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宫城事变,含章门关绞杀殆尽


    五皇子府。


    得知消息的五皇子心中一凛, 面上却不动声色,借口才练功归来,需得换上身得体的衣服才好进宫面见父皇。


    传旨的太监不知皇宫里发生了何事, 只知道陛下急诏几位郡王进宫,闻言道:“殿下还请稍微快些,陛下实在等着见您。”


    五皇子微笑着应下, 又让府中管事好好招待传旨太监, 转身回房的刹那, 笑容消失无踪。


    近侍曲同也一起跟进来, 一边替五皇子穿衣,一边乐呵呵地奉承道:“定是陛下想念殿下,才特意传旨让您进宫呢, 陛下可真是看重殿下您。”


    才听闻消息推门赶来的近侍寒飞不着痕迹地剜了眼曲同, 没廉耻的下流东西,又趁他不在讨殿下欢心!心下思绪不提,寒飞也不甘落后,一边接过五皇子换下的旧衣, 一边铆足了劲道:“曲同这话说得不对,依属下看啊, 定是殿下最近差事办得好, 圣心嘉悦, 要当众嘉赏您呢。”


    五皇子面色沉沉, 听到二人说这话, 目露讥诮, “你们二人的脑袋长得着实别致啊。”


    二人登时闭了嘴, 呐呐不敢多言。


    “去把我卧房中那件护身软甲取来, 今日没了它, 你们就准备好给你们殿下我陪葬。”


    二人立刻吓得面色煞白,忙不迭冲进卧房,天晓得他们只是爱势贪财了一点点,五皇子素日里最喜欢听他们说好话、奉承,没想到眼下竟然是这般紧急的事情。


    他们可不想死啊……


    离去前一刻,五皇子面色如常地把一柄匕首塞进厚底皂靴里,按照常理,面圣前需搜身,只是现在,他猜,怕是要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才能见到他的好父皇了。毕竟,萧朝还有周家这个祸害没彻底除掉。


    黄昏急诏,传所有封王开府的皇子进宫。


    嘉赏……呵,要命还差不多。


    “你们两个给我记住,若是一个时辰过后我还没回来,立刻去朱雀街找裴丞相,敢阳奉阴违的话,后半辈子就只能在诏狱渡过。”


    二人赶忙应下,他们心里清楚,五皇子待会必定还会对府中信赖的管事护卫下一样的命令,他们两个能成为贴身近侍,全靠着一张会讨好人的嘴。


    谁能想到,众人面前沉稳可靠的五皇子,私底下和太子某些做派别无二致,喜奉承,逐权势。


    ……


    因为江令薇的公主府远在长安街最南边,五皇子都启程进宫了,给她传旨的太监还在路上奔波。


    空无一人的宽敞大街上,传旨太监骑着马往长安街南边疾驰而去。


    然而,临近街巷转角处,他恍惚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衣服料子的摩擦声,又像是靴子踩到地面发出的嗒嗒声。


    传旨太监绕过转角,看清后,瞳孔骤缩。


    原来什么也不是,是催命的声音。


    传旨太监双手颤抖着忙调转马头往皇宫的方向狂奔。


    在不远处的十公主府,一大批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刀剑把府邸四周团团围住,正中间,立着一位面容端方的年轻男人,赫然是周家下一任家主——周皓。


    ……


    因着是在御书房当值的太监,传旨太监不用像其余人一样,从皇宫侧门或是正门含天门进去,而是直接抄了小道飞奔进宫。那模样,活像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给其开门的一个监门卫望着前方的背影,暗自纳闷。


    传旨太监跌跌撞撞地进了御书房,心有余悸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部回禀给了皇帝。


    “小五呢?”皇帝问。


    刚从外回来的福来闻言恭敬地道:“五殿下府邸离宫中近,此刻已经到了西南边的含章门。至于四殿下,传旨太监来禀说是又病了,多日水米未进。”


    “又病了?一有什么事就得病,月底的围猎,孤倒要看看他是病还是好。” 皇帝端起案上茶啜了一口,语气冰冷。不知想到什么,又悠悠叹息,“只针对小十,看来是迁怒啊。”


    福来挥退其余宫人,上前为皇帝轻柔地捏着肩,低声道:“周家气量小,此举许是为周二公子报仇,又或是……”


    福来小心地斟酌着词句,“或是二殿下强逼周家主这么做,把一切罪责归结到十殿下身上。”


    毕竟,周家事发从明面上来看,跟江令薇脱不了关系。


    “别提那个蠢东西。”皇帝厌恶地皱了皱眉。


    “是、是……”福来讪笑着应下,一边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一边道:“十殿下武艺出众,奴才听闻,朝暮节那天,因着呈给陛下您的念珠被毁坏,十殿下表现得像是要杀了周家长房那一脉人,如今看来正是一个好时机,殿下孝顺,定会为了陛下您好好出口恶气。”


    皇帝面上总算有了点淡淡的笑容,悠悠道:“年纪轻轻,也是难为她有心。不过公主府的那些侍卫是万万敌不过府州的精兵悍将,就她一人,如何打得过,必定会受许多苦。传孤旨意,从龙武军中调一些人出来去小十的府邸。”


    “奴才遵旨。”福来朝殿门外的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去办。


    “含章门的禁军都埋伏好了?”皇帝淡淡道。


    福来称是,“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左右神武军、龙武军都已准备万全。也恰如陛下您所料,只有与周家沾亲带故的两州将领带着部分人马暗中来了京都,于昨日酉时含章门守卫轮班的空隙,悄悄潜伏在四周,藏身的方位都已被禁军知晓,只待太子发动兵变,再趁势捉拿。


    另外,宫中也潜进了不少人马,全都围聚在养心殿这些陛下您常去的地方。此刻御书房外面,正藏着不少人,全都虎视眈眈。”


    “之前撬出的口供里不是还说收买了六州将领,孤的这个蠢儿子,还真是经常给孤惊喜,连如今是怎样的事态都看不清,自己都快要沦为阶下囚,哪有人肯遵守之前的诺言,还以为自己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吗。和他那个不知轻重的母妃一样,失心疯了。”皇帝开口,那双圆眼里是深深的讽刺。


    福来为皇帝捏肩的力道闻言放得更加轻,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再得厌恨,也终究是皇子,不是他们这些人能过多置喙的。


    ……


    含章门长长的甬道里,五皇子刚进入其中,身后的大门便轰然一声,被大力关上,前方远处的深红色大门瞧轮廓,也是紧闭着的。


    “五弟,许久不见啊。”太子得意的声音自上首的城墙处响起。


    自皇帝下旨召所有皇子进宫那刻,太子和七公主便被允许踏出宫门,两人相伴到了御书房,太子借口看望被幽禁的皇后,先行离去,后脚七公主也借口看望母妃,和在外面等着她的太子汇合。


    只是,都是看望母亲的托词,七公主却无端说得久了些。如今也借着为太子把守甬道里另一侧门的理由,带着一小支人马没了踪影。


    然而这一切的异样,并不被太子所注意,或者说,到了这种地步,谁又会怀疑一个从小就对自己奉承到如今的人呢。


    倒是有不放心七公主行为的将领出言提醒,然而换来的却是太子狠狠的一巴掌,直言瞎了眼。


    但即便如此,那将领还是据理力争,丝毫不退。身家性命全维系于此间事,万万不可大意,况且周家主临行前还特意嘱咐他要看好太子。


    太子最是好面子,之前为了让皇帝见到那封信笺,抛却尊严低三下四地给一个阉人行恳求之举,心里不知道有多么嫉恨,将领的举动无异于在打太子的脸。


    不过思及当下处境,之前周皓又在信里多次提醒他要忍耐,好不容易才忍住一刀了结将领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让人去跟着七公主,事情这才作罢。


    往事暂且不提。


    五皇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高大的城墙,心中有了计较。但面上不显,笑着开口:“二哥瘦了。”


    太子也扯唇一笑,双手却取过身旁将领的弓箭,搭弦开弓,箭矢对准五皇子。“那就用你的鲜血给二哥补补吧,我的好弟弟。”


    愉悦的声音和箭矢离弓的响动同时传来。


    嗖——


    同一刹那,身旁将领也立刻点燃手中信号弹,远在深宫的人马立刻接收到行动的命令,兵分几路快速地在暗处潜行,朝着皇帝所在的宫殿而去。


    五皇子身手还算不错,在箭矢射来的须臾间便已闪身躲避。“二哥!我是你亲弟弟,你难道要谋反不成?!”他出声怒斥。


    有些话虽然心知肚明,但不能烂在肚子里,一定要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说出口。


    果不其然,几乎是话落的下一刻,靠近深宫的城墙处忽然出现龙武军的身形,玄武将军立在万名军士身前,神态沉稳,“二殿下,您不是要去见皇后娘娘吗?对五殿下动手是意欲何为?”


    太子看着大批禁军的身影,脸色变得有些扭曲,他冷笑道:“我道是谁,一个踩着兄长上位的老虔婆。众将士听令,这里的人一个不留,全杀光。”


    “是!”候在太子身边的人马登时抽出刀剑,一部分人催动轻功,越至另一侧城墙。另一部分人跳下城墙,准备诛杀五皇子。


    玄武将军面色不变,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龙武军也纷纷握着弯刀迎了上去,深红色大门蓦地朝里打开,埋伏多时的神武军倾巢而出,几息的功夫,便与反叛的府州人马厮杀在了一起。


    含章门中,杀声震天。


    “二哥!我来助你。”


    许久不见踪影的七公主忽然出现。


    太子闻言,正欲让七公主和他一同下城墙,冲入宫中诛杀所有阻碍他们的人。


    话还在喉咙中,身体就蓦然被一股大力踹下高耸的城墙。


    第42章 公主府里,朱门紧闭杀戮方显


    太子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脸上血色消失的速度肉眼可见。他来不及思考,赶忙用尽全身力气,在空中翻转身形, 双脚擦过墙面时,猛地一踩,纵身蹿下地面。


    堪堪落地, 前方视野中就轻盈地落下一个人影。


    抬头一看, 目眦欲裂。


    七公主手中把玩着一柄出鞘的匕首, 神情一如往昔, 言笑晏晏,刀尖却朝着他。而在她身后,五皇子也在神武军的护佑下, 从叛军中厮杀而出, 俊逸的面容沾着血迹,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赶来。


    见了如今的场面,太子还有什么不明白,但恰是理智尚存, 心里的怒火才更甚。


    他竟然被一个从来不以为意的跟班给背叛了!


    无论有多不可置信,摆在面前的事实容不得人不相信。


    五皇子在七公主身边止住脚步, 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这个一向只知趋炎附势的妹妹。七公主笑得温柔, 任由五皇子那含着审视的目光在自己面上刮过。


    “七妹妹, 五哥倒是小瞧了你。”五皇子意味不明地开口。虽然一早猜出他这七妹妹不是个安分, 趋于人下的主, 但今日之事带给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没有太子庇佑, 这七妹妹别说是如今的荣华富贵, 便是成年后的封王开府都不一定能轮到她, 没有母族旧情和自身功绩, 只能在深宫中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公主。几十年前,父皇还未即位,才是个郡王的时候,宫中不知多少个而立之年还没有出宫开府的皇子。


    七妹妹,为人不诚啊。


    “五哥哪里的话,二哥要做乱臣贼子,身为受萧朝万民供养的公主,我即使万般不舍,也不能弃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说句不敬的话,若是来日五哥也一时被蛊惑,我纵使痛心不已,但为了父皇,为了萧朝百姓,有些事情还是不得不做。”七公主丝毫不慌张,嘴角弧度依旧。


    五皇子不置可否,但对面的太子哪里忍得了,他死死瞪着七公主,如果眼神能杀人,那此刻这几人已经被万箭穿心了。


    天光逐渐黯淡,杀声仍旧震天。


    不过叛军人数本就不敌宫中禁卫,本意想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将计就计,不大一会的功夫,叛军人数越来越少,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五皇子看了眼七公主,谁承想对方也恰好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鲜血弥漫的空中交汇,下一刻,身形同时向前,两只泛着寒光的匕首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度,破空声阵阵。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街最南边的公主府。


    月色掩映下,朱红色大门边立着道道黑影,手持利刃,目不转睛地盯着厅前的江令薇,府中侍卫不见踪影,唯她一人。


    皎洁的月光流泻了一地,却也缓和不了半分当下肃穆紧张的氛围。


    时间倒回前一刻,早有准备的江令薇默默地在一侧的回廊下伸展身体,拳头捏得霹雳作响。


    而身后的西北角暖阁边,瑰丽的绮窗间现出一张仿若天人的面貌,可能是刚沐浴过的缘故,柔顺的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远远瞥一眼,好似出水芙蓉,看起来少了些白日里的锋芒,但若离近几分,便能看见那双瑞风眸中翻涌的情愫与不加掩饰的占有欲,牢牢地锁着江令薇。


    可惜被这道视线紧紧盯着的她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更确切一点说,是没心思去想别的。


    她知道今晚注定不太平,也清楚宫中一定乱了起来,唯独不知晓的便是来杀她的,到底有多少人。毕竟这是个绝佳的除掉自己的好机会,谁叫她住得偏远,又遭人厌恨呢。


    来的许有十人?百人?千人?


    她不清楚,但若是后者,那也太瞧得起她了。


    “他们来了。”清冷的声音自后方而起。


    江令薇立刻止住动作,看向大门处。


    “让我看看你的功夫最近有没有长进,记得,不准受伤。”


    嘱咐的话音回荡在院中,绮窗缓缓合上,只依稀能窥见几分人脸的轮廓,但月光照不到那处,远远看去,只当是窗格里雕的花。是个旁观的好位置。


    偌大的公主府,光线不曾停留的粉墙下,阴暗角落里,屋瓦间……无数身着黑衣的暗卫隐匿在此间,等候着客来。


    墙头倏然越上几道黑影,不过眨眼的功夫,庄重的朱红色大门便被这几位“客人”从里打开,迎接外头站成一片密密麻麻的人。


    江令薇没有做声,像是看不清似的从廊下绕至厅前,霎时间被数道目光团团包围,含着掩盖不了的杀意。


    周皓从黑影后现身,步伐有力,一听就是有功夫在身,至少是五年以上。


    而江令薇满打满算习武才两年有余,按常理来说,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更遑论周皓还有这么多帮手。


    她对上他,就像是螳臂挡车,蚍蜉撼树,没有分毫胜算。


    周洪抬眸,面对眼前间接致周洪于死地的江令薇,眉眼之中不含任何温度。


    同样的,江令薇面上也无半分表情,没有十公主应该现于人前的怯懦,没有被人围着的惊惧,有的只是和周洪眼中一般无二的冰冷杀意。她刚才粗略一看,派来解决她的人手应是有百余人。


    可以,她能应付。


    周皓拾阶而下,步步逼近。


    江令薇盯着他,随着他的靠近,眉宇肃沉,一步步往后退。


    周皓身后的黑影没有跟过去,只是沉默着把朱门关上,势要将这宽敞的公主府变为血腥的杀戮场。


    然而,此举却正中府中暗卫下怀。关起门来才好杀,帮他们省了许多功夫。


    周皓忽然在距江令薇两丈远的地方站定,他环视府邸,一股莫名的念头涌了上来。


    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


    而眼前这位公主的神态也有些不正常。


    不出声,不惊慌,好似早有准备。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江令薇眉毛都没动一下,抬手轻挥,隐于角落里的暗卫霍然现身,锋利的刀剑齐整地泄出一片寒光,猝然一瞥,好似云间月色。


    府中立刻响起抽气声。


    不论是暗卫行动间的规矩,还是江令薇此刻的动作神情,都令周皓及其手下呼吸一滞,错愕不已。


    一个才在朝堂中崭露头角的年幼公主,怎么会拥有面前那些一看就武艺极高的侍卫,那绝不是宫中分派给各皇子府的。所有人心中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那是什么?


    人的思维在极度震惊和骇然下,已经维持不了冷静的思考,只有想活命的本能在叫嚣。


    无人知晓,也无人想知道,他们只想赶快离开。


    但身后朱门不知为何怎么也打不开,而四周的墙头上也站满了暗卫的身影,道道目光像极了紧盯猎物的鹰隼。攻守之势转瞬异也。


    周皓面色变来变去,脑子里一会是朝暮节那日江令薇与朝臣的话语,一会是周洪的癫狂模样,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他看向抽刀出鞘的江令薇,那模样寻不到半点传闻里的唯唯诺诺,反而是天家独有的,在某些时候,对所有人事一致的冷漠无情,还有着几分近乎夸张的跃跃欲试。


    是的。


    她想挥刀杀人。


    周皓为自己心中的所想感到荒谬,但此情此景,他并不陌生。


    在与本朝皇帝相关的野史里,他读到过类似的场面。和其他人看过抛之脑后,只以为是野史不可当真的想法不同,他清楚,那是真的。


    他父亲亲口跟他说过,如今的陛下对自己的手足有多残忍,御下之术有多冷血。


    曾经的夜话仿佛穿过时间的流逝,将眼前的面容与御座之上苍老的容颜重合,最终,惊人的相似。


    亲眷之间,本不该惊讶,但那双圆眼中偶尔闪现的冷光与蠢蠢欲动,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为王,高高在上。女儿又怎会是任人欺辱之辈。


    周皓敢确信,宫闱中所有皇子都没有面前的这位十公主与陛下来的相似。


    前者,将他们周家玩弄于鼓掌之中,忘恩负义,后者,设计瓮中捉鳖,要杀了自己这下一任家主。


    真不愧是父女,一样的无耻!


    周皓现在一想起自己先前在太子的威逼下,同意替他杀江令薇的决策,就万分后悔。


    也许,这江令薇早就把他那蠢表哥的想法揣测得清清楚楚,和那位白眼狼皇帝一同设下奸计,好彻底扳倒他们。又或许,从江令薇夺了太子出征漠北的名额开始,便是一切奸谋的开始。


    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周皓想了许多。


    最后定格为,想活着只有豁出去拼死一战,才会有几分渺茫的可能。


    正厅匾额下的江令薇尚不知自己在周皓心里已经成了一个运筹帷幄,把所有人事全部算计进去的幕后主谋,如果知晓,定会新奇地问上一句:是她做了什么,给他这种离谱的错觉?


    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绝妙的奸谋,有的只是想杀了,欲置她于死地之人的心罢了。


    以牙还牙,以怨抱怨,在情在理,不是吗?


    江令薇动了动手腕,左手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也是裴渡舟要她出手的原因。


    她一边握着长剑,一边注视着前方神态郁沉的周皓,嗓音温和:“是来找我报仇的吗?你弟弟是我杀的,我还命人割了他的腿,想报仇,请动手吧。”


    第43章 潇潇夜雨,血脉杀心尸横遍地


    周皓没有说话, 左手探向腰侧,看起来似是要取那斜挎着的长剑。


    江令薇并没有给他取剑的机会,而且谁知道他探手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寒光倏然而至, 一柄长剑划破漆黑夜色,直指周皓脑门。


    厅前暗卫也立刻随主入场,手腕翻转, 身形如电, 不过刹那便逼近那群聚在朱门前的黑影。


    周皓向右闪避, 掌心一扬, 喝道:“无知的畜牲,去死吧!”


    随着他掌心挥洒的弧度,空中被一片薄雾似的气体笼罩, 眨眼的功夫, 视野便已模糊不清。


    江令薇心里早有预料,脚尖斜点,剑刃向己,在腕间调换方向, 回首劈向前方十寸的位置。


    哗——


    双剑相砍,破空声极为尖锐, 可见双方出手皆十分狠辣。


    对付敌人, 江令薇一向不留丝毫余地。不论是对己, 还是对别人。


    然而, 剑刃终究不敌内力深厚的周皓, 他虽没料到她反应如此迅速, 但他习武多年, 武功是十足的出类拔萃。


    嗡的一声, 长剑中段漫开大片裂缝, 江令薇握剑的手指骨节开始噼啪作响,隐隐发白。


    周皓从鼻子中呼出口气,是不屑的意思。


    刚才她一出手自己就知道,习武断不会超过三年,仅仅三年,也妄想和他们这种自幼练武的人相比,真当自己是武曲星转世不成?


    不能再耽搁下去,这里面,只有那些暗卫较为棘手,至于她,还不够格!


    心念起伏只在一瞬间,周皓双臂加重力道,足足使了七成力。


    江令薇的长剑果然立刻断裂。周皓扯唇冷笑,到底是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凭着一腔勇猛是走不远的。武夫就是武夫,脑子是好东西,可惜她没有。


    蔑视的想法维持不了一刻,下一息,脖颈处传来细微的破空声,一阵寒意猝然来临。


    薄雾缭绕中,江令薇面容没有一丝波动,另一只手快速夺过断裂的剑刃,双指灵活地翻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周皓的脖颈。


    周皓心脏猛跳,急忙侧身避开,只是这样一来,握剑的另一只手难免保持不了先前的力道,松开了些许。


    江令薇等的就是如今,唰的丢开只剩了一半的长剑,横手向前,猛地抓住他的剑柄,趁他心神不定,又飞脚一踹,成功夺过他的剑,另一只手飞速一挥,断开的剑刃直朝着他面门而去。


    周皓一时不备,真被踹到地面,她力气也不小,令他五脏六腑都坠痛不已。余光瞥见寒光射来,心中暗骂,咬牙以手肘撑地,一个倒空翻躲开。


    又是铮的一声,剑刃陷入青石地面,屹立不倒,可见使剑的主人用了多大的力。


    江令薇趁周皓狼狈躲避的期间,长剑如灵蛇般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在他空翻的须臾间,寒光破开空气,再度挥剑砍去。


    周皓也被惹起了火气,年纪轻轻,心思倒是狠辣!他乘势跳起,广袖一挥,空中薄雾更浓,匕首飞出,与她的长剑碰撞在一起。同时足尖横点,飞腿朝江令薇咽喉猛踢。


    铮——


    匕首飞来的破空声极为锐亮,周皓这次几乎使出了全部力气,势要取她项上人头。


    江令薇当即又弃了长剑,扭身斜走,只是动作不及他快速,闪身时脑袋上扎的一对双角髻有一个被打掉,发带松开,墨发散在身前,鬓发也变得杂乱,看起来倒是颇为狼狈。


    周皓一击不中,身形也倏然不见。


    周遭脚步声重重,场面说不清的混乱,有暗卫的,周皓手下的,以及隐在薄雾中,不知方位的他自己。


    随便换一个正常人在此,只怕都会立刻叫暗卫退至墙头,既防有人趁乱溜走,也宜穿过薄雾阻碍,更好地绞杀敌人。


    但在这的是江令薇,她只会愈加兴奋。


    平常与裴渡舟交手时,便是再认真,再全神贯注,她心里也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受伤。虽然如今的暖阁里有他在旁观,还有身边的一大群暗卫在,她依旧不会受什么伤,但这终究与之前不同。


    就像在漠北的时候,她不顾少隐的阻拦,带着重伤把剑送进猖狂大笑的匈奴身体里的瞬间,心里的兴奋与满足,她今天都还记得。


    打败武艺比自己好的人,怎么会不高兴呢。


    虽然后续回想起来,有些不满那时的招式,但整体而言,彼时的兴奋依旧叫她为之颤栗。


    说时迟那时快,薄雾中又飞来一脚,亦是朝她咽喉而来。


    江令薇现在并无武器在手,余光中一抹星点晃眼,她有了主意,缩身闪避,然周皓许是不打算跟她再耗费时间,一只闪烁着凛冽寒光的四角梅花暗器咻地掷来。


    时间仿佛回到了刚才,只是如今被逼的节节败退的人是她。


    “纪陆。”暖阁边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语气有些重,细听还夹杂着些不悦。


    空中霎时多出一道气息,周皓在裴渡舟的出声的那一刻,只觉得有些耳熟,在察觉到又有人催动轻功越来时,心中的杀意达到了顶峰。


    这位十公主帮手还真是多,一个二个真把他当练手的喽啰不成,岂有此理!


    周皓脸色难看得不成样子,他广袖又是一扬,空中的薄雾浓郁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这厢的记陆步伐一滞,觉出不妙,口中命令暗卫快速围聚过来的话尚未道出口,下一刻,浓稠似密匝匝蚕丝裹挟的空中,一道颀长的身影疾速闪过。


    江令薇不知何时已经被周皓逼至角落,而她打算拔起的断刃,在双方不断的闪避中,此刻也不见半点亮光,寻不到方位。


    身前是周皓成爪的五指,身后是冰冷的墙角,眼下情形可谓是危险至极。


    她抿着双唇,眸中仍旧窥不见半点退怯的影子,于她而言,若是在十拿九稳的环境中,还能意外致死,那……


    也是活该。


    周皓掌风极盛,江令薇不躲不避,左手握拳,也立刻迎了上来,看样子像是要拼死一搏。


    周皓冷笑,暗骂:不自量力!


    双掌相击,胜负只在眨眼间便已分出。


    周皓直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凭空向上一抡,猛地用力作势欲甩向不远处,他有意控制方位,目的地正有一只尖角束起的暗器等着她。


    江令薇双眼微亮,右手手指形如鬼影,在双脚被迫着离地时,摸到一旁厚重的水缸,五指成拳,瞬时狠捶下去。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看着厚实无比的上了绿釉的陶瓷水缸应声而裂,清水流泻一地。


    周皓心惊,在浓稠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他自己也看不大清,出手多是凭着以往的经验,刚才的声音像是……


    来不及多想,双臂使力,江令薇被他举至高空。


    忽然间,天上竟下起雨来,他躲闪不及,眼眶流进了水,摇着头眼睛下意识闭了一瞬。


    下一息,一道锐利破空声接踵而至,不给他丝毫反应的机会。


    听起来像是在后面……又像是……


    高空!


    周皓眼睛猝然睁开,条件反射般做好躲闪的姿势,然而终归还是慢了一步,一块边缘极为锋利的碎瓷片穿破他的喉咙。


    他身子一颤,向前弓起。


    后方一柄长剑瞬间拔出,带出一地鲜血。


    原来,高空和后面都有。


    也是赶巧,此时天边真下起雨来,驱散了浓稠的似雾气的气体。


    潇潇夜雨,院中尸首遍地。


    与此同时,远在含章门的甬道里。


    寒光同步向下沉去,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左右两边的人。


    太子跪地,面朝大开的朱门。


    五皇子与七公主立在身侧,雨水顺势而下,冲刷掉两人身上属于太子的血迹,彼此间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投去一眼,一模一样的杀心。


    对太子,对彼此。


    第44章 遭逢冷脸,嗔怪埋怨又成缠绵


    “把府中收拾一下, 派几个人去宫中报信。”裴渡舟冷脸睨向双眼亮晶晶的江令薇,不容分说地对满院暗卫下了命令,语气中没有任何温度。


    暗卫得令, 纷纷就着剑上的鲜血,自发地抹到身体上。在纪陆的交代下,分了几波人, 一边装成一瘸一拐的样子去搬动尸体, 一边跌跌撞撞、满脸焦急地跑出朱门, 嘴里喊着救救他家公主, 往皇宫的方向狂奔。


    还有一小部分人重新隐入黑暗。


    公主皇子府里的侍卫按理说应是皇家分派,大多出自金吾卫。但裴渡舟之前早有准备,让一部分暗卫找机会潜进去, 毕竟金吾卫内里并不算严密。到江令薇开府的那一天, 使些手段,成功被分派进公主府。


    “好玩吗?”裴渡舟走近。在遍地尸首之间,他长身玉立,眉眼低垂, 静静睨着她。颀长的身形像是蓄势待发的大蛇,朝她投来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江令薇心绪尚停留在击杀周皓的兴奋中, 一时没有觉出他此刻的情绪不对。闻言歪头认真想了想, 道:“当我穿破他喉咙的时候, 我感觉特别好, 和饿极了的时候吃上一大碗香喷喷的肉, 是一样的道理, 不分上下的满足。”


    见他不说话,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问题, 试探着补充道:“呃……挺、挺好玩的。”


    诛杀掉对自己起杀心, 且武艺高于自己的人,感觉确实很好。硬要说成好玩也行。


    “你有几条命可以这样玩,倘若今天只有你自己呢?”


    随着这道压抑着怒气的回答响起后,一只修长的指骨挑起她鬓边垂下来的乌发,一点点地上移,抚着那对塌了大半的双角髻。


    “这次是头发,下次该轮到什么,你的脑袋吗?”他眉宇之间一片阴翳,一双瑞风眸紧紧锁着她,话语毫不客气:“还是你以为每次都会像今天一样,命运次次都站在你这边,眷顾你?”


    她被他这一连串的诘问说得脑袋发懵,张了张唇,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最终只能干巴巴地道:“哪有那么多倘若,我不是赢了吗,你不为我高兴吗?”


    裴渡舟扯了扯嘴角,却是冷笑,“为你写首诗裱起来,日日夸赞你,这样可好?”


    “……倒、倒也不用……”江令薇嘟哝着否认,抬眸瞧了他一眼,在他面无表情地注视下,悻悻地垂下眼,声音很闷,“我只是想尝试一下,无论什么情况下,你一定不会放任我不管,我都明白的。”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他的心肠。


    脑袋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对她无可奈何。


    接着,修长指节把她在细雨中变得湿漉漉的发丝挽至耳后,一个含着珍视的吻随之落在塌陷的双角髻间。


    吻毕,又揽她入怀。


    缓缓的,侧脸染上温热的触感,微甜的雪莲香萦绕在她鼻翼间,云烟似的雨水覆在彼此面上,凝成一颗又一颗圆润剔透的小珠子,肌肤相贴,晕成潮湿的水汽,黏腻的,湿润的。


    气息交缠,额头相抵。


    她慢慢平复着因被他舔吻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心中虽为他的举动感到莫名,但亲吻在他们的相处间,早已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便饭,她已经习惯了他突然的变脸,以及亲近。


    余光中感受到有一道似含着落寞的视线停在她身上,正欲转头,下颌便被他抬起,对上他仿佛栖息着嗔怪和埋怨的眼神,“天天油腔滑调的,你真是登徒子转世。”


    “……你……你在说我吗?”她愣了片刻,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不然呢。”他漫不经心地反问,眉梢微挑。


    “……行吧,”她默默吁出一口气,勉强认下了这个莫须有的称谓,反正她就是否认了也没用。“那我就是个流氓好了,见色起意,对你图谋不轨,被你迷得七荤八素……”


    许是在发泄被冤枉的怨气,还有心中那隐秘的不快,她自暴自弃,一口气说了许多关于好色之徒的话。同时也暗自不满:哪有只对一个人好色的流氓?


    “既然这么迷恋,眼睛就不要东看西看的,专一一点。”他缓缓开口,腔调似笑非笑,话中的内容也像是意有所指。


    “知道了。”她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流氓还要专一,这算什么?


    “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否则……”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剩下的意思她如何不明白,几乎快要会背了。“我永远会记住。”


    有他在耳边天天威胁念叨,不想记得都难。


    下一息,面颊上重新凝成的圆润雨珠再次被洇开。唇中充斥着属于他的清甜气息,又夹杂着些雨水的清冽,肆意地勾勒着她的唇形,舌头。


    薄唇含住,加以吮吸,后颈被扣住,发丝里缓缓插入修长的手指……


    江令薇被他极为强势的动作逼的只能默默承受,眼眸半阖间,瞥见院中暗卫在纪陆手势下,从旁离开的背影。酥麻感渐渐升腾的同时,也泛起嘀咕:原来他有这样的癖好。


    在她看不见的另一侧,他剑眉压得很低,眸中一半是翻涌的情愫,一半是毫不掩饰的冷冽寒意。


    前者是对她,后者是对她身后的那道高大的影子。


    如其名,隐在黑暗中,不见天日。


    ……


    在朱门被龙武军推开的前几息,裴渡舟总算松开对江令薇的桎梏,面对她的时候,眉宇间已不见先前的寒意,只剩浓烈到要吞噬她的绵绵情思,“进了宫,好好表现。”他眷恋地擦去她唇上的水渍,语气亲昵。


    她意识有些发昏,迷蒙着点点头。


    “乖孩子。”


    这是她晕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45章 玉石思念,留于宫中朝堂风云


    承明四十年末, 太子及其外祖周家于含章门中谋逆反叛,五皇子与七公主拼死周旋,终降服。


    然太子不忿, 服毒自尽,倒地而亡;周家诸人,府州叛贼随主赴死, 家中遍尸首, 帝大惊, 掩面恸哭。


    忽一日, 宫人于坤宁宫中发现皇后崩,帝闻之哀泣不止,罢朝半月, 亲临吊唁, 主持丧仪。


    世人皆唏嘘不止,感叹良多。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日江令薇因窒息晕过去之后,被赶来的龙武军送至宫中诊治。


    皇帝感念她过往的孝心, 亲自看望,又留宫小住, 赏赐自不必说, 金银器皿, 玉石珍宝又是流水似的送至公主府里。


    对于亲自诛杀太子的五皇子与七公主二人, 皇帝先是龙颜大怒, 直指二人毫无孝悌可言, 目无长兄, 狂妄至极。


    五皇子与七公主皆是立刻下跪认错, 说辞一致, 只说自己先是皇子,再是太子姊妹,若父皇要怪责,那就先问罪自己。二人极有默契地互相为对方辩驳,做足了兄妹情深的样子。


    皇帝许是为二人兄妹情谊感怀,最终免了责罚;不过有错该罚,有功自然该赏。


    因为七公主及时悔过,把太子谋反计划全部道出,又亲自随禁军诛杀叛贼,皇帝照例敲打了她几句便作罢了,不罚也不赏。


    至于五皇子,皇帝在赶来的诸位朝臣面前好一番夸奖,直言其英勇无畏,与江令薇一样,都是他的好孩儿。


    虽然只嘉赏了两人丰厚的金银,没有更进一步的譬如晋封亲王,担任朝中要务之类的赏赐,但帝王的夸赞可是无价之宝,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朝臣们自那日过后,心里门清,朝堂格局彻底变了。


    从前太子是炙手可热的存在,现今可轮到五皇子与江令薇了。


    过了几日,皇帝下诏日后的朝会改为四日一次,接着又感念裴渡舟一年以来日夜辛劳,实在是于心不忍,收回了批阅奏折的权利,让其多加修养。


    临退朝时,不知怎的,有官吏上奏,竟是说起多年前的几桩骇人听闻的案情来,说到最后,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幕后草菅人命的便是丞相裴渡舟。


    皇帝自然不肯信,把上奏官吏好一通怒骂,要不是裴渡舟出言相劝,只怕官吏会落个即刻斩首的下场。


    饶是如此,不少明眼人都能看出今日这出戏码是受谁的指使。陛下这是与丞相离心了,或者说从始至终便准备卸磨杀驴,太子与周家一倒,爪牙便没用了。部分朝臣们想。


    下朝后,几乎所有臣子都看见孟兴往御书房匆匆而去的身影。


    孟兴是皇城司指挥使,而皇城司又是陛下的眼线,召孟兴是做什么,稍加联想到朝会上才发生的事情,便能得出一个可谓是令人惊骇的结论——必定是要孟兴调查裴丞相。


    面对这位即将要倒台的权臣,众人心思各异,有辛灾乐祸,暗自得意,也有兔死狐悲的感怀之情……


    但无一例外,没人敢不长眼地到裴渡舟身前来说些什么。不论是几年有余的权倾朝野,还是皇城司时期的杀人不眨眼,抄家灭门,所积累的威严已经到了一个无人敢多说一句不是的程度。


    宫门前,裴渡舟甫一上马车,纪陆便上前回禀道:“昔年的所有证据属下等人全都已经毁尸灭迹,没留下一丝一毫可疑的地方,请主子放心,另外,孟指挥使已经按您事先的交代,呈上了关于五皇子等人私下敛财的罪证。这会陛下应该已看到了。”


    “我自然放心,不过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东西,过河拆桥的次数多了,真以为这招对谁都屡试不爽吗。”裴渡舟淡声道,唇角弧度透着几分讥诮。


    纪陆闻言姿态摆得更加恭敬,近日因为殿下被皇帝一直留在宫中养伤,与主子已经许久未见,虽然暗中托人带了书信进去,但终归不能当面相见,府中的低气压已经持续很久了,无论是谁回话都得三思而后行,生怕被迁怒。


    “若是我没记错,孟兴身上的毒不日将要发作,那老东西见他查不出来任何证据,必定不会给他解药。记得,叫李疏适当地拖一拖解药,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无异于粪土。”裴渡舟说得平淡,眉眼低垂,静静睨着手里的一个玉石小像,不时抚摸。


    小像色泽莹润,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羊脂玉。


    只不过质地上乘,雕琢的纹样却不甚精湛,做工虽不至于到太差的地步,但其中的纹路弧度显而易见的粗糙,远观还好,近了一看便知是初学之人的练手之作。


    纪陆一眼认出这块小像的来历,乃是一年半前,殿下学玉雕时,主子要其做一个玉雕小像,虽然成品不甚美观,殿下也曾在技艺精湛过后想重做一块,但主子并没同意,对着这块不怎么好看的小像爱惜的不得了。


    他也只在殿下去漠北的那三个月中,见主子把玩过,其余时候很少得见。


    想来,主子是见玉思人。


    “属下回府便告知李疏。”纪陆答道。


    至于孟兴身上的毒药,纪陆也知道得十分清楚。


    他与罗玄还有府中所有暗卫,以及北州慕容正兄弟俩皆是多年前闹饥荒逃难的流民,被主子救下后以培养新人的由头安插进了皇城司,借着皇城司的手段日日训练,最后在出任务时意外“丧生”,得以脱离皇城司。


    但孟兴并不在其列,在外人眼中他是主子提拔上指挥使位置的,虽然事实也确是如此,但皇城司是什么地方,一次试探的提拔之恩,怎能敌得过皇帝的浩荡恩宠呢?


    只可惜,皇帝拉拢控制人的两重手段不小心被李疏发现了——一重为泼天富贵,一重为致人死的蛊毒。


    与千年来只对皇座上的人忠心耿耿的千牛卫不同,其余的禁军也好,眼线也罢,只要是个人,就会有私心,进而为己谋私,生反意。


    纪陆在皇城司也待过一两年,了解皇帝日日诵经吃斋之下的心有多冷血,虽然没想过会有蛊毒的存在,但也毫不意外。


    主子得知后,让李疏借着为孟兴抑制蛊毒的由头,又为其下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毒药,发作起来与蛊毒症状一模一样,不会让人觉察出不对。纪陆十分理解这种做法,毕竟,没有天大的恩情,谁能保证在荣华富贵面前永不心动,永不生私心。


    ……


    御书房。


    皇帝看着孟兴呈上来的关于五皇子七公主等人的罪证,眉心拧得很紧。


    福来与孟兴无声地立在下首,殿中不见其余宫人,周遭落针可闻,气氛静抑,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似的。


    过了好半晌。


    上首才响起声音。只是和朝会时运筹帷幄的状态截然不同,语气总算是多了些年逾半百的人该有的沧桑感,似荒废千年的宝刹里覆满锈迹的钟敲响时的声音,沉闷不已。“这些都是裴爱卿托你去查的?”


    孟兴称是,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道之于口。


    在他的讲述中,裴渡舟的形象俨然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佞臣,转变为为民生呕心沥血,对君主肝脑涂地的不二之臣。


    听着耳边的那些话,皇帝把桌案上的罪证翻了又翻,最终定格为因眼角向下一斜而生的冷笑。


    面前的罪证说大也不大,说小也可以追究定罪,莫说是皇子,就是平民百姓私下里,也无法保证谁是完全清白的,任何错处都没有。


    恰是这样,不上不下,逼的人只能硬生生咽下那些不甘心,皱纹遍布的苍老容颜上勉强扯出一副算不上协调的笑容,“有心了,萧朝有裴爱卿在,孤倒是省心不少。”


    孟兴对皇帝此刻的心情心知肚明。


    皇城司虽常行眼线窥伺之举,但有道是子肖其父,与死去的太子一样,皇帝也极为看重脸面,除却如福来这等极为信任之人,平时行事不会明明白白地全表现出来,大多时候是打哑谜,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不过面对孟兴这种全然被自己攥在手里的人,皇帝现于外人前的慈悲终究维持不了多久,以往是还要用裴渡舟牵制太子一党,不论是对其本人,还是嘱咐孟兴的时候,说话间到底委婉。


    但如今不同。


    桌案上的罪证啪嗒一声被合上,苍老的声音不再像以往那般打马虎眼,直接道:“今日孤召你进宫,是想知道以前命你暗中查探的事情结果如何,有线索吗?”


    孟兴面上惶恐,道出口的全是否认。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轻飘飘一句话落下,其中蕴含的冷厉却仿佛要凝成实质,徘徊在挂满经幡的殿内。


    一声叹息过后,“解药下月再喝吧,贾院使近日也老是不舒坦,连给孤炼丹次数都少了许多,你年岁轻,那只蛊发作起来也不算厉害,且忍忍到下月再说。”


    孟兴心中冷笑,又拖?要不是有主子在,他简直能活生生在蛊虫折磨下痛死,然后自愿沦为眼前人的手中刀。不过虽然这么想,出口的声线却是颤抖不已,“……属下遵旨。”


    孟兴体内的蛊毒正是贾院使所致,解药自然也要靠他。这蛊毒威力强劲无比,除了天下闻名的医圣能解之外,世间无解。


    而医圣早已归天,据说门下还有两个弟子,但弟子要是能解,医圣就归他们来当了,何至于还是为人徒弟呢。是以皇帝丝毫不担心。


    给孟兴下毒的过程,皇帝也是一样没有直来直去,特意制造了一场意外,对当时面色煞白的孟兴好一番安慰嘉赏,听起来极好说话,但要说彻底根除的解药,那永远也不会有。


    毕竟,贾院使老了,年轻时饲养的蛊,只有年轻时能根除。——这是皇帝的理由。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谁都清楚,小命不在自己手上,没道理也是有道理,只能听之任之。


    等孟兴离开后,福来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皇帝呈上一杯温茶,低声道:“其实,依老奴看,这事有利也有弊。”


    皇帝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福来斟酌着道:“裴丞相的用处也许还有,如今朝堂已无周家血脉混入,各皇子皆是郡王,有裴丞相在,也可以如以往一样,牵制各位皇子,到时也方便陛下把各皇子们看得更清楚些。”


    先太子已死,但朝堂不能一直不立太子,未开府的皇子过于年幼,等他们成长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有从开府的各郡王之中选择。看得清楚,才更好选。


    皇帝慢慢啜了一口茶水,悠悠道:“孤不是不知这个道理,只是……”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但福来明白,陛下想说的是“碍眼”二字。不过也属正常,古往今来哪一个帝王能容下权势胜过自己的臣子。


    “罢了,孤倒要看看,等那个废物痛起来的时候,到底查不查得出来。”索性,今日这一出,也只是为传达一个信号,削一削裴渡舟的气焰。


    什么肝脑涂地的忠臣,皇帝心中有数得很,不过是只披着羊皮的狼,道貌岸然!别说什么裴渡舟手中杀的全是该死的人,他自己也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看得出来谁有野心,谁没有。


    死的是贪官污吏,还是阻他裴渡舟路的人,皇帝心里门清。


    但话也说回来了,他当初之所以提拔裴渡舟,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看重其自身能力,觉得当一个抄家灭门的打手过于浪费,这才让其入朝为官。还有一部分是他有自信能驯服这只披着羊皮的狼。


    萧朝十二州,不是当一个万人之上的丞相就能接手的。得有人和士卒用,以及数不胜数的金银。


    他有,披着羊皮的狼没有。


    第46章 冬日醉酒,怜惜爱怜悉心照料


    一连留宫好几日, 要不是裴渡舟时刻托人进宫催促,江令薇还想再多留一段时日。


    并不是住在宫里比公主府有多么舒坦,令人流连忘返。


    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他时不时给她脸色瞧, 在公主府,做任何事情都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就连多喝一杯酒水都要被他不咸不淡地拿出来说。


    “以前不喜欢喝, 班师回朝的那晚猛喝, 醉到不省人事, 如今不过多说了你几句, 又喝。”


    “是在用这样的方式与我置气,还是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觉得喝酒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什么, 我太咄咄逼人?呵……是要我把你关起来吗, 哪里都去不了,日夜轮回都只能与我在一起,你才会知道,我现在有多好说话。”


    彼时江令薇只能沉默地杵在那, 原来,世上“好说话”的人会逼得别人一句都接不上来, 只能对他的所言所行听之任之。


    他说他们是夫妻, 她不知道别的夫妻相处是什么样子, 但没吃过猪肉多少也见过猪跑, 平民百姓之间暂且不提, 皇室宫闱里, 有把公主皇子逼得呐呐不敢多言一句的驸马皇妃吗?


    虽然她没有切实地翻遍历朝历代的史记, 但也知道答案是:很少。


    以妻为天, 以夫为天, 取决于谁是一家之主,他口口声声说她才是,然而一举一动都是对她的掣肘。


    她认为,是个人都会感到不快厌烦的。所以有时候气性一来,又对他说不下狠话时,可不是只能独自借酒消愁。


    酒确实不怎么好喝,但是有用。


    不过她以前没有这种习惯。许是在漠北的三个月看那些士卒大口喝酒,自己也看馋了,又听许多人说喝酒解愁,这才染上偶尔喝酒的习惯。


    回京的月余间,她都是偷偷躲起来喝。也不敢喝太多,会熏染上浓烈的酒气,要沐浴好一会儿才能完全去掉。


    记忆中的诘问,正是她某一天沐浴时间过长了些,明明已经趁他不在的时候才喝酒的,却还是被他知晓。


    天知道当她去拿衣架上的备好的衣裳时,旁边伸过一只莹白匀称手掌时的惊骇。


    ……


    江令薇沉默着吁出一口气,把已经看完的信笺在灯烛下点燃,微弱的火光从边缘以一个眨眼间的速度覆盖掉信笺中的内容,隐约间能窥见有一个“念”字。


    但是可不是什么表达思念,有多想她的这种情话,那行字的完整句式是:今日再不回来,来日回府,晚上对我再装可怜再示弱,我也不会念顾你分毫。


    对此,江令薇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床帷之间的事。


    他一向如此,哪里都要死死压着她。


    有时候还会故意吊着她,在快要得到之际,骤然抽离,静静地凝神看她陷进欲望之中的样子。


    她一问,一催促,他就会嗔怪地瞪她,埋怨她急躁。


    她不问,不催促,就会被不上不下地吊着,虽然得到时的快感很强烈,但过程中简直是折磨,令人难耐无比。


    床上床下,一样的强势恶劣。


    越想,江令薇面色越不好看。


    她又想喝酒了。


    这时,描金上漆的木门被扣响。


    候在殿外的宫女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十殿下,是玄武将军的属官慕容大人,几日前在衣饰内发现了一枚您当初昏迷时落下的小银簪,特来进宫呈给您。”


    小银簪?


    她那天脑袋上一个金银玉饰都没有。


    想着,江令薇来到门前。


    门一开,眼里蓦然映入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庞,其中,那双上一刻还透漏着不耐的眼睛,下一刻猝然变得明亮无比,直勾勾地盯着她。


    “殿下,您看,这可是您的首饰?”


    这人一边盯着,嘴上也不闲。高挑的身形自来熟地上前,凑得离江令薇近了许多。


    一旁的宫女有些讶然,但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自动把男人的行为解释为仰慕江令薇,借还首饰的理由好拉近关系。


    毕竟,如今的皇子里,江令薇确实炙手可热。


    看着眼前男人这副情绪过于外露的样子,江令薇很是莫名。


    她进宫几日,要说有人奉承巴结也有,可如他这般直接凑上来的,倒是第一个。


    干脆地退了几步,她装作没看到男人眼底掠过的失落,瞥了眼他掌心里的小银簪。


    样式精致,也常见,但不是她的。


    正欲否认,就见男人借着翻转小银簪的姿势,斜过身,无声地对她吐露出几个字。


    江令薇眉眼当即一沉,出口却是叫宫女退下。


    宫女依言退下,临走前看见这位得陛下看重,三天两头便传召伴架的十殿下拿过男人手里的小银簪,唇瓣轻开,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了什么。


    而身形高挑,隔着角度看去,简直像是把十殿下笼罩在自己身影里的男人歪着头,嘴角向上轻斜,是一个勾唇的弧度。


    宫女不敢多看,赶紧离开。心中却激起滔天骇浪:这……这定是勾引吧!这位慕容大人的长相自己虽然只看了一眼,但也能够得出一个结论,凭借长相谋生的话,是绝对够了。十殿下年纪轻,能经得起这般赤裸裸地勾引吗?


    无人得知。


    ……


    “你是他派来催我回去的?我不是已经——”


    压抑着不耐的话语在男人轻笑声中渐渐消融,转为不解和莫名。


    “殿下不听人把话说完再做定论嘛?”


    男人眼尾轻轻掠过江令薇瓷白的面颊,眸光流转间极好地遮住了其间的情丝,以及近乎病态的痴迷。


    “你说。”江令薇点头。转而在圆椅上座下,她倒要看看,这人要说些什么。


    刚才他无声吐露的几个字正是府中暗卫的暗语,不会有别人知道。


    听宫女说他是玄武将军麾下的属官,而漠北的那三个月她和玄武将军可谓是朝夕相处,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连名号也不曾听闻。


    所以,这人只可能是最近才升官的。以前要不就是一直待在别的地方,一时寻得了个好机会升至玄武将军身边。要不就是早早使了手段进了龙武军中,熬了些年月才被注意到。


    毕竟,府中的暗卫她都有数,没见过这人。


    “是主子命属下进宫不假,不过为的不是催您回府,而是,”


    说着,男人晃了晃手中不知何时拿出来的小瓷瓶,“为了让那瞎了眼的周皇后痛苦些,再痛苦些……”


    男人嗓音轻柔,仿佛弹棉花时空中飘散的羽絮,话语流转间,高挑的身形一步步地接近端坐着的江令薇。


    面对男人的举动,她眉头微皱,不过这次没有避开,而是学着他的样子,掀开眼皮直勾勾地盯了回去。


    那瓷瓶她很熟悉,是李疏的。不过这个男人形迹奇怪得很,到底想做什么?


    见状,男人嘴角挂着的弧度渐深,不似作伪,像是对江令薇回视他,不退开的动作极为兴奋。


    他凭着身高的优势,俯身慢慢靠近她的脸颊。


    江令薇还从没有遇见过举动这么肆意的暗卫,心中虽困惑到了极点,却一动不动,眉心的褶皱早就隐去,面色淡定。


    她实在好奇,他想做什么?


    难道是早已叛主,想借机威胁她?


    虽然概率很小,但他的行为简直太奇怪了,又或是他——


    “一切欺辱过殿下的人,都该受尽折磨而死。”


    江令薇大脑中的猜测戛然而止,淡定的神色终究被打破,唇瓣动了动,道:“你……”


    这是搞哪一出啊?


    “殿下记起我了吗?”男人眸光倏然亮了几分,语气中含着不容忽视的期待,而后目光又在她唇瓣上一暼而过。


    江令薇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又看他离自己这么近,话里也始终装神弄鬼,脸色重新冷了下去,起身,声线漠然:“有事说事,我不记得你,想干什么直说,我没兴趣猜。”


    男人神情肉眼可见地衰败,声音也低了下去,“一年半前,京郊的璧山,山岭间切磋功法,殿下怎么能忘了我。”语气无端的委屈。


    “璧山?”江令薇仔细想了一会儿,然后在记忆中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么一段记忆。


    只不过那时和她在山岭切磋的人,是一个蒙着面的暗卫,声音太过久远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人有着一双温驯似小狗的眼睛。


    心思回转间,骤然对上记忆里那双小狗眼。


    “慕容叙?”她惊讶。


    璧山偏远,又多虫蛇,一般人避之不及很少去,但其中一处山岭位置极好,能远观京都全景。这是府中暗卫某次执行任务时发现的。


    彼时的她尚不知事,又因武艺太差,切磋之时常被裴渡舟几招之内擒住,虽日夜勤加练习,但许是一次都没在切磋中赢过谁,心一直紧绷着,即便吃饭的胃口还是一样的好,然而双眉却一直无意识地皱着,揪着心不放。


    这样的状况维持了一两天后,裴渡舟察觉出她的心情,拉着她温言宽慰了许久,又特意挤出一天时间,带着她去较远的郊外游玩放松,回去时途径璧山,登临山岭,观景吹风。


    中途他因政务过于繁忙,离开了一小会儿,留下许多暗卫守着她。


    而慕容叙恰是其中之一。


    当时的她蹲在山岭的角落里,西北边是连绵不绝的青山,与之相对的是南边街巷里逐渐点起灯烛,亮成一片的京师盛景。


    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余暗卫退了开来,慕容叙上前,低声问她要不要吃东西,还是就地切磋一番,说她只是困于心结,如今青山恢廓,天衢宽广,正是鱼跃龙飞之际,再出招时一定会比从前更为好。


    她听不懂。


    但不妨碍她与他切磋武艺。


    一盏茶的功夫,她的剑先一步落于他颈侧,赢了。


    他轻笑着收剑,道殿下眼疾手快,慕容叙心服口服。


    赢了之后,她很满足,一直揪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亦是记住了他的名字。


    “是我,好久不见。”


    那天山岭间轻弯的小狗眼,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


    午时,江令薇拜别了皇帝,回了公主府。


    离去时,少不了又是一番赏赐。


    回府途中,宫中侍从开道,禁军随行护佑,好不气派。


    这样的待遇最近只有五皇子和江令薇本人享受到了。


    然而,坐在车與里的她,面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愉悦。


    反而是深深的烦闷。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迎接她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公主府朱门一关,一张面无表情的俊朗面容闯进她眼中。


    站在一侧的回廊下,平静地盯着她。


    江令薇努力地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企图蒙混过去。“我回来了。”


    但莫名的,她总觉得自己这句话和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不久之前发生过。


    下一刻,更为熟悉的话响起。


    “原来十公主没失忆啊,我还以为这是我的府邸呢。”


    江令薇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悻悻道:“你也可以当成你的府邸,我们之间难道还分彼此吗……”


    “那可不行,我名不正言不顺,讨某些人嫌。”裴渡舟睨着她垂下的脑袋,声线冰冷。


    “怎么会,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她言不由衷地说。


    “呵。”


    没再回答,他冷笑一声,直接转身离去,看样子是被气狠了。


    “怎、怎么走了……”她吞了吞口水,实在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么大脾气,不是每封信都给他回了吗,留在宫中的理由也是正当理由,没有一点弄虚作假,敷衍了事。


    本以为只是会板着脸训一下她,没想到直接不理会她了。


    这时,罗玄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从旁传来,“殿下,快去追主子啊!”


    “我……他生什么气啊,”她皱着眉,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快。


    罗玄急道:“主子日夜挂心您,恨不得冲进宫里日日陪伴您,您又久久不归家,主子茶饭不思,对着您回的信看了又看,思念得紧。”


    “思念……”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又道:“一边思念,一边不理我?”


    罗玄看着在情感上懵懂的江令薇,急得恨不得手把手,把其中点滴掰开了来教她。


    “殿下您不懂,男人啊都是这样,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总之,您只要耐着性子哄一哄主子,不出一两句,主子就不舍得再说您了。”


    “又哄?”她都有些不认识这个字了,记忆中纪陆也曾对她说过,男人要哄,都是这样的,一下就好了……


    可她长这么大,需要哄的男人只有他一个。


    当然,面对其他男人,她也没耐性哄,不是谁都是他。只不过这一点,时常被她忽略。


    “您是一家之主嘛,这个……呃,”罗玄有些词穷,毕竟他也知道照自家主子眼里不容沙子的性子,和情感懵懂的殿下之间,就是会有争吵,再怎么样也避免不了。


    这种情况也许等殿下年岁渐渐大些的时候会好一点,但也说不准。


    罗玄叹了一口气,劝道:“主子最近憔悴了许多,属下全都看在眼里,但即便是这样,前些日子,主子见少隐伤势一直未痊愈,思及少隐于您的恩情,还特意让属下去城外菩提庙里求平安符回来给少隐戴上,就是怕您回来不高兴。”


    “真的吗?”江令薇不信。


    “自然是真的。”罗玄点头。


    假的,就差再甩少隐一个巴掌了,要不是李疏拦着,又保证说月初时伤势定会痊愈,只怕前几日就把人轰出府,赶去北州了。


    “你像在讲故事。”江令薇了解裴渡舟,求平安符是不可能的。


    罗玄哂笑一声,见转角那道静静等待的颀长的身影衣袖一甩真的走了,显然是气极。忙道:“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府中随便问一个人,都知道。殿下您快去吧,主子是真的想您。”


    “……嗯,这就去。”江令薇点点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本着早死晚死都是死的心态,快步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身后的罗玄也心累地叹了一口气。


    ……


    申时,江令薇进了书房。


    酉时,江令薇出了书房。


    足足一个时辰,她感觉再也不认识哄这个字了。


    怎么会有这么难哄的人呢?


    她口水都说干了。当然,最后的结局自然是被冷脸了大半个时辰的他拥在怀里,警告她说以后再敢,一定会狠狠惩罚她。


    ……


    他是被哄好了,她却是起了一些火气,不过,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些什么。


    只好借着练剑的由头,在他一脸似笑非笑地注视下,硬着头皮说只是多日未练功,恐荒废了,没有其他的意思。


    也不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反正最终是同意了。


    她也不管,结果是好的就行。


    ……


    茉莉飘香的后花园里,一柄长剑将粉白花骨朵削的一地都是,最后,恶狠狠地插在青石缝里,坐到秋千上歇气。


    坐久了,天渐渐暗了一些,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手指抓着身下柔软的软垫,忽然想起这座秋千上的一些见不了光的情景。


    交颈缠绕,呢喃爱怜。


    江令薇感到口渴。


    想喝茶水。


    刚好瞥见余光里有仆役经过,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之中就有茶盏的形状。


    她当即出声吩咐,仆役立刻过来,为她将茶水摆在一旁的石案之上。


    离得近了,她才瞧见托盘里还有几壶酒,和一些瓜果糕点,形状精致,香味扑鼻。


    仆役解释道:“这些是五皇子派人送来的,还有许多东西尚放在正厅前,吴管事在一一清点,来的时候您在练剑,主子说不要打扰您,便没来告诉您。”


    江令薇又问五皇子是用什么由头送的东西,得到兄妹情意的答复后,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想着待会要写一封亲笔信送过去。


    他要当好哥哥,她自然也要当好妹妹。


    吃了一会儿东西,江令薇又要仆役留一壶茶水和一碟糕点,其余的可以端走了。


    仆役闻言道好,却无意中弄混了茶水和酒水,将酒水留了下来。


    江令薇不知,喝了一口后也没发现。青花瓷杯里清澈的酒水与茶水一个味道,是异域的特产,之前有人送给五皇子的,他不喜饮酒,又想起她夜宴那天喝了很多果酒颇为喜欢的样子,便让人来送给她,说是等再修养一段日子,养好身体再喝。


    这是自然的。


    虽然江令薇根本没受伤,在宫中多日连精神头也养得极好,但为了不被裴渡舟逮着酒水说事,她很长一段时间是不会再喝了。


    然而,谁知道瓷杯里微苦回甘的茶水是后劲极大的酒呢。


    不过一两杯,石案上便趴下了一个脑袋。


    ……


    等裴渡舟寻来时,见到的便是一个蹲在地上,双手拿着块糕点慢慢地往嘴里塞的江令薇。


    抬起脑袋一看,双眼无神,身上有一股酒味,不是很重。


    这酒也是奇,喝下去后过一段时间才会散发酒味,不然只看味道和颜色,只怕许多人都会以为是茶水。


    “醉鬼。”裴渡舟没好气地骂了她一句,双臂却温柔地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走去卧房。


    ……


    到了卧房内室,裴渡舟一边瞪着她,一边又为她擦洗了一下身体,没有沐浴,怕她着凉。


    过程中,意识迷蒙的江令薇一直捏着手里的糕点不放,他当即要丢掉,她力气大的很,硬是不放。


    一来二去争夺到最后,糕点是丢了,他的手指却留了下来。


    对此,裴渡舟没有丝毫诧异,她喝醉时的样子多是这样,没有意识,但嘴里硬要嚼着什么东西才肯作罢。


    也恰是如此,她出门在外,他时刻命人备着解酒丹,叫人时刻注意着她的动向,不要独自摔了,跌了。


    不是害怕她会丢了脸面,被人讥讽不配当皇子,也不是怕她没有意识,做出什么错事来。


    是不想她被别人用那种看怪物一样的眼光看着。


    他们的眼神应该是敬畏的,害怕的,永远不是,也不应该是可怜。


    他的薇薇,永远不要被别人可怜。


    只有他,他能可怜。


    没有多少意识,只留有大半本能的江令薇吮吸着裴渡舟修长如玉的手指不放,白净的面上覆着一层浅浅的绯色,不是羞涩,不是睡意。


    是喝酒喝大了,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活脱脱一个睁着眼睛,也不说话,只专心地吮他手指的醉鬼。


    “好吃吗?”他一边问,一边将人抱到床上。有力的长腿一只自然伸着,另一只被她整个人靠着,微微弯曲,许是为了怕她不慎跌倒,将人往自己腿间提了提,泛着醉意的脸颊正好贴在大腿根部。月白寝衣柔软丝滑,包裹着他贲张的肌肉,因为有她靠着,衣饰皱在了一起,却不显凌乱,反而把流畅的肌肉线条衬得更明显了几分,无论是那双腿,还是青筋蚺起的手掌,以及隐在衣饰下有型的腹肌……


    无一不昭显着他的力量。


    不看那张朗月似的面孔,只看身形,这是一个习武多年,处处蕴含着蓬勃力量的男人。


    亦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


    然而,斜着身子靠在他腿间的江令薇什么危险都没察觉到,像啃肉骨头似的,沿着他的手指,将那只任由她抓着的宽厚手掌嘬吮了遍,啧啧作响,不时用牙齿啃咬,力道不算轻,真将他的手当成美味珍馐。


    第47章 缠绵悱恻,互换身体重温旧事


    宛若工匠雕琢的匀称指骨在江令薇的舔·啃下, 成功染上了光亮的水.液。


    因为她丝毫算不上客气的力道,又显出些粉.意。


    然而泛.粉的肤色之下是脉络分明,根根蚺起的青筋, 沿着寝衣下小臂的弧度蜿蜒而上,顺着微开的领口,隐入饱满的胸肌之下。


    这样有力的身形, 毫无疑问, 只要裴渡舟想, 他能瞬间制服把他手指咬红的江令薇。


    不过他非但没有那么做, 唇角还牵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边支着侧脸,一面看她霍霍自己的手指。


    窗下的香篆炉正静静地吐出香气, 缓缓升腾至半空, 青烟袅袅,殿中气氛说不出得安宁,祥和……


    一墙之隔的殿外,不知何时又落了雨, 冰冷的雨水哗哗地流泻着,聚了一地的积水。


    雨势很大, 地面砸起一个又一个飞溅的水泡。


    外头如何, 殿内的两人浑然不觉, 或者更确切一点说, 是不想管, 不予理会。


    彼此间, 一人支着身体半坐着, 一人趴在他大腿边, 专心致志地与眼前修长的手指做对抗。


    许是累了, 又没人阻挠她的动作,力气渐小,转为小兽似的舔.舐。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曾放开,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着海面唯一的浮木。


    吻,吮,偶尔的咬.合,始终不愿意放手。


    裴渡舟知道她的举动源自于什么。


    大部分人,都是有口欲的。


    幼时得不到满足,到大了会不可避免地染上一些外人看起来极为奇怪的习性。


    他的薇薇恰是如此。


    正想着,指尖传来刺痛,“嘶……”他闷哼一声。


    当即提溜起她的后颈一看,果然,漫着水.光的唇瓣上有一颗鲜红的血珠。


    而他的另一只手上,大拇指虎口的位置赫然有一道明显的牙印。


    “故意作弄。”裴渡舟嗔怪地捏了捏她的面颊,立刻惹得她不耐的晃了晃脑袋,鼻尖呼出的气息加重,很是不满。


    “不服?”他笑。嗓音低沉,透着一股迷人的磁性。


    雷电轰鸣,雨声淅沥。


    骤然乍响的雷光将室内映得宛若白昼,同时也把江令薇面上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她想咬他。


    他唇角弧度不变,仔细看,还加深了些许。然而饶是如此,薄唇吐出的话却不是很中听。


    “以后再敢背着我喝酒,变成一个满身酒气的醉鬼,待你清醒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令薇眉头一簇,杏眸紧紧盯着他,似在看不停叫嚣的猎物。


    很明显,这只只凭本能行事的禽兽被他不配合的动作,以及“不知死活”的话语给激怒了。


    野兽的习性是掠夺。


    她也不例外,有意识的尚会收着些,当思维不在,本能作祟的时候,一切东西都不再被压抑。


    裴渡舟见她这样,浓黑的长睫翕动间,恍惚有一抹饶有兴致的愉悦流转其中。


    他是故意的。


    好几日不见,他想她想得心口作痛,她倒好,翅膀硬了,一直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回敷衍,不肯回来见他。


    早知如此,他断不会让她进宫。


    本来晚上不打算让她好过,谁知她直接喝得不省人事,他是又气又无奈。


    不过也好,她喝醉了喜欢咬东西。


    所以。


    咬他吧,乖孩子……


    下一刻,江令薇猛然朝他扑了上去。


    丝质的寝衣被扯得往两边大开,露出饱满健硕的胸肌,以及线条分明的腹肌……


    她的力气不小,冷白的肌肤上霎时出现了好几道红痕。


    他倒也好脾气,纵着她胡闹,顺势仰躺下去,姿态闲散,显然没有被当成猎物的自觉。


    她把温热的脑袋埋进他胸膛间,下嘴一点都不轻,牙齿·啃.咬,舌尖胡乱地·舔.吮。


    面颊之下的身体骤然一颤,低哑的闷哼随即响起,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只能从一直捏着她后颈大力往下按的那只手,窥见一点他现在的心绪如何。


    不过,江令薇才不管一只“猎物”在想什么,舌.尖轻.过间,胸膛肌肤滚烫如火灼,她依旧不管那么多,加重力气。


    像是为了报复这只“猎物”之前敢不配合她,贴上的瞬间几乎是在·嘬.吸,牙齿也惩罚似的.咬下去,毫不客气。


    耳边抽气声瞬间加大,似是那处敏.感.至极。


    本能行事的江令薇这才满意地眯起眼,不过还不算太满意,以为这样她就会罢休了吗?不,她要一点点吃掉这——


    “坏心眼,你实在该罚。”


    脖颈、侧脸早已红成一片的裴渡舟捏着她后颈的手骤然用力,不许她再没轻没重地咬下去。


    她眉头紧锁,双眸中闪烁着不服的光晕,脑袋用力往下垂,硬是要重新咬·住。


    “要跟我耍横吗?”他不由分说地抬起她的下颌,瑞凤眸微眯。


    耍横?


    江令薇被制住动作,不满地朝他呲了呲嘴,自以为凶狠。


    然而在对面人的眼里,没有丝毫杀伤力,明明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板着,冷睨着她。


    “自己说,刚才有没有做错。”他摩挲着她柔软的肌肤,眸中暗流涌动,情·潮翻覆。


    她动弹不得,小脸下意识皱成一团。


    野兽是凶狠,对危险却也是一等一的敏锐,知道眼前这人一点都不好说话,自己也反抗不了后,不过刹那,便无师自通地装成温顺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看起来像是努力思考他的话代表的含义,然而脑袋里仿佛糊了一层涂墙的糯米灰浆,粘腻腻的,根本思考不了。


    心中的野性一刻不停地在乱窜,她想咬他。


    一点点、一滴滴,全都吃掉……


    所有野蛮的行为,全都源自于想吃饱的念头,仅此而已。


    挨饿受冻,是最最讨厌的事情……


    潜藏着强烈冲动的一双杏眸看了看他,又暼了暼颊边不时抚摸的大手,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口咬在了他的食指上。


    然而这次,下·嘴的力道很轻,野兽也是会长记性的。


    她知道他不好惹。


    滴溜圆的眼睛一会看着他,一会下意识地向下暼,试探地用舌头慢慢舔舐。


    从指尖,到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再到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她一点点地尝试,在他似含着鼓励的眼神下,整个脑袋都埋在了他的臂弯里。


    微甜的雪莲花香气涌入鼻翼。


    香……


    好香……


    他可真好吃!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自她喉咙处响起,湿漉漉的水痕从他手掌间蜿蜒而上,长长的,潮湿的。


    期间裴渡舟并未阻拦,还腾出一只手来托住她的后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眉宇间的柔情仿佛要化成一汪春水溢出来,同样,在她不知节制地舔·吻下,气息也愈发粗重。


    “好吃吗?”他没有管身体中的燥热,又问了这个问题。


    江令薇不语,只是一味的埋头苦吃,也不知在吃什么。


    似乎只要嘴里一刻不停地咬着,嚼着什么东西,就无比的满足。


    一声纵容的轻笑过后,她的脑袋被爱怜地抬起。


    经过一番“吞.吃”,他的寝衣已经凌乱不已,小臂上拖曳着光泽。


    “坏心眼的令薇。”他眼尾扫过,笑着骂她。


    她哪能听懂,见到嘴的食物没了,不快地瞪着他。


    “又瞪我?”他挑眉,指骨用力一摁,她被迫趴在他颈侧,眼睛因猝然倒下睁大的同时,唇瓣碰到了他的肌肤。


    喉咙吞·咽一下,眼看着又要咬下去,颈部却忽然被一股大力提着,气息交缠间,他的薄唇贴了上来。


    含糊的声音,夹杂着清晰可辨的吞.咽在床帷内断断续续地响起。


    “好好学,要这样吃……”


    吃东西要学吗?


    在醉的已经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江令薇心中,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进食过程一直被打断,她越来越不耐烦,尖利的虎牙露出,对着他温热的唇肉就要咬。


    裴渡舟早有预料,双指伸进她口中,眼疾手快地遏制住她往下咬的牙齿。


    “再不乖的话……”他眸中凝着一片伪装出来的寒意,面无表情地觑着她,话没有说完,似乎是要根据她的表现,再选择怎么惩罚。


    不得不说,他是了解极了她的。


    威胁的话语之下,她的动作果真收敛了些许,至少眼底的凶光是不敢再露出来了,依依不舍地看他薄唇最后一眼,接着郁闷地垂头,忍着心底的难耐和冲动。


    裴渡舟冷着脸的同时,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腰,慢条斯理地解开她的衣襟。“这么爱生气,不过多说你两句,就要给我脸色看,当真是好极了。”


    听不懂,她只想吃。


    可惜没有机会。一想到这里,她就不渝,又见他没有束缚自己的双手,白净的指尖一点点地试探着,慢慢揉搓他滚烫的皮肤。


    不过揉了一两下,就像是触碰到了他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喑哑的喘息随之而来。


    “不准揉。”他呼吸急促,捉住她犯罪的手指,眉宇间含着一抹似嗔非嗔的情绪,“醉了酒也不正经,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大掌一抬,她被迫弓下身子,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俊脸靠近自己。


    喟叹与水渍声不绝于耳,近乎掠夺的深吻过后,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怜爱地摩挲着她的唇。


    她面颊通红,因为过于窒息,眼前有些发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也不憋着心眼要去咬他,样子看起来有些呆。


    “乖孩子。”他轻笑,又毫不吝啬地夸奖。


    紧紧相依的两具身体再次于男人的掌控下,毫无空隙地贴合到一起。


    外间雷雨交加,恍惚间又把时间拉回了初见的雨夜。


    一个落魄至极,连话也不会说的废物公主。


    若没有遇见她,废物便是他对她的全部看法。


    暴雨夜,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手下人一松手,她就犹如一滩烂泥般的,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很奇怪,他从前对废物之人,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但对她,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第一次亲吻,亦是初见的那个雨夜。


    他从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君子,也不会管她愿不愿意。


    他想要她,他要得到她。


    吻下去时,除了不可思议的柔软感受之外,胸腔之中的心跳也如一刻接一刻的雷鸣般,回荡不休。


    他不是傻子,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天生厌恶与人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不是幼年有过什么样惨痛的经历,也不是生了怪疾,只是发自内心地厌恶。


    唯独她,他想要探究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


    眉,眼,鼻,唇……


    他仔细地描绘着她的一切,心跳剧烈得好似要跳出来。


    情意如春日里的草木般肆意疯长。


    ……


    往事的时光渐渐拉长,在丞相府里,她的身量日复一日地拔高抽条,从前对他只有害怕的心也转为全心全意的信任。


    某一日,说来也是奇,清晨醒来过后竟然互换了身体。


    普通人也许会恐惧,会不知所措。但对象是他和她,一切都截然不同。


    那日他恰巧休沐,换了身体过后,他没有一丝不习惯,也没有告知旁人,冷着脸让新奇乱摸的她吩咐所有人不要来打搅。


    照旧教她读书识字,依偎在一起,执手教她下笔技法。


    一张字迹灵秀的仿写好了,她转头看他,双眼亮晶晶的,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属于自己的脸上有那样的,明亮惑人心的神态。


    明明是他自己的脸,可里头的灵魂是她,那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自然而然,一向被他索求过多不怎么热衷房事的她,也新奇地拍拍自己的腿,学着他往日的模样,叫他坐上来。


    真是翅膀硬了。他想。


    他冷着脸推倒她,却见她巍然不动地端坐在床边,眼睛里都是促狭的亮光,似在笑话他。


    当然,她也是真的道出口了:要不,你再试一下,推一下我,刚才走神了,这次我保证配合你。


    是吗?眼里的兴奋稍稍收敛一些,或许他会信上分毫。


    理所当然的,他冷静的神态终究有了一丝龟裂,在她迫不及待地注视下,皮笑肉不笑地坐在了她的腿上。


    压着恼火的心气,他凭借对自己身体的熟悉,手指随意一点,快速地让她一脸震惊地仰躺在床。


    这次不算,我们再试一次。她睁大了眼睛,急不可待地说,像是怕被他再次偷袭。


    好啊。他回答。在她眼里重新爬上亮光时,摁着她的腿,毫不客气地制住,趁她痛呼之际将其压在身下。


    自己也这么用力吗?如果我们能换回来的话,我也……


    在他的冷哼声中,她渐渐失了声,不敢再多言一句。


    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他板着脸威胁她。


    可是你的身体不太老实。她意有所指,面孔皱成一团,有些煎熬。


    他笑,捉着她的手缓缓打转。你的身体也不老实。他有意打趣她。


    是你在操控我的身体,是你有反应。她不承认。


    哦,原是这样,那我底下的是什么,也是我的问题吗?他不依不饶。


    那也不是……好吧,我承认,我也对你起了反应。她说得坦荡。


    所以,你想如何呢?他循循善诱。


    我……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要狠狠地惩、惩罚你。她果然上当,结结巴巴地说完后,看他神态正常,并无异色,一直藏着的跃跃欲试终于显露了出来。


    口气不小啊,江令薇。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那怎么办,我忍得很难受,你帮帮我,让我做一下,会、会舒服的,我保证。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世间登徒子头名非你莫属。他瞪她。


    我会轻一点的。她好不容易在他面前占了上风,几乎是越说越离谱,虽然观他面色不佳,及时住了嘴,但其中的意味他怎会不明白。


    想压着他做。


    他意味不明地冷笑,真以为换了他的身体后,就能掌控一切了吗?


    天真。


    但他面上不显,淡定地点头,说,可以。


    得了允准,她心急地翻身推倒他。掐着他腰的手过于用力,移开时赫然留下了鲜红的五指印。


    他面无表情地睨着她。她毫无诚意地匆匆说了句等会一定注意力道,便火急火燎地拽他裤子。


    过程中,她没有经验,是个愣头青,把自己磨得汗都出来的同时,他也不是很好受。虽然很想把她压在身下,但不急,日光还很强烈,夜色未至,让她玩一玩又何妨。


    ……


    床榻轻摇,两个人的世界,互换身体,互换灵魂,感受她的心跳,她的肌肤,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腿,她的头发,她的呼吸……


    一切的一切。


    她的心在跳,他听得很清楚。同样的,他的心也在剧烈地搏动。


    人只有在激动,起情绪的时候才会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是因为兴奋感作祟,而他心跳得那样剧烈的原因,他也知道。


    每一次心跳,都让他控制不住地手脚发抖,望向她的每一眼,都是身体先于灵魂作出的反应。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哪哪都看不够,牵肠挂肚,魂牵梦萦,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


    途中,她因为过于舒爽,力气渐小。


    他忍她胡闹了许久,翻身坐在她腿上,压着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好好学。他说,唇角牵起一抹弧度。


    是真的好为人师,要教她男人应该怎么做吗?


    自然是假的。


    无论是为男为女,他都要做绝对的掌控者。


    男人有男人的做法,女人也有女人的做法。


    她休想骑在他头上。


    可是他忘了,她同样也对自己的身体很熟悉,这里捏一下,那里捏一下,很快,酥麻的感觉让他失了力气。


    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他的肌肤,他没有躲闪,没有做出这具身体常做的反应,他迎了上去。


    他吻住她,交换彼此的气息……


    为她酥·软,为她失·常。


    彼此之间到一个严·丝合缝的程度后,他几乎忍耐不住,眼角流下几滴泪水。


    然而,正好被她看到了……


    预想之中的好奇也没有出现,让他备好的说辞也卡在了喉咙里。


    她僵着身体,忧心地拍他的胸口,说,是不是弄疼你了,我们不搞了,好不好?


    傻瓜。他想,然而心里丝丝缕缕的甜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继续。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次抓住她的手指。


    十指相扣……


    帷幔叠映间,心神为她迷离……


    心口烫得厉害,他的心,以及她的心又再跳,怦怦……


    他的眼角又落下泪水,幸好这次她过于沉浸,没有看到。


    途中,他把绯红一片的面颊埋进她身前,一个吻落了下去。


    我爱你。


    他在心里说。


    不因欲望刺激而说,不因容貌长相而关注她。


    那是什么?


    没遇见她之前,他一点都不好奇情是什么,不过一个无用的废物东西罢了。


    遇见她之后,身体先于灵魂做出了许多选择。


    目光总是移向她,眼神总是追随她。


    她总爱将房事与爱分开。或者说,她甚至固执的,胆怯地不愿意承认她的爱。


    面上应和他,绝不会和别人做。


    心里却认为那只是解决身体需求,是再正常不过的。是这世界和他迂腐,不可理喻。


    真是刺耳至极的蠢话。


    房事的对象不是爱人,这是赤裸裸的背叛,他永远不会背叛她,她也必须做到。


    这是他的底线。


    在汗水淋漓,湿透肌肤时,他们换了回来,看着她酡红的脸颊,使得他的心软成春水,柔情蜜意尽数散发。


    爱你的原因,只因你是你。他说。


    声音低沉,消散在床榻摇晃的响动里,无人听见,除了他自己。


    第48章 临近春节,惩罚落幕姻缘又起


    第二日, 江令薇迷迷糊糊地醒来,便对上了一张面如朗月的脸孔。


    单手支着侧脸,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面上没什么表情,见她清醒,当即意味不明地冷哼了声, 又扭过头, 似是不想看她, 也不乐意说话。


    他这是在干吗?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 睫毛翕动的同时,意识也在渐渐复苏。自然错过了男人嘴角轻勾的弧度。


    关于昨夜的画面被她从脑海中翻找出来,然而却如隐在迷雾中似的瞧不真切, 只知道她练剑过后, 喝了一两杯茶水,记忆到这便戛然而止,之后再发生了什么就完全不知道。


    不过看他冷着脸的样子,难道她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


    “渡舟哥哥, 你怎么了?”她伸手戳了戳他。


    “呵,”裴渡舟仍旧不应答, 只是冷笑。


    江令薇莫名, 只当他还是在为她留宫不归家的事生气, 绝对不会联想到昨夜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毕竟, 她能干什么?没有记忆无非就是累着了, 倒头就睡罢了。


    谁叫他那么难哄, 简直令她心力交猝。


    会感到疲累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不说话, 她也不想触霉头。


    瞥了他一眼之后, 掀开被子作势欲绕过他翻身下床,给五皇子送礼的回信还没写呢。


    然而,温热的被褥一撩开,让视线本是随意一瞥的她有些怔愣。


    块垒分明的腹肌上均匀散布着数道咬痕,经过一夜,透着粉意的牙印看起来更为显眼。再往下——


    面颊被人轻轻掐住,伴随着听起来像是嗔怪的话语传入耳中,“往哪看呢?”


    “给我看看腿。”她下意识地接话,脱口的瞬间当即反应过来,悻悻地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小心地瞅了瞅他转冷的面色,心中一咯噔,讪讪补充道:“……你痛吗?怎么不推开我,我睡得好好的怎、怎么……咬你去了?”


    她说得结结巴巴,面上表情也有些心虚,实在是那些痕迹过于触目惊心。


    “现在才说这些话,有用吗?”他声音不含任何温度,凉飕飕地从她耳畔刮过。


    眉目流转间活脱脱像是一个被她占了便宜的良家民男,在看一个满脑子只有别人身体的“登徒子”。


    “……呃,这个,”她难得语无伦次,“说了总比没说要好一点吧……”


    见他瞪自己,江令薇咳嗽一声,小声道:“我简直太过分了,把你咬成这样……你昨夜应该把我劈晕的。”


    “力气那么大,一言不合就咬人,谁制得住你?”裴渡舟面不改色地开口。


    如果忽略他眸中那道微不可查的笑意,倒真像是被皇家公主强占身子的、无处申冤的“可怜”男子。


    “怎么会?”她不信,“我力气再大,也压不过你,你怎么可能制不住我,难道……”


    “想说什么。”他眉峰轻挑,整个人的做派端的是毫不心虚。


    她一边把被褥重新盖好,一边含含糊糊地道:“可能你喜欢被我咬。”


    “声音大一点。”


    “我……”到底是底气不足,再加上他身上的咬痕过多,她没再胡乱猜测,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我不该咬你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你很痛吧?我……我给你上药。”


    说罢,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她翻身下床,随意捡了件还算完好的衣裳穿上,在身后那道不容忽视的眼神注视下,快速地翻找出药膏。


    药膏清凉,她沾了一点在指尖,轻柔地涂抹在他泛红的肌肤上。


    一时之间气氛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与气息回荡在温暖的殿内。


    但不知为何,属于他的心跳声很强烈,呼吸也加重了些,她听着听着,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了,感到愧疚的同时,脑子里灵光一闪,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的,有些人之间,痛疼可以用亲吻驱散。


    她记不清这个“有些人”是指什么关系了,鬼使神差地决定试一试,以往他生气的时候,她亲近些,他好像气消得快些。


    疼痛和生气,应该也大差不差……


    想罢,清凉的指尖移开时,温热的唇瓣贴了上去。


    唇下的肌肤猝然一抖,她抬起脑袋,学着曾见过听过的桥段里,哄人安慰的话语,温声道:“都是我的错,不疼了,好不好……”


    后脑勺的墨发里缓缓插进一只手,他嘴上不饶人,说:油嘴滑舌,少跟我来这套。


    身体却诚实得很,手掌下移至她腰间。


    双脚骤然一个腾空,她便被迫坐到了他腰间,面颊紧贴着他的胸膛,被他紧紧箍着不放手。


    瓷瓶哐当一声骨碌碌滚至角落。


    “要惩罚你,坏令薇。”他贴着她耳畔,声音含含糊糊的,含着津液划过的水声。


    “大早上,要、要这么激烈吗?不好吧……你不疼了?”她被他搂着无法起身,只好出言好意提醒。


    “嗯……”他尾音轻扬,脸庞埋在她颈窝里,喉结上下滚动,气息温热,“不听话的学生,老师当然要好好惩罚。”


    她还没说上一句话,这场针对她的惩罚就此开始。“唔!”


    帷幔复又落下。


    内室外不远处的雕花木门上,赫然挂着一把精巧的银锁,关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扯不开,而附近也没有钥匙的踪影,可见这场惩罚在她醒来前便早有预谋。


    不过还是有区别的,那便是她醒来后对他的态度。


    好,他便温柔些。


    不好,他也不会怜惜。


    总之,他的惩罚一定会实施,作为老师,他不会对她食言。


    ……


    回府的这几日,江令薇算是深刻认识到了裴渡舟睚眦必报的性子,她用借口推脱了多久回来,他便在榻上用相同的方式轻飘飘地“回报”了多久。


    期间,除了五皇子,七公主每日派人送礼问候之外,还有不少趋炎附势的朝臣想来奉承现在炙手可热的她。


    无一例外,没人能见到她。


    思及她以往显露在众人前唯唯诺诺的性子,倒是没人起疑,只是一些臣子表面体贴过后,心里多少会对她起些不满。刚成了郡王,有了些陛下宠爱架子便这么大,日后还得了!


    对此,江令薇也想得到。不过用裴渡舟的话说,一群阿谀奉承的狗罢了,不用在意。


    当然,面对如五皇子这类兄弟姊妹的关怀,江令薇还是要有表示的,回信中言明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入府拜谒,来日……


    五皇子见到回信,又听下人提起她对其余朝臣的态度,心中刚起的戒备与警惕终归是放了下来。


    太子已死,又没有同样深受宠信的江令薇在旁,七公主因之前那些事也不太得圣宠,更不要提一遇事就染病的四皇子,偌大的朝堂,隐隐以五皇子马首是瞻,无论走到哪里都无一人不恭敬,好不威风。


    ……


    临近年节,冷清多时的京师各街巷终于也慢慢热络了起来,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准备过新年所需的东西,街道两边鳞次比节的店肆里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置办桃符、春牌、五色纸钱、各类果子、锦装新衣……早早预备下来,待春节那日与家人围聚一起,钉桃符,贴春牌,挂对联,换门神……


    新年气象,焕然一新,那才叫和美哩!


    与百姓间不同,缙绅望族里,这些事自有府中管事去做,除了大致相同的围炉吃饭,守岁燃竹之外,还要清点底下庄头孝敬上来的各类牲口炭米、干菜果子,手下铺子所得的银钱布帛……


    而再往上,宫闱皇室中人,就更是不同了。除夕前几日,历朝历代皆会遵循传统前往皇家围猎场冬狩,与王侯朝臣同乐。


    其中不少精通射艺的皇子朝臣、世家儿女都会在这一日铆足了劲,争得狩猎头名,得天子夸奖,光耀家门,其乐融融。


    不过,前几年因为太子不容人的性格,没人敢在这种场合上抢他的风头,是以次次冬狩都是太子得头名,冬狩也成了皇帝一年一次固定夸奖太子的场合,父子间如果忽略私底下提起对方的厌恶时,明面上看起来倒是父慈子孝,情意甚笃。


    但这一回不同,五皇子是出了名的沉稳低调,其余皇子不是抱病在府,便是不得看重,许多人都打算在狩猎当日一展身手,不说博得天子青睐官禄亨通罢,能在当日寻见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夫郎也是极好的。


    毕竟,历代天子皆有令,七品之上的官吏都需携家眷。


    这么多人,自然是个觅得良缘的好时机。


    而且,现如今的皇子里,除了耽于酒色早早三妻四妾的四皇子的之外,剩下的正夫正妻之位都还未定下。


    更别提据说府中连一个小侍都没有的十公主,这更是众人极其眼热的香饽饽。


    一嫁过去,根本不用忧心后宅勾心斗角,不得安宁。只用专心伺候十公主,夫妻之间和和美美,这样的日子,许多人都心向往之。


    便是退一万步来说陛下已钦定了驸马人选,那当一个侧夫也是极好的,十公主年纪尚小,不曾识得男人,性子据说又最为和顺羞赧,比之京中世家女子,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选。


    既有家室,又得陛下看重,性子也好。谁不想入其府呢。


    所有的一切,江令薇全然不知,圣旨下到公主府里时,她正在书案上写福字。


    府里各处在吴管事的布置下,处处透着喜庆的气息。


    第49章 冬狩当日,风声四起撩动人心


    自从与裴渡舟在一起以来, 算算次数,江令薇已经和他过了两个春节。在此之前,莫说是传统佳节, 便是想吃碗饱饭对她而言都是可望不可求的难事。


    头年,他在暖风撩人的正厅内和她共守岁,身旁的小案上摆满了她喜欢的瓜果吃食。她吃得很香, 一边吃一边听他说话。也是奇, 再平凡不过的事迹从他嘴里说出来, 总是能将她逗得眼睛亮晶晶的。


    她刚学会说话不久的时候, 还曾好奇过他怎么偏偏对自己有这么多讲不完的话,不管是威胁、阴阳怪气、叮嘱、教导、闲聊,都多得数不胜数。


    他没有正面回答, 倒是反问她:你觉得呢?


    她说不知道, 他也罕见地没跟她计较。


    等除夕的夜色再深一点时,他放宽了素日里对她的限制,一改之前威严训诫的模样,松口同意让她玩早就好奇得不行的牌九、麻将。几乎是彻夜不眠地让她玩个尽兴。她牌技不行, 他只是笑,却也不放水, 和兴致盎然的她打上一夜牌, 辞旧迎新。


    次年, 用过年夜饭后, 又与她同燃爆竹, 噼噼啪啪的亮光里, 一颀长一纤瘦的两人依偎在一起, 影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得长长的, 直至再也分不出彼此。


    第三年, 也就是如今,在江令薇专心写福字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从后拥住她,头搁在她颈窝里,温声道:“今年想怎么过?去京郊新买的马场里带你打捶丸,如何?”


    她没有异议,潜意识里觉得只要是和他在一处,做什么都可以。当然,不要再过多地训她就更好了。


    耳边传来低沉的轻笑,接着,执笔的手被他握住,簇新的红纸上,一个行云流水的福字赫然成形。“待会和我一起贴。”他道。


    她自然是说好,维持着亲昵的姿势同写了许多个福字后,她忆起他才提过的打捶丸,忽生了好奇,只不过不是对捶丸,而是他本身。他们没认识前,他临近年节的时候会怎么庆祝呢?


    本以为是更多她没听过的新奇玩法,却没想到他说:“我不庆祝新年。”


    怎么会?她有些不信。


    猜得出来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环着她腰的手臂箍得又紧了几分,“我只过自己想过的佳节,不过世人想过的。”声音很淡然,含着不容置喙的情绪。


    按部就班,在他人生中出场的次数单手都能数得出来。他做事从来只听自己的心。


    这样吗……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红纸全被墨洇湿了,还要发呆吗?”须臾间,他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模样。


    一听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她心中一紧,立刻回神,老老实实地重新下笔写字,不多说一句,生怕被他揪着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斤斤计较。


    窗外不多时分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桌案上的福字摆了长长一摞,说好要贴春牌的两人却不见踪影。内室中青烟升腾,掩住了床帷中相缠的他和她。仔细听,除却该有的喟叹水渍外,偶尔还会夹杂着低哑的轻笑,以及说话声。


    在说什么?


    冬狩的叮嘱、让她那天注意自己的眼睛别乱看乱盯旁的男人的告诫威胁、对她字迹进步的夸奖、捶丸的要领、今天的雨、昨天的雾……


    世间的任何事。


    ……


    几日后,冬狩。


    低调奢华的銮架于酉牌时分抵达崇山,护佑在侧的左右龙武军手持弯刀,神色肃穆,把銮架周边围得水泄不通,不给任何别有用心之徒钻空子的机会。


    崇山自百年前起,便是冬狩的不二场所。只因这一片地势平缓,说是山岭,登顶只需半日功夫。而且离京师脚程又近,其中也多鸟兽,风景秀丽,自然被历朝天子所偏爱。


    扎营的地方选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营帐前面是一条极其清澈的小河,左侧通往林深处,草木大多矮斜,已经为年复一年的狩猎自然改变了生长姿势,空出一条较为宽敞的路来,能供好几人骑马并排而过。


    皇帝下了銮架便吩咐众人自去打猎,等晚间再好好热闹热闹,不多时,又派人传召裴渡舟。


    位于最中间的营帐里,福来候在帐外,见了踱步而来的裴渡舟,忙毕恭毕敬地走上前,低声道:“陛下在里等裴丞相您。”


    裴渡舟淡淡应声,进了里间。


    一刻钟后,营帐被人从里掀开一角,裴渡舟面色依旧平淡,窥不出一点情绪。除了皇帝和他自己,以及福来之外,没人知道里面商谈了什么。


    江令薇刚于帐中换好劲装,带上箭囊长弓,准备去林中狩猎。然而还未踏出帐外一步,五皇子便寻来了,笑着说他可要好好看看校尉射箭的本领。


    面对五皇子的相邀,江令薇自无不可。无论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都不重要,她会始终维持好显露在人前的性子。


    两位得皇帝看重的皇子走在一起,那是极惹人注目的,许多人都看见五皇子不时偏头与江令薇攀谈,神态亲近又和煦,一看就是喜爱极了这个妹妹。


    见状,众人心中感慨,不愧是最早封郡王的皇子,对陛下孝顺,对姊妹也友爱。本以为朝堂格局变化之后,会对曾经爱护的幼妹生嫌隙,起戒心,但如今这一幕,可算是打破所有不怀好意的猜测了,五皇子心胸不可谓阔达。


    于祖籍告假归来的国子监司业沈如珩偶然一抬头,见到的就是江令薇与五皇子并排走来的身影。


    轻风忽然抚过耳畔,四周草木也被吹得沙沙作响,有一抹身影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


    直到——


    “如珩!二位殿下面前,怎可失礼!”舒祭酒厉声呵斥。


    沈如珩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呆愣着身体看了江令薇许久后,漂亮极了的面颊上霎时浮现一抹红。


    五皇子打趣地看了看身侧皱着眉的江令薇,又对气得胡子乱颤的舒祭酒宽慰道:“舒老言重了,今日冬狩,无需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舒祭酒却是不认同,作势欲要再说些什么。五皇子了解其脾性,抢先一步笑着道:“再者,我瞧沈司业与十妹妹年岁相仿,少年人之间,不是都说讲究一个眼缘吗。”


    眼缘?


    只有男女之间的相看才说眼缘。


    此话一出,江令薇倒是面色如常,沈如珩却是一愣,这回连耳廓都蔓上了绯色,树影婆娑间,一双恰如水中寒星的眸子不自觉弯了弯,乌发被风吹起了一绺,丝丝缕缕地扬在半空,但不显丝毫狼狈,更衬得他清姿隽逸,气质出尘。


    舒祭酒明显一噎,视线移向自己一向看好的后辈。不过一眼的功夫,便被沈如珩面上的羞涩神情惊得失了声,这……怎么……


    五皇子笑容依旧,为江令薇介绍道:“这是国子监沈司业,亦是隐世多年的庄老爱徒,与你年岁相仿,二十有一,入国子监不过短短几年,便成了几十年来最为年轻的司业,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沈如珩自然不肯担下如此重的夸奖,当即行过礼道:“是微臣有幸得陛下看重几分,五殿下所言,实在折煞微臣了。”


    “沈司业太过自谦。”五皇子扶起沈如珩,又对江令薇道:“十妹妹觉得呢?”


    迎着众人若有若无的打量,以及身前那道不时投来的羞涩视线,江令薇心中无感,面上却故作羞赧地偏过头,小声道:“五哥说得是……”


    第50章 娶夫娶贤,清澈河边箭矢落地


    沈如珩早先见江令薇皱眉的模样, 还以为她不甚喜欢自己,心中又是失落又是后悔,到底是他先堕了国子监清直的风气, 久盯着一人看入了神,实在是失礼。


    如今听到这话,耳朵更红的同时又感到一阵庆幸, 还好……


    她没有讨厌自己……


    两人一个像是不自在地别过脸, 一个恭敬地垂着头, 但是脸却红得不成样子。


    心思各异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徘徊, 有歆羡、好奇,也有落寞、失意,亦有翻涌着万千冷意的, 不含掩饰的杀心。


    当然, 没人注意到后者的眼神,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江令薇和沈如珩身上,暗自思量。


    照沈司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家世,虽师出大儒, 又得陛下青睐,但尚风头正盛的十公主属实是有些高攀, 毕竟国子监司业说的再好听, 放在朝中, 也只不过是一个品级不高的文官罢了。


    便是将来有望成下一任祭酒, 或是转任至翰林院, 也实在无法与有可能承嗣帝位的十公主相比较。


    两人若是能成, 这就是一桩明显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


    不过, 昔日早早娶妻的四皇子也没顺意娶到心悦的高官之女, 反而是被陛下勒令娶一个出身平平无奇的七品小官的养女。


    当时听闻消息后, 不少人都不敢相信,只因自古以来,公主皇子的驸马皇妃人选几乎全出自缙绅世家,从无例外。


    眼下看来,十公主娶一个沈司业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陛下心意无人能揣测,外人看来肯定没希望的事情,到了陛下那边,亦有几分成真的机会。


    五皇子对这其中的情况也知晓得一清二楚,在他看来,与其让江令薇有一半可能娶高官之子为驸马,倒不如借机造势,撮合沈如珩与她成就姻缘。


    虽家世低了些,但人长得极为标致,在朝中又素有君子之称,怎么也不算委屈了她。


    再说,娶夫娶贤,他瞧这沈如珩为人处事方面颇为不错,姿容也属上乘,一看就是为妻子操持家宅的一把好手,是贤惠夫郎。


    想罢,五皇子微笑着开口道:“沈司业待会可有事,若是清闲,不如与我们一道去林中狩猎。”


    这是要制造相处的机会了。


    众人瞧着如今的发展,都心知肚明五皇子想撮合二人。


    就是不知是单纯为了幼妹着想,还是在为自己将来扫清可能会出现的障碍。一刻钟前还对五皇子还赞叹不已的臣子,此刻皆是或多或少变了想法。


    江令薇对五皇子的邀约依旧没有异议,便是再来上五人,十人,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沈如珩下意识向江令薇投去一眼,她没说话,但面上也没有不乐意的情绪,见状,他放下心来,正要应下,林中忽闻一声空灵的鹿哟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草木里,能隐约看到一只梅花鹿的身影,不够很快就窜进了更深处,寻不到踪迹。


    沈如珩也只以为是谁人射箭惊了里头的禽类,嘴里道出应和之词的同时,小腿处骤然传来疼痛,脚下一个不稳打滑,身子往一侧的河水里栽去。


    五皇子有些意外,但更多是愉悦,当即喊道:“十妹!”


    虽只说了两个字,但江令薇知道他的意思。河边潮湿,一时不慎跌倒也是大有人在的。就算此举有诈,她也不能不出手,否则一直以来在所有人面前为维持性子而做的努力,便全都没用了。


    五皇子是哥哥,作为依赖信任他的妹妹,当然要听他的话。


    靛青色衣摆从众人面前一闪而过,接着,足尖蹭的一斜,碾过河边的小石子,看着纤细的手臂迅速朝沈如珩腰间一搂,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将人拦腰抱住,带回五皇子身侧。


    沈如珩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江令薇后脑勺束发的飘带微微扬起,在风中不经意地刮过他的面颊、耳朵……带来让人忽视不了的悸动。


    也是巧,他今日穿的衣裳颜色与她的有些相似,底下衣摆层层相叠盘旋、腰间紧贴、彼此的温度似乎透过衣裳在肌肤上蔓延,谁看了都不得不赞叹一句,真是好一对璧人。


    沈如珩身体很僵硬,被江令薇搂着一动也不敢动,周遭的事物从他眼底穿过,流水似的退场,唯余她的眉眼是那样清晰,净白如瓷器无一丝瑕疵的脸、秀丽的眉、与他有过一瞬接触的眼,以及那双眼中的他。


    察觉到当前失态的样子后,沈如珩忙掩饰般地别过头,欲要从江令薇怀中起身,恰好,她足尖落地,也立刻放开了揽着他劲腰的那只手。


    “刚才多有冒犯,沈司业。”


    “微臣多谢公主相救之恩。”


    致歉与道谢同一时间响起。


    沈如珩只觉得心乱的不成样子,根本不敢看她。


    每一次呼吸之间,心跳便如鼓似的被咚咚敲响,鼓面震颤,回荡起的波动又层层地回到心头,来回往复,循环不休。


    “举手之劳,沈司业不必多礼。”江令薇不知他心中境况,依着礼制向微微他点头。


    比起从前被人说上一句便要立刻不知所措地垂头流泪,经过被周洪欺辱,皇城残酷宫变,她认为,短时间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不论是谁,应该都会稍微成长一些,譬如说话做事稳重些,等被人说的多了,讽刺的多了,再哭也不迟。


    不过,面对五皇子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的有意撮合,作为“从未有过男人”的她来说,或许再表现一点点的羞涩更为恰当,就像刚才那样。


    思及此,江令薇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等面颊因窒息而浮上丝丝缕缕的红意时,又默默地走到五皇子另一侧,不时低头,或是抬头看天,做出不自在的模样。


    不得不说,她从一些书里学来表现羞怯的方法,效果十分好。


    围观的诸人之中,对江令薇有意的不在少数,见此只恨自己刚刚没有站在河边,到时候说不定也能被她相救。


    “沈司业无事就好。”五皇子看着两人面上如出一辙的羞涩,满意地眯了眯眼,再开口时,话里含着明晃晃的揶揄,“十妹妹为人宽和,沈司业又是教书育人的才子,刚才你们两人站在一起,到叫我想起不少夫妻之间白头偕……”


    说到这,五皇子忽然懊恼地皱了皱眉,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紧急停住话头,歉意地对两人道:“看我这嘴,胡说什么呢,还望沈司业和十妹妹不要怪我才好。”


    江令薇沉默着摇摇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身旁的两人,将腼腆害臊的神情展露得淋漓尽致。


    不过,也不知怎的,此刻的脑海里莫名想起先太子曾说过的话:你在装什么?


    与江令薇装出来的羞赧不同,沈如珩闻言羞得连脖颈都红了,把在侧旁观完全程的舒祭酒搞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平时对别的女子从不多看一眼的沈如珩,怎么短短时间变成这副模样?


    之前给他介绍了不少相看的人,不是说国子监课业繁忙不宜成家,便是说自己无心恐耽误了别人,没有一次答应过。


    之前舒祭酒还担忧过他的终身大事,现在一看,原来全是他多虑了,遇到喜欢的人,这小子的脸宛若被火烫过一样,那叫一个红啊。


    舒祭酒感概地摇摇头,忽然似有所感,不经意地往远处看了眼,那处是丞相裴渡舟的营帐,此时帘子卷起挂在上方钩子上,裴渡舟长身玉立,一身骑射劲装衬得身形更加有力,手里拿着个长长的黑色的物什,漫不经心地拨动着,似在调试。


    舒祭酒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但也没放在心上,然而,视线移开的前一刻,黑色物什露了真容,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赫然是一张通体黢黑的长弓。


    此刻正被向来不近人情的裴渡舟随意地举着,搭弦开弓,泛着凛冽寒光的箭矢对准的方向……


    竟是河边的三人!


    舒祭酒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还来不及出声提醒,就见视野中的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指一松,箭矢离弦,以一种人眼不可见的速度疾射而来。


    咻——


    尖锐的破空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没人看清楚飞来的是什么东西,箭声呼啸过后,沈如珩脚边不过一寸的位置俨然是那只锋利的箭矢,深陷进泥土里,只露出白色的箭羽,足以可见射箭之人技艺精湛,力气也极大。


    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愣在原地,倒抽一口冷气。


    谁在射箭,多大的仇啊……


    差点命丧当场的沈如珩垂眸看着脚边的箭矢,脊背一阵发凉,君子六艺他虽然都有涉猎,不过扪心自问,他无法将箭矢射得如此深,脚下的草地临近河边,是有些潮湿,但也不至于只露出一个箭羽。


    五皇子与江令薇两兄妹当即皱了皱眉,回眸一看。


    裴渡舟不知何时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长弓,面对众人面上藏不住的惊骇,他面色不变,淡淡道:“吓到诸位了,手滑,还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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