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冬狩心思,诸人面前请公主证


    这一箭差点要了沈如珩的性命, 倘若再偏移点距离,射中的不是覆满野草的地面,而是胸膛和腿, 那便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救不回。


    饶是如此,裴渡舟的语气听起来也没有很重视,平淡得出奇。


    仿佛沈如珩死了也好。


    听着那几句毫无诚意的告解之词, 众人无不面色戚戚, 心有余悸。


    之前因为皇帝对裴渡舟不再倍加信重, 反而隐隐有卸磨杀驴的意思, 基于这样的原因,不少人都对裴渡舟持有幸灾乐祸的心思。


    这群人平时在其威压之下,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自那日过后, 虽然面上依旧


    恭敬,但心里或多或少地在期盼着他被皇帝贬黜,不过一个皇城司出身的鬣狗,仗着圣宠才有如今的地位, 怎敢把他们这些正经学子出身的官吏不当人看,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些心里话放到如今的情况下, 就像茶水倒进了有大裂口的茶杯, 不过眨眼的功夫, 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再生不出一丝为己报不平的心思。


    没人是傻子, 只看前方那道颀长身影, 手指毫不费力地拿着通体黢黑的足有几十斤的长弓。


    那是御赐的, 所有人都认识。


    弓稍上写着几行臣子对君主的恭谨之言, 以及对同僚的友爱之语, 然而几息前离弓的箭矢却险些要了同僚的命。


    在场诸人毫不怀疑,只要裴渡舟想,这把长弓能立刻取走他们的性命,便是左右龙武军来了,他们只怕也在劫难逃。


    皇城司历代指挥使武功都是世间绝顶。


    情况再坏一点,也许他们这些人里真被裴渡舟弄死几人,只怕陛下也不会降下惩处,而是草草糊弄了事。


    这种事情过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当众怒斥丞相狼子野心,撞柱身亡的孙御史恰是其中一例。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丞相就是幕后黑手,但只要是为官多载的人,哪能不知道是谁杀的孙御史。


    仔细想想,陛下近些日子和从前也没有太大改变,只是由日日传召丞相进宫觐见变成了两三日一回,朝会中断事也依旧会先问丞相如何想,再行决断。


    这样的待遇,哪里是即将沦为阶下囚的凄惨下场,分明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是他们猪油蒙了心想岔了!


    陛下身体状况愈发好转,从前大多交由裴丞相的事宜收了大半部分上来,这也能理解,毕竟,陛下亲口玉言丞相近年来辛苦了,要其好生修养,明明是君主对臣子的关爱,他们却偏偏理解为削权,忆起往日的桩桩件件,不少臣子都后怕起来,拼命回想起自己当初有没有露出过什么不恭敬的神态。


    “丞相大人定是之前为陛下分忧处理政务过于劳碌,下官等全都看在眼里,绝不会误会丞相,还望丞相明鉴!”


    “长弓是陛下御赐之物,又刻着许多古人箴言,我等还是第一次见丞相您带出来,想必平日里定是极珍惜的,如今差点伤及沈司业身体,您虽不说,但我等知道,肯定是愧疚难安……”


    诸臣你一言我一句,明明裴渡舟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在他们的口中,却成了一个为国为民,日夜劳碌不休的千古忠臣。


    明明是受害者的沈如珩却只能待在一旁,看着险些加害自己的裴渡舟被诸人百般开脱差点杀掉的人命。


    不过让五皇子意外的是,沈如珩面上什么不忿的神情都没有。站在那,清隽的眉眼仿佛与身后摆动的绿荫融为一体,气质温和,使人看了就倍增好感。


    五皇子小幅度地扯了扯唇角,却是个讥讽的弧度,虽然他不知道渡舟出手是否真是意外手滑,但就眼下的场景来看,沈如珩此人,还真是温柔得出了奇,命都差点没了,还一副仿若菩萨转世的慈悲模样。


    心思回转之间,五皇子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个猩红着双眼大骂他心腹刑部尚书的模糊人影。他一愣,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想起一桩往事。


    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承明三十七年愤世嫉俗的探花郎,多次为了蒙受太子欺压的百姓和刑部尚书闹得不可开交,刑部衙门里,谁人不知刚来的刑部员外郎是个难相处的硬茬。


    几年前不知何故自请进了国子监,自那以后过了一年才有他的消息,在此之前无人在国子监外见过他。


    第二年末时逐渐有消息传出,他甚得舒祭酒的喜爱,往来学子也无不称赞他克己奉公,学识是一等一的好,满腹经纶,为人温文尔雅。


    愤世嫉俗的探花郎与如今温柔如水的沈司业仿佛是两个人。


    五皇子之前听说时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年轻时的莽撞气性使然,随着年岁渐大,也变得稳重了。


    莫说他,便是刑部尚书自己,对沈如珩的印象也早从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变为偶尔遇到过后,会暗自在心中感慨称赞的温润君子。


    萧朝朝野上下,谁还记得沈如珩最初是一个不服管教横冲直撞的大公无私之人。


    恐怕无多少人记得。


    所有人脑海里的记忆在时光的更迭下,早被他温其如玉的君子形象所覆盖。


    就连五皇子自己,要不是盯着沈如珩看得久了些,又为其一贯的温柔所惊讶,以及瞧不上,否则,他恐怕也不会回忆起这桩早已被所有人忘却的往事。


    “殿下怎么这样看着微臣?”沈如珩注意到五皇子的目光,不解地说。


    五皇子从记忆中回神,下意识地看了眼自裴渡舟过来后,便把整个身体缩到自己背后的江令薇。


    心绪一转,五皇子抛却脑海中的困惑,管他沈如珩如何,总之一个国子监司业永远翻不起浪花。


    只是……


    这样神秘的沈如珩到底还是不宜与江令薇在一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要杜绝一切有可能阻碍自己登位的人和事。


    “无事。”五皇子微笑着回答,心下却有了计量。


    江令薇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耳旁的各种声音,从看见裴渡舟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为了什么暂且不清楚,但当务之急,她没忘记要加深众人面前自己畏惧裴渡舟的印象。


    他说过的,她想往上爬,彼此在明面上不能有任何关系。


    她一直记得。


    面对一直疾言厉色针对自己的丞相,她自然会生出害怕之心。


    只是听着听着,耳旁忽然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下一刻,嗖的一声。


    是陷在草地里的箭矢被轻易拔出。


    紧随其后的是裴渡舟平淡无波的声音,清冷如冰,似有冰碴横生,没有任何温度。


    “听闻十公主射艺极佳,不如帮本相看看,我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失手错伤呢?”


    第52章 赐为良缘,天地见证旧人杀心


    江令薇默然不语, 心中却泛起嘀咕:事先他偷偷来皇子营帐中见她的时候,没提过有这一出啊?


    之前本想将计就计配合他坐实彼此之间差到离谱的关系,他一来, 她就不敢看人,甚至还故意藏着。


    这样一来,有谁会怀疑他们每天都从一个被窝里钻出来呢?


    有个人的怀疑也可以打消一些。


    但, 也仅止于此。永远不会消失。


    多日以来, 她的父皇对她多加赏赐爱重, 为的是什么, 她很清楚。


    帝王皆有猜忌之心。初时她以为只要狠的下心让自己受伤便能撇开与裴渡舟的关系。


    但自从入宫后,与一个身处皇帝之位的父亲朝夕相处了几天,她恍然明白。


    没有用。


    无论她受再多伤, 或者那只手就算是废了也好, 她也无法被她的父皇相信。


    一个将所有人生死全攥在手里,对天下十二州可以予取予求的帝王,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一个“生人。”


    除非性命由其掌控,否则是个活人就会生变, 只有死人帝王才会彻底放下心。


    这些时日,她得到的赏赐, 只要有一次不小心暴露出与裴渡舟搅和在一起的事实, 到时候, 赏赐亦是利剑。


    甚至理由她都想好了, 就叫皇子辜负君父信任, 为了权势六亲不认, 结党营私, 不忠不孝……


    所以, 今日冬狩, 为了让她露出马脚,只怕还会有旁的奖赏赐给她。


    只会多,不会少。


    毕竟,入宫后父皇借口有她在心情好,时不时赏下金银珍宝时,她都隐约感觉到周围似有一只眼睛,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知道是谁,只在出宫前一日,偶然与近侍福来远远对视了一眼。彼时福来弓着身,姿态恭敬地行礼,抬头的时候混浊的双眼里有着出不了半分差错的得体笑意。


    彼时,她忽然有一种直觉,躲藏在暗处的偷窥之人正是福来。


    意在试探她面对荣华富贵,权势荣炳时的态度。


    从那一刻起,她彻底清醒过来,先前是她想岔了。


    为了隐藏关系,她所做的事情越多,将来若是真有一日能成为东宫储君,而又遭逢事情败露,帝王的怒火可想而知,所等待她的必定是诏狱里的数种酷刑。


    心思百转千回,裴渡舟的身影已然逼近。


    “十公主,您对臣可是有意见,为何久久不言?”


    声音越来越冷,似乎在足以凝结成冰的水里浸过一圈,叫人骨寒毛竖。


    江令薇身体条件反射般地一抖,虽然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害怕,但当前事态明显容不得她再闭嘴当哑巴。


    正准备哆嗦地说上几句结结巴巴的话,肩膀被人轻拍了下,以示安抚。


    “丞相误会了,一时风大,十妹妹许是没听见。”说完,五皇子又轻推了推江令薇,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妹妹,丞相唤你呢……”


    眼看五皇子是要兄妹情深这四个字演到天荒地老了,江令薇心里门清,忽生一计。既然各怀心思,那就互相利用好了。


    她故意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才仿若嘴巴被打了结,语气含含糊糊,却还是保持初时的样子不看面前之人,“……许是有、有意为之……”


    附近的人群中顿时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大片抽气声。


    这十公主是疯了吧?便是有陛下的宠爱也不能狂妄至此啊……


    所幸,下一刻,江令薇又补充道:“又、又许是失手错伤……”


    这句话说得极快,仿佛是怕说慢一点日后定会被为难死。


    边说,她边盯着脚下,鹌鹑似的缩着身子,害怕之心显而易见。


    看到这,又有臣子暂时逼迫自己忘掉裴渡舟的威压,鼓劲似的深吸一口气,想要上前为江令薇说话,然而,光是看见裴渡舟嘴角擒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后,一切蠢蠢欲动的心思全部烟消云散,没有一点踪迹可寻。


    贪图权势也好,流连美色也罢,终归要有命在,才能得到,否则都是空谈。


    然而,众人沉默看戏之际,五皇子故技重施,欲在江令薇把头垂得再低一些时才动作,好获得更多感激信赖时,有人站了出来。


    “丞相何故为难公主殿下,您有意也好,无意也罢,都是与臣的事,与公主无关。”


    沈如珩挡在江令薇身前,身体挺拔如劲柏,柔软的乌发仅用一只木簪束起,单调又却又不失雅致,自然地垂落在脑后。


    “如珩!”舒祭酒皱眉,他不想自己看重的后辈与裴渡舟争锋相对,原因在于这裴渡舟实在过于邪门,虽有恶名在外,但所有事都经得住查,陛下又十分信重,跟这样的人物对上,只有自己吃亏的分。


    舒祭酒平日里虽然看不惯先太子的做派,时时上奏告状,但那都是有理有据,能当国子监的祭酒,他可不是什么仅靠嘴巴和一腔热气便冲动不已的人。


    沈如珩巍然不动,只当没听见。


    江令薇鼻翼翕动间,一股凝神静气的檀木香悠悠进入其中。


    和裴渡舟平时微甜,情动时馥郁的雪莲香不同,沈如珩的颇为沉稳内敛,其中还夹杂着些冬日里阳光晒来时,涌出的温暖与柔和。


    很香。她想。


    若是用萧朝大多人的嗅觉来比较,后者势必更为众人所接受,古往今来,正室郎君当家娘子所钟爱的熏香便是檀木香,追逐其味带来的沉稳大气。


    裴渡舟掀唇冷笑,“哦?我竟不知沈司业何时进了十公主的后院,我不过问上一句话,怎么,你也要管吗?


    你是她什么人?”


    话里的阴阳怪气,无边寒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众人只以为沈如珩和不久前的江令薇一样,得了裴渡舟的不顺眼,故意羞辱。


    五皇子想得多些,却也只当他是为了帮自己,才有此举。


    周家倒台后,他在府中和渡舟长谈过一次,作为从微末时就对自己忠诚不二的心腹,更别提还有几次刀尖上行走的救命之举,渡舟已是他最为信任的人。


    任何下属都不能出其左右。


    当时他说:太子已死,殿下切记不可过于出头,之前您拉拢了十公主,这时就应该派上用场,否则,独你一人,陛下只怕会对您生猜忌……您放心,此后的桩桩件件,臣会竭力帮您。


    彼时听完后,五皇子也甚为认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懂,有这样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的心腹,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长谈的最后,两人相视一笑,其间心绪大差不差,至于为的是不是同一件事,便有待商榷了。


    外人心绪如何暂且不提,江令薇乍一听裴渡舟这话,神思回转间,猛然闪过一个不在她此前预料中的想法。


    他问沈如珩是她什么人?而在不久前,他被福来叫走,回来后没有说话,只板着脸瞪她,那眼神活脱脱像在看负心人。


    当时她还不明白。


    现在一想,也许她恐怕真要当这个“负心人”了。


    即使是被迫。


    正焦灼之际,独属于太监的阴柔嗓音从不远处传至每个人耳边。


    “陛下驾到!”


    众人一惊,俯首称臣。


    皇帝走来,不经意地一暼,见到裴渡舟手中锋利的明显用过的箭矢,以及被赶过来的纪陆和罗玄恭敬呈于身前的长弓,他神态不变,在诸臣面前,对裴渡舟是好一番关怀。


    听着话里询问的长弓还用得趁不趁手,可要再换一把的关心。


    诸臣心情复杂,再次为之前一段时日的狂妄而担忧。


    说话间,所有人皆是跪着,唯有皇帝和裴渡舟站着,宠信足可见轻重。


    五皇子和江令薇跪在一处,沈如珩在皇帝来的时候,便自发跪到了属于臣子的一边,礼制不可不尊。


    两位皇子姿态恭敬,面上是深深的,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臣服。


    看了眼那处,皇帝笑容总算多了些真切,朝两人招了招手,“吾儿过来。”


    “父皇。”两人异口同声地行礼参拜。


    皇帝上下打量了两人一下,夸赞道:“不错,穿上骑装,人都显得精神些。”


    五皇子和江令薇自然是表现得兴奋不已,话语间也满是孺慕之情。


    许是被两人的神情感染,皇帝笑着摆了摆手,“人老了,哪有你们年轻人还能进林中狩猎。对了,孤记得你们两个年岁也渐大了,小五今年二十二,还未娶正妃吧?”


    五皇子恭敬称是。


    皇帝又看向江令薇,语气和善,“小十也是,待过来年生辰,就要十八了,是该成家了。”


    江令薇顶着身上的数道不同情绪的视线,心中有预感,看来就是她刚才所想的那样。


    属实是意料之外。


    难怪他一回来就不说话,紧紧地瞪着她,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果不其然,皇帝出言道:“冬狩是个好日子,今日孤就在这天地见证之下,为你们赐一门婚约。”


    话落,年轻的臣子对视一眼,皆看到了自己眼中的跃跃欲试。


    皇帝点了一位五品官的女儿为五皇子的正妃,又对人群中的沈如珩和蔼地道:“沈司业,小十年幼,你比她大四岁,你为小十驸马,孤才放心。”


    此话一出,江令薇面上惊讶,沈如珩错愕,群臣或了然或不甘。


    只有一个人,心中的杀意浓烈得仿佛要凝成实质。


    江令薇维持着低头聆听的姿势,余光瞥到侧方那道幽冷如冰泉的眼睛,浑身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回去后,她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在脑海里浮现,就根本止不住后续的猜想。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都几乎让她脊背发凉,生出了冷汗。


    第53章 共同狩猎,狂奔回去路遇旧人


    一道圣旨毕, 有人欢喜有人愁,在皇帝的示意下,各自离开。


    上了年纪的臣子对前头的两桩婚事, 倒没什么好慷慨激昂地评判的,毕竟,娶谁嫁谁, 都跟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但是年轻的臣子不这么想, 在他们看来, 这是多好的时机啊!五皇子俊逸又沉稳低调, 十公主羞赧又美丽绝伦。


    进谁府中,都好啊……


    被部分人所惦记的五皇子面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对自己未来的皇子妃是个五品官的女儿没有任何异议。


    但往日定会好生打趣沈如珩和江令薇的他, 如今却只勉强撑着笑意, 摆手邀两人进林中狩猎。


    沈如珩闻言看了眼远处随皇帝走远的裴渡舟,面上眉头锁着,唇也抿得很紧,对其的忌惮之心溢于言表。


    “五哥, 未来的皇嫂未去打猎,一直待在营帐中, 你不去见见吗?若是为了我……可我怎好因为自己, 而耽误五哥你的姻缘呢, 五哥你还是快去看看皇嫂吧……”江令薇故作忧心地开口, 说出的话极为善解人意。刚被赐婚, 谁不想见见自己的未婚妻呢?


    然而五皇子从来视后院众人为消遣, 皇妃正室也一样。


    闻言五皇子无声地呼出一口长气, 似是耐心告罄又不得不好脾气地解释了两句, 说是男女姻缘不可婚前见面, 而女男则不同,公主是龙子,自然是一家之主,让他这个做哥哥的一同陪伴在侧,好观察观察沈如珩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虽然自古姻缘皆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是搭伙凑合过日子。但若是其中一方有情意在身,不论贫民望族,至少夫妻之间过日子会和美些,缠绵些。


    当然,最后一句话是附在江令薇耳边说的。


    至此,两位同样很急的兄妹神色一转,各异的心思缓缓在脑中打转思忖。


    她不想再啰嗦下去耽搁时辰,去晚了,裴渡舟只怕又要骂她了。不、是必定会训她。不过既然他硬是不放人,那她便去,林中走兽禽类多,到时候她有的是借口溜走。


    五皇子则是不想沈如珩与江令薇走太近,一同打猎是多亲密的事。他自从想起那些往事之后,对沈如珩便只有深深的猜忌以及看不透。两人想一起如胶似漆地狩猎,不可能。


    而且江令薇遇上这样的人,不是被其玩弄于鼓掌之中,便是被骗得团团转,还一无所知。


    不是对手。


    所以,妹妹,回去吧,男色误人。五皇子想。


    江令薇期间没说话,只是一脸认同地点点头,示意五皇子道出口的要一同去狩猎的提议,十分不错。


    五皇子眼神微冷,却也没了法子,只得捏着鼻子认了,谁叫他之前看好沈如珩呢?真是个大错特错的念头。


    ……


    林中多鸟兽,虫豸游鱼也不在少数。营帐前方的小河也不知是从哪一方山岭流泻下来的,水势虽小,但源源不绝,七拐八拐地汇入林深处的一条水面泛绿的长河里。


    拉开弓弦,五皇子对准一只从水面静悄悄露头的大鱼。


    沈如珩与江令薇站在一处,虽目视前方,但余光一直穿望着她。


    分明才是初见,可视线却奇异般地收不回来,移不开。


    江令薇自然感受到了身侧人地注视,然而她假装没注意到,不动声色地望了望日光,计算着待会回去的时辰,以及该怎么向那个男人解释。


    “是只大鱼,只可惜此处过远,而我们三人一同前去恐又将鱼惊走。沈司业,你文采极好,见多识广,不如与我一同去看看,十妹妹便留在此处,不进林深处,可好?”


    五皇子扬了扬长弓,看了看远处的长河,又对沈如珩投去一眼,举止间写满了对大鱼的势在必得,以及对沈如珩的真挚请求。


    五皇子爱鱼,朝中无人不知。


    按照常理,沈如珩思索片刻后会应下,不过如今有江令薇在身边,此处的确不是林深处,但也有不少禽类出没,她一人在此,终归是不好。


    正要出言拒绝,沈如珩连被五皇子记恨的下场都提前想好了,这时,江令薇抢先一步道:“都听五哥的。不过,沈司业,听闻淮州的松江鲈鱼肉质肥美,味极鲜腴,崇山南边恰是淮州以北,这条无名河里会不会也有松江鲈鱼?”


    面对江令薇双眼霎时亮起的问询,沈如珩心中骤然一烫,把喉咙里早先准备好的回绝灼了回去。


    “……有的,微臣待会定会多加注意有无松江鲈鱼游过……”他听见自己说。


    “那我在这等着五哥和沈司业你回来。”江令薇朝两人点点头,圆润的杏眸中因天边斜射下来的日光,晃晃悠悠地浮现着两人细碎的影子。


    但在沈如珩的视野中,却只看得见他一人的倒影。


    “不要勉强自己,累了的话先回营帐,钓鱼很难,射鱼更慢。”五皇子生怕江令薇真听话地一直等在这,他要的是她不和沈如珩相处,不是天各一方地牵挂着彼此,就如此刻,他一看沈如珩面上的柔和神情就想冷笑。


    别以为他看不出沈如珩之前是不愿意同自己去的,也是多亏了十妹妹天性爱吃……


    江令薇听懂了五皇子的言外之意,温顺地道好。便是他不说,她也不会傻傻地等下去。


    松江鲈鱼本就是借口。


    这位沈司业先前给她的第一印象,便是一个切切实实的正人君子。


    她请求他看看有没有松江鲈鱼游过,君子应该不会拒绝吧……


    而事实也恰如她所预料那样,十分顺利。


    待两人的身影走远,只依稀在湖边绿荫间闪过时,江令薇转身就走,一边大步朝来时的路上奔去,一边随意扯过挡路的枯树枝桠,往身上撒。


    搞得狼狈些,到时好有借口。


    纤瘦的身姿穿梭在林中,双脚抬起又急速落下,匆匆踩过一处散落在地的枯枝,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江令薇并不当回事,脚下速度依旧。


    直到——


    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拦腰抱起,一个天旋地转,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皮表面。


    眼睛睁开,视野中出现一个面如朗月,同时神态却也冷硬到了极点的人影。


    她下意识地吞咽一声,是紧张。


    刚想解释,蓦然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被他单手扣住,举至头顶,双腿也被他长腿随意地压在树上,连动弹半点都无法做到。


    “我可以解释!”她率先开口,满眼真诚。就怕被他没完没了地逼问,到了那时,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得不说,她也是了解他的。


    只不过,比起他对她的了解,她还是要浅一点。


    “解释什么?”他眯起双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却很淡然。


    “我、我并非——”一紧张,她就不可避免地有些结巴,然后被怒火中烧的他打断。


    流程她很熟悉,她也不想嘴巴打结,可面对他的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并非有意,你是想说这个?”他忽地笑了。


    她皱着眉心,只觉得他更瘆人了。


    “我提醒你,不要每次都把别人当傻子。国子监沈司业沈如珩,他的头发香吗?”他凑近她的脸,气息交缠,透着十足的温情,然而声线却极冷,吐出的话语令她心里几乎是如有实质地咯噔了一下,全身爬上寒意。


    她……只不过闻了一下而已,他怎么会注意到……


    “一同狩猎,好亲密,真是羡煞旁人。”他依旧笑着,如正在吐信的大蛇,蓄势待发。


    下一刻,语气果不其然瞬间转冷,“那我算什么,公主驸马的奴仆?日后是否还要为你们腾地方?”


    第54章 如玉美人,林中破防强势亲密


    江令薇简直百口莫辩, 她知道他此刻不顺心得很,所以她几乎是强行按耐住因他死死摁住自己而升起的不快,尽力地安抚着眼里跳动着火光的他。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渡舟哥哥,你冷静一点……”


    “冷静?”裴渡舟唇角又是一扬,吐出口的话语却仿若正在蔓延的高山之雪, 冷得连天边斜照下来的日光都无法驱散周遭四溢的阵阵寒意, 令人瑟瑟发抖, 时间好似模糊地缩回至三九天。


    “要我冷静, 你好坐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对吗?”


    “我没有!”江令薇皱着眉头,立刻否认。语气因他一再胡说八道难免有些冲, 听起来就像是在虚张声势, 掩盖心底真实的想法。


    裴渡舟眸底森然,一股欲毁灭一切的怒火盘旋至胸腔,直往心里翻涌。


    他从皇帝营帐中回来后就知道她会被赐婚,虽然气得想要一箭杀了乱指鸳鸯谱的皇帝, 但他面上不显,对她心中关于自己的重要位置到底是确信不已。


    不过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未婚夫”, 如何能比得过他。


    因此, 他命人找出御赐的长弓, 准备将计就计。


    他清楚, 皇帝之所以告诉他关于皇子赐婚的事情, 原因有两则。


    一为试探江令薇和五皇子, 当前的炙手可热亦是悬崖万丈, 就看谁更稳得住。


    他的薇薇是个乖孩子, 人又聪明, 答案是前者后者中的谁,没有任何悬念。


    二为查探他。


    皇帝在孟兴那里行不通,之前为了“陷害”他散布的种种谣言,因为没人能从死人嘴里撬出证据,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但皇帝怎能甘心,这些日子以来的变化,他通通看在眼里,早已知道皇帝在打什么算盘。


    捧杀计。


    不过,以为人人都是先太子吗?


    当然,作为被“信重”的臣子,他岂有不配合之理。


    一把现于人前的长弓,如期解决了这一切的谋略。


    想看他为之前的明褒暗贬而自乱阵脚,在泼天宠信下迷失方向。


    呵……做梦吧。


    然而,裴渡舟却从未想到过,在他随意拨动弓弦打算用这把弓箭猎杀鸟兽时,极为碍眼的一幕出现了。


    沈如珩看江令薇的眼神,他看得分明,那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人才会有的目不转睛。


    他很熟悉。


    气怒横生时,让他差点捏碎手中长弓的一幕场面刺眼地在远处上演。


    她竟然抱了沈如珩,紧紧相贴,不留一丝距离。


    疯了吗?江令薇!


    “嗯,你没有。”裴渡舟嘴角挂着要笑不笑的弧度,手指缓缓摩挲着她腰腹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打着转。


    她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得到了他更加轻柔地安抚,举着她双手的手指也松了开来,放在她腰侧,却不似以往得寸进尺地更近一步,举动在这片刻间由强势转为柔和,像是被她的那一声给伤到心了。


    她一愣,小幅度地活动着发麻的手腕,“你……”迟疑的话只说了半句,剩下半句,面对他如怨如诉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消逝在了喉咙里,永不见天日。


    “让我抱抱。”眸中的火苗似乎褪去,他静静地盯着她,语气平和地道出一句让江令薇心中有些涩然的话。


    她主动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把脑袋贴在他温热的胸膛里,“……好,抱吧。”


    本该是温馨的氛围,然而相拥不过一息,她的下颌便骤然被他用力抬起,不等她从茫然中回过神,一个带着十足怨气的深吻落了下来,在唇齿间描摹。


    “唔!你……”她因窒息而奋力挣扎,双手抵在他身前,想要把人推开。


    他全然不理会,把人困在树和自己中间,掠夺属于她的气息与津液,像沙漠中独行快要渴死的旅人,拼命汲取着面前的水源。


    背后是凹凸不平的树身,面前是他几近惩罚地□□,一呼一吸之间,周身盈满了属于他的气息。


    高山之巅的雪莲花,不可攀折。


    如今这朵高贵圣洁的雪莲正在做的事,几欲让江令薇也生起气来。


    他的手指为什么在解她的衣襟?!


    长湖距离此处不算特别远,挥开一人高的杂草,能隐约瞧见沈如珩和五皇子的身影。


    当身体无法动弹,其余部分的感觉就会越敏锐。


    在卷走她大部分注意力的潮湿又粘腻的水渍声里,恍惚间听见沈如珩和五皇子在说话。


    对象是她。


    “没想到此处真有松江鲈鱼。”


    “是啊,沈司业何不再多捕几条,十妹妹虽已出宫开府,但心性啊还是个孩子,见你亲手捕这么多鱼,哪能不喜欢你呢?”


    “……五殿下打趣臣了,公主她……只要能吃得开心,臣就心满意足了。”


    ……


    耳旁说话声断断续续,实在是裴渡舟喑哑的喘息过于撩人,叫她也迷迷糊糊地有些沉溺其中,忘了刚才还憋着一股气想与他好好分辨的想法。


    衣服最终到底是没脱成,裴渡舟再生气,再想狠狠教训她,也没忘了如今是在冬月,恐染风寒。


    换气的短小空隙里,温热的舌尖从她口中探出,在她唇边留下一丝湿润的水液。


    她整个人几乎趴在了他身上,没有多少力气,呼吸急促,眼神中的迷离渐多。


    终究是个如玉似的大美人,她虽然已经习惯了他的容貌和身体,但在他蓄意的引导掌控下,她还是免不了俗。


    毕竟,江令薇也只是个肉体凡胎,被特定的美貌身材吸引,从而沉沦,实在是人之常情,在情在理。


    若是没有当初的承诺,她说不定会领着别的男人回去见裴渡舟。


    睡裴渡舟,不代表只能睡他。


    满足欲望,对她而言,从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是理所应当。


    不过,她向来信守诺言,不会言而无信。


    “你看起来,很喜欢我示弱的样子。”裴渡舟眸中暗色翻涌,嗓音低沉,透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江令薇仰起头,浓密的睫毛间挂着几滴泪水,是窒息流下的。“你又故意搞我……”


    她哪能不知道他停下来的用意,他最会用延迟满足来折磨她。


    “如何呢?”他冷笑,难得没有否认,修长指节插进她后脑勺的墨发里,“你都要抛下我,跟别的男人腻在一起,狩猎钓鱼,相约同行,真是如胶似漆……”


    江令薇听得眉头越皱越深,他也说得咬牙切齿,双眸如利刃,死死地刮着她。


    如胶似漆被他故意拖腔带调地拉长了几声,听着颇为瘆人。


    许是越说越生气,裴渡舟摁着她的后颈,声线极冷地开口道:“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为了一个他,抛却我,江令薇,你是失心疯了吗?还是需要我叫李疏来给你治治脑!”


    前头还算平静的语气,到最后一句话,什么淡定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怨夫”对爱人的埋怨和逼问。


    第55章 无言以对,妒由心生冷面警告


    “可我刚才明明正要跑回去见你, 你又故意歪曲我的意思,我——”江令薇根本不懂裴渡舟在说什么,生哪门子气。


    她在林中狂奔, 就是为了快点赶回去见他,他没看见吗?


    “你抱了他。”裴渡舟语气极寒,瑞凤眸中跳动着清晰可见的火苗, 昭显着他现在所剩不多的理智, 以及铺天盖地的怒火。


    “那是、是事发突然, ”她一噎, 刚才被欲望野性灌满的脑子尚有些迟钝,呐呐地道:“我总不能装没听见……”


    “是吗?头发香吗?”他冷眸盯着她,喉咙中溢出意味不明的讥笑, 明显不认同她的理由。


    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就像是深藏了足以将所有活物全冻成死物的凛冽冰雪, 伪装成晴天的柔和模样,吸引生人进入其中,再一举吞并,不留任何情面。


    “香, ”确实香,所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反应过来的瞬间, 她心中后悔, 暗自叫苦, 却已为时已晚, 插进她墨发里的指骨倏然用力, 逼迫她的视线只能停留在他面上。


    “有多香?香到你不分场合地点, 就差把脑袋埋进那废物的后背了!平时跟你说话果然从来是当耳旁风, 你很烦我, 对吗?”裴渡舟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语气骤然加重,琥珀色的眼底盛满了无边的狠厉,与威胁。


    仿佛只要她敢点一下头,他势必不会放过她。


    “没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涌进胸腔,江令薇闭了闭眼,回答得心烦意乱,到底要说多少次,他才能不胡乱曲解她的意思。


    每次都是这样……


    “好啊,把御赐的订婚信物砸了,我就信你一次。”他伸手探向她的袖口,里面有半只透雕双面工龙凤戏珠白玉佩。


    皇帝给江令薇和五皇子各赐下一只,一分为二,留给彼此的驸马皇妃作为信物。江令薇为龙,沈如珩为风。


    龙凤呈祥,琴瑟和鸣。是极好的寓意。


    “不行,玉佩不能丢,你先听我解释,好不好,”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玉佩是御赐,砸了将来问起,该怎么办?


    “是不舍得砸吗?”裴渡舟一边扣住她的手腕,一边颇为强势地将白玉佩取了出来,拎在双指之间。


    触感温热,质地细腻,是上等的玉石制成。


    “砸了被发现,我要怎么解释?”江令薇皱着眉,她简直无法理解,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是死物的玉佩究竟何德何能会被他这么在意。


    “那就发现好了。”裴渡舟轻扯下唇,是个讥诮的弧度。手指微扬,咚的一声过后——


    一个泛着白光的物体从视野中飞过,江令薇猛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长湖,沈如珩和五皇子腾地站了起来,背影围聚在湖水边,说话声很轻,听不懂在讲什么。


    不过,看裴渡舟空荡荡的的掌心,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沈如珩和五皇子就在那,他竟然直接把玉佩丢湖水里!


    万一被那两人觉察出自己和他不同寻常的关系,意识到公主竟然私底下和丞相有染,那么之前所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越想,她眉头越紧锁。“你不喜欢,我可以丢,但你丢在那里,我们若是被发现了,要如何是好?”


    裴渡舟掀唇冷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喜欢我示弱,觉得我啰嗦,感到厌烦……往事种种,我不计较,不代表我不知道。现如今倒是更加不得了,和别人还有了婚约,照这样下去,难不成要我当你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男人?


    你好三夫四侍,娇夫美侍在怀,把我当什么?你的脑袋里又装着什么?


    是觉得你每次敷衍地亲我几下,抱我几下,我就会配合你、原谅你,舍不得怪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猛然间砸下来,江令薇心头都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现如今和以往她被他狠狠教训的场面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地点。


    以往在卧房,现今在深林中。


    他不会要在林中搞这些吧……江令薇很怀疑,也很担忧。


    主要还是怕被看到,那就完了。


    “……我、这不是有、有光吗……呃,说笑的,我的意思……”面对他毫无温度的双眸,她眼皮猛跳,讪讪咽回下意识道出的话。


    “还要跟我抬杠?”他瞪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我,”江令薇被他逼得小脸皱成一团,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你给我记好了,敢跟沈如珩有任何不该有的接触,我拉着你一起去死。”


    分明是在警告,可他声线如初,清冷淡定,不看他面无表情的神态,只听声音,仿佛这只是一句说笑,但江令薇知道,她下次要是再跟沈如珩有什么肌肤接触,他定会折磨死她。


    至于是哪种折磨,她不敢想,哪种都十分可怖。


    “……知、知道了。”她闷闷应下。


    心里却不舒服得紧。


    她难道是流氓吗?逮着沈如珩就要摸他闻他?她能和沈如珩有什么接触?


    之前的事那是十足的意外,她毫无办法。


    为了这些转头就该抛到脑后的小事,这么为难她,真是……无法理喻。


    把江令薇神态看在眼里,裴渡舟倏然冷笑,在她明显有些忌惮时,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吻我。”


    “啊?”


    “听不懂,还是不愿意。”


    “……可五哥他们往回走了,会看到我们的。”江令薇迟疑,视野前方的两道身影渐渐清晰,而从湖边往回赶势必要途径这一处地方……


    “不想被发现很简单,小心些。”裴渡舟语气淡定,毫无要走的意思,颀长的身形犹如一团巨大阴影似的笼罩着她,黑压压一片,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江令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见人不说话,裴渡舟本就不渝的心更气了,与沈如珩说话温和不已,到了自己这里便成了哑巴,心头的别扭不安全部转为猛烈的妒火,将理智尽数灼烧。


    沉默间,裴渡舟劈头盖脸又是几句不依不饶的质问,眼里都要凝出嫉妒的实质来。


    江令薇直接被骂得脑袋发懵,又看着他薄唇一张一合,一直逼问,口不知不觉有点渴。


    他真的有些不可理喻,还有一点点聒噪,如果不能说话就好了……


    “我告诉你,你是我的人,别以为唔——”


    下一刻,江令薇直接吻住了他,将他未尽的逼问全部吞入腹中。


    唇舌交缠,啧啧水声不绝于耳。


    不过刹那,她因身高差异而踮起的脚尖骤然腾空,一只宽厚的手掌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抱在了怀里。


    粘腻湿漉的声音在耳边绽放,含含糊糊,夹杂着低沉的气声,似在埋怨,又似在嗔怪,“嗯……”


    莫名的勾人。


    第56章 人心两面,爱恨情仇相伴相生


    一阵枯枝断裂的咔嚓声骤然自不远处传来, 把江令薇一时糊涂沉浸在裴渡舟美色中,不可自拔的心神拉了回来。


    她浑身一个激灵,猛然用力, 一劲地想要推开抱着自己不断索取的他。


    不过终归是力气比不上,他丝毫不受影响,结实的双臂牢牢箍着她乱踢的双腿, 看样子是不打算放她下来。


    许是见她频频扭头不肯配合, 喉间吞咽过后, 他总算大发慈悲地移开了半寸距离, 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了?”彼此之间距离很近,他的声音低沉喑哑, 含糊不清间裹挟着涌动的情潮。


    怎么了?江令薇不可思议地锁紧眉头, 他们两人可是书里所说的奸情!所谓的奸夫淫妇大抵就是如此,她十分确信。


    而奸情一旦露于人前,焉能安好?


    “不喜欢吗?”裴渡舟挑了挑眉,神态镇定自若, 仿佛刚才怒火丛生的人不是他,快要被爱人的“正夫”当场撞破奸情的人也不是他。


    听到这种堪称嚣张至极的话,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嘴唇微张, 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为他莫名的淡定感到惊讶。


    “我的薇薇真的不喜欢吗?”他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又问了一遍。


    枯木断裂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集, 想是沈如珩他们找不到她, 不免着急担忧。放在她腰上的手掌慢慢移至她面颊, 饱含怜爱地抚了抚,语气近乎诱哄,“傻孩子,在我面前还要装吗,看看你眼睛里的意犹未尽,果然,背着未婚夫在林中和朝中同僚偷情,很刺激,你很兴奋吧。”


    江令薇闻言一愣,左侧脚步密集,沈如珩和五皇子的呼唤无比清晰地传进她脑海中,像是丝丝缕缕的金线似的无孔不入,配上裴渡舟低头,欲要再度吻她的动作,终于,把她那颗被枝桠缠绕倾轧的心打开了些许。


    一个不为世人所推崇,甚至是瞧不上的小癖好就这么飞了出去。


    怎么会不刺激呢?


    也许人的心天生有两面性。


    愈是紧绷,惴惴不安;


    愈是亢奋,蠢蠢欲动。


    她恰是如此,但一直不曾发现,自动把胸腔内如鼓的心跳解释为不适,不喜欢。


    而他,全都看在眼里。


    作为同床共枕的老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学生呢?


    “老师帮你认清自己的内心,要怎么回报我呢,乖孩子。”他说,薄唇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唇角,却不亲上去,似是不得到她的许可,便不会吻她。


    他鼻翼间的热气无一例外地喷洒在她面上,微甜又馥郁的雪莲香好似掺杂了迷惑人心的毒药。


    毒侵入骨髓,渗入脏腑,蜿蜒而上,把她艰难运转的大脑搅得一团糟,无力思忖。


    她睫毛颤了颤,揪着他衣服的双手不自觉卸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这幅木楞的样子,仿佛连魂魄也被眼前人勾走,自愿陷进他的“温柔乡”里。


    他笑,眸色却讳莫如深,栖息着遮天蔽日的阴鸷。


    当沈如珩两人的脚步近在咫尺时,他吻了她。


    吞咽的水声绵延不绝。


    ……


    天边忽然飞过一群鹭鸟,翅膀扑棱扑棱地扇动着,成功让手指已经放在江令薇身前足有半人高杂草上的沈如珩顿住了动作。


    “奇怪,刚才还听见有什么动静?”沈如珩望着天边的鹭鸟,喃喃自语。刚才被抛到湖里的龙纹玉佩的确惊动了两人,主要是沈如珩,害怕江令薇出什么事,哪里还顾得上钓不钓鱼,急忙跑了回来。


    “沈司业也不要过于忧心,十妹妹武艺甚佳,应该是有什么事先行回营了。”从身后信步而来的五皇子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只以为江令薇听懂了自己那时的言外之意。倒也不枉他费心做这好哥哥。


    这个妹妹,还算听话。


    沈如珩低眸看了看手里提着的,用清洗干净的麻秸秆穿过鱼嘴的松江鲈鱼,也不知想到什么,黑眸自顾自地弯了弯。看着沈如珩这幅情思入骨的样子,五皇子扯了扯嘴角,刚准备给他上一些皇家驸马处境艰难的眼药时,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关于邺州的传闻。


    彼时他是当有意思的趣闻听手下人提起的,根本没当真。


    如今细细想来,沈如珩的变化也许正源于那个传闻。


    “沈司业,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先回去,十妹妹还等着我们呢。”五皇子笑着说,态度比起一刻钟之前,奇异般地亲近了不少。


    沈如珩自然应下。


    回去的途中,隐约能听见关于“邺州”“无忧大街”之类的字眼。


    ……


    怦怦——


    心跳剧烈得宛若要离体。


    江令薇缓慢地睁开因心悸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裴渡舟用指腹刮过她眼角,轻柔地为她擦去泪水,接着又替她理好有些凌乱的发髻衣襟,嗓音漫不经心,“舒服吗?”


    这次她没有迟疑,也没有发愣,而是果断地点点头,眼里亮晶晶的,凝着满足的光晕,“舒服。”


    虽然在沈如珩和五皇子只差一步便可以发现自己和裴渡舟的奸情时,她不可谓不慌乱,同时也十分后悔,但当两人离开时,紧绷已久的心脏倏然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快感。


    一念生,一念死的场面,在生死之间徘徊,慌张与快感一样激烈。


    “乖孩子。”裴渡舟摸着她的脑袋,薄唇微扬,“像国子监司业那种人,迂腐又无趣,与你永远不是一路人。只有我,我们才是天作之合的夫妻。”


    江令薇有些不认同,一个人的性子多变,示于人前的样子和床帷之间怎能一样?他的话过于武断了。不过,她知道,敢说这种话,他能瞬间变脸。“你说得对。”她尽量真诚地附和着。


    可能是看出了她极力掩藏的心思,他剑眉压低,柔和了不过几句的话又变得充满威胁,“被我发现阳奉阴违的话,你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快活。”


    “不会的。”她否认。


    “谁知道呢?”他唇角弧度依旧,表达的意思却截然不同。


    见到她与沈如珩相拥,成为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时,他想剁了沈如珩手脚,再生吃了她的心都有了。不过,他是极了解她的性子的,知道她的脾气,一旦逼急了就会像那天在府中一样,嘴唇抹了毒,对他说出那种狼心狗肺的话。


    要他为她和别的男人腾地方,言明她自己年轻气盛,不成器……


    字字句句简直刺耳至极。


    怀着难以言明的后怕不安,他几乎是咬着牙,勉强忍了下来。


    不过,不要以为可以就此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就大错特错了。


    爱恨,是相伴相生的。


    极致的爱恋亦会孕育出刻骨的怨恨。


    第57章 关心关怀,玉石生暖人心滚烫


    天边斜阳映照着整片大地, 渐渐的,夜色爬上天穹。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便到了傍晚。


    诸臣皆围在开阔的草地上, 按照朝中官位高低依次而坐。


    随行的宫役仆从把白天打的猎物各自烤了,噼啪的火星子伴随着滋啦冒油的炙肉,空中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勾起不少人的馋虫。


    其中江令薇尤甚。


    她几乎是目不斜视地盯着身前宫役切肉的动作。


    宫役不是几天前在宫中伺候过她的人, 对她吃东西的习惯不甚熟悉, 按着宫中的规矩, 锋利的小刀落在炙肉边缘,欲要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好方便身为公主的她进膳。


    观其左右, 皇帝位于上首, 此刻正与左侧首位的裴渡舟说着话,不时扬唇一笑,俨然一副极为信重裴渡舟的模样。


    其余朝臣经过晌午的那一幕,心里羡慕感慨的同时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终归,他们没有这种好福道能得天下之主的信赖, 也没有裴渡舟的雷霆手段。


    除了暗自歆羡之外, 也做不了什么。


    私底下使绊子玩不过对方, 便是腆着脸讨好也从未得到过一个好脸色。


    前几年就有人眼热裴渡舟的权势, 企图结成亲家。


    那时他刚成状元, 一身绯红官服, 打马游街, 虽然神态间没有丝毫波动。


    但就凭那张美如冠玉的脸, 一时间引得不少世家小姐芳心暗许, 纷纷打探他的消息,企图订下婚约,不至于被别人捷足先登。


    毕竟,世间美色,无人能出其左右,是真真正正的艳绝千秋,冠绝古今。


    虽然过后不少人都知晓了他是杀人不眨眼的皇城司前指挥使,但还是那句话,那张美貌动人的脸,还是让诸人都趋之若鹜。


    然而,面对这么多女子地喜欢与爱慕,其中不乏出自缙绅望族的大家小姐。


    他却从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给过,谁来了都不好使,敢近身十步之内,饮下无数亡魂鲜血的刀刃必定出鞘。


    皇帝听闻后,为表恩宠,特意召其进宫,打算为其赐婚,询问他有没有属意的人选,大到王公贵族,小到平民百姓,即便是宫中公主,只要他喜欢,都并无不可。


    这些已经是可以让天下男子都该满意的好姻缘了,可裴渡舟只是淡淡回绝,并且丝毫不顾忌地道出自己不举的“事实”,无意婚嫁之事。


    皇帝大为惊讶,唏嘘之下让太医把脉,结果竟然真是不举之脉象。至此,关于他的姻缘之事这才算告一段落。


    朝堂街巷里,关于他不近女色的名声也逐渐为众人所熟知。


    ……


    五皇子坐在江令薇右手边,两人和裴渡舟一样,是今日夜宴的目光所及之地。


    一刻钟前,五皇子怀着些撮合人的心思,热情相邀沈如珩过来这边一起坐,沈如珩虽心生向往,但仍旧依着礼制,婉言谢绝。


    最后在皇帝和诸臣打趣之下,总算才红着脸坐到了江令薇身旁。


    对此,江令薇没有半分想法,她的眼里心里都被架在火堆上烤得焦香卷曲的肉食填满。


    作为同是郡王的七公主和四皇子,一个因为先太子事件触怒了圣心,自此圣宠一般,一个因为遇事便龟缩起来,惹得圣心极度不悦和嫌弃。


    基于这些理由,两人的位置理所当然,孤零零地排列于最下方,周围只有添菜倒酒的宫役,一个与他们闲谈的官吏都没有,凄凉枯寂得紧。


    除了不时向神情沉稳,安静用膳的七公主递去忧心眼神的兵部侍郎李兴之外,无人在意两人所处的角落。


    前头的两人周围都是恭敬讨好的笑语,又才被皇帝赐婚,虽然家世不高,但到底是皇帝亲自赐下的婚约,再无家世也不是可以轻视的存在。


    因此,一些臣子几乎是铆足了劲借着冬狩由头说些吉祥话,试图引起炙手可热的两位皇子注意。


    后头的两人要是不仔细看,只怕还会以为那处没人。莫说被赐婚,便是周遭的灯笼与灯烛都少得可怜,大半阴影笼罩着两人。


    待遇的天差地别太过明显,当然有人会注意到。不过,也仅此而已。


    宫中就是这般,想要活得更好,不看人脸色行事,只有拼命往上爬,管你是金尊玉贵的皇子也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宫妃也罢,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在场臣子无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


    身处许多人视野中心的江令薇看着宫役切肉的手法,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也切得太小了……


    沈如珩一直注意着江令薇的神色,见她似是心情不渝,黑眸一瞥瓷碗里连底部花纹都清晰可见的肉片,余光中又看到她连双眸都有些微眯,心生了然的同时也不免有些失笑。


    “你这样不太好,切得再大一点才好吃。”


    “公主是习武之人,烦请将这肉切宽些。”


    一清脆一温柔的声音同时发出,在空中碰撞,让彼此的主人皆是一愣,看向彼此。


    一个错愕,感到不明所以;一个怔怔回视,连耳朵都变得通红。


    “沈司业?”江令薇莫名。


    “……”沈如珩霎时回神,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态后,脸色蹭的涨红,匆忙低下头。


    至于原因,也许是为自己没有先询问江令薇意见再命人切肉感到羞愧,又也许是与她对视过后的羞涩,亦或者是心头愈涨俞盛的不知名情愫……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条,只是条件反射般地不敢看她。


    “……臣、臣自作主张,还请公主降罪……”沈如珩略有些结结巴巴地说着,骨骼匀称,漂亮极了的手指隔着衣袖,下意识地摩挲着里面的风纹玉佩。


    玉石寒凉,却早在他的贴身放置下,变得温热不已。


    其中暖和的温度在此时仿佛成了滚烫的火焰,顺着他的身体渗进心间,变成一股又一股的暖流。


    使本就因她而跳得快的心,再次错了节奏,一颤一颤的,耳朵里只剩雷鸣似的心跳和她的声音。


    第58章 月色映人,湖边蔷薇动人心弦


    “这样啊……”江令薇才反应过来沈如珩是好意, 遂开口道:“没事,你正好说了我想说的。”


    说话的间隙,宫役已经照着两人的吩咐, 快速地把烤好的炙肉切成几块大份的装在碟子里,小心翼翼地举于双手间,供两人进膳。


    面对宫役如此恭敬的举动, 江令薇没有丝毫惊讶, 早在前些天入宫的时候, 她就见识过了。


    权力能使人折腰。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多谢公主……”沈如珩面色通红, 浓密的长睫下,是如流动河水似的,潋滟的波光。


    江令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他在谢什么, 但也没打算深究。正欲用小案上的玉筷去夹肉吃,她已经眼馋很久了。忽然间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周围好像过于安静了,和刚才热闹攀谈的氛围截然不同。


    握住筷子的手一顿,她不明所以地回眸, 只见上首皇帝不知何时停下了与裴渡舟的交谈,歪着身子面含打趣地看着她。而左侧的裴渡舟也面无表情地睨着她, 眼里的神色毫无掩饰, 冷意肆虐。


    其余朝臣不管心里如何想, 总之面上一定是随着皇帝, 揶揄地打量着她和沈如珩, 不时还以手掩口和身旁的人说些什么, 促狭一笑。


    这……是在干什么?


    江令薇感到不解。


    大概是看到了她面上的困惑, 皇帝笑着开口说道:“小五说得还真是没错, 吾儿与沈爱卿还真是心有灵犀, 孤这桩婚事看来是赐对了。”


    “都是父皇为孩儿们着想,我和十妹妹全仰赖父皇恩赐看重,皇妃驸马人选皆是万里挑一的合适。”五皇子姿态摆得极其恭敬,似乎事实真是他说的那样。


    看到这里,江令薇哪能不能明白,都是她这个五哥干的好事。真是奇奇怪怪的,一会儿防着她和沈如珩相处,一会儿铆足了劲撮合。


    “儿臣……也、也是如此想。”压下心底的所想,她当即像是不自在似的放下筷子,学着沈如珩低头的模样,尽量表现得羞赧不已。


    皇帝抚掌一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对就近的裴渡舟开口道:“裴爱卿学识过人,是我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奇才,不知爱卿觉得孤这婚事赐得如何,合不合适?”


    话音刚落,诸臣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或是进膳,或是偏头说话的动作,纷纷看向凝眸不语的裴渡舟。学识过人和觉得婚约合不合适好像没什么直接的关系,陛下此举,着实是让人琢磨不透。所有人皆是这么想着。


    其实不过一句寻常的问话,放在以前也不是没有。但如今局势不同,而裴丞相与十公主又一向不睦,难免让人多想。


    面对众人各异的心思,裴渡舟拱手,眉目间一片平和,淡定回道:“陛下慧眼如炬,公主和司业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很正常的回答,皇权之下,是个人都会这么说。


    若不是了解裴渡舟和江令薇有“恩怨”在,只怕所有人都不会认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裴丞相是真的这般想吗?这是盘旋在众人心中的问题。


    等会拔营回府,他又要给自己摆脸色看了。这是江令薇听到那句回答时唯一的想法。


    “裴爱卿能如此想,孤心甚慰。”说着,皇帝又朝江令薇投去慈爱的一眼,“小十啊,你也听到了,孤和裴爱卿都很看好你们。不过你和沈爱卿虽是金玉良缘,但作为皇室公主,自然要爱重正夫,彼此的感情才会更加和顺。今天的鹿肉烤得不错,不能只顾着自己,也要多看看未来的驸马,你说是也不是?”


    这是要江令薇给沈如珩夹菜的意思。


    一时间,群臣有些惊讶,裴丞相和十公主的恶劣关系是摆在明面上的,上到一品大员,小到府衙皂隶,无人不知两人之间的龃龉。陛下不可能不知道,如今的做法,难道是为了缓和两人“水火不容”的关系。


    只是,这样一来,若是两人真的和好如初,陛下真能放心吗?权臣与凤头极盛的皇子,关系一般甚至不好才算正常,关系亲近那叫私相授受,结党隐私。


    刹那的功夫,无数种猜测从众人心头掠过。


    五皇子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过无一例外,他只当是皇帝疑心重,对裴渡舟与江令薇私底下几乎是“势同水火”的关系没有丝毫怀疑。


    毕竟,一见渡舟就紧张害怕得话也不敢说的十妹妹,难道还是装的不成?一个人畏不畏惧另一个人,他不是不经事的孩提,自然看得出来。在渡舟面前,十妹妹就像见了猫的老鼠,恨不得钻个地洞躲起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总不能说是两人私下早就暗通款曲,渡舟又强势,这才惹得十妹妹每次都恐慌不已吧……


    除非是这个世界疯了,否则绝不会有这种可能,五皇子很笃定。


    在众人自动掠过某一种可能的漫天的猜忌与疑心中,裴渡舟衣袖下的手指骨节用力得几乎发了白,面上倒是还能维持住淡定的神色,也随着众人注视着下方的江令薇与沈如珩二人,行为举止之正常,叫人看不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江令薇刚才经历过裴渡舟的威胁,知晓自己若是真给沈如珩夹菜,回去后,等待她的只有他的逼问与冷脸。


    但是不夹也不行,没有皇子会违背父亲的命令。


    所以,没有办法,他自己也在场,应该……能……能理解她的吧……


    顶着左侧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冷厉目光,江令薇手执玉筷,亲自在色泽诱人,烤得焦香的炙肉里,寻了最大的一块,方想夹至连脖颈都泛着红的沈如珩碗中,又突然反应过来,他是文臣,为人处事看着也十分守礼,夹那么大一块肉给他,怕是会让人误会,自己对他有什么不满。


    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江令薇特意挑了一块肥瘦相宜,厚薄适中的炙肉送至沈如珩瓷碗中,语气温和,“沈司业,请用。”


    无意识攥紧自己衣服的沈如珩心头悸动间,听见了一个极为好听的女声。


    如皎洁的月色洒进沉静的湖水,透着潋滟的波光,照亮了湖边一朵随风摇曳,摆动芽叶的野蔷薇。


    是包容万物,接纳万物的薇草,薇花。


    是他的妻子,叫江令薇。


    第59章 同食牛乳,出言暗讽人老珠黄


    “微臣谢过公主……”沈如珩抬眸, 迎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弯起,俊逸的面庞红得几欲滴血, 瞧着莫名有几分染病时,不正常的艳丽与脆弱感。


    江令薇看他脸红成这样,加上又被这么多人打量着, 有心想说几句关怀的话, 这样才符合她之前显露出来的性子。


    不过, 想好的说辞在喉咙中酝酿着, 眼看都到了嘴边,最终却还是没有道出口。


    原因只有一个——她不敢。


    现在说的话越多,回府要承受的气怒就越多。


    基于这样的原因, 江令薇哪还敢说什么旁的话。便是连让沈如珩不用谢的客套话也不敢了, 只沉默着摇头,做出忸怩不自在的模样,挪回了自己因夹菜而稍稍歪斜的身体。


    从遇见江令薇开始,沈如珩唇角弧度就没压下来过, 不是在羞涩,就是为之心动。


    两个人位置比较近, 但都遵循着礼制, 规规矩矩地坐着。不过沈如珩那道下意识往江令薇面上望去的, 含着藏不住的笑意的眼神, 又叫所有人一眼看出, 这是一个极为心悦对方的男人。


    皇帝瞥了眼下首淡定如初的裴渡舟, 意味不明地啜了口清茶, 面上倒是摆出一副满意的样子, 摆手示意大家各自用膳。


    众人自无不可, 顷刻间,安静多时的夜宴又热闹了起来。


    本以为事情到这也算告一段落了,用完膳差不多可以回府休息了。


    谁料,五皇子仍然嫌不够。故意将一蝶新上的牛乳糕推到江令薇面前,揶揄着道:“刚好膳房的人又做了这碟子牛乳糕,香甜可口,能中和炙肉的腻味,十妹妹尝尝?”


    江令薇一开始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正好她也想吃块糕,作势正要应下,直到五皇子的下一句话响起:民间有则传统,未婚夫妻之间,大多有在第一次相见时服用牛乳糕的习惯,据说两人吃了后,感情能如糖糕般和顺甜美。


    所以……


    又要她给沈如珩递过去?江令薇自动在心里补完了五皇子未尽的意思,她不是很理解,她自己还没吃多少饭呢?


    这递来递去的,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是已经表现得很属意沈如珩了吗,真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沈如珩咬耳朵亲近,上首的父皇和这个五哥才能称心如意?


    江令薇不明白,也不愿意答应,谁知道等会还有没有更加过分的要求。


    假装羞赧要拒绝的话滚了两圈,要说出来的下一息,皇帝似乎也听到了五皇子的话,大手一挥,苍老的脸上浮现起和蔼的笑,不止要江令薇与沈如珩同吃那蝶牛乳糕,也让五皇子和其皇妃一同服用。


    至于理由,谁叫今天是吉祥的冬狩日呢,要自己的孩儿吃块寓意感情甜美的糕,作为一个父亲,难道还有什么错处不成。


    江令薇没了法子,只能应下。五皇子这个哥哥开口,她尚能推拒,身为皇帝的父亲都发了话,她没有理由不从。


    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给沈如珩递块糕。


    不过,裴渡舟要是生气,她也认了。


    由于五皇子的皇妃坐在另一处,皇帝发话之后,他便站起身,走到那位五品官的女儿身边,丝毫没有端皇子的架子,态度比起江令薇对沈如珩还要更加亲近。


    江令薇盯着案上的牛乳糕,耳边是五皇子温和至极的话,还有皇妃羞怯的回答。心里慢慢地升腾起一丝不满的情绪。


    对皇帝,对五皇子,还有自身过于失权的现状。


    从打来的禽肉烤好后,她就一直被人推着走。


    如果权势多一点,再多一点,又有谁敢打扰她吃饭?


    说到底,还是无权无势……


    宫役为借口口渴的江令薇端上茶水的空隙里,皇帝又问起一旁的裴渡舟,聊起家常道:“之前裴爱卿说小十和沈爱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孤也是这么想,这做父母的,为底下的孩儿们赐婚,一看品行端正与否,二看为人能否容人,三看相貌年纪相不相配。”


    皇帝说话声不大,众人的注意力也被五皇子那边吸引去了,因此除了裴渡舟以及彼此的近侍之外,没有别人听到。


    “沈司业是陛下择选,想来是极好的。”裴渡舟淡声回答,隐于衣袍下的宽厚大手青筋却寸寸蚺起,似是想要杀了谁。


    皇帝叹息般地摇头,道:“孤也是选了很久,小十过于年幼,驸马的人选也不好择选,年纪太小,还要小十反过来操心,这可不好;


    但若是年岁太大,长小十十岁左右的,也不行,毕竟,小十是皇子,又正当年少,若是配一个差了七八岁乃至十岁的男子,日后小十再大些,恐会对孤心生怨恨,那可不好。”


    “陛下多虑,公主看起来不像忘本之人,定能记住陛下的好。”裴渡舟回答的眉毛都没动一下,淡定得很。但只有身后的纪陆和罗玄知道,主子周身散发的寒意有多强烈。


    愈是淡定,愈是气到了极点。


    “裴爱卿有所不知,小十和孤的其余孩儿不同,心性纯真不作伪,要是孤真的为了找人照顾她,选了一个年岁大的驸马,前几年感情自不必说,定是极好。


    但日子久了,这人啊,到底是喜新厌旧的,更别提小十是孤的孩儿,是皇子,外头那些正当年轻的男人少不得往上凑,小十就算事后过意不去,但谁人能不爱年轻的男人呢?”


    皇帝一边像是无奈地说着,一边观察着裴渡舟始终淡然的神色,心下猜忌小了些,却没有消散,话音一转,直言道:“而且说来不怕裴爱卿笑话,孤的这些孩儿啊,一个个的,后院里少不得小侍妾室,贪恋美色,贪看年轻人的身体。


    作为父亲,孤也是忧心的很啊,不过也是没法子,为了将来小十不至于嫌弃年岁大的驸马身体,在床帷中让自己不顺心,给驸马难堪,孤也是好一番费心,精挑细选了多日,这才挑出了沈爱卿。”


    听到这种暗讽的话,裴渡舟眸中情绪变了又变,面色却始终平和,仿佛和江令薇没有半分不正当的关系,所以也不生气,“陛下对公主舐犊情深,是公主有幸。”


    然而,细听之下,后几个字咬字有些重,很轻微,没人能发现。


    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余光里发现一些有趣的画面后,对裴渡舟道:“裴爱卿看那处,小十和沈爱卿真是越来越般配。”


    裴渡舟举目望去,瞬间,眸中的寒意冷得足以化成杀人的冰刃,绞杀掉所有敢和他争的人。


    几丈的距离,江令薇和沈如珩姿态亲密得似抱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写作话,很犹豫,甚至在写的过程中,也有想过还是别发了……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我想,鼓励鼓励我自己。


    如果其中的一些emo的文字让大家感到不适,那一定是我的错(鞠躬道歉)


    ……


    最近一直是凌晨才有时间写,写完之后已经是三四点钟了,感觉不坐着写都会睡着。


    很想很想睡觉。


    这本书是从去年十月开始写大纲的,又写了章纲,大概五六万字,写的蛮详细的,但是,与此同时,我又是惶恐的。


    章纲越写越多,正文就越难以下笔。


    总是感觉自己写的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这里情绪不对,那里过于冗杂。


    我经常否定自己,所以在第一次收到好评时,我是不可置信的。


    我觉得是真的吗?


    有吗?


    一边怀疑,一边渴望。


    很矛盾。


    写文的时速也很慢,两个半小时写了两千多字。


    我记得有一天,六千字我只花了两三个小时。


    但我知道,这并不是我变慢了,因为那天的六千是纯剧情。有一天的六千字,写感情,从早上写到下午两三点,在写的过程中,老是纠结于遣词造句,但是我明白,这不管是对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文笔无法在短时间内,有什么样重大的进步或者退步。


    其实也听到过,看到过会说我文笔不好的说法。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我有幸遇到过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跟我说,写文就是筛选不同的读者。


    有喜欢,自然也会有不喜欢,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想,是这样的,没错。


    我是什么样的文笔,我喜欢什么样的文笔,后者是我追逐的方向,但无论是什么名家大神写的东西,都无法避免人心的不喜欢,文笔的不喜欢。


    然后,当时emo的我,心情一下就没那么不好受了。


    努力变成自己所喜欢的文笔,这才是我要做的。


    江令薇这个人物,有时候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我有想过,要是薇薇遇到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不好的事情,她会怎么做呢?


    答案是,她不会不开心。


    她只会去做。


    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会去做。


    所以,去做就好了。


    希望她开心,希望她幸福。


    哈哈,怎么感觉有点在写完结感言。


    说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完结那一天的情绪会是怎样的。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先来的一定会是眼泪。


    这么说,可能很矫情,但正是因为经历过,所以我笃定,不舍的情绪一定大过所谓的解脱。


    写文的过程很痛苦,所以痛苦完结那一天,会有解脱。


    写文也很开心,所以开心终止的那一天,也会有不舍。


    在写的途中,痛苦大过开心。


    但是,在写完的那一刻,以及以后的以后,一定是不舍大过于所有。


    既然这样痛苦,为什么要写下去呢?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如果没有结果,没有收获呢?


    还要写吗?


    答案是,会的,会一直写,即使什么都没有,因为那一点点开心就胜过所有。


    又不记得是哪一天看过一个帖子,经常看,因为我经常emo,哈哈。


    帖子里内容也是为写作感到崩溃难过的内容,下面的评论说,“若干年后的你会感谢当初的自己,让自己的灵魂有了容身之处。”


    当时我就觉得,天啊,怎么说得这样好。


    我很喜欢晋江种树的概念。


    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四棵树……


    一片绿荫。


    开山之树,引路之树。


    还有一个曾经会思考的一个点。


    那就是很多人都无法避开不谈的天赋二字。


    我觉得我应该是没有的。


    我相信,每个人出生都有天赋,会在不同的行业领域上显现。


    如果说写文有天赋,那么可以打一个分值,有些人的起点是一百分,有些人的起点是几十分,或者是最最辛苦的零分。


    我不知道我是多少分,也许是零分。


    也许一百分的人写个一百万字就能收获结果,而对于我来说,一百万也许只是迈出了一小步。


    但正如前面所说,一小步还是一大步,去做才会得到进步。所有的问题的答案,所有关于写作中遇到的难题,困惑,只会在写下去的过程找到答案。


    希望我能永远记住,小树不是一天长成的。


    我喜欢写小说,在无人问津的沉默期里,需要生出勇气托着人走,要用喜欢与勇气浇灌出一颗又一颗参天大树。


    小树,我会养好你的。


    养成一颗又一颗,绿波翻涌,树大根深的森林。


    为什么忽然写作话,还全都是这种激励自己的内容。


    好吧,我承认,最近是痛苦大过快乐的过程,最近几天发表的章节,我第二天晚上又会看一遍,发现有很多错别字,还有一些键盘误触然后不小心打出的字,当时的我已经眼皮都要合拢了,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天看的时候,心里会有很多自责愧疚,跟自己说,你在干嘛呀……


    这本小说,我看着它收藏一步步变好,虽然可能对于很多人来说,一千收藏其实并不是一个好成绩,甚至可以说很差。


    但对我来说,我很开心。


    因为,这是我之前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第一次好评,第一次评论,第一次赞美,第一次追更……


    许许多多。


    天知道在我看到有位读者宝宝每天都来给我评论的时候,我有多开心!!


    如果没有我之前近乎麻木的日复一日,这本书的成绩就只会存在于我所谓的将来,而不会变为现实。


    所以,不要难过了。


    一直写下去吧。


    第60章 妒火猛烈,公主心惊风云再起


    江令薇垂眸看着沈如珩伸过来的手, 秀美莹润,修长分明,是一双极具美感的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掌心里零星散布着几块白色碎屑。


    是她刚才吃的牛乳糕。


    “……多谢沈司业。”她缓慢地眨着眼睛,心里尚有些怔愣反应不过来的同时,道谢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那双莹白的手虚虚合拢, 接着, 手的主人也像是才发现自己做出了什么失礼的举动, 略微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公主无需言谢,都、都是臣应该做的。”


    话语规矩守礼,耳尖却漫上可疑的颜色, 叫熟悉他的国子监同僚都大感错愕。


    远处的舒祭酒亦是满脸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这个看重的后辈, 一时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眼花,还是那十公主太过招人喜欢,连向来知节守礼的如珩,也无法避免地陷了进去。


    可是……舒祭酒又看看裴渡舟的方向, 心中狐疑,真的是如他所想, 十公主招人喜欢吗?他怎么觉得裴丞相平静的脸上藏着深深的怨恨呢?


    就像一个深闺的怨夫, 出口必定是阴阳怪气。


    旁人心绪怎样, 江令薇一概不知。听沈如珩提到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还是有些莫名。


    吃牛乳糕的时候, 因为腹中饥饿, 又加心底的不耐烦, 往嘴里送的动作难免粗莽, 稍加不注意下, 竟是把香甜的牛乳糕捏碎了一点点,顺着她手指的空隙往下落。


    眼看就快要沾到衣襟上了,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手,迅速又不失礼节地接住了她嘴角掉落的糕点碎屑,拢在手心。


    “这样啊,好吧……”她如是回答,也不讲究什么你拉我扯,你方谢罢我再谢的客套,干脆地应下了他的话。


    反正,周遭人群里的闲谈声也不小,没必要时时刻刻伪装自己。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低下了头,一边继续把那块未吃完的牛乳糕塞进微鼓的嘴里,一边默默地将烤得焦黄的炙肉夹至自己……好吧,还是沈如珩碗中。


    等确认瓷碗里的肉够他吃了后,再用新的玉筷给自己夹肉吃。


    肉质紧实鲜美,一口下去,尚有鲜嫩的汁水在嘴中蔓延开,口感浓郁又鲜腴。江令薇依旧不语,只是夹肉的动作快了些许。然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忘给沈如珩夹菜。


    但是并不像之前那样还会温和地说上一句请用,现如今她半句话都不想说,只想填饱肚子。反正,大家所认为的十公主也很羞怯的不是吗?


    面对未来驸马,忸怩地吃饭,却并不言语,她认为表现得没有任何问题。


    这方的江令薇只想着吃饭,另一方的裴渡舟盯着她和沈如珩远远看去很是亲密无间的动作,那双淡漠无波的瑞风眸猝然一冷,乍现几道锐利的寒芒。


    果真是疯了,江令薇……


    他眸光凛冽,心中满是难平的火气。


    这边的沈如珩看着碗里堆成山的炙肉和一些搭配着的蔬果,面上温度烫得厉害,薄薄的唇动了又动,却始终羞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给他夹菜,公主她应当是不讨厌他的吧……


    沈如珩压抑着唇角的弧度,一边平复着因心脏缩动而变得有些重的呼吸,一边用指腹摩挲着江令薇吃剩下的牛乳糕碎屑。


    柔软衣裳包裹的小臂微微起伏,手指摊开时,手掌莹润有光泽;手指翻过来时,指骨淡粉,背面青筋凸起,顺着血液的脉络生长,是淡淡的青色,显得极其好看,同时也富有力量感。


    与手心里显现出的秀美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状态。


    江令薇余光偶尔瞥到,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几眼。


    怪好看的。她想。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皆被上首的两人尽收眼底,皇帝面上自然是无奈一笑,裴渡舟神态也依旧淡定。


    只可惜,没人是真的无奈和淡定。


    前者是饶有兴致中带着怀疑,后者是气到了极点的风暴前一刻,无波无澜,暗中却死死锁定了海中人,等待着将其拍打进浪潮中,翻滚入海,吞食入腹。


    这一切,江令薇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她知晓此刻的自己无法做什么。


    还不如好好吃饭,养好精气神,以应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所有。


    ……


    宴席不多时便结束了。


    弯月高悬,夜色冷清。


    正是拔营回京之际,河边忽闻一声惊呼。


    众人寻去,原来是五皇子不慎跌倒在水中。一阵兵荒马乱,人群骚动后,五皇子被龙武军中某一人成功救上了岸。


    彼时江令薇正在自己的营帐外一处偏僻的空地上“赏月。”


    不过,今晚的月色似乎不太好,她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当从府中带来的仆役过来唤她时,她忙不迭睁大了眼睛去望天边的弯月,然后又低头看看边上较为繁茂的草木,做出一副自己确确实实在赏月观景的假象。


    在仆役出声的前一刻,她又掩饰般地咳嗽几下,蹭的站起,背着手就要往膳房走,嘴里念叨着有些饿之类的词。


    “饿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吃的。”她喃喃自语着,仿佛真是饿极了,几乎是越走越快,恨不得脚底生出翅膀飞起来。


    “殿下!”仆役急忙在后面唤。


    “好,我马上就回来,一定不耽误回府的时辰,我都清楚的!你快回去吧……对,是有些饿了,嗯,一刻钟就好……”


    “殿下不是,您误会了!”


    “好我知道,不多吃的……”


    “是五皇子落水了!所有人都去了,殿下您快回来!”仆役知道江令薇必定是误会了。


    主子的确对殿下强势了些,殿下惹恼主子后,生逃避之心也无可厚非。


    “五皇子!是他受伤了……”


    “叫我不吃五仁饼吗,好,确实有些过甜了,我记住了,不用担心,快回去吧……”


    仆役在后面追的迅速,然而江令薇跑的更快,根本听不见人具体说了什么,只能听到几个大概的字眼。


    她知道裴渡舟一定会找自己算账,而且是刻不容缓的那种。


    所以她才不愿意回营帐,就是想晚一点再被他教训。


    等她心中的烦闷压下去一些后,到时才不至于和他吵起来。


    虽然一早就做好了被他训,乖乖认命的准备,但宴席散前,他经过她旁边时,眸光中散发的深重怨气,还是让她生出了几分骇然。


    仆役使出全身解数,都追不上江令薇。只能眼看着她越跑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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