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渊回来之时, 酉时刚至,快要用晚膳的时辰。
府里本就没几个下人,他历来没有让仆从跟随伺候的习惯。
因此回府后, 便径直去了主院, 让沈绍守在门口, 自己则推开了正房的房门。
今日他同谢景州的行动十分顺利,那老翁也已经交代出了伪造路引相关的数十人, 相关人等皆缉拿归案, 除了他临走之时, 小雀儿口中的那位“公公”。
据那老翁交代, 这位白面男人只会不定时出面, 告知他们官府发放路引的最新防伪标准。
小雀儿不走运, 手里的正是最后一批没经过改善的路引。
以往路引上的印玺四四方方, 每个边角皆受力均匀。
可这最新签发的路引,有一角是刻意放轻了力道, 这印迹便会轻一些。
这便是说, 这位白面男人同官府内部有所勾结。
裴彻渊需要更多有关白面男人的特征。
此人十分关键。
可他已经站在了床榻旁, 小姑娘竟还闭着眼睡得香甜。
她蛾眉轻蹙, 睡得不算安稳, 呼吸却平稳细弱, 很难让人不生出几分怜爱。
已经是酉时了, 男人本就黝黑的脸色透露出几分古怪。
这是睡了多少个时辰?
可小雀儿的脸上除了些许的几颗绯红疹子, 还透着一股子虚弱的苍白。
男人至于身侧的两拳紧握,眉心皱紧, 喉结滚了又滚。
还是没能出得了声唤人。
小雀儿脆弱不堪,经不起折腾。
裴彻渊不知伫立了多久,目光犹疑的黑眸逐渐变得晦暗难测。
记忆中的场景不断浮现, 眼前的女子虽顶着一张玉肌花容的脸,实际上却心思狠毒,毫无同理心。
抢夺他治病的汤药、没收他的工钱,甚至还将他囚禁在自己的院落……
若是按照有关常理,梦里的事醒后便会很快忘记,可只要是有关她的事,他偏一幕也不曾遗忘。
若仅存在梦里也就罢了,却偏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男人鹰眸微凛,越发显得晦暗深沉。
长臂一伸,摇晃着那条纤细的胳膊,他浓黑的剑眉微皱,唇角也绷得很紧。
小公主仅仅被晃悠了两下,便虚虚睁开了眼。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昂藏的身躯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等她看清视野里黝黑硬朗的面庞,眼瞳突地睁大。
“你回来了?”
姬辰曦坐起身来,语气有些迫切:“如何?可是捉到人了?”
不及巴掌大的一张鹅蛋脸上盛满了期待及忐忑。
裴彻渊并未应答,只目带审视地紧盯着她,盯得姬辰曦心里一阵阵发虚。
“你别这样瞧着我,方才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若没能捉到人,那也是你没本事,赖不着我的。”
男人忽地开口,声色凌厉:“在大漓,冒名使用路引者,杖五十。”
姬辰曦蓦地瞪大眼,顿了顿又捏紧小拳头愤愤出声。
“我并非你们漓国人!你敢杖责我,难不成无惧同大樊交恶?”
“届时你们皇帝怪罪你,你如何担待?”
尽管是先前已经问过了苏嬷嬷,有了些许的心理准备,可她没想到凶巴巴一回来就想要开罪于她。
这五十大板如果挨了,她这条小命真就要没了!
“不想挨板子?”
男人面无表情睨着她。
小公主紧紧咬着唇,这话还用问?
“按照大漓律法,若是能戴罪立功,便可酌情减免。”
裴彻渊鹰眸微眯,下颌的胡茬泛着淡青色,未精修饰的锋利让他比起平日多了野性。
同小公主习惯的那些一丝不苟的精致完全不一样,满含着糙野的生命张力。
眼见小雀儿眼神忿忿。
男人音色沉厚,稍微放缓了语速:“同黎阳街老翁同时出现的白面男人,你还记得些什么?”
姬辰曦缓缓蹙眉,她显然是机灵的,眼下又提及这个白面男人,那便是说明此人十分重要。
起码是对现在的忠勇侯来说,十分要紧。
她咻地抬眸,嗓音虽哑却很是笃定:“你们捉住老翁了。”
裴彻渊浓黑的眉峰微挑,默认的意思。
“利用我的线索抓住了售卖假路引之人,还不够减免那五十大板嚒?”
男人黑沉鹰眸中闪过一抹意外,小雀儿胆小体弱,可在这种时候倒是比他预料中的多了几分胆识。
她说得不错,若无她的交代,待下一批伪造的路引散发出去,要想抓人便更如海底捞针。
“你所说的,益州刺史早已有所查证,如今你唯一的出路,便是交代出有关更多白面男人的线索。”
姬辰曦皱紧了小眉头,她能说的都说了,哪里还有其余的线索能提供?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将线索全部和盘托出!
“以你提供的线索,五十大板可减免至二十大板,剩下的这二十大板,你自行斟酌。”
小公主:“?”
二十个板子?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笼罩着她的魁梧身影又低沉出声。
“以你的资质,这二十大板若硬生生挨下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纤细的小身板颤了颤,在男人冷漠的目光中,小公主红着眼抬起头,再轻轻拉扯住男人玄色衣角。
水盈盈的小鹿眼盛满泪花:“……是你带我来的,你救救我,不行嚒?”
她声色软绵,哽咽中带着哭腔,红着小鼻尖让他救救她。
裴彻渊瞳孔微张,喉结上下来去滚动,粗糙大掌握紧复又松开。
你救救我,不行嚒~
你救救我,不行嚒~
犹如魔音绕耳。
小姑娘嗓音沙哑软绵,捏着他衣角的纤细指尖泛白,那双泪朦朦的小鹿眼猝不及防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嘭嘭嘭~”忽如其来的敲门声彻底唤回了裴彻渊的思绪。
“侯爷?”
是沈绍的轻声提醒。
姬辰曦只知晓,门外那位姓沈的护卫一出声,凶巴巴便立即拂开了自己的手。
冷冷淡淡:“你仔细考虑。”
就似方才对方即将要松动的神情,皆是她眼花的错觉。
她张了张嘴,眼睫上停顿已久的一颗装模作样的晶莹顺着眼角滑落。
彻底的慌了。
小公主努力回想着自己同那男人的一面之缘,他身量不高,同驼着背的老翁相差无几,肤色白皙,面上无须,身着的衣裳极为华丽……
“我……我知晓了!”
小公主慌慌张张出声,制止裴彻渊已经行至门后的身形。
后者足尖调转了角度,面对着床榻的方向:“如何?”
姬辰曦的眉心皱成一团,不甚确定地开口:“他应当是霄国人。”
霄国人?
男人鹰眸中闪过一抹诧异,这倒是他没想到的角度。
即便是威逼利诱了一番,原也以为只会得出些衣着相貌这些基本的信息。
他对此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可哭哭啼啼的小雀儿却说那是霄国人?
裴彻渊冷硬的脸色更是严肃起来,他几步回到榻前。
“为何这样说?”
小公主皱着一张小脸儿仔细回忆:“我同他仅一面之缘,且当时还忙着取边引,遂也只是虚虚打量过几眼。”
“他身量不高,同驼着背的老翁相差无几,肤色极为白皙,同……我差不了多少,面颊无须,声色尖锐,身上着的衣裳针脚花纹都极为出色,那样的花色,若是我没记错,是凤锦。”
“凤锦极为珍贵,产地出自霄国,若是在漓国或是大樊,那便只能是王室才能使用,然他显然并非王室,那便只能是霄国人,且还颇有些身份地位。”
姬辰曦揪着团花被面儿,飞速道出了自己的推论。
说完又眼巴巴望向紧绷的青色下颌,这回她的二十个板子可能免了?
裴彻渊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便出了门。
以姬辰曦的视角,能瞧得清那高大昂藏的身影一直伫立在房门口,没有离去。
裴彻渊将方才听得的话快速交代给了沈绍,让他立即传话给谢景州。
若当真如小雀儿所说,那是个霄国太监,又同益州官府内有所勾结……
兹事体大,无论如何也得将此人抓住。
姬辰曦紧紧盯着门口的黑影,细嫩指尖已经将被面搅成了一团,凶巴巴还没说她那二十个板子究竟能不能减免。
不过……看他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大抵是能行。
小公主的心还未彻底落地,外间却忽地响起一阵嘈杂的吵闹。
姬辰曦又往外探身,屏息听了听,很快便听见了苏嬷嬷的声音。
“侯爷!侯爷您可要为咱们姑娘做主啊!”
小公主:“!”
她忙趿上绣鞋,蹑着步子去了房门口……
苏叶擒着琉霜的双臂,强迫着将人带到了裴彻渊的跟前,身后还紧跟着琉璃、王五及苏愚。
裴彻渊给沈绍使了一个眼色,沈绍便不动声色地告退。
苏叶咚地一声跪下地,又大喊了一声:“侯爷,咱们姑娘可是遭了大罪了,您可得替她做主啊!”
男人眉头微皱,沉着声:“进屋再说。”
他回首,眼尖目明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旋了一圈又飘飘然离去的裙摆。
姬辰曦甫一听清男人的指示,转头便奔向了床榻。
毫不知情的小公主还不知,自己的欲盖弥彰早已被某人看在眼里。
*
进了屋,苏嬷嬷跪在裴彻渊身前,指着身旁琉霜的脸,毫不留情地拆穿。
“侯爷,琉霜心狠手辣,竟然往姑娘的饭菜里下毒,想要谋害姑娘!”
裴彻渊方才执起茶盏的手指微颤,内里滚烫的茶水随之泼洒至他的手背。
然他眼也未眨,随手搁下茶盏,脸色蓦地沉了几个度,嗓音威严:“详细说来。”
苏叶是府中的老人,历来安分守己,至于这两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男人脸色渐黑,这就是谢景州给他派来的丫鬟?
这才将将来他府里,便闹出如此动静。
如此不安分,又怎能照顾得好娇气的小雀儿?
第22章 解决丫鬟 苏叶垂着眸,将方才在厨房里……
苏叶垂着眸, 将方才在厨房里发现的事条理清晰地道来。
琉霜趁着琉璃去茅厕的功夫,在今夜晚膳里洒下了蛋黄沫,而琉霜分明就知晓姑娘对鸡蛋过敏……
魁梧挺拔的男人坐在圈椅上似一座山, 他神色难测, 威目扫过身前跪着的一干人等, 压迫感十足。
琉霜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头一回知晓, 仅仅是人的目光便能威压摄人, 倾轧得她不敢动弹。
苏叶神色忿忿:“侯爷, 姑娘今早遭了那么大的罪, 您难道都忘了吗?姑娘家如此胆小, 还被刁奴欺辱, 险些被害了性命, 您可得为她做主才好!”
裴彻渊黑沉着脸,凛目看向地面上颤巍巍的女人:“抬头。”
琉霜深吸一口气, 缓缓抬眸, 等看清威严厉目的男人面貌, 她心中怦怦直跳。
不仅仅是害怕, 更多的是满腔的爱慕。
侯爷生得雄壮挺拔, 身材高大, 又声名显赫, 就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男子的模样。
也就是这样的男子, 才能同她相配。
她身为刺史府管事之女,心气儿本就高, 更莫说她还长得貌美丰腴,父亲还曾说想将她配给郡守之子。
她眼下是犯了点儿小错,可自己生得如此貌美, 体态丰盈,若是侯爷对她一见倾心……
想到这里,琉霜狠狠咬了咬舌尖,生理性泪花蓦地溢满眼眶,她一边柔柔弱弱望向裴彻渊,一边哽咽出声。
“侯爷,奴婢有罪。”
裴彻渊浓黑的剑眉紧皱,他常年住在军营,周围人人皆骁勇尚武,最是厌烦柔弱娇气之人。
有罪便该受惩,动辄落泪避重就轻,哭哭啼啼不成体统,如何能照顾得好小雀儿?
男人眸色更沉,周身的气压寒冽逼人。
“苏叶方才所言,你都认了?”
琉霜掐了掐指尖,这老虔婆压根儿没离府,反倒一直在暗地里守着寻她错处。
可她毕竟是当场被人给擒住,见证人众多,她不好否认。
想了想,她伸手抹着泪:“侯爷,奴婢只是一时糊涂,还望侯爷恕罪。”
抓住她洒鸡蛋沫又如何?
她是刺史大人送来的,侯爷定会给刺史大人几分薄面,且昨日她偷溜去厨房在点心里做手脚一事,老虔婆可拿不出证据!
琉霜哭哭啼啼,羞赧又害怕地望了男人一眼。
“奴婢,奴婢愿听凭侯爷处置。”
她对自己的容色十分有信心,这个角度最是能让人心生怜爱,只需好生认错,侯爷定会原谅她。
可后者早已移开了视线。
裴彻渊看向床榻的方向,少女正朝着这边期期盼盼地探身。
“你想如何处置?”这是她的丫鬟。
小公主瞳孔微张,问她?
想要谋害她的性命,那必然是以谋逆罪论处,当处以斩刑!
可姬辰曦长到这般年岁,还从未亲眼见过有人遭受如此严重的刑法。
更莫论,她现在已经不是公主了。
小公主咬了咬唇:“那便着人扭送到官府去吧,按漓国例律法处置即可。”
琉霜霎时僵在原地,还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王五受了裴彻渊的示意,起身想要擒她胳膊的时候,琉霜才蓦地挣脱开王五,哭嚷着不管不顾膝行至裴彻渊的脚边。
她不停地磕头:“侯爷,侯爷,奴婢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了。”
“奴婢可是刺史大人送来的,是侯爷的人,奴婢愿竭尽全力伺候侯爷,还望侯爷饶恕,原谅奴婢这一回。”
侯爷的人?
伺候侯爷?
这话一出,王五也不敢再动手了,满屋子的人皆噤若寒蝉。
黑沉着脸色的男人忽地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壮硕,身前的一干人等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
裴彻渊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床榻的方向,他负手而立,鹰眸中翻涌着冷戾。
“你说清楚,谢景州让你们来侯府是为的什么?”
琉霜闻言,皱了皱眉望向那紧绷的下颌:“刺史大人言,侯爷血气方刚,府中又暂无妻妾,想来枕边寂寞,奴婢们皆是经过选拔而来伺候您的。”
话落,苏叶猛地抬头看向姬辰曦的方向,正巧看见小姑娘闷闷不乐地垂着脑袋。
裴彻渊周身散发出的冷意更是骇人,他看向跪在最远处的琉璃。
他目光寒厉,眯了眯眸:“你来说。”
琉璃也跟着弓腰,音色清脆:“刺史大人言,侯爷孤身多年,身旁需要女子照料,奴婢们自然是来做侯爷的身边人的。”
她的意思不变,可语气比之琉霜委婉了许多。
事情到眼下这一步,她自然也看了出来,想来这其中有些许的误会。
琉霜也反应了过来,闹到眼下这种地步,自己怕是难以留在这侯府了。
可她留不下来,也不愿那小贱人痛快!
琉霜咽了咽嗓,忽而哭哭啼啼出声。
“奴婢仰慕侯爷已久,即便今日要被陷害赶出这侯府,也不忍侯爷您被瞒在鼓里。”
她忽地直起身子,指尖指向姬辰曦的方向。
“她虽生得一脸唬人的狐媚子的娇弱面相,可心思狠毒至极,绝不似表面那般纯真!侯爷您莫要被她蒙骗了!”
姬辰曦缓缓睁大眼:“?”
跪在堂中的一干人等,全都朝着琉霜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姬辰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其中那道深邃难明的视线最是让人难以忽视。
小公主有些抵挡不住男人的眼神压迫,直接转过身子,回避了一干视线。
她甫一转身,背后便响起了苏嬷嬷护犊子的声音。
“你敢胡乱攀咬?我瞧那心思狠毒之人本该是你!昨日我给姑娘做的点心,定是你从中动了手脚,才让姑娘今日身子不适,差点儿就丢了性命!”
琉霜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呵,你个老虔婆,说我胡乱攀咬,我看你才是在空口白牙地污蔑!”
“她今儿可是在我耳旁口口声声说侯爷要娶她为侯夫人!还说侯爷最是爱她的美貌,只要我比她先进侯府,这日后的侯夫人就是我!”
“说出这种话,不就是想引诱我对她下手?我瞧这就是你们主仆二人早已商量好的计谋,想以此置我于死地!”
“也就是我心思单纯,才不慎上了你们的当!”
说到这儿,琉霜又不停地磕头:“侯爷,奴婢虽犯了一点儿错事,可对您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呐!”
裴彻渊唇线紧绷,抿成了冷硬的弧度。
他额角的青筋直跳,万万没想到,只是给小姑娘寻了几个丫鬟回来,寥寥几人,这府里就能闹出这么些荒唐事。
若他再晚回来几日,小雀儿岂不是被欺负得尸骨无存?
与此同时,背对着这一切的姬辰曦,正努力思考着该如何应对琉霜方才对她的指摘。
她压根儿没想到琉霜竟能说出这些话来,事情的发展方向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那些个话本子果真不靠谱!
可她也拿不出琉霜给她点心里下药的证据,凶巴巴会不会不信她?
“侯爷,奴婢有要事禀告。”
这声音……姬辰曦悄悄侧首,是琉璃。
“准。”裴彻渊皱眉睇她一眼,他倒是要看看,还能捅出什么篓子来。
琉璃微弓着腰:“昨日午时,琉霜从厨房回来,神色很是不好,抱怨苏嬷嬷罚她干了粗活儿,还说小姐不能食用鸡蛋,她有法子能让苏嬷嬷和小姐之间产生龃龉。”
“琉璃!”琉霜忽地转头,眸色阴狠地瞪着她,“你胡说!”
她警告了一声琉璃,又回过头哭喊:“侯爷,奴婢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还请侯爷明察。”
琉璃脸色不变:“琉霜的这番话,其余两个姐妹也都听见了,究竟是否胡说,只需一问便知。”
“除此以外,依着奴婢对琉霜的了解,若此事真是琉霜所为,她定是在府外购入的新鲜鸡蛋,午膳后,距离侯府最近的,只有东街菜肆才能买卖鸡蛋。”
她抬起脸,垂着双眸:“此事只需侯爷一查便知。”
琉霜在刺史府时,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了不少姐妹,她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让她出了这侯府,也回不去刺史府里!
裴彻渊漆眸一扫,又侧首看向床榻的方向,正好同那双圆润无辜的小鹿眼对上。
后者只同他对视了一瞬,便立即错开了视线。
他脑海蓦地又显现出那双眸子水润含泪的模样……
“苏叶,方才的事情可都记清了?”
苏嬷嬷虽是心有疑惑,可还是点了头:“禀侯爷,记清了。”
“去刺史府,亲口转述给谢景州。”
裴彻渊顿了顿:“邀他即刻前往郡衙门。”
话落,琉霜不可置信地抬头:“侯爷?您要将奴婢送往郡衙门?”
苏叶两步并做一步地离开,琉璃也颇为意外地抬眸。
按理来说,这样的事一般是直接送往县衙门便罢,可侯爷竟亲自开口要将琉霜送去郡府。
且还请了刺史大人到场,这是直接打了刺史大人的脸。
她眼里划过一丝暗芒,琉霜以后得日子不会好过了。
“都出去。”
裴彻渊脸色不虞,挥手让这一堆人全都退下。
可琉霜不愿意离开,尽管王五擒了她的胳膊,将人往外拖。
琉霜却还在愤愤喊叫:“小贱人!你别以为你能好过,侯爷已经认清了你的品行,你如此害我,迟早会被赶出侯府!”
姬辰曦脸色骤然发白,雪白的牙齿暗暗咬着下唇,她抬起颤抖的手臂,音色沙哑愤怒。
“你……你大胆!来人呐,给”
小拳头蓦地被一只粗糙的大掌所包裹,伸出的食指也被人轻轻按压。
接着便是一道粗声愠怒:“掌嘴二十。”
在苏叶的应答声中,琉霜哭喊着被拖出院子。
裴彻渊盯着气成了包子的人儿,握住她的手压下了她的胳膊,左手安置了一张方凳,顺势落座。
姬辰曦的唇角抿得极紧,捏紧拳头狠狠捶了一拳绵软的隐囊。
她生气!
从未有人胆敢以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方才她还辱骂她什么?
这般污言秽语,她要捆了琉霜,再让人狠狠打她的嘴!
“她涉嫌谋杀,若能坐实罪名,来日便会被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怒气冲冲的小公主忽地怔住,又看向面色冷淡的男人,唇瓣嗫喏。
“这般严重?”
裴彻渊睨着那张雪白中点缀着猩红的鹅蛋脸:“你是樊国人,因本侯生辰特地被送来大漓,身份不俗,若你有了闪失,许是会对两国邦交不宜。”
姬辰曦眨了眨眼,这番话怎地有些耳熟?
“丫鬟的事情暂且如此,来说说你的事。”
那双圆润的小鹿眼忽而变得警惕,小公主往后缩了缩,小声试探。
“那二十大板能不能再减免些?”
裴彻渊鹰眸微眯:“今日又为何要逃?”
“难不成,你身份有异?怕路露出马脚?”——
作者有话说:明日上夹,今天这章提前更新,明天恢复正常~
爱大家
第23章 她喜欢我 男人眸色锐利,一寸寸欺身而……
男人眸色锐利, 一寸寸欺身而上,如同侵略感十足的猛禽,极具压迫感。
他骨架大, 甫一探身, 肌肉紧实的宽大肩背立即就将小公主的视野给遮了大半。
姬辰曦胸口那颗小心脏越跳越快, 不得不伸手抓捏着自己胸口的布料。
清晨那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又来了,她一寸寸的后仰, 直至视野被宽厚的肩膀遮了个全。
纤弱的人儿已经完全被笼罩在高大昂藏的身影之下。
轻轻的一声“嘭~”, 少女腰部无力, 整个人咻地躺倒, 陷进了松软的被褥里。
姬辰曦忙不迭地伸出双手, 努力撑在了男人的双肩上。
是制止的力道, 可犹如蚍蜉撼树。
魁梧的身躯又往下压制了几分, 鹰眸如黑渊般深邃,逼迫得小公主节节败退。
她的手腕细得惊人, 袖口堆叠在臂弯, 洁白如藕段的小臂上, 星星点点的红疹尤为刺眼。
姬辰曦对于方才这个问题, 其实早有思量……
原是想借着琉霜想要害她一事, 让这个凶狠无情的男人生出几分内疚。
再怎么说, 那几个丫鬟也是因着他的缘故才进府里来的, 他多少也应当为此负责才是。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无情冷漠的程度。
不仅没对她生出愧疚之心, 就连那二十个板子也死活不肯松口。
小公主蛾眉紧蹙,微敛着双眸, 一双鹿眼中盛满了懊恼和无措。
“不回话,便是默认。”
男人紧盯着那双不敢直视于他的眼,沉声逼迫。
“说说, 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姬辰曦咻地咬紧了唇瓣,似破罐子破摔一般,手下用力狠狠地用力一推,可悬在她上方硬邦邦的身躯纹丝未动。
裴彻渊眉峰微挑,轻哂一声正要出言戏谑,可身下的人却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哭出了声。
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眼眶和挺翘的鼻尖很快变红……
“你……欺辱我。”
她抽泣哽咽着,声音不仅沙哑,还带着咕哝的鼻音。
男人拧眉,本就黝黑的脸色更是在顷刻间面如锅底。
“本侯若真想对你做什么,你岂能活到现在?”
这个理儿,姬辰曦自然是懂的,可她眼下的目的显然不止于此。
少女置若罔闻,只一个劲儿皱着小脸哭诉:“你,明知我……你,你还将那几个姑娘迎回府里。”
男人黝黑不虞的脸庞微凝,眉峰微拧,脸色有些微的凝滞。
他挺直劲腰,整个人挺直而坐立,悬于姬辰曦上方的无边黑影霎时褪去,她眼前的光线蓦地变得明亮起来。
小姑娘抽抽噎噎的抱怨还在继续:“她们都承认了,皆是来伺候你的,明知如此,你还让她们来见我,你就是……就是在羞辱我。”
裴彻渊喉结微动,语速有些不受控的快:“那几人是给你寻的丫鬟,苏嬷嬷未曾告诉过你?”
此事他同苏叶通过气,按理来说,应当提前告知了小雀儿。
可小公主却红着眼瞪他一眼:“说谎!昨日我亲自问了她们,她们都说是专门来伺候你的……呜呜呜……”
男人眉心皱得极紧,这是误会。
脑中极快的闪过了某个念头,可他所有的心神已经凝聚在身前哭得泪眼惺忪的小公主身上。
裴彻渊立即道:“本侯会将她们都送走。”
事实上,有了方才的那一出,他心里早已打定将人送走。
姬辰曦却并未因此止泪,反而又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你混蛋!”
两只小手紧握成拳,手心攥紧了柔软滑腻的被面。
猛地闭上眼狠下心肠:“你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仗着救过我,觉得我对你有意,所以才”
“才想让她们来让我知难而退?”
裴彻渊猛地呼吸停滞,身形僵在榻边,直挺挺地像被冰冻在原地一般。
小公主睁开双眸,忿忿瞪大眼:“我才不会待在此处任你羞辱,我走就是了,我要回大樊!”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褥,从中探出了两条细腿儿……
男人失神的目光蓦地恢复焦距,抬臂便挡在了姬辰曦的腰腹处。
他的臂膀粗壮又结实,硬邦邦的,小公主柔软地腹部蓦地撞在横亘的手臂上。
下一刻,她便捂着腹部躺回了榻上。
泣不成声地哭嚷:“呜呜,你……你混蛋,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欺辱我……”
“你都已经特地让那些个专门来伺候你的丫鬟来气我了,我若还是不走,岂不就是任你羞辱!”
话都已然出口了。
面子能有何用?
她康禄公主只要能活下来,能屈能伸尽是使得!
总归在此处也无人知晓她的身份。
漓国这个凶神恶煞的忠勇侯实在难以拿捏。
她的金豆豆不起作用,撒娇也不起作用,便只能放手一搏。
无论如何,也得先圆了她偷偷逃出侯府的谎言,她的身份隐瞒至今,就更是不能暴露了。
眼下看来,要她只身逃离漓国,几近天方夜谭。
只要她能安稳挨到忠勇侯的生辰,她就能正大光明回大樊了!
“撞疼了?”
头顶忽地响起粗哑沉闷的嗓音。
姬辰曦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条缝,这才发现方才坐立在方凳上的男人,不知何时蹲伏在了榻前。
肩背宽厚的男人像一头强壮的熊,肩膀绷得很紧,甫一伸出手,便见榻上的小姑娘眼神警惕。
他那蒲扇般的大掌便停留在半空,动作迟钝地顿了顿,才收回了胳膊。
丝毫不见不久前冷漠利落的身形动作。
他目光紧锁着榻上的小公主,语调微紧:“你方才所说……”
他腮帮子咬得极紧,目光灼灼。
姬辰曦受不住他这样灼热的直视,更何况方才的那些话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羞耻之心。
小公主轻哼一声,别过脸,又侧身背对着裴彻渊的目光。
“不想瞧见你!你退下!”
话音刚落,姬辰曦便是心口一紧,她嘴快,直接将“退下”两字脱口而出……
背后久久未传来熟悉的回应,她悄悄回首瞄了一眼。
见男人高大的背影已经悄无声息行至房门口,就是这动作怎地显得有点子……呆滞?
好在人是走了,小公主摸了摸心口,暂且放下心来。
……
姬辰曦囫囵睡了一觉,等到醒来便见到了正在给她摆晚膳的苏嬷嬷。
苏叶见她醒了,忙绘声绘色将她睡着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儿都告诉了她。
“西厢房那四个丫鬟都已经收拾行李离开了!”
“姑娘您是没瞧见在郡衙门那场景,在侯爷的盛怒跟前,刺史大人可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老奴也听得明白,那四个丫鬟当真是误会,早就说侯爷是让谢刺史送的四个丫鬟来伺候您的,可谢刺史也不知怎的会错了意,竟擅自送了四个通房丫头过来……”
“姑娘,您可莫要多想,也莫要误会侯爷啊!”
一通解释后,苏叶一脸期盼又忐忑地看着姬辰曦,似是在等着她的表态。
“我不会多想。”
小公主在饭桌旁坐下,苏叶刚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她便继续道。
“侯爷要做什么,皆同我无关。”
“这……”
这不还是气着了吗?
苏叶拧眉,还想要再继续为裴彻渊说说话,可小公主已经堵住了她的嘴。
“苏嬷嬷以后不必再说这些话了,我都懂的。”
苏叶闻言微怔,张了张嘴,可这话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只能转移话题道:“汤药正热着,待会儿老奴就给您送过来,侯爷今夜就歇在府里,说是要亲自为姑娘挑选几个丫鬟……”
*
隔壁的和宁院。
因着姬辰曦歇在了主院,这两日苏嬷嬷又忙着照顾她,和宁院是王五和苏愚二人收拾出来的。
“侯爷,您是说要在这府里住上三五日?”
沈绍瞪着一双眼,语气不乏震惊地反问。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即便是往年的除夕守岁,侯爷也不会回侯府,只会在正月之时回来一两日。
裴彻渊拧眉斜眼看过去:“怎么,不乐意?”
“不不不!属下乐意,当然乐意!”
沈绍连声否认,脸上笑呵呵,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他怎会不乐意?
身为侯爷的亲卫统领,自然是侯爷在哪儿,他就得跟在哪儿。
可他去岁已然娶妻了。
侯爷常年身在军营,他也只能每月回郡中匆匆歇上一夜,正因如此,他心觉对发妻亏欠良多。
眼下边境安宁,军中事务一切妥帖,且前不久才结束了同樊军的演练,侯爷的生辰也近了,自然该当歇息。
沈绍甚至已经想着待会儿回到家中,妻子该是何等高兴!
沈绍迫不及待地躬身告退,后脚就被裴彻渊出声喊停。
“本侯记得,你的夫人名为小芦?”
沈绍蓦地抬头,神色也陡然变得紧张:“回禀侯爷,属下的夫人名为小如。”
裴彻渊轻点了点头,在沈绍不安的眼神下,又眯了眯眼。
“当初,是她先对你表达的爱慕之情?”
沈绍突地瞪大眼:“自然不是!身为男儿,怎能让心爱的姑娘抢先表明心意?”
“属下同小如,是郎有情妾有意,互通心意之后,属下亲口向她表明,愿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彻渊浓眉微撇,沈绍那边还在继续。
“姑娘家本就脸皮薄,身为男子连这点儿脸皮都不愿搁下,如何能担得起往后的担子?”
“想当时,属下同小如表明心意那会儿……”
沈绍明显陷入了当时的回忆中,面带桃花,眼底含笑。
他毫无察觉,裴彻渊的脸色已经黑了好几个度。
“总之,既身为男儿,若认定了对方,自然该抢先言明心意,这样也能让心爱的姑娘心中安定。”
男人黑瞳微闪,似笑非笑:“既如此,你做得极好。”
沈绍终于后知后觉,侯爷的脸色不像是好的样子。
“侯爷,属下……”
“退下吧。”
沈绍咽了咽嗓,赶紧麻溜地退下。
等沈绍走后,高大昂藏的身躯一直陷在圈椅中没能动弹。
裴彻渊的脑中,翻来覆去回忆着方才小姑娘的那几句话。
小雀儿说对他心有好感,还说喜欢他。
埋怨自己欺负她,再联系到那四个被她误以为是……的丫鬟。
男人喉结滚动,呼吸都在霎时变得急促起来。
小姑娘逃跑,是因为觉得她爱慕他,而他非但未给予回应,反倒让那四个丫鬟来下了她的面子?
挺拔强健的身躯蓦地站立起来,在屋内来来去去地踱步。
他脚步有些急,不知多少个来回后,终于在方桌前停下脚步。
下一刻——
“嘭~”的一声巨响,指节嶙峋的铁拳砸在桌面,完好的桌面顷刻间有了裂痕——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曦宝攻略得恰到好处
第24章 小废物 裴彻渊行至主院儿门口的时候,……
裴彻渊行至主院儿门口的时候, 恰巧遇上了从里面出来的苏叶。
后者弓腰:“侯爷,姑娘用过汤药,方才已经歇下了。”
歇了?
男人眉头微拧, 下意识望了一眼月亮的方向, 刚过了初一, 月似弯钩。
当下不过戌时,在军中大营那段日子, 小雀儿可是从未在这个时辰歇息。
苏叶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主动禀报。
“侯爷, 姑娘瞧着心里有事儿呢, 晚膳也没用几口, 就那小身板儿还不好好用饭, 身子垮了可怎么得了?”
她顿了顿, 又豁下心肠:“姑娘家心思多且细,今日又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侯爷您可要去哄哄?”
哄?
男人硬朗的下颌愈发紧绷, 背在身后的指尖相互摩挲。
不过一个小小的舞姬, 住进他的侯府不说, 现如今还敢拿乔?
裴彻渊猛地回想起自己此行回侯府的用意。
原本前几日让谢景州给她安排了四个丫鬟, 便已是额外开恩之举。
甫一回到营中, 当夜他便又梦见了那位康国公府的大小姐。
若小雀儿平日在他面前的柔弱胆怯皆是伪装, 那说不准会趁他离开, 趁机在侯府兴风作浪。
他思虑良久,决意杀个回马枪, 也只是想揭穿她的真面目,也顺道探探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苏叶等了等,见眼前人一直未出声, 她又唤了一声。
“侯爷?”
裴彻渊眉心一跳,脸色也随即沉了下来,侧眸睇了一眼苏嬷嬷。
“不必事事皆依着她。”
得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苏叶愣了愣,再抬头便只见到了男人隐于黑夜中的高大背影。
*
姬辰曦睡了饱饱的一觉。
她已经接连几日未曾好好歇息了,心里装着事儿,又一心记挂着逃跑,提心吊胆压根儿睡不着,眼下都已经熬出了乌青。
可昨夜不一样,她暂且歇了逃跑的心思,打算待到凶巴巴生辰后,让他送自己名正言顺地回大樊。
这么一来,她一夜酣睡,醒来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心情也好了不少。
可她的好心情,只持续到了早膳用毕的时候。
彼时,苏嬷嬷正询问着她,是否想要出去走走?
裴彻渊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房门口。
男人骨架大,犹如一座小山遮挡了从门外斜透进来的光线。
也正是因此,他甫一出现在门口,下一瞬姬辰曦便敏锐地看了过去。
见着来人,小公主颇有些不自在,她昨日才说过的那些话……虽说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可一想到便觉得难为情。
苏叶眼尖地退下,一眨眼屋内便只余下他们二人。
“侯爷……”
小公主埋着头,手里捏着的筷著不自觉搅动着青花瓷碗里的白米饭,不愿在这种时候同他相视。
裴彻渊垂眸盯着她,少女的嗓音绵软,经过一夜的歇息,已经不再沙哑。
可也同往日一般无礼。
男人忽而后知后觉地皱眉,小姑娘似乎从未同他行过礼?
“侯爷……你寻我有事儿?”
姬辰曦轻蹙着眉,一颗心又悄悄地提到了半空。
总不会又是因着那二十个板子的事儿来的吧?
可她当真已经把知晓的全都说给他听了。
闻言,裴彻渊本就黝黑的脸色更是难看,声音沉闷。
“需得有事,本侯才能来请奏你?”
姬辰曦张了张唇:“……”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少女抿了抿唇角,唇瓣也随之失了几分血色。
男人看得直皱眉,他不过说了她一句,脸色便肉眼可见的差了几分。
现如今说也说不得?
“将碗中米饭食用干净,随本侯出府一趟。”
他干脆地下了指令。
姬辰曦又是一怔,低头看了眼碗里剩下的米饭。
她蓦地回忆起在军营时,被那碗又凉又坨的面条儿支配的恐惧……
怎地凶巴巴对她的态度非但没有变好,好似还更差了?
小公主撇着两根弯眉,难不成昨儿她又做错了?
裴彻渊见身前的少女非但没有继续用膳,反倒失神地盯着碗里的米饭,一脸的愁眉苦脸。
他摁了摁额角狂跳的青筋,走上前去——
下一刻,在姬辰曦震惊的目光下,男人一手夺过她手里的小瓷碗,几口就将里头的米饭给风卷残云般吞了个干净。
速度之快,不过几息之间。
姬辰曦瞪圆了一双小鹿眼,见他又盛了一碗热汤,又是几口咽下。
她咽了咽口水:“侯爷,你……”
再是如何,她也问不出为何要抢她吃食这句话。
裴彻渊放下碗,忽地欺身上前,两条结实有力的臂膀撑在桌面。
“食为民天,当惜之。”
姬辰曦微僵,这话凶巴巴在军营那会儿就说过。
想来是觉得她吃不下,所以替她解决了?
同她对视的那张黝黑面庞,五官如雕塑般立体有层次,脸型硬朗凌厉,这会儿他眼尾微垂,比起平日的杀伐审视多了几分耐心。
小公主轻轻咬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耳根越来越烫……
她发现凶巴巴下颌上泛青的粗短胡茬像是削去了一大半儿,有些参差不齐的毛茬,甚至还在他的下巴上发现了一丝血痕。
姬辰曦眼神动了动,下意识伸手,可对方动作太过迅疾,眨眼间便已经退开了身形。
男人脸色有些古怪,浑身紧绷着,嗓音粗哑:“这种事,容后再议。”
少女那双眼尾微挑的小鹿眼缓缓睁大,还未来得及问他究竟是什么事,男人便已转过身形。
“去换件衣裳,立即随本侯出府。”
姬辰曦神色懵懵:“那是要去”
“嘭~”的一声,某人摔门而出。
是要去哪儿呢?
好在苏叶很快进来,伺候着她换了一件厚实的袄裙。
苏嬷嬷在暂且放置衣物的箱笼中挑挑拣拣,从中翻出一件带着风帽的斗篷。
她一面给姬辰曦穿戴上,一面悉心嘱咐:“侯爷说是要带姑娘去一趟益州狱,老奴估摸着是同昨日那嘴硬的丫头有关,这入了冬,在马背上可冷了,姑娘您待会儿可得挡着脸……”
姬辰曦一面点头一面思索,可她觉着,不会是因为琉霜的事情。
只一个琉霜,哪里能有劳得了忠勇侯两回。
且今日是去州狱,昨日琉霜分明是被送去的郡衙门。
小公主微眯着眸子,她觉得,应该是同她的二十大板,也就是伪造路引的白面男人有关!
……
“待会儿需得仔细辨认,若寻出了那人,可酌情免了你的板子。”
裴彻渊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托稳着身前的柔软身躯。
可静待了几息,头戴风帽的小雀儿竟是一声不吭。
男人眯了眯眸,手臂微松。
方才和软乎乎的身子果真立刻僵硬起来。
姬辰曦两手紧紧捏着缰绳,同时也咬紧了嘴唇。
“可若是那人不在呢?”
听这铁石心肠男人的意思,州狱中暂且羁押了几人。
这几人皆符合她所说的相貌特征,需得她亲自去指认。
“寻不出,你的板子便只能留着。”
小公主用力咬唇:“你不怕我胡乱指认?”
身后沉闷的嗓音轻嗤:“后果你担得起?”
姬辰曦:“……”
小公主掐紧缰绳,憋了半天,终于是皱紧小眉头,轻吼出了一声:“混蛋!”
她的板子能否减免,减免多少,全都依仗他的一句话。
她如何知晓他有无诓骗她?!
可她即便吼出了声,身后之人非但不生气,甚至还呵呵笑了两声。
感受到紧贴着她肩背的胸腔震动,惹得姬辰曦更是生气了!
很明显小姑娘心气儿不顺,男人也没再特意抱她,
看她的动作,从僵立着身子,到跟随马背的起伏,明显进步飞快……
男人漆眸微闪,倒也不是个只会哭的小废物。
一炷香的功夫,二人来到了益州狱。
谢景州正候在门口,见二人共乘一匹马而来,更是挑了挑眉。
他就说侯爷怎地频频回城,原来是金屋藏娇……
昨日事出紧急,他还未来得及瞧清那姑娘的容貌。
能让侯爷如此反常之人,他当然要去认个脸。
这样想着,谢景州疾步上前大声问候:“下官考虑不周,还请侯爷见谅!”
姬辰曦一眼就瞧见了疾步迎过来的谢景州,他面善,生得颀长俊俏,笑得也好看,瞧上去是个好相处的。
等谢景州认认真真看清了风帽里的那张小脸,又紧着垂下头。
“今儿风大,侯爷又带着姑娘,下官早该安排一辆马车来接人……”
他嘴里寒暄的话不停,心中却震惊不已。
裴彻渊是从哪儿淘得这么一个小美人儿,也不像是这益州的人呐。
跟琉璃娃娃似的,眉眼如画,肤如凝脂,难怪这厮藏得这么紧,连他也不知晓。
可若是他没记错,这姑娘前脚可是主动逃出了侯府……
这么前后一联系,谢景州眼里闪着的精光愈来愈盛。
听了男人的一席话,姬辰曦心底对谢景州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大人不必多礼,快些起身吧。”
她抿着笑,挺直着腰背,姿态骄矜。
这话一出,谢景州抬起了头,可就是神色尴尬,有些哭笑不得。
这粉雕玉琢的姑娘倒是挺会喧宾夺主。
这事儿,若说大了,是僭越,说小了,是情趣。
他倒是也想看看,冷面无情的忠勇侯该当如何?
小公主唇角的梨涡有些许僵硬,她方才只是一时失误,下意识的举动罢了。
可一旦想到凶巴巴对她做过的事,她是半点儿也不想解释。
当然也不愿当着他人的面儿低头。
好在身后的男人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深深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便利落地翻身下马。
徒留马背上僵挺着的姬辰曦。
这马背比她的身量还高,她哪里敢就这样纵身下马?
怕伤,更怕死。
第25章 欺负 小公主自有一番傲骨,从骨子里便……
小公主自有一番傲骨, 从骨子里便深觉自己的矜贵,眼下是更不愿低头了。
这会儿的裴彻渊也不知为何,突然间变得贴心不计较起来, 长臂一伸, 便将马背上直挺挺的小身板儿给捞了下来。
足底触及地面, 姬辰曦暗暗松了一口气,可面上却依然不为所动, 绷着小脸儿别说道谢, 就连看也没看一眼那人。
两人间的微妙被谢景州捏着下巴尽收眼底。
有趣儿!
当真是有趣儿!
他拼命压制住不断上扬的嘴角, 脸色显出几分克制的滑稽。
“带路。”裴彻渊斜睨他一眼, 鹰眸中不乏警示。
谢景州这才佯装着轻咳两声:“侯爷请随下官来。”
……
地牢, 是姬辰曦从未涉及过的地方。
顺着益州狱的牌匾一路往里, 是一条往地下走的通道, 漆黑一片不带分毫亮光。
所有的光亮皆来自于两侧墙壁上的油灯。
姬辰曦小心牵起自己的裙摆和斗篷,蹑手蹑脚地探出足尖, 一级台阶接着一级台阶……
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瞧起来很是阴森可怖, 一眼望过去也没个尽头, 胸口的小心脏怦怦怦跳个不停。
一开始她还能努力跟上, 可前头的几人越行越快, 就似如履平地般, 很快就将她甩在了身后。
姬辰曦有些急了, 脚下的台阶又湿漉漉的,她若是走得急了, 泥浆便会溅到她崭新的绣鞋上……
眼瞧着前面的几人相谈甚欢地前行,似是早已将她抛在了脑后。
“站住!”
背后忽地传来清脆的一声,谢景州蓦地一怔, 下意识回首。
这一瞧才发现,方才那娇滴滴的姑娘竟是落后了好一段路。
既然他瞧见了,那某人自然也瞧见了。
他立即侧头看了眼裴彻渊的反应,却见隐在澄黄光线下硬朗五官的唇角勾出一抹弧度。
谢景州眨眨眼,莫不是早膳吃菌子中了毒?
姬辰曦喊出了那声“站住”,便抱着自己的裙摆站在了原地。
“唤本侯做什么?”他语气如常不见丝毫愠怒。
谢景州默默撇了一眼裴彻渊,人姑娘那是唤他?
小公主抿着唇角,理直气壮:“我行不了那么快。”
男人浓黑的剑眉微挑,紧接着又得了小雀儿的指令。
“站那儿等着我。”
姬辰曦原本是想让人回来接她的,可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个词儿。
眼下毕竟不在大樊,她跟凶巴巴的关系也不怎么好,若是惹得他恼羞成怒,她也得不了什么好处。
男人没应她,不过看那样子像是默认了。
姬辰曦呼出口气,继续抱着裙摆往下一级台阶挪动。
她侧着身子,先探出右足的足尖,等到踩实了,才迈出左足,接着继续探出右足,如此往复……
等看清了她是如何走的路,男人眉心的褶皱似是能夹死一只蚊子。
小公主集中精力辨着脚下,光线太暗,她不想踩在台阶上的水坑里。
突然间——
“吱~”的一声,一个拳头大的黑影从姬辰曦的眼前掠过,甚至像是踩着她的脚背,飞速溜向了地牢出口的方向。
“啊——”
姬辰曦下意识躲闪挪脚,鞋底儿顺着台阶的棱角一滑,她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地往下倒……
“唔……”她害怕地捂紧了一张脸。
姬辰曦知晓凶巴巴会救她,因为她还有用,可她不确信能否来得及。
直到腰间被一直铁掌紧紧攥住,整个人被往上抛了抛,接着又落入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
小公主终于虚虚松了一口气。
裴彻渊皱着眉,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如今是路也走不得?”
姬辰曦垂着小脑袋:“……”
她当然听得出,漓国这位忠勇侯是在讥讽她。
讽她骑不了马,眼下还走不得路。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决定找回些面子。
“此处光线太暗,方才我不过是眼花,看错了一道黑影,劳烦侯爷放我下来便是。”
“可不是眼花!”
站在不远处的谢景州适时解释:“可不是眼花,姑娘应是不知,益州狱建于地下,潮湿阴暗,常年不见日光,这里头时不时见着什么耗子长虫也实属平常。”
姬辰曦缓缓睁大双眸,方才还随意摆放的双手不知不觉拧紧了某人的衣襟。
察觉到男人弓腰,想要放她下来的动作,姬辰曦蓦地圈紧了他的脖颈,小脸儿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等……等等!”
裴彻渊微怔,侧过头。
凌冽冷香充溢着姬辰曦的感官,她皱着一张脸小声商量:“我……我走不了路了。”
男人鼻腔轻哂一声:“何意?”
小公主抱紧了对方的脖子:“如若不然,你就送我回侯府。”
裴彻渊看她一眼,幽幽出声:“想挨板子?”
“那不然,你就抱我下去!”
男人沉默,许是还在斟酌。
小公主闭了闭眼,想起了昨日她是如何将这男人骗出门的。
心一横,姬辰曦忿忿出声:“你就是仗着我对你有意,欺负我。”
说到“欺负我”三个字时,她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带出哭腔。
话落,腰后环着她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些,小公主立马就知道她得逞了。
谢景州还站在那个位置,看着上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两人,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侯爷,人都还等着呢。”
健硕挺拔的身影很快朝着他的方向行过来,等掠过他的肩侧时,谢景州多看了两眼伏在宽厚肩膀上的小姑娘。
如他所料的发展方向。
可……侯爷原是心仪害怕耗子的姑娘?
说实话,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谢景州也曾想过裴彻渊会心仪的女子类型,或是飒爽的女将,又或是丰腴妖娆的美人,再或是温柔如水的女子。
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娇滴滴,瞧上去就得需人悉心呵护照顾宠爱着。
他裴彻渊有那耐心?
谢景州摇了摇头,深表怀疑。
……
姬辰曦总算是见到了凶巴巴口中那几位需要她亲自来辨认的白面男子。
毕竟关系着她的二十大板,小公主很是仔细认真,蹙着眉神情专注……
可她挨着来来回回辨认了十余遍,最终还是确认这些人中没有她记忆里的那人。
“你看清了?”
斜过来的眼神威严,目光锐利。
姬辰曦重重颔首:“没有他。”
那人的脸她并未记得一清二楚,可她还记得那种阴郁的眼神,让人脊背发凉。
可眼前的这些人里,没有人有那样的气场。
得了她不假思索的确认,男人收回视线,轻“嗯”了一声。
眼下这些人,皆是他昨日将小雀儿的线索告知谢景州后,后者连夜带人抓回来的可疑之人。
其中有人彻夜赌博,有人寻花问柳,也有人躲进马车夹层想混出城……
小雀儿口中的白面男人自然不会这般无脑。
因此,没有人,也在裴彻渊的意料之中。
……
回去的路上,小公主如法炮制,抱着裴彻渊的胳膊不撒手,总归就一个诉求。
自己的鞋底绝不能沾地儿。
若是她再遇上个什么耗子长虫的,凶巴巴这身强体壮的,也能帮她挡挡。
裴彻渊冷着脸,在不远处谢景州忍俊不禁的注视下拒绝。
梦里的事他还未探查清楚,即便是小雀儿对他……
男人的表情愈发严肃,在她的身份彻底落实之前,绝不能再放任下去。
姬辰曦的要求落了空,无论她怎样扒拉凶巴巴的胳膊,对方都挺直着身子,不愿再抱她。
想了想,小公主在心里暗斥了几句,转头便奔向了谢景州。
方才还在看戏的男人嘴角的笑意微滞,忽而觉察出了些许不妙。
“谢刺史。”
小姑娘甜甜地唤他。
姬辰曦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漓国益州的刺史大人,在这益州内,他说了算。
谢景州余光望了眼面如锅底的某人,干笑道:“姑娘这是?”
小公主两手交迭在小腹处,姿态矜贵有礼:“我姓姬,谢刺史唤我皎皎即可。”
皎,是她喜爱的字,便暂且以此给自己安一个名讳。
“原来是皎皎姑娘……”
谢景州顶着巨大的压力笑得和煦:“皎皎姑娘寻谢某这是?”
姬辰曦扬起唇角,露出八颗完美的小白牙。
“谢刺史,我方才不慎崴了脚,眼下实在是难以行”
“呀!”
话音还未落,人就已经被捞了起来。
托着她臀部的小臂忽地将她往上抛起,小公主下意识搂紧了男人的脖子。
原是将她挪了个座儿,将左手换成了右手。
裴彻渊沉着脸警告她:“老实点儿。”
姬辰曦没应他,只悄悄挪了挪屁股,让自己更舒适些。
她估计得没错,像凶巴巴这样凶狠可怖,又常年身处高位的武将,绝不会放任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背叛”。
那些个话本子,果真有道理!
二人走在前头,徒留远处抽了抽嘴角的谢景州。
他方才的判断好似有些误差,这小姑娘表面上柔弱可欺,这往深了去,还不知道是谁欺压谁呢。
等到谢景州微喘着气儿爬到顶,才发现裴彻渊的那匹马早已没了踪影……
*
小雀儿姓姬。
马背上的男人面容凝肃,夹紧了马腹,在他的指引下,枣红大马逐渐提速。
姬辰曦敏锐地感受到,□□的大马比起来的时候速度快了许多,且还有愈来愈快的趋势。
她咽了咽嗓,双手捏紧缰绳,有些不安。
马儿奔腾的方向明显不是回侯府的方向,小公主心里越发地慌乱。
她方才没能将那个白面男人给寻出来。
难不成是带着她去挨板子的?
这么一想,少女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男人驭着马,能明显感受到身前小姑娘的坐姿有些不稳。
怕了?
裴彻渊凝眸,抬头喝了一声,身前的小身子更是吓得浑身一颤……——
作者有话说:小公主没心没肺动动嘴就好,裴狗会自我攻略完成一整套洗脑大法。
第26章 受伤 男人俯身上前,躬腰至姬辰曦的耳……
男人俯身上前, 躬腰至姬辰曦的耳侧。
“姓姬,名为公主?”
沉厚的嗓音犹如恶魔低语。
小公主瞳孔骤然睁大,凶巴巴这是对她生出怀疑了!
姬姓本就是国姓, 再加上“公主”二字, 实在惹人猜忌。
“不……不是的。”
姬辰曦本能地否认摇头。
臀下的枣红大马忽然被人勒停, 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少女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滑落, 陷入了身后那个硬挺温热的胸膛。
背后硬邦邦的触感惹得她浑身僵硬, 脑中混乱不堪。
眨眼间马儿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男人掐紧了她精致的下巴:“不是?”
姬辰曦对上他那双审视的鹰眸, 思绪就像是打了结, 只得错开视线结结巴巴。
“我是教坊司的人, 姬姓虽为大樊的国姓, 可嬷嬷也恰好姓姬,为此特意求过王后娘娘, 王后娘娘心善, 允我也跟随嬷嬷同姓, 难道有错嚒?”
裴彻渊眯了眯眸, 掐着她的下巴轻抬, 迫使小姑娘的视线同他相对。
“那公主又作何解释?”
真.小公主一咬牙:“你听错了, 我说的那是功夫的功, 蒸煮的煮。”
“嬷嬷是希望我能好好练功莫要偷懒, 早日将舞技练至纯熟。”
姬辰曦硬着头皮,一脸认真地胡说八道。
姬功煮?
裴彻渊沉默, 想来樊人在给孩子起名这一方面,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那娇娇?”
小姑娘抿了抿唇:“是皎皎,那是我的小字。”
总归是已经撒了谎, 小公主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倒也还算顺畅。
皎皎?
男人眼眸微垂,小雀儿体弱又娇气,在他看来,娇娇分明更为贴切。
不知凶巴巴到底信没信,可他至少没有继续发怒。
姬辰曦心下稍松,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巷口……
下一刻,她瞳孔微张,骤然收回视线,还往侧后方缩了缩,让凶巴巴宽厚健壮的体型遮挡住她的身形。
她咬了咬牙,轻声问道:“侯爷,你有没有招惹什么……杀身之祸呀?”
男人将她一连串的动作尽收眼底,小雀儿的嗓音娇娇弱弱,原还以为这是又要向他撒娇了。
结果……杀身之祸?
裴彻渊眼神骤凛,蓦地回首,正好瞧见方才躲在巷口的那几个黑衣人手持弯刀涌了出来。
他带小雀儿来此,本就是为了问话,因此特意挑选的这条街道将将建成,人迹罕至。
姬辰曦只感到自己身子一轻,一个呼吸间男人就已经托着她的胳肢窝将她放下了马。
小公主呼吸一滞,想也没想就抱紧了男人踩在马镫上的小腿。
“别丢下我!我,我毫无还手之力,我挡不住他们的!”
裴彻渊严肃的面容骤沉,俯下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小公主吃痛,眼泪汪汪松了手,接着对方便一把撂开了她的胳膊。
男人呵斥了她一声:“赶紧走。”
姬辰曦微怔,抬头便见着男人打马原地转了一圈儿,朝着那一连串的黑衣人迎了上去。
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也明白了过来,凶巴巴这是让她先逃!
小公主深吸一口气,转身便闷头朝着反方向跑开……
她并非是见死不救的人,也知晓裴彻渊再是武艺高强,也难敌四手。
她得去搬救兵!
眼下唯一能寻的人,自然是那位将将结识的谢刺史。
姬辰曦往前跑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喉咙抿出了血腥味儿,双腿也跟灌了铅一般再也提不起来,她才堪堪停下。
跑了这么久也没见个人影儿,小公主心里愈发慌乱。
若是方才的那一群黑衣人顺着这条街道一路追过来,她不就是唯一一个显眼的靶子嘛。
少女越想越是心慌意乱,步履蹒跚地往右拐进了一条小巷,想暂时隐藏自己的身形稍作歇息,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让她一个趔趄差点儿摔下地。
往后一回首,地上赫然是一块腰牌。
姬辰曦眼神微凝,她身为公主,对这样的腰牌自是不陌生。
腰牌的作用繁多,至于这一块……
她俯身拾了起来,是铜制,按质地来看规格并不高,纤细小手将腰牌翻了一个面。
上面刻着的六个大字。
【东宫近侍王余】
小公主霎时瞪大了眼,东宫,是仅在漓国才有的称呼,漓国太子所居住的地方。
可益州是为漓国边境,距漓国都城极远,身为太子的近侍,怎会将腰牌落在了这儿?
即便她心思单纯,可手持这块腰牌,也能敏锐察觉这其中定然有异。
耳侧忽地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姬辰曦那颗还没平复的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若是她没记错,方才那些黑衣人皆没有跨马。
巷口忽地探出一双小鹿眼,等确定了来人,那双圆润的小鹿眼微弯,一张完整的鹅蛋脸随之露了出来。
“侯爷,我在这儿!”
男人正顾着赶路,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眸四处扫视,观察着有无某只小雀儿的身影。
蓦地被这么一唤,他立即侧首循声看过去。
小姑娘的身形藏于巷中,只探出了一张兴奋不已的红扑扑小脸儿。
方才那张脸还似雪一样白,眼下看来却是白里透红,红润了不少。
在他深沉晦暗的视线中,少女已经提着裙摆小跑而至。
叽叽喳喳的小雀儿绕着他的马来回转了一圈儿,最终停在他的侧首。
小鹿眼睁得溜圆:“侯爷,你没事儿吧?方才那些人可都解决了?他们是谁?为何想要对你不利?”
男人面不改色,只等她问完了,才沉声道:“没事。”
姬辰曦懵懵点头,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疾步向前两步,立在他的腿侧。
“方才我也不是想躲在那暗巷里,我只是想稍作歇息,再去寻谢刺史,替你搬救兵。”
她可不能让黑着脸的凶巴巴误会她贪生怕死,只顾着自己逃命。
男人并未下马来,只擒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上了马背。
也不知究竟是信了她没有,可姬辰曦眼下对裴彻渊到底生出了几分好感。
毕竟方才他只身替她抵挡了那些黑衣人,让她先逃,这可是货真价实地救她性命。
救了大樊康禄公主的性命,理应大大的赏赐!
以往那些得罪她的事儿也就一笔勾销了,其余的……待她回到大樊便将自己私库里的一半宝物都分给他,另外还要让父王……
小公主在心里努力计划该如何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二人一路无言,直到马蹄停在侯府门前。
男人先一步下马,姬辰曦自然而然伸手,低下头不经意间,忽地瞧见了自己腹部的鲜红血印。
她今日的袄裙是浅碧色,斑斑血迹在她的腰封上头极为显眼,一瞬间便刺痛了她的双眸。
小公主霎时大惊失色,登时便“呜~”的一声带着颤音。
“我受伤了……呜呜,我受伤了!”
男人猛然回首,只见小姑娘颤颤巍巍地哭唧唧:“侯爷,我流血了,你抱我……抱我回去……”
裴彻渊视线飞速扫至姬辰曦的腹部,的确沾染了血迹。
他脸色骤沉,托住少女的后腰,小心将她抱下马背,疾步往门里走……
姬辰曦回忆起方才的那群黑衣人人手一把弯刀,刀刃锋利闪着寒芒。
她害怕地揪紧了男人胸前的布料:“呜呜流血了,我从未受过这样严重的伤,我要最好最好的大夫……”
“好害怕……会不会血流不止……”
裴彻渊越听脸色越沉,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
苏叶许是听到了些许动静,也正好从府里赶出来,正巧碰上脸色黑沉似水的男人。
“哎哟,这又是怎地了?”
苏嬷嬷心疼坏了,这姑娘瞧上去乖巧娇弱,怎就是总遭罪呢?
“呜呜……苏嬷嬷,我流了好多血……”
小公主哭哭啼啼,迫不及待地撒娇告状。
“啊!姑娘哪儿受伤了?怎会流血呢?”苏叶忙不迭地往前凑,一双老眼上下左右看来看去。
裴彻渊皱眉打断她的话:“去请大夫过来。”
苏叶一怔,连忙点头:“唉!老奴这就去。”
……
姬辰曦被轻轻放在床榻上,男人蹲下身,盯着她的腹部的眼神凝重,神色冷冽紧绷。
“疼么?”
姬辰曦想也没想地点头,嗓音黏糊糊的哽咽埋怨:“痛痛痛!我都流血了,你怎还说这样的风凉话?”
“本侯没有。”
裴彻渊紧皱着眉心,紧绷的唇角有些发白。
“大夫赶来还需些时辰,先让本侯看一眼伤口?”
小公主蹙紧蛾眉,怀疑地看了一眼某人。
“可你又不是大夫。”
男人眼神真挚:“本侯受过许多伤,久病成医的道理可曾听过?”
姬辰曦有些动摇了,凶巴巴说得也有理,常年舞刀弄枪的人想必经常受伤。
且她可是流血了!
若硬生生挨到大夫来,她的血岂不是都白流了?
“那你轻些。”小鹿眼红通通,跟兔子眼睛差不了多少。
“嗯。”
男人先行离开,备好了清水、纱布、金疮药等一干物品,这才重新蹲下身来。
裴彻渊替她松开斗篷,正要卸下腰封之际,小姑娘忽地泫然欲泣:“你轻着点儿。”
男人手下的动作微滞,薄薄的唇瓣紧抿,额角也已经紧绷得出了一层汗,他面部轮廓冷硬,腮帮咬得极紧。
可真等他卸下腰封,腰封下血流如注的场景并未出现,浅碧色衣襟没有染上一丁点儿血迹。
“怎么样?我是不是流了许多血?”
姬辰曦怕兮兮地出声,她害怕瞧见自己的伤,已经提前闭上了眼。
“睁眼。”
男人的嗓音嘶哑暗沉,似是还夹杂着某些不悦。
少女小心睁开一只眼,眼前的情形有些出乎她的医疗。
血呢?
她两手迅速解开雪白的中衣,平滑白皙的腹部显露出来,线条紧致肌肤细腻。
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小公主眨了眨眼,蓦地抬眸,撞进了对方幽深黑沉的鹰眸里。
第27章 真受伤 她洁白平坦的腹部太过刺眼,男……
她洁白平坦的腹部太过刺眼, 男人的视线似是被烫到似的飞速移开。
耳尖的温度也蓦地升高,指节微微地收紧,可裴彻渊小麦色的肤色太深, 即便已经悄然泛红也毫不起眼, 压根儿没人能有所察觉。
姬辰曦也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 手忙脚乱地收紧中衣,遮住了那截儿雪白。
慌乱间, 一块铜制的腰牌从衣料里落了出来, 触及地面的瞬间, 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是她前不久随手塞进衣兜里的。
姬辰曦顺手捡了起来, 看向已经侧过身目不斜视的某人。
“侯爷?你快过来瞧。”
男人没回头, 却霎时间眉头紧皱。
小雀儿分明没有受伤, 使出这样的把戏, 竟连女儿家的矜持也不顾,究竟另有所图, 还是——
真就对他如此一往情深?
姬辰曦莫名看了他一眼, 语气稍显疑惑:“侯爷?”
裴彻渊非但没有回首, 反倒是彻底背过了身, 负手就要离开, 顺带冷硬地扔下一句。
“以后不许再这样胡言乱语。”
小公主微怔:“?”
好在姬辰曦很快就联想到了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她忙不迭地出声:“我说的是腰牌!”
腰牌?
男人驻足, 身后的小姑娘连忙补充道:“腰牌, 是方才我捡着的, 上头还刻着东宫近侍……”
姬辰曦垂眸盯着手心的那块铜制腰牌,身前很快倾覆过来了一片黑影。
粗糙结实的掌心摊开在她的眼底。
小公主毫不设防地伸手……伸到一半, 忽地停滞在半空。
识出了男人眼中的疑惑,姬辰曦嗖地收回手,飞快将那块腰牌塞进了自己屁股底下。
裴彻渊漆眸微凝:“?”
男人视线下移, 紧锁着白里透红的鹅蛋脸,薄唇轻抿。
“何意?”
小公主咽了咽嗓,也觉得自己的举动颇为无礼,起码是失了公主的礼数。
她微垂着小脑袋,强撑着故作镇定。
“我……若交出这块腰牌,那二十个板子能否彻底免了?”
这腰牌对他定有大作用!
男人鹰眸缓缓半眯,嗓音冷沉:“以往威胁本侯的人,你可知下场如何?”
姬辰曦弯眉微蹙:“你若是不应,这腰牌我就不给你。”
眼瞅着身前男人散发出的气场逐渐凝肃,她压制住心中的忐忑,稳下心神对上他的眼。
“那枚腰牌上,不但写着东宫近侍几个字,甚至也刻有一人的姓名。”
她透露出更多的讯息,自觉此姓名应是极为重要,想以此让男人妥协。
“呵。”裴彻渊突地轻笑一声,也就小公主甫一愣怔的功夫,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再一落座,臀下那硌人的触觉便消失了。
姬辰曦心里大喊了一声不好,蓦地抬头,便见那枚腰牌已经落入了男人的掌心。
“你怎地不讲理?!”
姬辰曦猛地站起身扑过去,想要将腰牌给抢回来。
裴彻渊拧眉,甚至是瞧也没瞧她一眼,左手捏着腰牌细细观摩,右手张开,随手便攥紧了她的两只手腕。
力道不紧,但也绝不松。
起码是姬辰曦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挣脱不得的力道。
王余?
裴彻渊指腹来回摩挲着这几个字。
也难怪方才那一行黑衣人施展的功夫总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割裂感。
即便是手持弯刀,想要将此嫁祸给樊人,可在招式之间也露出了不少破绽。
有了这腰牌,一切便能抽丝剥茧了。
“你,你一介武夫蛮不讲理,鲁莽!粗俗!”
姬辰曦气得眼红,恨不得扑过去狠狠咬他一口。
可他一身的腱子肉,又硬又硌牙,她哪怕是腮帮子咬酸,怕是也伤不了他分毫。
男人收回腰牌上的视线,轻睨她一眼,然这一眼便让他瞳孔微张,手上的力道也骤然松开。
姬辰曦方才慌乱之中系好的衣带已经在她的挣扎的过程中散乱开来,衣襟微敞,内里的小衣包裹着圆润,不足一指粗的系带压在纤细的颈侧……
裴彻渊蓦地松开手,艰难地移开视线,再开口的嗓音已经沙哑滞涩。
“二十大板一笔勾销。”
小公主原还打算奋勇还手,一听这话却是怔了怔。
男人已经转身离开,姬辰曦下意识地低头,下一刻大脑像是挨了一闷棍,脑中嗡嗡作响。
她慌作一团整理好衣襟,视线也不知扫到了什么,又是一声尖叫。
裴彻渊脚步立刻顿住,终还是捏着眉心转身:“本侯也不是故意……”
小公主却是置若罔闻,一双小鹿眼急切而担忧地望着他。
“你流血了!”
男人微怔,榻上的小姑娘更是直接立了起来,趿上绣鞋小跑而至。
她眼眶微红,内里写满了担忧,惴惴不安。
“你受伤了,这些都是你的血,你怎地不说呀!”
裴彻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自己的右臂,今日他一身玄衣,不显血迹。
可小雀儿身上却是已经沾染了不少深红,是方才的混乱中染上去的。
他的确是用手臂挡了一刀,是因为那人想要掠过他的身形,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小雀儿追过去。
情急之下,他便抬臂挡了一刀。
不过是皮外伤,他能感受得到,并未伤筋动骨,伤得不重。
可眼前的小雀儿却好似遇上了天大的事,一双鹿眼闪着晶莹,眉头也皱得极紧,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臂弯。
再收回手一瞧,指腹上的血迹让她大惊失色。
“你流了好多血!”
“莫不是方才跟那些黑衣人打斗之时受的伤?”
姬辰曦心急如焚地问道,若是,那这便是为了她受的伤。
裴彻渊垂眸,少女眼神惶惶,他将此尽收眼底。
“不是。”
他立即矢口否认,声色淡淡。
小公主微微睁大了眼,还想再问,门外便响起了苏叶的声音。
“侯爷?大夫请到了,老奴这就进来?”
……
因着姬辰曦压根儿就没受伤,男人便将大夫带去了隔壁的院子进行包扎。
也正是因此,小公主没能见着他的伤口。
也不知究竟伤得如何?
她心中多多少少记挂着此事,挨过了半日,终是打定决心想要去问问凶巴巴的伤势时,苏嬷嬷却脸色淡然地告知她一事。
“什么?”
姬辰曦惊得张大了小嘴儿,竟又回营去了?
“可他不是才伤了胳膊?”
少女的语速急切,明显是有些心急。
苏叶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不必担忧侯爷,大夫说了,也就流了些血,皮外伤,不碍事儿。”
也就流了些血?
姬辰曦有些心惊,若是她受伤流了血,那可是天大的事儿,非得将福安殿闹得人仰马翻不可!
且那血流得可不算少,不仅染透了衣袖,还沾到了她的衣裳。
少女皱着小脸儿:“嬷嬷误会了,我可没担忧他,侯爷身强体壮的,这种小伤定是不足挂齿。”
苏叶笑了笑,自然不会戳穿她的小心思。
“侯爷临走前替您挑了两个丫鬟回来,这会儿都在外头,可要让她们进来认认脸?”
两个丫鬟?
姬辰曦看向苏嬷嬷,眼神里闪着怀疑。
后者却是让她放宽心:“姑娘放心,这两个是真正的丫鬟,上回那都是刺史大人的误会,您可莫要多心。”
“另外,咱们这侯府年久失修,侯爷又难得回来一趟,也知晓您这般娇宠着的姑娘定是住不习惯,这不……”
小公主眼神错愕,颇觉不可置信:“当真?他真是这么说的?”
苏叶一脸慈爱:“是啊,老奴哪儿有那胆量诓骗您?侯爷说了,您既歇在这主院儿,这儿便任您处置。”
“老奴觉着,这张榻早该换了,姑娘觉得呢?”
苏嬷嬷看向不远处的那张罗汉床,床榻虽老旧,可上头的被褥皆是才更换过的上品,才堪堪衬得上这样矜贵娇弱的小姑娘。
姬辰曦亮着眼点头,她自离开大樊,眼下是心境最为畅快的时刻,没有之一。
*
裴彻渊回到自己在军中的营帐,着人传来了宋予澈。
宋予澈眼下虽是随军的医者,可他以前在太医院做事,出入过东宫,许是对这腰牌有所印象。
宋予澈进帐后规规矩矩下跪行礼,接着又抬头语气讶异:“沈绍未随同侯爷一起回营?”
沈绍身为亲卫统领,自然应当时刻跟在侯爷身边。
男人一言未发,抬手便将腰牌扔进他手中。
后者挑了挑眉,低头经仔细辨认后,神色逐渐凝肃。
“如何?”
裴彻渊眉头微凝。
“禀侯爷,这是东宫腰牌做不得假,且属下还对王余这个名字颇有些印象,若没记错,这位曾是跟在太子身边的人。”
宋予澈抬首看向稳坐在案后的身影:“侯爷可曾受伤?”
他嗅到了些许血腥味儿。
裴彻渊摇头:“无碍。”
太子虽无为,可也是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子,这东宫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
男人指腹轻捻:“可还记得王余的模样?”
宋予澈虽是不知究竟出了何事,可前后一关联,也知这事绝不简单。
他点点头:“属下可尽力一试。”
“嗯。”
男人看向闪烁摇曳的油灯,冷峻的面容轮廓朦胧,不似寻常那般硬朗。
这几日他回城的次数太过频繁,且昨日的那群黑衣人也已经尽数被押入了地牢,谢景州颇擅审讯,此事暂且不需得他费心。
至于留守侯府的那只娇娇弱弱的小雀儿,裴彻渊有心晾她一晾。
倒是要看看,她对自己有几分的真情实意。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姬辰曦过得好不快活!
甚至比起在福安殿里的日子还要逍遥自在,在宫里少不得有母后时时念叨,还得读书习字……
可如今在这侯府里,那可是她最大!
“姑娘?刺史大人给您送来了赔礼,奴婢瞧着好生新奇,您可要去瞧一眼?”
姬辰曦正躺在软榻上,手里的是厨房新来的甜点师傅特意给她蒸的松子百合酥。
闻言微微撑起身子,身侧的婢女立刻递上手帕来,轻柔地替她擦拭指尖。
甜腻腻的嗓音顺着沁脾的梅香传出去:“什么赔礼?”
第28章 鹦哥儿 丫鬟掀开精致的水晶珠帘,从外……
丫鬟掀开精致的水晶珠帘, 从外小跑而来,气喘吁吁。
“是一只会说话的鸟儿!”
姬辰曦微挑了挑眉:“鹦哥儿?”
丫鬟忙不迭点头:“对对对,送鸟儿来的那人好似是这么说的, 姑娘您真厉害, 什么都知晓呢。”
姬辰曦面不改色受了这话, 她的福安殿内也养了不少珍奇的兽类,皆是些性情样貌乖巧, 没有攻击性的品种。
有孔雀、小兔、鹦哥儿……
若是未记错的话, 她的那只鹦哥儿便是从漓国来的, 原本王兄也瞧上了, 可终是没有抢得过她。
益州刺史前几日已经遣人送了赔礼过来, 绫罗绸缎、钗环摆件儿什么都有, 今日又送来了鹦哥儿?
小公主终是提起了几分兴趣, 望向了珠帘外的方向,语气轻快。
“那便去瞧上一眼。”
这满屋子的装潢及家具皆是按照她的吩咐置办的。
像侯府这样的门第, 原本这些床榻桌椅摆件都该是请人上门定制。
可这样一连串的流程走下来, 她哪儿还等得及?
在苏嬷嬷的建议下, 姬辰曦直接命人从益州的治所, 也就是眼下所处的龙门郡中, 那家宣称万里挑一的家具铺子里挑了这些回府。
虽是远不及她的福安殿, 可勉强也算能入眼。
姬辰曦缓缓起身, 足下是足够厚实柔软的地毯, 甚至还泛着盈香,甫一踩上去发不出丁点儿声响,
一旁的丫鬟极有眼色的替她拨开珠帘,小公主轻飘飘睇她一眼,后者忙朝着她满脸堆笑。
踏出房门, 院中站着一清俊的男子,他手提着鸟笼,身量颀长挺拔。
萧宇今天的心气儿极为不顺,手里的鹦哥儿是他费了不少功夫弄来的舶来品,在他手上还没待热乎,便被父亲勒令交出来,说是要送给暂住在侯府的姑娘。
他虽心存怨怼,可也架不住父亲的严厉,只得答应下来。
原是想让手底下的人去办此事,可父亲非要让他亲自来这一趟。
他本极为不耐,可当瞧见从正房被簇拥着踏出来的姑娘,愣是怔在了原地,差点儿就忘了呼吸。
被丫鬟们环绕着的少女,削肩细腰盈盈一握,巴掌大的鹅蛋脸粉腮瓷肌,五官无一处不精致非常。
像是锦绣堆里长大,矜贵易碎,又合该受尽荣宠的公主。
可她当然不会是真正的公主,萧宇心知肚明,只能任凭胸腔中的跳动逐渐失速。
姬辰曦没将此人放在眼里,历来都是别人向她行礼问安,哪里有公主先腆着笑问好的理儿?
也正是因此,她的注意力都在那笼中的鹦哥儿上。
方才只远远儿的一瞧,她便眼前一亮,澄黄的一身亮羽,翅膀后半部分为绿色,不似她殿中的那只,一身暗灰。
小公主喜欢这样鲜亮的颜色。
走近了目测,才发觉这只鹦哥比她的小臂还要长,生得炫丽亮眼,也在直勾勾地望着她。
“它叫什么名儿?”
姬辰曦眼也不抬,只盯着笼中的小东西。
萧宇眉头微拧,他生得白俊,身量高大,且还是龙门郡的郡守之子,平日里向他示好的姑娘众多。
这还是头一回,他被明晃晃的无视。
是想以此引起他的兴趣?
“眼下还没给它起名字。”
姬辰曦终于抬头,正眼瞧他一眼。
萧宇自信地扬起唇角:“在下龙门郡郡守之子,萧宇。”
小公主轻点了点头,视线又转向他手里的鸟笼,轻声吩咐。
“汀兰,安置在书房即可。”
身侧的小丫鬟立即应是,又两步走上前来想要接过鸟笼。
萧宇不但没松手,指节反倒更为用力,手背经脉微凸。
姬辰曦不解地抬眸,蛾眉微蹙:“这鹦哥儿不是给本……姑娘的?”
她差点儿就顺口说出了本公主。
少女的眸色黑亮,其中掺杂着一抹上位者的不悦,让萧宇更是一时不敢直视。
“不,这是刺史大人特意送来的赔礼,自然是给姑娘的。”
萧理微垂着头,按照父亲交给他的说辞回应。
刺史大人的赔礼,却要用他的东西,他原本心有不满,可眼下是什么不满也没了。
“嗯,”小公主点点头,又随意敷衍一句,“你有心了。”
她给了丫鬟一个眼色,后者从男人手里接过鸟笼。
姬辰曦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隆冬将至,这院儿里头冷得紧,她不愿再多待。
独留在院中的萧宇却是直勾勾盯着被簇拥着的背影,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萧公子?”
王五试探着唤了他一声,萧宇猛地回过神来,黑眸微闪。
出府的路上,他探了几句方才那姑娘的身份。
独自歇在侯府,若真是忠勇侯的人,遥想传闻中那人的手段,即便他再是喜欢,也轻易惹不得。
可府里的众人是早已被封过口的,王五只道这位姑娘身份尊贵,日前只是在侯府做客,暂且歇在侯府罢了。
萧宇点点头,心里的某种念头如藤蔓般疯长。
就连侯府的下人也道她身份尊贵,若他能攀上这根枝儿,父亲怎还会屈居谢景州之下?
他日日被责骂贪图玩乐,不求上进,可若是能娶上这样貌美又出身贵重的女子,再助上父亲一臂之力……
*
沈绍心中不安,侯爷独自回了军中大营,还不允许他一道跟随,说是让他留在家中好生陪一陪夫人,就当是前阵子在军中操劳的补休假。
将军回了营,他一个亲卫却留在城中歇息……
这可如何使得!
他的忐忑不安很快被自己的夫人察觉,在对方追问之下,沈绍交代了自己那日晚同裴彻渊的谈话。
女人撇着眉:“怎会有你这般木讷之人?你日夜跟在侯爷身旁,知晓侯爷身边也就那一个姑娘,怎还会说出那般胡话?竟敢当面指出侯爷的错处?”
沈绍挠着后脑勺,一脸沮丧:“我不是故意的,我压根儿没想那么多,侯爷那么一问,我心底就只想着你,小如你这么好,我是怕,怕……”
他的确理亏,可他也知晓侯爷为人,自然不会做那些荒唐事。
只是小如在他心中实在太好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第一反应,总是担忧会有其余的男人发现小如的好,不由得生出警惕。
也正是因此,这才说了那些没过脑的胡话。
“怕什么?还能怕侯爷觊觎属下的发妻不成?榆木脑袋!!”
女人拧着眉,当即点破了他。纤纤食指抵着壮实男人的眉心狠狠一推,直骂他没事儿总生些毫无用处的心思。
“那眼下该当如何?”沈绍握住自家夫人的手,小心揉弄,“我皮糙肉厚的,别给你手搓疼了。”
女人瞪他一眼:“去侯府门口好生守着,你不是说侯府里的下人皆不会武?若那姑娘有个什么事儿,也好第一时间通报给侯爷。”
沈绍满眼的疑惑,这可是在城里,又是在侯府,能有什么事儿?
可小如的吩咐,他当然听。
……
姬辰曦命人将鸟笼提到了屋内,右侧的耳房暂且被她布置成了书房。
博古架、书案、太师椅一应俱全,至于那黄澄澄的鹦鹉,则被她命人放在了书案上。
“小姐,这鹦哥可真好看。”
小公主认同地点点头,又拢了拢衣襟侧首吩咐:“将卧房的熏炉搬过来。”
堂堂的忠勇侯府竟然未铺设地龙,在这寒冬还得靠熏炉来取暖。
姬辰曦抿了抿唇,又觉得这些丫鬟使着总归不似福安殿的宫人那般顺手,少了几分眼力见儿。
“来了来了,奴婢已经使人将熏炉给搬过来了!”
她心里的想法才将将冒尖儿,便被人给掐断了思路。
姬辰曦轻抬眼眸扫过去,是晚禾。
晚禾手里还捧着一只小巧轻便的手炉,她疾步而来,笑嘻嘻将这小玩意儿塞给了姬辰曦。
小公主心中升起的不悦稍微散去了几分。
方才提着鸟笼的汀兰,以及眼前的晚禾,这二人都并非是裴彻渊亲选的丫鬟。
这两人皆是苏嬷嬷从外头挑选来的。
裴彻渊选来的丫鬟,规规矩矩,不会说话哄她高兴,可胜在做事麻利,小公主决定给他的面子,便让那两人进屋,当了自己的贴身丫鬟。
可很快,苏嬷嬷又道侯爷三十岁的生辰快至了,不同往岁,今年必得在侯府内好生热闹热闹,也得宴请益州内的大小官员。
姬辰曦这才知晓,往年凶巴巴的生辰皆是在军营里同将士们一起过的。
既然要在侯府里设宴,眼下的侯府自然是不成样子,得好好儿修整一番。
除此以外,护卫、小厮及丫鬟这些也远远不够……
因此,王五和苏叶便张罗着又让一批下人进了府。
这里头的人,自然是让姬辰曦先挑。
小公主早已习惯了前后随侍、左右侍奉的生活,当然也不会客气,她随口便让这些人说出自己平日里所擅长的事。
汀兰会说书,正好让她给自己念话本子。
晚禾以前在百酥记做工,会做好些种甜点点心,自然也合小公主的心意。
这二人也就因此被留在了主院。
汀兰和晚禾在她身边,同裴彻渊亲选的菊淡和竹清一起照料她的日常,除此以外,姬辰曦还点了一名管事嬷嬷,四名粗使丫鬟,还有两名洒扫婆子。
如此,整个镇安院,围绕着小公主伺候地,便有十一人。
姬辰曦一开始觉得汀兰和晚禾两人用得比起其他人顺手许多,甚至比起凶巴巴指的那两名丫鬟更是让她顺心。
可这隔了两日,她却从中品出了些许不对劲,即便没有她的吩咐,可这两人也总像是能猜中她的心思。
“姑娘?这鹦哥还没名字呢,您要不给它起个名儿?”
姬辰曦的视线从晚禾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笼中一片澄黄的鹦鹉。
小公主托腮:“你不是会说话?说一句让我听听?”
她这话明摆着是对鹦鹉说的,身旁的丫鬟也全都紧盯着鸟笼。
“小美人儿~小美人儿~”
“哎呀,真说了!真说了!”丫鬟们兴高采烈。
汀兰上前两步:“姑娘,这鹦哥夸您长得美呢!”
姬辰曦的心情明显不错,眉眼舒展,樱唇轻扬,两颗梨涡也随之显露。
她拍了拍鸟笼:“还有呢?”
“是我的~是我的~”亮闪闪的鹦鹉扑闪着翅膀。
“扑哧~”身旁围着的丫鬟们都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这前后两句话连起来可不就是“小美人儿是我的”?
这鹦哥也不知是公还是母?
“阿秋~阿秋~”
这两声将小公主也给逗笑了。
她摸了摸鸟笼,噙着笑打趣:“真可爱,怎么还会打喷嚏呢?”——
作者有话说:敲黑板~
丫鬟一多怕大家记不住,这么多人里,其实有名有姓就是小公主的四个贴身丫鬟。
小技巧:带有梅兰竹菊里面的菊淡和竹清是裴狗安排的人,另外两个就是汀兰和晚禾(是苏嬷嬷从府外找的)
第29章 饲养指南 姬辰曦垂眸盯着笼里的鹦鹉,……
姬辰曦垂眸盯着笼里的鹦鹉, 抱着手炉稍作思忖。
“给你起个名儿?叫什么好呢?”
一身金色羽毛的鹦鹉也不知是否真就听懂了,昂着下巴不停歇地叫唤。
“阿秋~阿秋~阿秋~”
心思流转间小公主便有了主意,眉梢微软:“既如此, 那便唤你阿啾吧。”
既起了名儿, 小公主侧首:“去寻个笼匠过来, 咱们阿啾可不能住在这样狭窄的鸟笼内。”
汀兰第一个答应:“唉!奴婢这就去寻苏嬷嬷。”
现如今,苏叶已经是侯府里的掌事嬷嬷, 近日又忙着教习安置那一批新进府的下人, 只有早晚才有功夫来姬辰曦的院子里走一趟。
去寻笼匠便要出府, 这样的事儿, 自然得知会一声苏叶。
姬辰曦点点头, 又逗弄了一番笼子里的小东西, 等她玩累了打算回榻上歇会儿, 这才又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儿。
她蹙着眉心转头问几个丫鬟。
“你们说,该给鹦哥儿喂些什么食儿呢?”
以往在她的福安殿, 那些个兽宠皆由下人照料, 她只需在自己心血来潮之际去逗弄一番即可。
“这, 姑娘莫急, 不若让奴婢去寻上一位……”
晚禾出主意的声音被门外的禀报声打断, 说是方才送鹦哥来的那位公子又来了。
姬辰曦侧眸, 门外的丫鬟接着禀报:“说是送了许多鹦哥的吃食过来, 还将饲养鹦哥的指南誊写了一份给姑娘。”
这可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小公主招手, 让人给她添了一身斗篷,又抱紧了手炉, 被人簇拥着往外走。
萧宇仍站在院子的正中,不过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眼下他穿着一身朱砂红云锦长袍, 面上以金线纹绣之,极为亮眼吸睛。
唇红齿白,头发油亮,应是重新打扮过了。
姬辰曦走近他身旁时,一股浓俗的脂粉味迎面扑来,惹得小公主蛾眉轻蹙,捏着手帕捂了鼻。
萧宇甫一见着她的身影便亮了眼,眼神中是谁也瞧不见了。
他扬唇拱手:“这些皆是在下特地给鹦哥备好的吃食,想必姑娘能用得上。”
姬辰曦扫过他身侧的几个食盒,轻轻颔首。
“有劳……你了。”
方才此人似是介绍过自己的名讳,是叫什么来着?
小公主微微拧眉,不过这也不打紧。
她侧首给竹清使了个眼色,让她将那些食盒给搬回屋里去。
竹清便是裴彻渊亲自指派的两个丫鬟之一,另一名丫鬟唤作菊淡。
竹清点点头,肃着脸上前埋头做事。
小公主抿了抿唇,正欲寒暄两句便让人离开,萧宇却抢先一步开口。
“方才那只鹦哥得来不易,来自万里以外的海国,习性也与咱们这儿的鹦哥大不相同,需得精心饲养,姑娘也应当是第一回 瞧见这样亮眼的鹦哥吧?”
姬辰曦虽面上不显,可心底却是暗暗吃惊。
她知晓益州是边境地带,这鹦哥应是从别国得来的稀罕物,可竟是来自海外吗?
鹤先生曾提过,海域之大,风浪汹涌,行船数月也难以抵达彼岸……
小公主点点头,轻声感叹:“未想竟这般得来不易。”
萧宇闻言唇角咧得更开:“恰巧在下对如何饲养此种鹦哥略知一二,不若这就将其中的事项皆一一撰写下来,供姑娘稍作参考?”
姬辰曦微微皱眉,她看得出此人在对她的谄媚讨好,历来她的身边也不缺这样的人。
可此人油嘴滑舌,即便是讨好她,所作所为也为她所不喜。
她可还记得方才丫鬟的禀报,说是已经誊写好了鹦哥的饲养指南,可眼下这意思……是要留在她这儿?
这般上赶子讨好,还想凭着借口留在院中,那必然有所图。
可她眼下已经不是公主了,而今也没个体面身份,甚至寄人篱下借住在凶巴巴的府里。
此人意欲为何?
“姑娘?”
萧宇笑呵呵地提醒,浑身似是冻得瑟瑟发抖,双臂抱在胸前抖了抖身子。
“这天儿还怪冷的,天色这么阴沉,说不准待会儿也就落雪了。”
姬辰曦忽而想起了体态健硕高大的某人,每一回他抱着她时,触感虽是硬邦邦的,却也暖意十足。
即便是在寒冷的雪夜,若是身在他怀中,许也不会觉着寒冷。
这么一想,小姑娘瓷白的面颊逐渐转粉,桃腮杏脸惹得萧宇黑眸微闪。
“阿嚏~阿嚏~快至隆冬,的确天寒地冻啊呵呵。”
一旁的男人还在铁了心的暗示。
姬辰曦忽而抬眸:“既是觉得这般冷,那便留在侯府取会儿子暖吧。”
萧宇霎时眼前一亮,他就知晓,这些个世家贵女自小便被关在内宅,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见识过他这样的手段?
这不还不是乖乖上了他的当?
想必不日就会被他彻底拿捏,等到哄骗得小姑娘非他不可之时,他便趁机提出让父亲提作京官。
……
“公子?公子请随奴婢前来。”
待到萧宇被唤得回过神来,才瞧见少女被簇拥着回屋的背影。
他一怔,赶忙提步上前,却被一旁的菊淡拦住了身形。
他面色略有不耐:“你这是何意?”
菊淡不卑不亢,面色不改:“姑娘说了,请公子前往厢房取暖即可,奴婢会将笔墨纸砚准备妥当,烦请公子。”
萧宇闻言立即皱眉,脸色有些难看,厢房?
*
侯府门房处,沈绍已经在此等候了许久。
夫人让他来守着,他自然听从夫人的话。
事实证明,小如果真高瞻远瞩,这不真就被他守出问题来了?
龙门郡的郡守之子怎会打着给谢刺史送赔礼的旗号来侯爷府上?
且还一连两回,这都进去多久了,怎还不出来?
沈绍急得来回踱步,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好不容易等到王五回来,他迫不及待迎上前去。
“王管家,如何?可是打听到了?”
王五点点头:“说是姑娘将人留下来取暖了。”
“取暖?!”
沈绍当即神色警惕,这还未到最冷的时候,天上也没落雪,取什么暖?
他如临大敌一般,一言不发地疾步朝外走。
王五连忙追在他的身后:“沈统领,你这是急着去哪儿?这茶才将将泡好啊!”
沈绍黑着脸回首:“还吃什么茶?侯爷这都快被偷家了,哪儿还吃得下?”
王五当即愣在原地,眼瞅着沈绍火急火燎地离开。
……
姬辰曦命人将那几个食盒都给打开,一眼扫过去,有谷物、蔬果、杏仁以及——
小公主扫至最后一个食盒,她轻“呀!”了一声,别开视线,眉头紧皱着。
最后一个食盒装的熟蚕蛹。
丫鬟赶紧将那食盒盖上盖儿,又往远了提。
姬辰曦摸了摸心口,从剩下的食盒中挑选出一只柑橘,从中取出一瓣喂给笼里的鹦鹉。
“姑娘您小心些,别给这畜生给啄了手。”
小公主不悦地睇了汀兰一眼,后者忙低下头:“是奴婢失言。”
姬辰曦轻“嗯”了一声,捏起一双筷著准备喂食儿。
按她的观察,这只鹦哥的胆子极小,即便是顺利开了口,可也压根儿不敢靠近她的这一端。
将橘瓣送入碗中,它也警惕万分,不敢贸然上前。
姬辰曦抿了抿唇:“汀兰,你去厢房瞧瞧,看如何了。”
“是。”
等到阿啾将这瓣橘吃了一半儿,汀兰也匆匆回来了。
“禀姑娘,萧公子说是冻僵了手,暂且还执不了笔,不过他让姑娘放心,说只需再歇息片刻便可动笔。”
姬辰曦下意识拧眉,可也只落了四个字。
“随他便是。”
总归她是不会去瞧他的,她对此人印象不佳,自然也不会去看他。
可眼下她需要那一份饲养阿啾指南。
至于人情世故一类,更是从来都不在小公主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历来只管自己的喜好即可。
于是乎,直到天色转黑,萧宇也没能再见到姬辰曦一面。
身边有菊淡盯着,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偷懒,等到傍晚时分,尽管他已尽全力地拖延,他口中的那份饲养指南也终于是完工了。
萧宇不愿就这样离去,他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菊淡的同时,让她转告自己想要亲口道别的心意。
可他理所当然地没得逞,至于姬辰曦,则是抱着册子研究到了半夜……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之际,城门口袭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身形健硕挺拔的男人在忠勇侯府的牌匾下勒马,下一刻却被立在门口的两个护卫阻拦在外。
“什么人胆敢擅闯忠勇侯府?”
裴彻渊蓦地驻足,鹰眸微眯目光阴鸷,浑身迸发出的威严不悦当即将那两个护卫吓得腿软。
恰好在此时,稍微落后几步的沈绍及宋予澈也都一前一后勒停了马。
沈绍见到眼前的情景,眼球都差点儿突了出来,立即飞奔上前一人给了他们一拳。
“瞎了你们的狗眼,侯爷也敢拦?”
两人闻言立即跪下身来:“沈统领恕罪,沈统领恕罪……”
他们是真的委屈冤枉啊,二人昨日见过沈统领,也曾有过交谈,可真是从未面见过侯爷本尊啊!
裴彻渊睨沈绍一眼,后者垂着头噤若寒蝉,只咽了口唾沫,压根儿也来不及解释,男人便已经阔步向里。
沈绍侧眸警告了眼一脸幸灾乐祸的宋予澈,撒腿儿便向前追了去。
“侯爷!不是这样的……”
裴彻渊循着记忆里的路,径直到了主院,可真到了门口,又突地驻足。
这才几日,他的侯府却已经变了个翻天覆地,若不是头顶牌匾上的“镇安院”三个字乃他亲笔所书,他是断断不敢相信这便是他的院子。
院中原是光秃秃的一片,而今却在角落种上了好几株梅树,满园的花草,其中不乏开得正盛的各色山茶,另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种类,石板路蜿蜒至正房门口,梅树底下竟还多了一方池水池……
两名从未见过的洒扫婆子已经在搬水修枝浇花……——
作者有话说:裴狗:这是我家?不确定,再看看。
第30章 小吵 荒唐…… 男人脑中首先冒……
荒唐……
男人脑中首先冒出来的便是这两个字。
“什么人在小姐的院门口驻足?”
他的身形太过醒目, 洒扫婆子转眼便已经发现了他,面对如此高壮,且看上去便来者不善的男人, 她不仅捏紧了手里的笤帚, 语气也十分警惕。
裴彻渊双手微蜷, 不悦地拧眉,身后的沈绍也恰好赶到, 见到眼前的景象不免惊得瞠目结舌。
这还是他们侯爷的镇安院?
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啊!
迎面恰好吹来一阵冷风, 沁香扑鼻, 沈绍下意识去寻那香味儿的来源。
等见到梅树底下的水潭时, 是抽着嘴角彻底绷不住了。
侯爷不在府中, 他这几日自然也不便进府, 是以这镇安院也一直没来过。
未想竟有这般大的变化?!
抬眼见到两名神色戒备的婆子, 沈绍尽量和颜悦色说明了身份,二人很是讶异, 却也不敢擅自放行。
“小姐还未起身, 老奴这就去给管事嬷嬷禀报一声, 还请侯爷稍等。”
另一个婆子则是打算立即去寻苏嬷嬷。
得了这样的回复, 沈绍心里一咯噔, 忙看向自家侯爷的脸色。
如他所料, 男人已经面沉似水, 脸带愠色。
说来若是侯爷因此发怒, 也无可非议。
这是忠勇侯府,侯爷要进自己的院子, 却还要经由层层禀报……
这即便是说出去,又有谁人会信?
沈绍忽觉一阵牙酸,为印象中那位娇娇弱弱的小舞姬感到一阵惋惜。
依着侯爷的脾气, 眼下那姑娘铁定是要遭罪了。
“哎哟?侯爷您回来啦!”
苏叶见到院门口的背影两眼放光,她来得还算凑巧,原本她每日清早就会到主院来一趟,今日恰好遇上被阻拦在门口的裴彻渊。
……
姬辰曦醒来时,透过朦朦胧胧的纱帐以及那层水晶珠帘,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堂中的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影。
又回来了?
小公主揉了揉眼角,不是说极少回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嚒?
为何她觉得凶巴巴总是往侯府奔?
姬辰曦视线稍移,见他身侧还立着苏嬷嬷,至于她这房中原本的丫鬟,是一个也没见着影儿。
想来是他屏退了那些个丫鬟。
小公主悄悄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儿响动,她想要摸过去听听,凶巴巴和苏嬷嬷这是在说些什么?
……
“冗仆过甚,闲杂人等尽数遣散,院中所有新置装潢,尽快恢复原貌……”
苏嬷嬷还有心想劝:“可侯爷,这些都是为了您的生辰才”
“苏叶。”
男人沉下声色,周遭气势骤沉,突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苏嬷嬷当即叹口气,知晓侯爷的命令自是不能违背,她也压根儿劝不动。
“下去办事罢。”
裴彻渊抬手示意,他耳力极佳,身后的小雀儿已经醒了,正发出某些细弱微小的声响。
“是,那老奴先告退了。”
房门甫一阖上,男人神色微敛:“既是醒了,为何又一声不吭?”
姬辰曦正躲在花几之后,摆在花几上的彩釉瓷瓶中插有几株新鲜采摘的梅花。
听见男人的意有所指,她知晓自己是已经被发现了。
可她抿着唇根本不想回话。
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几个合心意的身边人,再者这屋里的装潢她费了不少的心思。
凭他一句话就将这些尽数抹去……
小公主当然不情愿。
裴彻渊静等了几息,不见回应,便起身行到了水晶珠帘前。
方才小雀儿还在卧房里歇着,他自然是没有越过这道珠帘一步。
大手撂开剔透的水晶,簌簌作响,皮靴行在厚重的纹花地毯上,几近无声。
这里已经彻底成为了姑娘家的闺房,盈香满室,笼罩着纱帐的月洞门雕花架子床,铺了厚实柔软垫子的软榻,各式家具极尽巧思,各处摆件也都精致非常……
姬辰曦垂着眸,视线中已经出现了两只皮靴,她心中气闷不已,压根儿不愿理这人。
裴彻渊俯视着身前的娇小纤弱,负于身后的指腹相错摩挲。
分明离府之前还要他抱,口口声声说喜欢他。
这才寥寥几日,他分明已站在她的身前,却是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又想到沈绍前来禀报之时,提到的郡守之子,难不成小雀儿……
男人鹰眸微凝,眼中闪过一抹戾色。
“听闻昨日侯府有客?”
裴彻渊嗓音微哑,紧盯着小姑娘的神色反应。
姬辰曦头也不抬,闷闷出声:“我怎地知晓?我日日就只待在这院儿里。”
“你去问苏嬷嬷就是。”
说着说着又剜他一眼,小公主提着裙摆起身,径直往镜台的方向走。
可甫一落座,又忽地想起她的丫鬟们立即就要被遣走了。
她的日常怕是会越发不便,也无人再替她挽发梳妆……
思及此,姬辰曦回首,又狠狠剜了某人一眼。
裴彻渊眉心一跳,自觉没有惹到某只娇气的小雀儿。
如今她这院中奴仆成群,房中也任凭她的心意布置,私库大开任她挑选,圣上亲赏的彩釉瓷瓶而今也成了摆设。
就连自己想要见她一面,还得通过层层奴仆的传话。
还有什么是她不满的?
小公主面对着铜镜,边角处映出了她身后不停散发着不悦气息的男人。
姬辰曦暗暗咬唇,视而不见地捏起玉梳,挺直脊背,捏的是骄矜的做派。
裴彻渊身居高位多年,历来说一不二,从未遭过这样的冷遇,也从未吃过这样的闭门羹。
今日他自诩已是极尽耐心。
俊脸贴了冷屁股,男人终于是黑下脸来,语气微沉:“萧宇来府里做了什么?”
他早已知晓对方是送赔礼而来,可他想听小姑娘亲口所说。
男人语气里的不悦,姬辰曦自然是感觉到了。
他不悦,小公主更是不悦。
手中的玉梳蓦地摔了出去,清脆的一声碰响,玉梳在镜台上应声磕成了两截儿。
“方才苏嬷嬷不是在这儿?你直接问她便是。”
什么萧宇?她压根儿没听过的人,又凭什么以这样的语气来质问她?
镜中男人的脸色就像是覆了一层薄冰,几步上前,冷冽骇人的气场压得小公主脸色骤白。
裴彻渊冷斥:“这才几日,苏叶就将你娇惯成了这般?”
“既身在侯府,更应注意自己的身份。”
注意自己的身份?
姬辰曦心里那股子气骤然向上涌,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儿上冲,冲得她两眼发红。
好好好!
她在这儿只是区区一个舞姬,配不得丫鬟们的伺候,也配不得这满屋子的装潢!
小公主紧咬着唇角,指尖攥得发白,她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流眼泪。
这才是有失她的身份!
裴彻渊话音落,是亲眼见到两只圆润的小鹿眼是如何泛红,又是如何涌出透亮的水光。
他僵站在原地,浑身冷冽如冰的气势已是来不及往回收。
正当这时,门外忽地响起了敲门声。
“姑娘?萧公子来了,说是带了好些给鹦哥准备的小玩意儿,您可要去瞧瞧?”
给阿啾准备的小玩意儿?
姬辰曦微怔,若她眼前的男人不在这儿,她定不会去见那人。
“我这就来!”
小姑娘朝门外喊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拧着眉心撇开视线。
“侯爷退下吧,我得更衣了。”
裴彻渊抬手便擒了她的腕子,死死盯住那张鹅蛋脸,沉声道:“你当真要去见他?”
姬辰曦早已按捺不住地怒火中烧,就着这样的姿势,埋头就狠咬了他一口。
男人手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像咬在硬邦邦的石头上似的,硌得她腮帮子疼。
如她所料般,她当真奈何不了他分毫!
姬辰曦唰地直起身子,满眼通红,跟个怒急的小雀儿似的尖声怒吼。
“你松开我,滚出去!”
她边吼边着喘气儿,胸口呼吸的起伏极大,像是被气得狠了。
裴彻渊站定,冷眼看了她半晌,终于是撒手阔步离开。
菊淡和竹清很快入内,伺候着她洗漱更衣。
……
不多时,姬辰曦在东厢房面见了萧宇。
东厢房已经在她的吩咐下成了在镇安院会客的地方。
少女面色不佳,甚至两眼还泛着些微的红肿。
像萧宇这样流连花丛之人更是一眼便瞧了出来。
他将给鹦哥带的小玩意儿取了出来,稍作介绍,又自觉体贴地询问。
“姑娘这是心绪不佳?也不知因何不开怀?”
姬辰曦闷闷不乐,抬手让菊淡收了那几样东西,只侧眸望着窗外,压根儿没理他。
萧宇嘴角微僵,然只愣了一瞬,嘴角的弧度便扬得更高,一副温和守礼的做派。
“姑娘久居侯府许是觉得沉闷,若是信得过在下,也可出府去逛逛,这龙门郡内好吃好玩儿的,在下可都了如指掌。”
也不知听见了什么,少女的视线忽地移到他脸上。
“你也觉得侯府沉闷?”
萧宇眼眸一亮,自觉这是戳中了姑娘家的心思,自然要顺着她往下说。
“侯爷常年住在军营,这侯府原也没几个人,死气沉沉,且也称得上年久失修,像姑娘您这般娇气矜贵的人住在此处,自然是委屈。”
他看着姬辰曦的脸色,顺势提议:“在下所居的府邸经人常年精心打理,虽不说富丽堂皇,可也是极具巧思,这世面上难得一见的花儿啊草儿啊,比比皆是。”
“若姑娘有意,在下可请姑娘过府一叙。”
小公主听了这话,眼神微动……
*
沈绍屏着呼吸,实觉自己见到了不该见的,迟早也应当自戳双目。
大漓威名赫赫的忠勇侯竟在此处听墙角?
可这墙角越听越是不对劲,就连他也听出了一股子窝火。
房中传来的对话,完完全全是别有用心之男人对少不更事的少女诓骗诱哄。
这萧宇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同侯爷抢人!——
作者有话说:性格磨合前期,哪有小情侣不吵架的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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