
姬辰曦重新成为了忠勇侯府的山大王。
前几日只是因为这侯府里真正的主人没在家,她趁机称王。
可眼下却是在裴彻渊的眼皮子底下,默认她能做得了侯府的主。
侯府里所有新进的下人都知晓,府里住着一位娇贵的美人主子,听闻是什么勋贵世族的大小姐,身份那可是不得了,就是身子弱,得小心伺候着,就连侯爷也得避其锋芒。
向来冷硬的侯爷将其奉为座上宾,不仅将侯府的主院让给了这位姑娘居住,这侯府诸事也都依她做主。
如此一来,镇安院的差事便成了众人争夺的香饽饽。
这会儿子,小公主正斜躺在软榻上,面前摆的是厨房新送来的山楂糕。
经由这几日的调教,厨房送来的点心已经越发合她的口味。
她双手抱着手炉,姿态慵懒地歪在羊绒引枕上,整个人瞧上去柔软娇憨,软绵绵陷在一片柔软里。
晚禾喂给她一小块山楂糕,等她缓缓咀嚼完了,才睇着跪在房中的小厮,语气软哝带着嗔。
“你就是污蔑本小姐钻狗洞的人?”
小厮跪在地上垂着眼,一言不吭,他将日常放在怀里的那张纸取出来摊开。
小公主眼角抖了抖,执笔写下【你就是污蔑本小姐钻狗洞的人?】
“奴才有过,还望小姐恕罪。”
姬辰曦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此人当时急着向凶巴巴邀功,她还以为他需要侯府这份差事,可眼下却丝毫不狡辩,竟直接就认下了。
她抬眼示意,晚禾立即又给她喂了一块山楂糕。
“这样卖主求荣的人,小姐直接将他赶离侯府就是。”
小公主眼里含笑,这话正正合适。
她美眸扫向跪着的那人,继续写道【既如此,你就离开侯府吧。】
那人却僵着身子,忽而磕下头:“小姐,奴才愿做任何事弥补过错,还望小姐莫要赶奴才出府。”
姬辰曦白嫩的指尖点了点手炉:“晚禾,这山楂糕太甜,去厨房让人重做一份。”
……
待人离开,姬辰曦重新审视着房中的小厮。
【你需要侯府这份差事。】
小厮身形不动:“是。”
【替本小姐办一件事,本小姐便许你留下。】
小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但凭小姐吩咐。”
姬辰曦暗暗点头,对他更是满意。
此人能注意到院墙上的狗洞,说明他心细,又能趁着她的事寻到凶巴巴跟前,说明他有胆有谋。
这样的人,是最适合为她所用的人。
虽说对他了解不多,贸然用他有一定的风险,可眼下形势紧急,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这么想着,小公主沉下眸,笔下写得飞快。
【去帮本小姐盯着汀兰和晚禾。】——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先见机行事
裴狗:等她嫁给我以后,我要……
第34章 装的吧 小厮似是怔了一瞬,又立即应是……
小厮似是怔了一瞬, 又立即应是。
姬辰曦伸手托腮,又执笔写道【你可知汀兰和晚禾是谁?】
小厮跪着不动:“方才出去的那位姑娘名为晚禾,至于汀兰, 应是平日里同她走得最近的人。”
小公主满意地点头, 微微翘起唇角继续写道。
【身为仆从, 你可知最忌讳的是什么?】
这回他没能立即回话,少女执笔稍作提醒。
【侯爷平日可都是歇在军营里。】
小厮福临心至:“奴才从此以后只认小姐一个主子。”
小公主加快笔尖的移速【你叫什么名儿?】
“小姐唤奴才云栖即可。”
【云栖, 从此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 尽管来寻本小姐。】
云栖的嗓音比方才大了些许:“是, 奴才多谢小姐大恩!”
在这侯府里, 姬辰曦深知自己需要一个能为她办事的人, 苏叶、菊淡以及竹清那都是凶巴巴的人。
她若是做了什么事儿, 保不准这些人转头就禀报给了某人。
云栖也就正好为她所用。
她向苏嬷嬷要了云栖, 在她院子里做些粗活儿,其实际上只是想让他盯紧汀兰和晚禾的动向。
*
翌日。
天气越发的冷, 姬辰曦在榻上黏了许久, 等她彻底起身, 已是午时初。
菊淡和竹清闻声前来伺候她洗漱, 还贴心提醒她, 侯爷已在厢房等了她许久。
“什么?等我做什么?”
小公主不乏吃惊, 凶巴巴不是应当已经回营了吗?
怎地还在这侯府里?
两人笑嘻嘻地不露声色:“小姐您去见了侯爷不就知晓了?”
姬辰曦:“……”
待她更衣梳洗完毕, 再来到会客用的厢房, 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午膳。
她的阿啾正站在笼子里,和凶巴巴面面相觑。
听到身后急重的脚步声, 裴彻渊负着手回眸。
今日落雪,房门敞开,小雀儿身着的一身绯红齐胸袄, 从漫天雪花中闯入他的视野。
菊淡将将收了伞,小姑娘捧着手炉,还在小声嘟囔裙角沾了雪,惹得身旁的丫鬟也浅笑着哄人。
一瞥一笑娇俏鲜活。
等人走近,他才瞧见小雀儿今日发上簪的都是绒花,软乎乎的花瓣不似金玉发簪那般冷硬,衬得整个人满是温软柔糯。
男人鹰眸微闪,出口的嗓音略哑。
“你这只鹦哥是哑巴?”
小公主微怔:“?”
怎么会?
她移开视线,径自看向男人身后的金黄鹦哥,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俯下身。
“小美人儿!小美人儿!”
阿啾立即开始扑扇翅膀。
姬辰曦回眸轻轻扬眉,男人抿着唇线,脸色微沉。
能让凶巴巴吃瘪,小公主心里舒坦。
她使筷著又夹了些敲碎的杏仁在阿啾的碗里,小声哄鹦。
“快,阿啾还会些什么?全都使出来,这可是你尽情表现的时候。”
那金黄亮眼的鹦哥也不知是否当真是听懂了,啄了两下碎杏仁,又在笼子里转圈圈。
“阿秋~阿秋~”
“对对对,阿啾真厉害~”小公主眉开眼笑地夸赞。
“婊子!婊子!”鹦哥忽地扯着嗓子大喊。
小公主身后眼底带笑的高大男人登时变了脸色。
“表子?”姬辰曦缓缓重复一声,细眉微蹙。
“这是何意?”
她回首看向屋内的其余几人。
裴彻渊已经走上前来,一手提过鸟笼递给菊淡。
姬辰曦忙伸出两手阻拦,满脸不解:“你要做什么?”
“阿啾可是我的鹦哥。”
男人神情不变:“该用午膳了,让菊淡先带它下去,本侯有话同你说。”
姬辰曦侧眸看了眼桌面上的膳食,这才堪堪松手。
……
不多时,二人坐在饭桌前。
“侯爷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眼瞅着这饭已经用了大半,偏面对她的那人却一直一言未发,小公主多少有些忐忑。
特地等着她用膳,如此大张旗鼓,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凶巴巴是要同她说什么呢?
小雀儿睁着一双圆润的小鹿眼眼巴巴望着他,明显地局促不安,男人皱着剑眉错开视线,语气生硬。
“午后带你去一个地方。”
姬辰曦咻地睁大眼:“益州狱?”
难不成是又要让她去认人?
裴彻渊眉心拧得更紧:“什么益州”
他猛地顿住,小雀儿在他身边这么久,他也只带她出去过一回,还是去那阴暗的牢狱,将胆小柔弱的人儿吓得够呛。
也难怪她心有余悸,只记得益州狱。
“不是嚒?那是去哪儿?”少女语气犹疑。
男人重新看向她,向来冷硬锐利的眼神逐渐消融变柔。
“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么一来,姬辰曦的心里更是狐疑不安。
这种不安在她踏上那一架通体沉香木的马车时,达到了顶峰。
想当初她只想要一只沉香木的浴桶,也压根儿没能如愿。
裴彻渊的余光一直细观着少女的脸色变换,四处打望的好奇眼神,以及鹅蛋小脸儿上难以掩饰的惊诧皆让他心中满意。
马车启程,他这才缓缓道。
“这是本侯当初带兵同霄国作战,大获全胜后,圣上亲赏的座驾。”
小公主微僵,眨了眨眼很是捧场:“侯爷真厉害。”
男人冷硬的唇角微扬:“今后这辆马车便任你差遣。”
姬辰曦眼神骤亮:“当真?!”
她左右瞧了瞧,这一回瞧得更为仔细,不愧为漓国皇帝赏的马车,通体沉香,做工精湛,且价值连城!
的确得是这样的座驾,才能配得上她的身份。
小公主扫视四周,已经在心里大概定下了这辆马车该如何布置装潢。
软垫、隐囊、引枕这些都得要兔毛或者羊绒的,冬日才能暖乎,车帘也得换了,得用柔软的毡毯,才能抵御寒风,还得挂上她爱的琉璃珠帘,挂满香囊……
“侯爷你真好!”
小公主忙碌之余,也不忘回首撒娇,拍一拍侯屁。
谁说她那撒娇哭诉没用的?
以往那定还是差点儿火候,只要她认真起来,凶巴巴这不已经变得软绵绵了?
男人眼瞧着那双亮晶晶四处查看的小鹿眼,鹰眸泛暖,下颌冷硬的线条也悄然放松。
粗粝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也不知是忽然想到了谁,鹰眸中闪过一抹不悦。
小雀儿只有他才能养得好。
也只有他,才能给小雀儿所有她想要的东西。
……
马车停下,男人先一步阔步而出。
娇气矜贵的小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正缓缓踏下木阶,雪地湿滑,她行得十分小心。
裴彻渊身姿挺拔地立在一旁,视野中只有那袭绯红的衣裙。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为她撑伞遮挡风雪,一人揽着她的后腰搀她行走。
眼见她试探地探出足尖,男人浓黑的眉头微皱。
小雀儿这般娇气,连湿滑的雪地都行得如此谨慎,上回在益州狱时……
深邃鹰眸中闪过一丝懊恼。
即便是有了两个丫鬟贴身照料,男人却也觉得还不够周全稳妥。
哪里像是舞姬,她周身裹着的温软贵气,像自出生便被养在暖阁里的娇花,理应得所有人的照料呵护,半点儿没沾染过尘世的风吹雨打。
风雪也不舍落到她的身上——
他想。
姬辰曦已经走到了裴彻渊跟前,仰起了脖子。
方才在马车里她还未发觉,这会儿才觉到凶巴巴竟穿得这般单薄。
这身料子也不像是夹了绵绒,他足够的健壮强悍,只身站在风雪里,似是再冷冽的严寒也无法侵扰他强健的体魄。
装的吧?
小公主心想。
“阿嚏~”
她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哆嗦,身形颤抖。
男人登时面露不悦,眉峰微凛地睨了一眼菊淡。
后者福了福身,立即转身回了马车。
“跟过来。”
裴彻渊率先转身,竹清撑伞揽着小公主跟在男人身后。
姬辰曦紧盯着他负在身后的那双大手。
究竟是暖乎乎?还是冷冰冰的呢?
她有些出神,等到停下脚步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站在一家酒楼前。
“这是?”
她喃喃开口,眼神微闪。
“小姐,这是樊楼。”
竹清在她耳边小声解释:“益州地势特殊,毗邻三国交界处,咱们龙门郡又是益州治所,樊人和霄人的商队也经常在此走动,这樊楼就是由樊人建造的。”
哪怕是从未出过宫的姬辰曦也曾听闻过樊楼的大名。
不仅如此,她还知晓这座樊楼的幕后之人,是她那爱好周游玩乐的二王兄。
姬辰曦缓缓往里走,楼里的装潢布置的确都是大樊的风格,即便是这样严寒落雪的日子,也极为热闹。
凶巴巴未在大堂逗留,只径直带着她去了二楼的厢房。
二人落座,小二忙不迭递来了食单。
是由竹简所制,裴彻渊一眼未瞧,只示意递给了对面的小姑娘。
姬辰曦接过来,心里多少有些兴奋和好奇。
她小手一挥,几近将竹简上的花样点了个全。
等阖上竹简,小公主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眸瞧了眼凶巴巴的脸色。
见他面色无异,甚至朝她微微颔首……
姬辰曦忽地咽了咽嗓,重新摊开竹简。
“不必了,就这道松子百合酥,还有樱桃毕罗。”
这是她最爱的两样小食。
就算是吃不完,她到时候让凶巴巴吃了也就是了。
可裴彻渊却只睇她一眼,看向小二。
“她方才要的,全都来上一份。”
“得嘞,小的这就下去!”
人离开,小公主这才闪着圆润的鹿眼。
“……侯爷?”
待会儿别逼她一直吃就好。
“无碍,日后不必委屈自己。”
姬辰曦瞳孔微怔,拧了拧手帕,忽觉这房中的热气太足,热得她两颊发烫。
这人还是当初那个凶巴巴嚒?——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装的吧
裴狗:她为我倾倒……
小可爱们除夕快乐
第35章 公主最好 小公主抬手蹭了蹭红扑扑的发……
小公主抬手蹭了蹭红扑扑的发热脸颊, 垂着眸小声吩咐竹清。
“去将窗户打开。”
她指尖发着颤,浑身暖烘烘的,脸颊热得跟熟透了的小苹果似的。
裴彻渊闻言挑了挑眉峰, 却没有出声阻止她。
正当这时, 小二推门而入, 摆上了第一道豌豆黄。
“姑娘请用,这道豌豆黄是咱们樊楼的招牌, 口感细腻爽滑, 听闻也是大樊康禄公主的最爱。”
姬辰曦刚伸出的小手僵在半空中, 眉宇间闪过几抹难以置信。
她偏头盯着小二, 细眉微蹙:“你说什么?康禄公主?”
小二眉飞色舞地点头:“是啊, 姑娘许是不知, 大樊王宫就此一位公主, 那是生得仙姿佚貌、又心地良善、仁民爱物,就连公主对咱们樊楼的吃食那也是赞赏有加呢!”
小公主抿了抿唇, 知晓这多半是二王兄干的。
利用她的名头来为樊楼增色, 其实际上, 她压根儿就没尝过樊楼的菜色。
小二是个人精, 这套说辞历来就受人追捧, 尤其是那些家中颇有些背景又年纪尚轻的小姑娘。
听闻这是公主喜爱的东西, 多少也会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十有八九也会给他几个赏钱。
可眼前的这位, 打眼一瞧便是出身不凡,可听了他的这番话, 脸色却略有几分古怪。
小二自知得罪不起这些贵女,遂将头垂得更低降低存在感,这就打算闭嘴开溜。
房门“嘎吱~”一声, 转眼便阖上了。
裴彻渊给自己添了一杯淡茶,似是漫不经心。
“不合口味?”
小公主微怔,凭心而论,这道豌豆黄带着淡淡的清甜,入口细腻,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这碟中统共也只放了两块儿糕点,她方才又用了一块,便只剩下一块了。
“侯爷,这是你吩咐的嚒?”
姬辰曦将话头踢了回去。
男人微呷一口茶水,不动声色地睨着一脸纯真转移话题的少女。
小雀儿方才那脸色,分明有心事。
康禄公主?
他微眯了眯眼:“份量少些,也正好照顾你的小鸟胃。”
什么小鸟胃?!
姬辰曦闻言瞪大鹿眼嗔了一眼某人,樱唇微微抿直,明显是不认同。
骄矜又鲜活。
裴彻渊神色如常,鹰眸却紧锁着那张娇俏的鹅蛋脸。
“樊国的康禄公主,你认得?”
姬辰曦心头一颤,置于膝上的小手缓缓蜷成拳。
“我虽有幸见过公主,可公主却不认得我。”
男人微微颔首,似是不甚在意。
“听闻康禄公主平日里为人肆意妄为,作威作福,动辄打骂下人,极为蛮横霸道”
“胡说!”
裴彻渊还未言毕,小公主便已经急急打断了他。
“那人是在胡说!公主分明宽厚温和,从不苛责身边人,又极为体恤下情,福安殿中的下人都极为敬重公主!”
男人略微挑眉,小雀儿已经激动得站直了身子,平日里软绵轻柔的嗓音前所未有的大,颇为那位康禄公主鸣不平。
裴彻渊轻轻颔首:“原来是误会。”
他睇了一眼微松口气的小姑娘,忽而话锋一转。
“据本侯所知,那位康禄公主从未出过宫门,莫不是貌似无盐,怕丢了王室的脸面”
“无稽之谈!公主分明倾国倾城,还貌美心善,从未出宫只是因为她心地单纯又备受宠爱,怕她出宫受了欺负遭遇不测而已。”
小雀儿比起方才更是激动,忿忿不平,踮着脚尖炸毛,一边跺着脚,气成了小包子。
裴彻渊摩挲着细腻润滑的茶盏,若有所思。
“公主哪儿哪儿都好,你可不能妄加揣测,对公主有所误解。”
姬辰曦拧着眉头,再一次强调,紧盯着对面的男人不放,似是生怕他误会了她心中纯洁无尚的公主。
凶巴巴真是坏死了!
男人微垂的眼皮忽而掀起:“康禄公主当真如此貌美?”
小公主心口忽地一紧,然还是重重颔首。
“当然。”
“那比之你,谁的美貌更甚?”
他眼瞳黑沉,眸光似是具有某种穿透的力量,灼得小公主心口一热。
“我……我”
方才还能言善辩,条理清晰的少女忽而变得结巴起来。
姬辰曦眉心拧成了一团,胸腔内越发急促的跳动撞得她发慌,凶巴巴这是何意?
这种问题,她应当毫不犹豫作出决断的,一口咬定公主更甚即可。
可她已经犹豫了,凶巴巴会不会瞧出她的破绽?
裴彻渊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
“不必再说了,本侯已经知晓。”
男人用眼神示意她落座,出口的嗓音低哑。
“看来娇娇对那位康禄公主甚是喜爱。”
姬辰曦瞳孔微颤:“康,康禄公主本就极好,凡是公主身边的人,就没有不喜爱她的。”
她只顾着为自己正名,连男人的称呼也未来得及反驳更改。
裴彻渊冷淡犀利的鹰眸划过淡淡的笑意。
“既是你喜爱的,那公主定是个好人。”
小公主捏着手帕缓缓落座,她心中乱作一团,脑子也纷繁乱杂,手心冒着冷汗……
总觉得眼前的情形有哪一点儿不对劲,可她一时又觉察不出。
竹清已经推开了窗,一股湿润的冷风从外吹了进来,扫过她热烫的脊背。
姬辰曦被激得一个瑟缩,沁骨的凉意暂且舒缓了她失速的心跳,心中的慌乱也总算退却几分。
正当巧,菊淡也推门而入,抱着她的大氅进来,顺势披在了她的肩上。
“奴婢进来之时,樊楼门口好生热闹,像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小公主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她下意识瞥了眼对面五官冷硬的某人,在这益州,说到底最大的不就是凶巴巴和那位谢刺史了嚒?
这般想着,她好奇地转过身望了眼窗外。
果真如同菊淡所说,门口站了好些仆从模样的人,一袭青衣被人簇拥在中间,因着伞面的遮挡,她瞧不见那人的面貌。
小姑娘回首看向男人:“侯爷,是谢刺史嚒?”
裴彻渊微敛眉心,鹰眸也随之落向窗外:“不必理会。”
是或者不是,都不必理会。
可以他的目力,此人并非谢景州。
来到樊楼有这样的做派,怕是……
他漆眸微闪,更显深谙。
门口好大的排场,姬辰曦多少有些好奇,她探出小脑袋盯着楼下那顶吸睛的油纸伞面。
忽地一阵劲风刮过,那顶画着山水兽图的油纸伞顺着风势被掀翻……
与此同时,菊淡也急急劝了一声。
“姑娘,外头风大,您别探头探脑的,险些伤了自个儿。”
青衣男人也不知是否是心有所感,忽而抬眸——
姬辰曦已经抢先一瞬回首,方才好不容易恢复如常的心跳又猛然加了速。
又急又快,似要撞断了她的肋骨。
“怎么?”
男人皱眉,似是觉察到了些什么,看他的动作,竟是要起身。
小公主心尖儿发紧,晃眼一扫桌面,不管不顾就捏起了那剩下的那块豌豆黄,塞进了某人的口中。
裴彻渊身形骤僵,视线缓缓下移,垂眸盯着一脸怔怔然的小姑娘。
“侯爷,方才我觉得这豌豆黄可好吃了,你也尝尝?”
姬辰曦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她背对着窗口,暂且还不敢有动作。
也不知二王兄是否还在楼下。
她最是怕节外生枝,若凶巴巴瞧见了二王兄,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可她身量矮,自是不知以她的角度瞧不见楼下的情景,可以裴彻渊的角度,却已经同楼下的人交换了一个对视。
嫩生生的指尖触及到男人温热的唇瓣,裴彻渊眸色骤然变暗。
偏红着脸的小雀儿还无知无觉,仰着脑袋娇娇怯怯,嗓音黏糊得发颤。
“侯爷觉得味道如何?”
只有姬辰曦知晓,她的嗓音那是紧张得发颤。
“极好。”
裴彻渊的嗓音沙哑,他唇瓣微动,小公主也突然察觉了些什么,猛然收回手。
“既,既然这般好,那侯爷就多用些。”
“待会儿的那些点心,我都分一半儿给侯爷。”
小雀儿垂着头,两侧的耳朵已经通红一片,娇嫩又可爱。
若是触上去,定是软乎乎的发烫。
男人将手负在身后,难耐地摩挲着指腹,漆黑深沉的双眸晦暗不明。
不能吓着她。
“嘭嘭嘭~”
忽然响起的急切敲门声打断了某人心潮的涌动。
“什么人?”
裴彻渊侧眸,嗓音冷沉。
“侯爷?咱们主子想见您一面。”
话落,门外忽然换了另一冷肃的嗓音。
“裴将军,我乃姬瑾瑜。”
姬辰曦闻言瞳孔骤缩。
是二王兄!
二王兄怎会寻到此处?
难不成是方才在楼下认出她了?
不,不会的。
姬辰曦努力攥紧小拳头,竭力镇定下来。
若二王兄当真认出了她,眼下就不会规规矩矩站在门外,按他的脾气,径自命人拆了这门才对。
染了粉嫩蔻丹的圆润指甲轻轻陷入娇嫩手心。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竹清已经在裴彻渊的示意下朝着门口走去。
姬辰曦已经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拦下了竹清,后又跺了一跺脚,凶狠狠地嗔了某人一眼。
这一通操作下来,就算是识人无数的忠勇侯也不由得愣怔。
只觉……莫名。
男人长臂半抬,示意竹清暂勿轻举妄动,接着又看向那张牙舞爪的小雀儿。
“怎么?”他嗓音沉闷,剑眉微拧。
姬辰曦却已经压根儿管不了这么多了,她不敢出声,怕被门外的二王兄给辨出音色。
这么一来,小公主提起裙摆,抬脚便直接踩在了男人的麂皮靴上。
浅浅的小脚印,少女的鞋底儿还印着牡丹纹。
裴彻渊眉心一跳:“……”
待他抬眸,小雀儿已经提着裙摆直直奔向了墙角。
这幅模样,明显是毛不顺,不知晓的还以为他怎的惹了她——
作者有话说:裴狗:我惹了你?
小公主: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第36章 公主的画像 男人皱眉,视线偏移落到了……
男人皱眉, 视线偏移落到了竹清身上,后者接收到他的视线,也拧着眉摇头, 眼带疑惑。
显然, 她同他一样, 也不知这其中的缘由。
姬辰曦面对着墙角,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待会儿若是凶巴巴邀二王兄进了屋, 她便佯装着生气, 转头就捂着脸跑开。
至于这其中的借口, 她也早已想好了。
“嘭嘭嘭~”
门外的敲门声更急切了些。
“嘎吱~”的一声, 门随即也开了。
姬辰曦立即屏住呼吸。
“裴将军。”
姬瑾瑜立在门口, 神情凝重:“借一步说话。”
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却被裴彻渊抬臂阻拦,男人胳膊上的肌肉紧实, 从外也能瞧得出肩部肌肉绷紧的轮廓。
“这里不方便。”
比之他高了半个头的男人明显没给他留面子, 眉眼冷峻, 神情肃然。
姬瑾瑜眯了眯眼:“?”
他视线飞快扫过男人身后, 以他的视角, 只能瞧见裴彻渊身侧的竹清。
再一上下扫视, 男人皮靴上的印花小脚印惹得他目光微怔。
“嗤, 裴将军倒是不乏闲情雅致, 还有空在樊楼风花雪月。”
姬瑾瑜的面色有些古怪,字字刻薄。
可裴彻渊却面不改色, 径自往前踏了一步,高大健壮的身躯堵在门口,几乎隔绝了门外人的所有视线。
“小姑娘胆小怕生, 见不得生人,随本侯前来。”
裴彻渊侧睨他一眼,从姬瑾瑜身前掠过,负着手径直离开,身后的房门也应声阖上。
独留站在原地的姬瑾瑜握紧双拳。
难不成以他的长相容貌,还会吓着他口中那胆小的姑娘不成?
房门已经阖上,两人另寻了一间厢房落座。
“不知二王子寻本侯是为何事?”
裴彻渊坐在姬瑾瑜对面,鹰眸微敛,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水。
至于对面那人,身旁仆从众多,自然不必劳烦他动手。
姬瑾瑜长姬辰曦四岁,肖父,生得皮肤白皙、眉眼清俊,一双桃花眼多情温柔。
“此次来漓,我的确身负要事,想要寻求裴将军的帮忙。”
“噢?”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微抬眼眸。
姬瑾瑜是因着自己王妹一事寻到了裴彻渊头上。
当初,曦儿就是因着出宫去往他的府邸才会半道失踪,他当时差点儿就要气疯了,当然是第一时间便派了心腹去搜寻。
可曦儿身份太过特殊,身为大樊唯一的公主,就这样平白无故的失踪,是为国事,此事只得在暗地里秘密寻找。
好在还有她身边那位贴身侍女阑珊也一并失踪,他费了好些力气从中追寻线索……
到如今,终于是基本确认,曦儿如今已经不在大樊境内。
既是到了漓国,他的手也就伸不了这么长,此事还得托付给漓国人才行。
姬瑾瑜只要一想到还不知身在何处的王妹,心脏就似被针扎一般的疼。
他神色颓靡灰败,眼底带着恳切:“裴将军,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寻一位姑娘……”
曦儿的身份是绝密,他自然不可能将此透露给裴彻渊。
将事情大概托付完毕,姬瑾瑜微微抬手,在他身后的仆从立即送上来一幅画卷。
“卷中就是她的画像。”
他将画卷摊开在桌面,画中人生了一双圆润的小鹿眼,无辜又灵动,五官精致小巧,只要是见过她一眼,绝无可能忘记。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画卷上的少女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男人面上一晃而过的凛然。
“她生得极为貌美显眼,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辨得出。”
裴彻渊鹰眸紧盯着画卷上熟悉的娇靥,握着茶盏的指节用力得发白,手背上青筋突起——
突然“咔~”的一声。
姬瑾瑜偏头看过来,见他手上碎裂的瓷片,眸中闪过诧异。
“裴将军这是?”
裴彻渊并未答他这话,只死死盯住他的脸,沉声问道。
“她是你什么人?”
姬瑾瑜闻言蓦地皱眉,垂下眼眸:“裴将军,就当我是受人之托,她是我极为重要之人。”
除了他自己,也受父王母后以及王兄所托,若寻不回王妹,他哪里还有脸回宫。
裴彻渊眼神凌厉,能劳烦得了樊国的二王子亲自来拜访他。
自然是极为重要之人。
他额角的青筋直跳,眸中嘲弄一闪而过。
*
姬辰曦躲在厢房内,哪儿也不敢去。
她并不知晓二王兄的行踪,怕自己贸贸然碰上了他,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依着二王兄的性子,她立即就会被带回大樊,说不准还会和凶巴巴闹出好大的阵仗,今日的时机地点都不对,府中还有着汀兰和晚禾,她心中有她的盘算,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同王兄相见。
“姑娘?您是生侯爷的气了?”
菊淡同竹清对视了好几眼,几个眉眼官司下来,终于是由她问出了口。
小公主默了默,点头承认。
“这是为什么?”
毕竟在她二人看来,侯爷方才的所作所为并无不妥。
小公主咬了咬唇:“侯爷将我带来樊楼,本来就该陪着我的。”
两个丫鬟立即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是侯爷带着姑娘来的樊楼,的确应当亲自作陪。
可眼下的侯爷却去见了他人,独留姑娘一人在厢房内烦闷。
竹清轻抿了唇瓣:“不若奴婢去将小二唤进来,樊楼内可以点戏,又或者请个说书先生进来,也好让姑娘消遣?”
她可是记得,眼前这位娇滴滴的少女极爱听人念话本子。
可少女却摇头,有气无力,语气失落。
“不必了,我就在这儿等着侯爷回来即可。”
菊淡见她如此委屈沮丧,心有不忍,主动提出去探一探侯爷还有多久才能回。
若实在回不了,也好让姬辰曦不必在此苦等。
小公主勉勉强强点了头,总归二王兄也不认得菊淡。
不多时,菊淡便急匆匆回来了,她眉眼带着笑。
“侯爷说是让小姐先回马车上等着。”
“马车?”
姬辰曦喃喃重复,又看了一眼桌面上摆满的点心,她的樱桃毕罗还没来得及上。
“姑娘放心,您先回马车上去,奴婢这就唤小二过来,这些点心一样也不会落下,都给您带回府里去。”
竹清早已摸清她的脾性,极嗜这些花样百出的小点心。
小公主颔首,如此一来,她也没什么不满的。
菊淡搀着她踏出了厢房,两人顺着过道来到台阶处。
姬辰曦已经下了好几级台阶,背后由远及近响起了沉稳笃实的脚步声。
她停下脚步回首,的确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少女立在台阶的半中央,瞧见他身形时眼眸微亮,乖乖巧巧唤了一声“侯爷”。
男人眨眼间便停在了她的身前,他站的位置比姬辰曦高一级台阶,整个人也就更显高大。
从他的背后来看,强健的身躯遮挡完全少女的身形,压根儿瞧不见她的一丁点儿衣袂。
姬辰曦敏锐感受到,凶巴巴有些不对劲。
他这会儿就像是一头体型巨大的猛兽,而她则像是被他锁定的猎物。
只要他想,轻易便能咬断她的脖子,再将她吞入腹中。
上回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在军营里她同他初见的那时。
小公主轻吸了一口气:“你,你怎么了?”
“裴将军!”
她出口的话蓦地被人打断,此人的音色……少女瞳孔轻颤。
急促而凝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姬辰曦转头便想要逃跑。
可她本就站在楼梯的半中央,心里一急,脚下便是一滑,忽而一个趔趄。
身子还未倒下,便已经被人托着臀部抱了起来。
单手托抱的姿势,裴彻渊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副画卷。
小公主顺势将脸埋在了他的肩上……
“裴将军”后面两个字的语调有了明显变化。
听音量,人已经行至跟前。
姬辰曦更是紧张,唇瓣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了嗓子眼儿。
裴彻渊抱着她转身,迎面对着姬瑾瑜,脸色有些不虞。
姬瑾瑜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十分古怪,裴彻渊这样心思冷硬狠厉之人,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同女子搂抱?
可面对着眼前之人越发冷凝不悦的气场,他也只得收回心思,对上那双锐利的鹰眸。
“方才之事,只要裴将军办成,定有重酬。”
姬辰曦闻言更是浑身一颤,可紧接着而来的便是男人的另一只大掌,覆在她的整个后脑上。
“怕什么。”
他嗓音沉闷。
黑沉沉的眸子斜睨了一眼姬瑾瑜,便护着怀里的人径自下了楼。
至于菊淡,则抱紧了方才侯爷扔给她的画卷,也紧着跟了上去。
姬瑾瑜眉心重重一跳,回首问自己的手下。
“裴彻渊那是何意?是觉得我吓到那姑娘了?”
手下抽着嘴角,自然是立即否认。
可姬瑾瑜却紧盯着男人的背影不放:“曦儿的身形也同那姑娘相差无几。”
他喉结微动,双目骤然一酸。
曦儿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这些日子在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比起以往,定是瘦了许多。
*
马车上的小公主悄悄咽了咽嗓,自觉凶巴巴从去见过她二王兄之后,便十分的不对劲。
可这其中的不对劲,到底于她有无干系呢?
瞧二王兄的行为举止,定是还未认出她来……
少女纤细白嫩的指尖不自觉搅着裙摆:“侯爷,方才的那些点心”
她话还未说完,菊淡便从外递了一幅画卷进来。
姬辰曦距马车车门更近,她俯身接过了这画,可又因着她手小,一时没能握得稳,画卷便嘭的一声摔落了地,画轴随之展开,内里的肖像随即显露出来……
车厢内一时静默无声。
小公主死死咬着唇:“!!!”
裴彻渊先一步打破了车厢内的静默,他语气沉稳未显不悦,似是当真在问她的意见。
“娇娇觉得这画中人可是眼熟?”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姬辰曦已经大概摸清了这里头的逻辑。
定是她的二王兄将自己的画像给了凶巴巴,让他帮着寻她!——
作者有话说:裴狗:眼熟吗?
小公主:死脑子,快编呐~!
第37章 我算什么 姬辰曦觉得自己心跳都似乎停……
姬辰曦觉得自己心跳都似乎停了一瞬。
她争分夺秒飞速转动着小脑袋, 忽而灵光一现——
“是,这画像里的人就是我。”
裴彻渊眼皮子一跳,冷淡的眼尾微挑, 掠过一抹意外。
小雀儿方才的反常他都看在眼里, 可也没想她承认得这么痛快。
他冷眼睨着身侧的少女, 见她垂着小脑袋,双手似是要将绯红的裙摆给拧出花儿来。
“怎么说?”
他嗓音一如既往的粗哑沉闷。
姬辰曦缓缓吸入一口气, 怯怯抬眸, 对上那双审视的鹰眸。
“……你都知道啦?”
男人鹰眸微眯, 轻嘁了一声, 小公主的心尖儿微微发颤。
怎地有一种凶巴巴已经看穿了她心思的错觉?
她轻轻咽下口水, 同时将心中的腹稿缓慢道来。
“对不住侯爷, 其实我是有事骗了你。”
裴彻渊置于膝上的大掌, 瞬间紧握成拳,硬朗的下颌线条也随之绷紧。
小公主继续:“方才那人来自大樊, 其实我是认得他的。”
少女的音色分明柔和软糯, 裴彻渊却觉得她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尖锐的弓箭头, 直往他脑门儿里戳。
他给她机会, 想听她的解释。
可她偏就直截了当地承认骗了他。
既如此……那他算什么?
姬辰曦有把握, 二王兄即便是拜托了凶巴巴寻她, 也绝不会透露她的身份。
既如此, 她便赌上一把。
若是赢了, 她继续待在侯府探查大樊的奸细,若输了, 她便同二王兄回国,再想其余法子来探查。
她把话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下来, 想瞧一瞧凶巴巴对方才那些话的反应。
可不瞧倒是还好,这一瞧,她又是心口一紧。
凶巴巴那双漆黑深邃的双目,像是积雪的深潭,不止是冷,视线更是犹如一层寒冰包裹着的火星子。
只要她戳破了这一层寒冰,铺天盖地的火星能将她瞬间烤化。
“那些欺骗本侯的细作,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姬辰曦心口猛地一缩,立即摇头。
“我不是细作,也没想过伤害你。”
“可你胆大包天,敢欺瞒到本侯的头上。”
他似是紧咬着牙关,压抑着漫天的怒意。
男人蓦地站了起来,像拔地而起的一座山。
这毕竟是在空间有限的马车内,他甫一站起来,高大强悍的身形将姬辰曦眼前的光亮遮了个完全。
他下盘极稳,双足牢牢焊在地面,即便是在行驶中的马车内,也挺立如松。
裴彻渊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出声沙哑:“能劳烦王室的人亲自来寻你,为什么要骗本侯?”
极为重要之人?
既有了他人,为何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为何又来招惹他?
为何还口口声声……
“停下!”他忽地朝外大声呵了一声。
正常行驶中的马车忽而停下,门外即刻传来菊淡的问候。
裴彻渊冷眼睨了一眼少女,转而吩咐:“回樊楼。”
姬辰曦当然不愿,她也立即朝外喊了一声,让菊淡继续回府。
车门外的菊淡和竹清对视一眼,这两人,她们谁也惹不起……
两人交换眼神,将马车赶至街角,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暂且停下。
车厢内二人还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小公主娇娇弱弱开口提醒:“侯爷,你方才已经将这辆马车给了我。”
言下之意是……
“既是说了听我差遣,去哪儿当然也是由我来做主。”
她顿了顿,声若蚊蝇:“难不成堂堂的忠勇侯还说话不算话?”
裴彻渊霎时缄默:“……”
姬辰曦偷瞄他一眼,知晓他的脸色定是难看至极,这么一瞧,说是黑若锅底也不为过。
她娇娇地咳了一声:“咳咳。”
正想要开口解释,对方却猝不及防地往外走。
裴彻渊一手已经推开了车厢一侧的门,另一手却忽地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拉扯力道。
男人回首,眼里闪过自嘲:“怎么?”
小公主侧身看了眼车门外,见菊淡和竹清早已下了马车,立在了远处。
裴彻渊却冷眼睨她一眼:“马车给了你,人却没有,想要驾着马车走,自个儿想办法。”
姬辰曦:“……”
“不是认识姬瑾瑜么?”男人轻嘲一声。
“能任你在眼皮子底下出事,想来这人也没几分本事。”
他话落,便略微撂了一下胳膊,方才抓捏着他小臂衣料的那股微弱力道彻底消失。
男人鹰眸微眯,脸色更黑。
他不过使了半成力气,小雀儿根本就没想留他。
……
小公主望着那抹逐渐消逝的健壮背影,抿了抿唇角。
她方才想解释的。
可凶巴巴的脸色骇人得紧,她唤了几声,对方充耳不闻,她也就暂且歇了心思。
眼下他正值气头上,她也得好生捋捋,编造一个绝佳的“借口”。
“小姐,咱们这是直接回府去?”
历来冷静的菊淡,面色也带了几分不安。
若眼前这金贵宝贝说是要回樊楼,那她这份差事怕是难保。
小公主却抬起一张鹅蛋脸,疑惑几乎要溢出鹿眼。
“按侯爷的意思,说是让我自个儿驾马车回去。”
菊淡立即松了一口气,同竹清相视一笑,忙凑上去哄人。
“姑娘说笑了,侯爷方才特意嘱咐奴婢们要跟紧了您。”
“食盒里有姑娘等了许久的樱桃毕罗,眼下可要尝尝?”
……
姬辰曦当然是选择回侯府,她得先解决凶巴巴对她的怀疑,再想法子同王兄取得联系,届时里应外合,将阑珊一事查个明白,揪出大樊朝中的叛徒。
她回府后,连自己的院子也没回,径直就去了和宁院。
正对着院落的房门大开,裴彻渊正坐在堂中,小公主在院门口瞧见他的身影,立马就奔进了院子。
连在她身后撑伞的竹清,比之她的动作也慢了半步。
由远及近的步伐笨重不堪,呼吸又急又抖,像是进的气儿不如出的气儿多,当场就要晕倒似的。
裴彻渊眉心的褶皱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不过就这几步路,他从未见过如此体弱之人。
男人沉着脸没有回头。
“怎么进来的?”
姬辰曦这会儿才刚踏进了门槛,双手扶着门框细细喘着气儿歇息,闻言一怔,音色有些抖。
“你这房门敞着,我走进来的。”
男人捏着茶盏的手顿住,斜她一眼。
可小公主这会儿的注意力却压根儿没在他这儿,只垂着脑袋不悦地皱眉,小声抱怨。
“鞋湿了。”
这雪落了这么久,方才她又只顾着跑进来,一时没注意到踩在了厚厚的积雪上。
裴彻渊眉心一跳,也跟着垂眸看过去。
小雀儿今日着的绯色袄裙,同色大氅,这会儿翘着小脚,裙边沾了不少还未融化的白雪,绣鞋上亦然。
沾湿了大半。
待雪融化成冰水,沁入鞋面,这娇娇弱弱的小雀儿保不准又得病倒……
“侯爷,你这儿怎地连个取暖的熏炉也无?”
裴彻渊:“……”
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身后跟着的竹清收了伞,看了她的绣鞋又逡巡了一圈儿屋内。
“姑娘,换麂皮兔绒靴吧,那鞋穿着暖和,奴婢再让人抬一个熏炉进来?”
她知晓,这两位主子定是有事要相谈。
裴彻渊捏了捏眉心,收回视线。
“回你的院子去。”
姬辰曦微愣,跟着看过去。
凶巴巴坐的位置,侧面对着她。
这个角度,她一眼便能瞧见他坚毅硬朗的下颌线条,以及高挺的鼻梁,整张脸线条利落笔直,犹如起伏的山峰,层次分明。
她咽了咽嗓,音色软糯:“可我有话同你说。”
“一个时辰以后,本侯来镇安院用晚膳。”
小公主眼眸微亮,立即接话:“那便这样说定了!”
*
姬辰曦回了镇安院,沐浴后更换了一身舒适的衣物,抱着手炉缩在软榻上,身侧是暖乎的熏炉,浑身都暖烘烘的。
汀兰在一旁绘声绘色地给她念着话本。
她听得昏昏欲睡之际,外头有人通传,说是侯爷来了。
姬辰曦揉了揉眼角,坐起身来……
裴彻渊经由几层通报踏入门槛之时,正正好听见小雀儿的娇声吩咐。
“日后侯爷来镇安院,都不必前来通禀,也不可阻拦。”
男人堵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瞬间有了裂痕。
她这房内太暖,萦绕着沁心的梅香,几乎是在踏入房门的一瞬间,心底便升起了一股暖意。
守在屋内的几个丫鬟见着他的身影,皆朝他福身请安,接着鱼贯而出……
裴彻渊眉心微拧,分明在他的侯府,他的镇安院。
为何会有一种自己在觐见公主的错觉?
荒唐。
“你来了?”
琉璃珠帘内传来小雀儿的娇里娇气的声音:“烦请侯爷将书案上那几张草图捎过来。”
“嗯。”
裴彻渊哑着嗓子应了声,接着又阔步行至耳房。
待他同那亮澄澄的鹦哥面面相觑时,才陡然间醒过神来,额角的青筋突地一跳……
“就是案上那几张鸟笼的草图,那是给阿啾定制的,捎上就快过来呀。”
快过来呀~
快过来呀~
……
裴彻渊眼神猛地一凛,忽觉自己怕是着了这小雀儿的道。
他一手捏紧那几张草图,疾步转身,撂开琉璃珠帘,将那几张纸“啪~”的一声,摁在了软榻的小几上。
姬辰曦:“?”
接着她便眼睁睁瞧见强悍如斯的男人推开了正对着她的那扇支摘窗,
小公主往厚实的鹅绒毯里缩了缩,当真是个怪物。
如此严寒的落雪天,竟还觉得热?
立在窗棂前的背影,肩背宽得几乎占满了整扇窗,他负着双手,姿态挺拔,肩背宽厚的肌肉线条紧实,腰线利落收紧,仅是轮廓便透着让人心头发紧的力量感。
光看背影,像是蓄势的猛兽——
作者有话说:裴狗:我算什么?
小公主:遇上本公主,当然是算你走运
第38章 小雀儿只能他来养 姬辰曦扫了一眼散落……
姬辰曦扫了一眼散落在小几上的几张草图, 又望向窗口处逆着光的背影。
“侯爷?我特地让人备了你喜欢的点心,你过来坐呀。”
过来坐呀~
过来坐呀~
即使夹杂着雨雪的寒气扑面而来,裴彻渊却依然觉得一阵心浮气躁。
挺拔的身形纹丝不动:“不必, 你让本侯来所为何事?”
小公主轻咬了咬唇角, 这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
不过, 她酝酿已久的话还是得说出口。
“那副画像上的人的确是我,方才樊楼的那人我也认得, 在大樊王宫时, 他待我很好。”
姬辰曦敏锐感觉到背对着她的身影, 肩颈处的线条骤然绷得更紧。
她软声继续:“他待我就同嫡亲的兄长一般, 还邀我去他宫外的府邸玩儿。”
男人忽而侧首,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去了?”
“啊?那我自然是……没有的。”
原是想说还没来得及, 可也不知怎的, 话到嘴边却莫名拐了一个弯儿。
男人已经彻底转过身来,他背光而立, 冷硬的五官隐在阴影里。
他鹰眸微眯:“待你如同嫡亲的兄长?”
姬辰曦似乎听见了他磨牙的声音:“你确定?”
小公主接连颔首, 唯恐他不信:“正是, 二王子性情好, 为人又热忱, 待下人们都很好的。”
男人忽地上前一步, 伟岸的身形更显压迫。
“那为何只邀你去他的府邸?”
裴彻渊越想越是妒火中烧, 几乎是咬牙切齿:“他告诉本侯, 你是他极为重要之人。”
他紧盯着那张光洁白皙的鹅蛋脸,目带审视。
少女眼神无辜, 也跟着蹙眉歪了歪脑袋,忽然间恍然大悟般,杏色的眼瞳亮闪闪。
“我知晓了, 与其说我是他极为重要之人,想必他是为了周将军才来寻我的。”
“周将军?”
裴彻渊指尖微蜷,不动声色绷紧了唇角。
又是一个未曾听说过的人。
小公主点头:“侯爷想必不知,周将军同二殿下的关系极好,两人年龄相仿,是自小的情意。”
“所以?”
男人摩挲着粗粝的指腹,胸中忽地升腾起一丝隐隐的不安,不由得绷紧了浑身的肌肉,莫名警惕。
接着他便亲眼瞧着小雀儿微微垂头,语气羞赧:“周将军曾说过喜,喜欢我。”
裴彻渊心头一沉,胸口骤然发堵,从窗外吹进来的寒风,吹得他背后发凉。
“他说喜欢你?”
黑着脸的男人声音发紧,每个字都似裹着冷意。
姬辰曦被他冷脸威吓,往后瑟缩了一下子,然还是坚持点头。
这可是她想的一箭双雕的好法子。
不仅能解了她当下的困境,还有助于她接下来的计划。
再者,她说的也不算是谎话。
周燃在那次宫宴之后,的确向她表达过心意,说是待他有了战功,便会求娶她。
只是已经被她一口拒绝罢了。
“所以,我觉得二殿下之所以着急寻我,应当是为了周将军。”
“周将军知晓我不见了,定是十分心急,所以才会将此事托付给了二王子……”
小公主微蹙着眉心,努力想要加深自己的可信度,将这席话的逻辑补充得更为圆满。
“……也正是因此,二王子才会一时情急说出那样的话。”
已是将补丁打得差不多了,姬辰曦微松口气,这才抬起小脑袋。
见凶巴巴唇线抿得极紧,周身的空气都已经被冻得凝固。
小公主心尖一跳:“你不信?”
“周将军是谁?”
二人同时出声,回应的却是另一端耳房里的阿啾。
“阿秋~阿秋~”
“小美人儿~小美人儿~”
……
姬辰曦抿了抿唇角,答他的话:“周将军名为周燃。”
“周燃?”
裴彻渊摩挲着指腹,音色沉闷。
“是驻扎在漓樊边境的周燃,周小将军?”
小公主眼里闪过一抹意外。
凶巴巴居然认得!
裴彻渊眼里闪过了然,他看出了小雀儿眼里的意外,那他便是猜对了。
他同周燃也曾有过照面,周燃于数月前离开樊营,据说是回了樊国都城,也正正好同小雀儿被送来他营里的时间错过……
男人鹰眸半眯,不过是一年纪尚轻的毛头小子。
还未建下功业有所成就,便一心想着女人。
还是……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缩在绒毯里的少女。
这样娇弱的小雀儿,毛头小子岂能养得好?
不过——
裴彻渊忽地沉了脸色:“既然如此,樊国的二王子亲自来寻你,你可愿跟着他离开?”
来了来了!
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姬辰曦说出了悉心准备的那句话:“原本我的确是想要回到大樊的。”
身前的人形冰块突然散发出寒冽冷气,差点儿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公主却骤然话锋一转:“可眼下,我心中有了侯爷,那自然是想留在侯府的。”
她微微抬眼,对上他锐利的鹰眸。
“侯爷,你意下如何呀?”
小雀儿的眼神纯净,藏着浅浅的期待,分明不含分毫压迫,却似千丝万缕的柔软细丝,将他的心脏牢牢缠住。
裴彻渊喉间发痒,浑身都像是在发热,哪怕让他光着半身去到院子里耍上一整套招式,也抒发不了心中的燥火。
他心脏越跳越快,嗓音沙哑:“既选择留下,日后可就走不了了。”
姬辰曦压根儿不把他这话当回事儿,只浅浅扬了唇角。
“那以后在侯府里,可是让我说了算?”
裴彻渊往前一步,目光紧紧攫着她的视线。
事实上,这侯府里早就已经是由她说了算。
小公主满意了,探身拿起小几上的那几张纸。
“侯爷,阿啾现在的鸟笼太过狭小,我打算给它重做一只,以侯爷的眼光,觉得哪一只好?”
大手接过几张薄纸,鹰眸快速扫视,很快递还给了她一张图。
姬辰曦细眉微蹙:“可这……”
这也太大了,若是决定采用这张草图,阿啾日后就不便搁在她房中了。
“无碍,让笼匠将它安置在西厢房即可。”
裴彻渊目光深沉:“这样它活动方便。”
萧宇玩世不恭、德行有失,他带来的鸟,怕会教坏他的小雀儿。
小公主这才犹犹豫豫点了头。
夜晚,裴彻渊在和宁院中练武至半夜,躁动的心绪虽未得到完全平复,却想清楚了一件事。
【你可愿跟着他离开?】
无论答案如何,已经由不得她。
*
姬辰曦翌日醒来,就被菊淡她们告知凶巴巴一大早便已经回营了。
她微微失神,不自觉喃喃念出口。
“昨日才落了雪,天寒地冻的”
“小姐不必担忧,侯爷以往在雪天行军经验多,早已习惯这种天儿了,”
小公主蹙着眉打断她:“我可没担忧他,你们去将早膳取来,顺道让云栖进来,我有事儿要问。”
梳洗完毕后,云栖便进了屋。
姬辰曦在早已备好的纸上写道:【近日如何,可有人欺负你?】
毕竟云栖听觉有损,在这镇安院又属于后来着。
云栖摇头:“多谢小姐体恤,奴才在这儿过得极好。”
姬辰曦点头,又写道:【吩咐你办的事儿如何了?】
云栖继续摇头:“暂时还未发觉有何不对劲之处。”
小公主将写过的纸张扔进一旁的香炉,原是想让人退下的,可又瞧见云栖抿了抿唇皱紧眉头,似是欲言又止。
她继续执笔:【可是有话要说?】
云栖嗫喏着唇瓣,终于是往地上磕了一头,原来是想要向她支银子。
“小姐,奴才还未办好差事,本是没这个脸提的,可小懒如今正是花银子的时候,这汤药不能断呐,还望小姐能救救小懒,奴才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姬辰曦拧眉,救命的银钱自是要紧,她以往身为不知疾苦的公主,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事儿。
她连小懒是谁也顾不得问,只埋头奋笔疾书:【你需要多少银两?】
“十两银子。”
小公主不假思索地执笔,原是想让他去寻苏嬷嬷支银两,可她转瞬又回想着自己那儿还有不少余下的银票。
是上回凶巴巴扔给她的。
她转头去了榻上,将当时余下的一叠银票全都塞给了云栖。
云栖惊得语无伦次,几乎要当场痛哭。
小公主却拧着眉挥手让他赶紧离开,哭什么?
赶紧去救人才是正经事。
……
打发完了云栖,又用完早膳,姬辰曦点了菊淡和竹清,又去了一趟樊楼。
菊淡和竹清立即提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毕竟昨日两个主子闹矛盾,可就是因着樊楼!
可姬辰曦却主动贴心安慰道:“不必慌张,我只是去见一见樊楼的主子,有些话得同他道个明白。”
菊淡和竹清:“!!!”
一个时辰后,小公主到了樊楼。
人精似的小二立马就认出了她,这样的一张脸,即便是没有那些事儿,他也绝无可能会忘。
姬辰曦要了昨日的那间厢房,睇了眼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二。
“本小姐要见你们樊楼的主子。”
小二微愣,跟前的少女已经继续道。
“就是昨日那位排场不小的青衣公子。”
“这……”
竹清和菊淡急得不行,朝小二使着眼色。
小二立即收到:“可姑娘,咱们主子已经离开樊楼了。”
姬辰曦眯了眯眼,侧眸看了眼两个丫鬟。
“你们先去大堂候着。”
两人当然是不愿,姬辰曦却直接道:“怎么?难不成只有侯爷才是你们主子,我的话就听不得?”
这话可就言重了,若是姑娘对她们有所不满,即便是侯爷也保不住她二人。
竹清和菊淡深谙此理。
待两人去了楼下,姬辰曦才敞开说话。
“想必你也知晓,昨日同我一道的那人是谁,你只需转告给你们主子一声,他寻的人已经有了眉目。”
话落,她又放缓语速,微抬着下巴,举手投足皆是漫不经心的矜贵气质。
“若是耽误了你们主子的大事,后果你可担不起。”
随手取下鬓间的金珠花搁在桌面,少女扬起小手挥了挥,压下语气:“还不快去?”——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过来坐呀~
裴狗:妖精的圈套。
第39章 小雀儿飞走了 小二立时便只觉冷汗直流……
小二立时便只觉冷汗直流, 他收下那枚金珠花,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跟前这位姑娘说得有理。
“那便请姑娘稍等片刻, 小的去去就来。”
小公主轻轻颔首, 转头落座。
菊淡和竹清虽是已经被赶到了楼下, 却也时时刻刻注意着楼上的动静。
若只是谈个话倒也不算大事,可若是小姐出了什么事, 那她们在侯爷跟前还如何交得了差?
姬瑾瑜来得极快, 脚下生风、行色匆匆。
姬辰曦只听见房门“嘭~”的一声, 再回首之时, 便瞧见了二王兄陡然变红的双目。
“曦儿!”他的嗓音因为太过激动而哽咽。
“曦儿, 你受苦了。”
姬瑾瑜两步上前, 将小公主猛地揽进了怀里。
“昨日果真是你, 你是怎么和忠勇侯扯上了关系?”
姬辰曦猝不及防,一头栽进了王兄的胸膛, 紧箍着她的臂膀太过紧实, 让她几近难以呼吸。
“王兄!”怀里的嗓音听起来娇滴滴的发闷, 颇有不满。
感受到怀中推拒的力道, 姬瑾瑜微微松开臂膀, 垂头盯着他们大樊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嗓音哽咽得发哑:“曦儿, 王兄终于找到你了。”
小公主蹙着细眉, 双手抱在胸前, 精致流畅的下巴微扬。
“非也非也,并非王兄找到的我, 是我找到的王兄才是。”
姬瑾瑜闻言,激动欣喜的神情逐渐转换为严肃。
“曦儿的意思是?”
姬辰曦轻抿着唇:“王兄先坐,听我细细说……”
……
小公主将这阵子所遭遇的, 以及当前的打算在隐去某些“细节”的基础上,全都告诉了自己的王兄。
“绝对不行!”
毫无意外,她得到了姬瑾瑜的强烈反对。
他满脸肃容,语气严厉:“曦儿,你哪里能淌进这样的浑水里?”
“此处的一切你都不必再管,由王兄替你做主,你即刻回宫,你可知父王和母后这段时日急成了什么样?”
小公主却拧着眉不为所动:“王兄既已知晓我的行踪及安危,着人传话给母后他们便是,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更重要的事?”
姬瑾瑜急得嚯地站了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你……你从小被庇护着长大,莫说朝臣间的那些暗流算计,就连宫门都从未踏出过!”
“这样大的事,还牵扯着霄漓两国,哪里是你能参与的?”
“曦儿,你太单纯了,听王兄的话,乖乖回大樊,同以前一样,在福安殿当你千娇万宠受万民景仰的小公主,你那满殿的丫鬟婆子日日都在为你祷告,难道你不想见她们?”
“只要你答应王兄,你想查的事,王兄会替你查清楚!”
姬瑾瑜停在小公主身前,双手分别掐在她的左右两肩。
姬辰曦微怔,她从未见过二王兄这般微微泛红的急切眼神,其中甚至带着她能瞧得出来的恳切。
鼻子有些酸,眸中也涌出来一股热意,她心速加快,却坚定地摇了头。
姬瑾瑜皱眉,有些不可置信:“曦儿?”
小公主对上他那双桃花眼:“王兄,你也说了,我是公主,大樊如今唯一的公主,王室受禄于国民,我也因此受万民供养,这种时候,我怎能逃离呢?”
姬瑾瑜眼眶发红:“你的份儿,两个王兄为你担了便是,”
“王兄!”
小公主娇呵一声打断了他:“你未免太过杞人忧天,按照如今的情形,汀兰和晚禾就在我的身边,只要等她们露出马脚,一切便可抽丝剥茧、顺理成章。”
“我身在忠勇侯府,也不会有面临危险,只要你在外,我们兄妹二人齐心协力,相信很快就能解决此事。”
“届时我再回到大樊不是更好嚒?”
姬辰曦抿了抿唇,微垂下眼眸。
“我不想当话本中那样骄奢淫逸,只会贪图享乐的公主。”
男人霎时哑然。
“王兄,你会帮我的吧?”
……
姬辰曦踏出房门,是一炷香的时间以后。
见着她下楼,菊淡和竹清立即迎了上去。
“小姐?”
“小姐您没事儿吧?”
二人端详着她的脸色,倒是瞧不出来什么异样。
小公主鼓了鼓嘴:“我能有什么事儿?这就回府去吧。”
“唉!”
两人立即喜形于色,回府好啊,回了侯府,离那劳什子青衣公子越远越好!
姬辰曦回到侯府,恰巧苏叶就将生辰宴的流程安排送了过来。
“侯爷说了,日后这侯府都由姑娘主事,这宴席当然也由姑娘做主安排。”
小公主下意识蹙眉:“……”
她是想自己说了算,却压根儿没想过操持凶巴巴的生辰宴呐。
好在凶巴巴也没真让她操持这生辰宴中的大小事宜,苏嬷嬷早已将流程拟好,只让她过目便是。
小公主翻开流程单子,从宾客入府开始,一路往后瞧,直接到了宴席中间的祝贺环节。
她一眼瞧过去,皆是些象征长寿又或是边境安宁的曲目,除此以外,还有些民俗杂耍及说书。
在贵族寿宴又或是宫廷宴饮之际,往往会兼具雅俗共赏,这样的选择十分常见,小公主不置可否。
可其中的那曲《月袂照美人》却十分夺人眼球。
姬辰曦鹿眼微眯,纤细指尖指着这一名字。
“这是什么?”
苏叶抻着脖子一瞧,眉心跳了跳,立即振振有词地暗示。
“姑娘,这是龙门郡郡守报过来筹备的,可是要直接去掉?”
她一个下人没这个权利,可姑娘有啊!
只要姑娘的一句话,那郡守大人也就只能歇了心思。
小公主指尖轻轻敲了敲,忽而抬头:“为何要去掉?在这一众循规蹈矩的节目里也算清丽脱俗。”
她还特意强调了:“就这样吧,不必有所改动。”
龙门郡的郡守?
若她没记错,就是将阿啾送到她手上的那家府上?
她对这一曲《月袂照美人》是实打实的有兴趣。
这便是那些话本里提过的,趁着寿宴献美人的环节?
父王的后宫就只母后一人,她也从未在宫廷宴席上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曲目。
照美人?
究竟是怎样的美人?
苏叶见着娇憨的小姑娘一脸期待状,张了张嘴,暗叹一声,又不知如何开口。
常年被捧在手心里的娇贵人儿,哪儿能猜得透这舞背后的用意?
她心里蓦地觉得恨铁不成钢,侯爷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姬辰曦继续往后瞧,忽而蛾眉又是一蹙。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有一栏曲目空了位子,却未填写名字。
苏叶又往前探了一眼,如实回答:“小姐,这是樊人的节目。”
小公主心口一紧,立即抬眸,杏色的眼瞳微缩:“樊人?”
苏叶继续点头:“正是,樊人要来赴宴,帖子都已经送出去了,只是不知他们要献上什么节目,暂且也就只能先空着。”
姬辰曦怔怔点头,她名义上就是被送到凶巴巴手里的大樊舞姬,瞧着这空出来的曲目位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咬了咬唇,看向苏嬷嬷。
“侯爷可有说过下回什么时候回府?”
苏嬷嬷笑着道:“按照往年的惯例,侯爷会提前两日在军中同将士们摆宴,再是如何,也得在生辰宴的前一天才能赶回来。”
姬辰曦继续点头,那便还有几日的光景。
她已经说服了二王兄,让他回去同父王母后报平安,再仔细查查阑珊是如何进的宫,看能否查到些牵连破绽……
至于她这儿,则留下了几个心腹供她差使,同时也会有人在侯府外暗中盯着汀兰和晚禾的动静。
只要她二人一出府,无论去做什么,都会有人守着。
这样一来,云栖便只用在府内多注意她二人就好,也正好给他余了些时间照顾他口中的那位小懒。
一切都被安排妥当,姬辰曦在侯府里过得十分舒坦,直到她接到信儿,说是侯爷回府了。
“又回府了?”
小公主蹙眉:“按苏嬷嬷的意思,得两日后才应当回府的呀?”
“这……”眉开眼笑的菊淡像被冻住了脸,笑意缓缓消失。
她还以为小姐听到侯爷回府的消息会高兴呢!
“罢了,我去见见他,你们都不必跟着我。”
菊淡连忙道:“沈统领也恰巧回府,奴婢方才见着了他,说是从樊营直接回来的。”
姬辰曦点点头,没多想。
这两日都没落雪,天气晴朗,丫鬟们目送着粉嫩的妃色大氅逐渐消失在院落拐角处。
姬辰曦径直来了和宁院,凶巴巴的院中无人值守,同她热闹的镇安院大相径庭。
她脚步轻巧,缓缓行到了正房门口,正欲敲门之际,忽地听到房中传来的大声谈话。
沈绍许是在军中习惯了,嗓门儿一如既往的大。
“侯爷,还有一事,属下已将帖子送往了樊营,据刘将军言,届时周小将军会前来赴宴,还特地问了属下,侯爷您对那位舞姬是否还满意?”
她口中的舞姬,姬辰曦自然以为指的是自己。
不止是她,就连屋内的沈绍,以及裴彻渊,也认为如此。
裴彻渊睨他一眼,沈绍自然而然地继续。
“嘿嘿,属下说了侯爷您那是万分的满意,刘将军便说在您生辰宴时,再送一位舞姬过来。”
“届时让她们二人演上一出《双姝舞剑》。”
门外的小公主:“?”
“可属下哪儿能”
沈绍的话音还未落,姬辰曦便听见门中忽地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接着便是沈绍求饶的大嗓门儿。
“侯爷!侯爷您别动怒啊!”
紧接着又是一阵哐啷的响动,房门忽地从里面被人推开。
小公主粉嫩纤薄的气鼓鼓身影显露在门前。
沈绍捂着脑袋大惊失色,嘴唇张成了O型,完了……
他立即走上前去,张口便想要解释,却一时不知该从哪一句话开口。
姬辰曦偏头忿忿瞪他一眼,接着又瞪了屋内略显慌乱的凶巴巴一眼。
粉嫩的大氅在空中划过一个圆润的弧度……
小雀儿飞走了——
作者有话说:两人在小公主面前跪榴莲。
裴狗:是我的错
沈绍:不,是我的错!
裴狗斜一眼:娇娇,是他的错
第40章 哄哄 “姑娘?姑娘您慢着些呀,这是怎……
“姑娘?姑娘您慢着些呀, 这是怎么了?”
姬辰曦怒气冲冲地回到镇安院,但凡有点儿眼力的下人都能瞧得出她的不悦。
然能近她身的丫鬟也就只有那几个。
“往后他若再来镇安院,都必须得先通传!谁让他直接进了屋里, 明儿就不必在我院子里做事了!”
裴彻渊甫一追到院门口, 便听见了小雀儿凶叽叽的命令。
紧跟在他身后的沈绍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又办错事了!
“侯爷?侯爷您还不赶紧去哄哄?”
沈绍回想起曾经同小如的相处, 忙不迭地小声催促:“这种时候得赶紧解释清楚,别让人冷静下来, 那可就来不及了。”
裴彻渊幽幽看他一眼, 阔步踏入院中。
……
姬辰曦甫一踏入房中, 门外便传来了丫鬟的禀报。
这种时候, 她理所当然地让男人吃了闭门羹。
丫鬟通报了好几次, 她也一直没松口, 到最后终于是彻底安静下来。
晚禾在小几上给她摆了一碟百合酥, 小公主蜷在软榻上仔细顺着这其中的逻辑。
方才沈绍提到的那位刘将军,既然是由他送自己来的漓国, 那他会不会就是跟阑珊勾结在一起, 为霄国做事的人?
她得给王兄送信, 让他仔细查查这个人!
至于那要被送来的另一个舞姬, 她也不能同她同台献艺。
汀兰和晚禾是想让周燃同她相遇, 再让周燃误会是凶巴巴对她图谋不轨, 以此挑拨漓国和大樊的关系。
她不仅不能让这两人如愿, 最好还得让她们露出马脚。
姬辰曦打定了主意, 现在就得去寻王兄留给她的心腹。
收拾一番,她带着菊淡和竹清去了玲珑珠坊。
玲珑珠坊在全益州都极为有名, 一整座楼,售卖各种材质的首饰珠宝。
二王兄说过,若她想要联系他, 便来此处即可。
樊楼太过显眼,容易引起凶巴巴的警觉和不满。
小公主甫一踏入门槛,便有侍女迎了上来,两人稍作对视……
她随意挑了几样顺眼的首饰,那侍女便主动提议要为她挽发。
“奴将将从禹京回来,学了好些时兴的发髻,姑娘可要试试?”
姬辰曦鹿眼微微发亮,顺势便应了她。
这是二王兄身旁的人,不仅武艺高强,这挽发嘛……也的确颇有些手艺。
小公主坐在铜镜前左右瞧了几眼,十分满意当前的发髻。
若是此人能跟她回侯府替她挽发就好了,眼下她身边的丫鬟没一个有这样的手艺。
“姑娘若是满意奴的手艺,不若就将奴带回府里吧?奴愿竭力伺候姑娘。”
小公主:“?”
她侧眸过来:“你说什么?”
侍女微微低头:“姑娘面善又好说话,像奴这样的人,自然想为自己择个好去处。”
姬辰曦却缓缓抿了唇角,一时没给她答复。
她方才是想要这样一个侍女平日替她梳头挽发,可对方此举明显是受王兄的示意。
二王兄想派人,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她。
还记得她从樊楼离开时,二王兄对她咬牙切齿的嘱咐。
“离那姓裴的远些。”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王兄放心!忠勇侯也是守规矩的人,我同他之间历来井水不犯河水。”
王兄当时只是嗤了一声,没做回复。
眼下这是不信她?
菊淡和竹清却是早已得了吩咐的,只在姬辰曦耳侧小声劝道。
“姑娘若是想留,留下也就是了。”
“侯爷说过,只要是您想要的,都竭力满足。”
姬辰曦虽心里有几分不满,可也知晓,留下此人于她有利。
日后她同王兄之间就多了个传递消息的自己人。
她点点头,将心里那几丝不满转头就发泄到了某人身上。
“他当真说了,只要是我想要的,都会满足?”
菊淡和竹清自然点头应是。
于是小公主纤手一挥,一口气将玲珑珠坊的镇店之宝全都收入了囊中。
回到府上,她还觉着心口不顺,便知会苏嬷嬷开了裴彻渊的私库。
“血玉莲花灯、九色鹿屏风、如意锦盒……一样不许落,全都给本小姐取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菊淡和竹清相觑一眼。
“咳咳,小姐,这即便是取出来了,又搁在哪儿呢?”
小公主双手抱在胸前,剜她们一眼。
“自然是摆在镇安院里,有多少地儿就摆多少东西!”
菊淡、竹清:“……”
夜里,镇安院灯火通明,正房内横七竖八摆满了各式珍宝,这其中随意挑选一样就不是俗物。
就连阿啾的鸟笼内也搁置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惹得它咕咕叫了许久。
姬辰曦心里有数,知晓这些肯定是凶巴巴多年的积攒,其中许多应当都是他们漓国的皇帝赏的。
就像上回那辆沉香木的马车一样。
“行了,下去吧,记得让二王兄好好查一查那刘姓的将军。”
星遥点点头,告退之前又认真道。
“公主您莫要多虑,殿下是让奴婢来护着公主的,忠勇侯武艺高强,殿下是害怕您被欺负。”
姬辰曦抿了抿唇:“不必多言,退下吧。”
星遥恭敬地后退,脚下却不慎磕碰到了身后的花几,上头摆着的几只花瓶应声而落。
星遥的身手好,救回来了三只彩釉花瓶,独留那盏血玉莲花灯摔碎在了地毯上。
她心头一跳,脸色立即有些慌乱。
“公主,奴婢有罪。”
这样的血玉价值连城,她一直以来跟在二王子身边,在宫外新建的府邸里见过,成色不如这盏灯,却也被二王子视若珍宝。
星遥惴惴不安地小声出着主意:“若是忠勇侯怪罪起来,公主尽管将这罪责推到奴婢身上即可。”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菊淡的通报声。
“小姐?侯爷来了。”
接着便是男人粗哑的沙嗓:“娇娇?晚膳用了这么久,可觉得腹中饥饿?本侯让厨房给你备了玫瑰酪……”
星遥张了张嘴,偏头看向一脸不悦的小公主。
她怎地觉得二殿下许是多虑了?
门外,沈绍不停地使着眼色,无声张唇示意着什么。
男人继续:“今日的玫瑰酪与往日略有些不同。”
说罢,门口响起了“嘎吱~”的一声轻响。
有人推门而入……
即便是已经有人提前禀报,裴彻渊见到这满屋子塞得满满登登,也是没能忍得住捏了捏眉心。
他寻着脚下的路,掀开熟悉的琉璃珠帘,卧房中跪坐在地上的丫鬟,以及那盏碎了的血玉莲花灯霎时映入眼睑。
男人剑眉一沉,浑身冷厉的杀伐气势瞬间显露。
星遥立即将头埋得更低。
“侯爷,奴婢是今日才跟小姐进府的梳头丫鬟,名为星遥。”
“退下。”
锋利的目光扫过她的脊背,似是周遭的空气都在发颤。
星遥心头一紧,害怕跟前这位气势凛冽的男人朝公主发难,已经顾不得会被遣走的风险,正欲将这一切揽下。
可当她下定决心抬头之时,便见着那人高马大的魁梧男人已经越过她走向了软榻。
裴彻渊随手将手里的食案搁在小几上,语气粗沉。
“那灯惹了你?”
星遥已经张开了唇瓣,粗哑的嗓音却先一步继续道。
“气性这么大,伤了手怎么办?”
星遥心神巨震,怔在了原地。
来此之前,二殿下千叮万嘱,说这位忠勇侯凶神恶煞,让她定要护住公主,需得时时警惕,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那眼下这般?
在无数人眼里如猛禽巨兽般的强悍枭雄,蹲坐在软榻前,低声询问缩在绒毯里的小姑娘。
连出声的音量也刻意控制着,唯恐吓着了她。
星遥脑海中忽而闪现出一个词。
【俯首称臣】
她轻手轻脚地离开屋内……
姬辰曦瞥了一眼小几上的玫瑰酪,轻抬着小下巴娇娇开口。
“同往日有什么不同?”
男人立即答道:“本侯让厨房的人多添了牛乳,想必会更合你的口味。”
小公主眼神往旁边飘,她的喜好凶巴巴怎会知晓?
虽说她身边是有他安排的人,可他一个侯爷每日东奔西跑的,来去匆匆忙得出奇,还有功夫过问这等事宜?
姬辰曦浅尝了一小口,入口的玫瑰酪的确香甜软滑。
“如何?”男人低声询问,嗓音粗沉。
小公主一如既往地骄矜,仰着下巴:“尚可。”
裴彻渊轻松了一口气,终于站起身来,打量着小姑娘的眼色,动作缓慢地掀袍坐在了她身侧。
他扫了一眼这满屋挤挤攘攘的盛况,斟酌着语气:“娇娇这是……何意?”
果真是来兴师问罪的。
姬辰曦轻哼了一声:“怎么?不过是拿了几样你私库里的物件儿,这就宝贝得舍不得了?”
说大话的臭男人,还好早已被她看穿。
臭男人眉心皱成了一个疙瘩:“本侯什么时候说了舍不得?”
小公主瞥他一眼:“若非不舍,何故来寻我?”
少女摆在明面上的不悦,很好地取悦了某人。
裴彻渊一双黑沉沉的鹰眸紧锁着她,粗粝的指腹相互摩挲。
“你心里有气。”
姬辰曦抿着唇角,依旧别开视线不愿同他对视。
“方才沈绍的话,你没听完。”
他话头挑到一半,故意停在此处,惹得小公主频频看向他,直到憋不住了才哼他一声。
男人唇角的弧度微扬:“你放心,那都是沈绍在胡言乱语,不会有其余的舞姬。”
“什么意思?”小公主蹙眉狐疑。
“他当时就已经拒绝了刘将军的好意。”
裴彻渊神色沉稳,自认只要道出真相,小雀儿自然会消气。
可他非但未等到那张笑盈盈的鹅蛋脸,反倒惹得姬辰曦攒紧了小拳头,绷着一张小脸怒视他。
“好意?沈统领拒绝了刘将军的好意,你舍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没有?没有舍不得,你教训沈统领做什么?我都听见了,你别想耍赖。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