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 江令薇怒气又消了一点。
虽然他确确实实不可理喻,但恩情大过天,她应该宽容一点的吧……
她暗自琢磨。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身侧传来他冷冽的嗓音。
江令薇刚说服好自己, 听到他的语气,心头的不快又开始增长。
不知道,她怎么知道, 只有神才知道。
而且, 问一个涂抹了失语香的人问题, 真的不是在耍她玩吗?
裴渡舟似乎也没想听她回答, 盯着上首的天尊塑像,声音不含任何一丝情绪,“我们是什么关系?”
略微有些熟悉的问题, 江令薇皱着眉, 想了一会儿后随即意识到这是他曾经问过的话。
已经得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他今天从头到尾都很莫名其妙。
索性她也说不了话,瞥了他一眼,见他无动于衷的冷硬侧脸后,竭力克制的气性也逐渐压不住, 蹭得窜上来,遂学着他的模样, 注视着神龛的塑像, 背脊挺得笔直, 唇角紧抿, 不予理会。
身侧之人仿佛也不在意她的举动, 冷漠如冰的声音还在继续。
“少隐是你的恩人, 我也是你的恩人, 谁都可以成为你的恩人, 谁都可以让你守信。”
“江令薇, 你还真是宽容大度。”
那不然呢?人不是都应该知恩图报吗?对恩人守信不是理所当然吗?
这个道理还是她一年半前在他书房看书时,偶然看到的。事后她还问他这样想对不对,他明明没有否认,笑着拥她入怀,说她是乖孩子。
怎么如今,就不对了呢?
虽然这样想,江令薇却没有回头,一动不动地跪在蒲团上,小脸板着,仿佛在跟他较劲。
太蛮不讲理了。他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她非神祇,无法把每个人的想法都揣摩得一清二楚。
狭窄的隔间里,什么响动都没有,无边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静抑又令人窒息。
神像之下,两人皆是跪立,一个身材凛凛,风神秀异;一个削肩秀颈,乌发似虬。二者居于一室,令这光线昏黄黯淡的隔间都变得增辉了许多。
然而彼此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漠然,谁也不搭理谁,怀着不同心思,不主动破冰。
唯有蒲团之下的衣角,肆无忌惮地重合堆叠,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
红烛摇曳,烛油无声地滴满了烛台,在质地细密的神案上留下了一滩凝固的白色物体。
静谧之中,隐约有骨节扭动的声音响起。
“你要一直当哑巴是吗?”裴渡舟总算开了口,比之先前的平静冷淡,现在明显多了几分难平的情绪。他侧目看她,琥珀色瞳仁在烛火掩映下,恍惚间竟有些难得的凄凉。
这是江令薇脑袋中的第一想法。
明明嘴里还在威胁她,手骨也攥得霹雳作响,却又用这样惹人怜惜愧疚的眼神盯着她看,似乎她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各种往事在心间翻腾,温馨的、满足的、不服的、不快的……最终渐渐定格为他现在的眼神。
脆弱,苍凉……
江令薇终究无法做到置之不理,再者,少隐还在外面候着,当下最要紧的就是让他回去休息,万一日后腿伤复发,落个残废,那可不行。
想罢,她缓和了面色,凑到他身前,伸出右手,示意他把解药给她,否则她确实要一直当哑巴了。
裴渡舟盯着她看了半晌,眸中情绪难辨。在她耐心耗尽要自己动手去搜的时候,如玉的手指轻轻按在她唇角的位置,沿着唇瓣弧度缓缓将一颗形状很小的黑色丹丸喂了进去。
丹丸无色无味,江令薇吞下之后,在心中数了两三下,再开口时,果然已经能发出声音了。
她咳嗽一声,遂又有些记仇地别过头,然而语气却怎么也生硬不起来,“不知道你在生气什么,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少隐要是真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但他到底救了我一命,为了我,饶他一命吧,好吗?
我以后一定会加倍报答你,对你好。”
说到最后,她已然抬起头,乌黑分明的杏眸充斥着真切的祈求。据她了解的他,要是真想杀少隐,早杀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她看到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他似乎很看不惯自己为少隐求情的那些话。
既然这样,那她现在降低要求,故意只说饶其性命,而不再像之前那样,他应该不会再无端生气了吧?
“有你这般护着,我怎么敢动他?”裴渡舟扯唇冷笑。
仍旧生气,并且阴阳怪气。
江令薇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立刻顺坡下驴,朝外边扬声,吩咐少隐快回去。
少隐的回复过了几息才传来,声线仍带着些颤意,“……属下遵命。”
江令薇转回身,见他冷峻的面容,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的话,然而在脑中搜刮了半天,最终还是住了嘴。她应该说什么呢?在一个随时会动怒的人面前,好像说什么都有可能会被误解。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她知道。
“我记得你吃过解药了,不是吗?”裴渡舟面无表情地睨着她,青筋盘虬的掌背连骨节都隐隐发了白,对她木头似的杵在这感到很不满。
“……是,吃过了,”她呐呐应着,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但天色已晚,是不是该……该睡觉了,你不睡觉吗?”
应对生气的他,实在太过耗费精力,她其实也有些累了。
“原来我还配得到你的关心?”裴渡舟这般说着,手掌却猛然一拉,把江令薇拉得一个趔趄,惊呼一声直接倒在了他怀中。
猝不及防之下,她脑袋撞在他紧实的胸膛前。
接着,一个天旋地转,她被他抵着压在了神案前,连想要反抗的双手也在他宽大的手掌中紧紧攥着,交叉举过她头顶,更不要说被他长腿围在中间无力抵抗的双腿了。
完完全全是一个彻底掌控压制的姿势。亦是长夜之中,彼此偶尔会用到的姿势。
“你很想睡觉吗?”他眼眸微眯,朗星似的眸子中划过几分诡异的光晕,似笑非笑。修长的大手停在她腰侧,不容分说地单手解开丝质束带,挑起衣摆就要伸进去。
“你……”江令薇一时被眼前发展惊得无法反应,他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癖好吗?在神像前,搞这些……
直到肌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时,才猛地一激灵,弓起腰想翻身,却忘了双手早已被牢牢禁锢,反而在挣扎之下,将衣裙卷得更开了些。
肌肤一接触到空气,便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冷得人直发抖,偏偏腰侧的那只大手似乎还有继续往上的意图,不紧不慢的动作,仿佛要把她体内所有残留的火气与不满全部冰封。
江令薇实在受不住这般磋磨,开口求饶:“别在这里,我冷……”
裴渡舟轻挑剑眉,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并未停下动作,反而愈演愈烈,直将她刺激的连眼角都浸出了泪水。他俯身逼近她的脸,动作温柔又饱含强势地为她一一擦干泪痕,嘴角漾起弧度:“是这样跟我说话的吗?”
“你今天呛我多次,我很不开心,从前我是怎么教你的?乖孩子,喊出来,别再让我难过。”
“渡舟哥哥……我真的冷……”江令薇立刻改口,白净的小脸皱成一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冷的。
他状似怜惜地低叹一声,大手一揽,将人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她将全身都往自己身上缩的动作,眸中的诡异光晕散了些许。轻抚着她的脑袋,慢条斯理道:“现在能回答了吗,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令薇把脑袋埋在他温热的胸膛里,传出来的声音经过衣袍的阻隔,显得闷闷的,“夫妻。”
没等他说话,她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忙不迭补充道:“我们是夫妻。”
“所以,知道错了么?”他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下颌搁在她头顶,姿态说不出的亲密无间。
“……什么——”
“嗯?”
暗含着威胁的提醒响起,江令薇紧急咽回喉中未尽的话,虽然仍是有些不服气,但嘴上应得很乖,“知道,我错了。”
说完后,忆起他从前的性子,她又是一阵心烦意乱,待会不会又要问她错哪了吧?
她有什么错,她是真的不理解。
不过出乎意料的,裴渡舟并没有如她所料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反而意有所指地道:“你知道就好。夫妻之间不需要承诺,需要的是你的心,敢跟别人搞混的话,小心你的皮。”
“……所以,你是在为我说会对你守信而生气?”江令薇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怔愣之后便是长久的错愕。守信难道是什么骂人的话吗?是她读书读少了,还是他……
年纪大?听不懂话?——不可能啊,别人四五十岁身子骨都很硬朗,说起话来也是有条有理。
怎么偏他这样?
到底有些没忍住,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人心易变,但承诺不会变,我搞不懂你……”
话音刚落,裴渡舟稍加缓和的神情又沉了下来,琥珀色的瞳仁里似凝了两簇燃起的火苗,“人心易变?”
“……是,嗯……我是说书上是这么说的。”观他不渝的神色,江令薇心中一紧,生生改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他唇角牵起一抹弧度,轻声笑了,“原是书上说的。”
江令薇讪讪应和,眼皮跳得剧烈。
“那我的薇薇是如何想的?”他又问,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
刚才的寒冷仿佛还留于体内,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是个人都明白。可偏生她今天被他逼问的有些过于频繁,内心积攒的不快已经趋于顶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显露出来。
第32章 木石托生,木首石心神前许誓
面对裴渡舟紧追不放的诘问, 江令薇舔了舔干涩的唇,面上乖顺,装作仔细思考的样子, 心中却嘀咕:她还能怎么想?人心就是易变,要不然的话,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恩恩怨怨, 是是非非呢……
“你说的都对, 我都听你的。”最终, 她还是妥协了, 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为一脸真诚地附和他。这下总该翻篇了吧?
“我说什么了?”他倏尔掀唇笑了,高挺的鼻梁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子, 眸中含着鼓励, 嗓音轻缓:“在我面前,不可以扯谎。”
江令薇抿着唇,不太信他的话。但他好像并不着急,一改之前阴沉着脸要训诫她的样子, 诱哄似的又说了几句。她脑袋被揽进他怀里,靠着他紧实有致的胸膛。
软软的, 又有些韧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忆起一些旖旎缠绵的画面。
耳朵被捂得滚烫, 连带着大脑也被传染, 晕乎乎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耳边的声音恍恍惚惚的, 所能清楚感受到的唯有他精壮的上身。
她口舌忽然变得有些干燥, 下意识地用脸蹭了蹭那温热的胸肌, 在耳边传来一声明显的轻哼时, 她才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 却是脱口而出:“你的胸好软啊……”
“是吗?”低笑夹杂着明显哑了几个度的嗓音自她耳边响起。
江令薇意识仍旧晕沉,更确切一点说,是陷在他的温柔乡里,不愿抽离。“当然,我很喜欢。”她向来不吝啬表达这方面的感受。
虽说先前吵成那样,但只要他缓和几分语气,她很难再板着脸无视他。
她闭着眼,鼻翼翕动间,微甜的雪莲香涌入其中,呼吸渐重。
“我现在有些想睡你,你愿意吗?让我睡一下你,好吗?”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欲望,复又不加任何语言修饰地传达了出来。
她想要,从来会明说。不会为任何欲望羞怯,口是心非。
于她而言,欲望就是欲望,想要就去做,就去得到。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又想睡我?好贪心啊,薇薇。”裴渡舟低眸笑着看她,声音端的散漫。“你先说,我再考虑。”
问题……
江令薇努力想了想,然而脑海里不受控制,一会儿浮现着他衣襟下的情景,一会儿又闪回他刚才的追问,在喘息愈发粗重,分辨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时候,总算维持住最后几分清明,道:“我自然是那么想的,人心善变,而诺言永存,我想我也会变的,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对你的诺言。”
身前的温热霎时不再,她的下颌被挑起,意识朦胧还未反应过来,就对上他那双似结了寒冰的瑞风眸。“你还真敢说。”
“啊?”江令薇不懂,发昏的脑袋在这种眼神地注视下,逐渐清醒过来,蹙着眉瞅了瞅他的面色,莫名道:“不是你叫我说的嘛……你看你,早知我不说了,你偏叫我不能扯谎,可我一旦说了你又生气,你果然是在没……”
她声音越来越小,唇瓣嗫嚅,却终究闭了嘴,只在心中补充完:果然是在没事找事。
“继续说啊,”他扬眉冷笑,双指钳制着她光滑的下颌,嗓音中压抑着火气,“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少隐?五皇子?还是给了你几分好脸色的陛下?
萧朝朝野上下,没有我,谁人知你江令薇?”
他的最后一句话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可谓是刺耳极了。
他很明白,可那又如何。
胸腔中的情愫已经达到了一个近乎无理渴求的程度,每时每刻都在疯狂地渴望着她的爱。她已经拥有得够多了,在初见时的雨夜,她就天然拥有了伤害他的权利。
拥有这么多,却吝啬地不愿满足他的爱欲,何其残忍,何其可恨!
果真是该好好管教,最好是关起来,陪他下地狱……
“可是我有你啊,你说的不是事实。”江令薇眉头紧锁,脑子懵得像涂了浆糊,“我的回答为什么会跟其他人有关系,你觉得是谁教我说这些话吗?没有,通通没有。”
她顿了顿,感觉自己都有些口齿不清了,明明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但是连在一起,就让人奇怪,“我没有那么好被教唆,你不喜欢为什么要叫我说呢?”
“我是让你说这些吗?”
“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每天的书都看哪里去了?”
劈头盖脸的叱骂毫不留情地砸在江令薇面上,她微张着唇,被骂得不知所措,哑然失语。
裴渡舟冷眼睨着她,“人心易变,真是薄情寡义的话,还是说,你是在预兆你自己?你想提醒我,终有一日,你会像换衣裳一样,转身就抛下我,变却情意,享你公主威仪,三夫四侍。
不再爱我了,对吗?”
他死死盯着她,鸦羽似的睫毛也掩不住眼角正泛起的红,一张满含怨怼与破碎的芙蓉面融入她的眼睛。
又是这样……
一边骂人,一边这样看她,人怎么能矛盾成这幅样子。
江令薇感受着心底不可忽视的丝缕涩然,怔怔想着。“你这样……真的很像一些书上写的怨夫,可我明明没有做什么。”
裴渡舟扯唇一笑,却是讥诮,“你最大的错,就是将儿时的一切记得太深,明明你深爱着我,却自愿龟缩在儿时噩梦下,冷眼看着我为你不安,心碎,你到现在都不敢直面你的心,人不该也不能懦弱成这样!”
深爱着他……江令薇眼睫垂下,遮住了其中的困惑不明。有吗?
没给她足够的反应时间,他猝然拉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重重摁在蒲团上,她仰头,眸光里的他重新取来香点燃,利落地插于香炉中,袅袅青烟飘起,模糊了他阴沉的侧脸。
他在她身边一同跪下,嗓音裹挟着命令送进她的耳中。“现在,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
“说什么?”她仍不理解,他拉她进来,原来是为了在神像面前发誓吗?
他无视了她的疑问,在掌管一切事物初始和根源的天尊塑像下,一字一句道:“我永远爱江令薇,直到灵魂湮灭,轮回无我,违誓,便教我世世为人牲畜,受尽欺辱,死不瞑目。”
清冷沉着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隔间里,砸到她的心头,浪潮似的翻涌起层层波涛。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直言爱之一字,以前从未提过。然而此刻胸腔中却不是正常人会有的悸动,而是罕见地想退怯。
这样毒的誓,她也要照着念吗?纵使她不信神,可也不会闲着没事干发下这样的誓言,万一灵验了怎么办。
为了一世恩情,要把世世都抵押进去吗?
“你要是不念,你知道后果。”
冰冷无情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她自然知道后果,不是让她生不如死,就是要扒了她的皮,生吃了她。
燃烧过半的红烛。神龛上端坐的威严神像。袅袅缭绕的青烟。面无表情瞪着她的他。
江令薇碰了碰唇,踌躇着道:“爱……是什么?”
世人都追捧爱,书里,庙宇……偶尔都能寻见一些世人渴求爱的踪影。
颂情的诗句在街巷间传得到处都是,庙宇里的姻缘树下挂满了祈愿的木牌……
她看过,见过,却仍不是很明白。
裴渡舟慢慢抚上她的眉眼,神态冷峻,声音却轻缓:“又在龟缩自己。人怎么能做到你这个份上。”
她愣了几息,张了张唇,然而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做人不对吗?
“两年以来,我们几乎日夜在一起。”他朗星似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循循善诱道:“你启程去漠北的前天夜里,抱着我跟我说了很久的话,那模样,真像个红着眼的垂耳兔。素日里你话不多,都是我在说话,为何那天通宵跟我说了那么久,你想过原因吗?”
没等她答复,他又道:“漠北的三个月,有想我吗?”
“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梦到我吗?”
随着他一声又一声的询问,江令薇完全说不出话,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对他的不知所云。
为什么要想原因,起心动念了就去行动,探究原因是为何。
至于第二个问题,很少想他。只在撞见少隐给他写信时,脑海里闪过他的面容,但心中蒙生的也并不是思念,而是不快,为什么要那么管着她。
第三个问题:只梦到过一次,也不是单单梦到他。
无数个为什么开头的答案徘徊在喉咙里,在他似含着压迫,又似藏着殷切期盼的眼神注视下,始终说不出口。
是什么原因呢?
不知道,也不想追根溯源,没有必要。
江令薇漠然地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下了其中的虚无。轻轻地颔首,附和他的话。
即使只是简单的点头,连口头上的认同都没有,但裴渡舟心跳还是猛然漏了一拍,律动失了常,与爱相伴相生的恨猝然消失,琥珀色眸子里倒映着属于她的光影,“那还在等什么,乖孩子。”他眉眼温柔,近乎诱哄。
她抬起头,沉默着看看上首的塑像,又将视线投在他身上。最终在他耐心即将告罄,脸色转沉的时候,她心一横,如他所愿在神明前,许下终生的誓言。
只要,以后不在嘴里说不爱他,誓言就不会应验了吧?
狭窄隔间里,她认真地发着誓,身旁的视线炽热无比。
然而誓言饱含深情,音调却平淡无波。她始终不懂何为情。
语毕,有人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个珍视的吻,姿态近乎虔诚,仿若在朝拜心中唯一信奉的神明。“我就知道,我的薇薇是最乖的孩子。”
第33章 诉情夜话,动人心弦共赴巫山
圆月皎洁, 悬挂夜幕。转眼已至子时。
今夜有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京师里外,皇宫内院, 高门大宅,缧绁牢狱,街巷坊市……
原因皆是为了周家。或愁或喜, 或悲或怒, 不尽相同。
唯有位于长安街南边的公主府里, 有人不得眠的原因与周家无关。
宽敞温暖的卧房里, 浅色镂花帷幔掩映的床榻正中,江令薇仰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双手紧攥着身侧的云锦毯子, 骨节都攥得发了白, 脸上表情似痛苦似欢愉,仿佛正在承受折磨,又像是无边的享受。
帷幔下摆花纹细密,遮住了余下光景。
只能依稀能见一些啧啧水声交缠的动静, 其中还夹杂着几声难耐的求饶和轻笑。
“不喜欢吗?”
“……也……也不是,你别呼气……”
“有吗?冤枉我。”
“不……不准说话, 快点……”
“公主殿下好凶啊。”
不大一会儿, 床帷里动静加重, 交缠变为了吞咽。
又是一会儿过去, 逐渐趋于安宁。
江令薇睁开被刺激得流泪的眼睛, 无力地推了推下首的脑袋, 音调发颤:“可以了, 快去净面……”
“你帮我。”裴渡舟扬眉, 腔调带着懒散的笑意, 在她勉强同意后,才慢条斯理地支起身,拿过事先准备好的脸巾,浸入鱼洗盆中打湿。
江令薇接过湿润的巾帕,想坐起身,但身体太受刺激,根本没力气起来,而面前的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大手插进她额发里,薄唇微弯,戏谑道:“不是要给我擦?”
她嘴角瘪了瘪,知晓他是故意的,但也毫无办法,只得闷着声音道:“那你低头。不然你就只能自己擦了,反正你也不肯拉我起来。”
面前骤然放大一张俊脸,眸底含着笑,眉峰微挑,“殿下好大的脾气,臣惶恐。”
“你惶恐?”江令薇蹙着眉心,根本不信,他还惶恐上了,那刚才在书房里百般威胁她的人是谁?
“当然。”裴渡舟应得煞有其事,嘴角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乃是皇子,不久之后又将加封郡王,入刑部当值,臣如何比得过您,日后还要仰赖殿下庇佑臣,今日你的二哥,把臣好一顿痛骂,你说,你要如何做?”
“真的吗?”她双眸霎时变得亮晶晶的,很明显只听到了前半句话,虽然一早就知道扳倒周家后会有好处,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满足。
“你看起来,很兴奋嘛。”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笑容渐渐消散。
“啊?”她睁大眼睛,圆润的杏眸划过几分不解,加官进爵应该是个人都开心吧,作势正准备问出口,眸光注意到他现在的样子,忽然一滞,临到嘴边的困惑转为关心:“要不,还是先擦擦脸再说话?”
连长睫都被沾湿,更不要提分不清是汗液滴落,或是其余水液的面孔,还有正抿成一条直线的殷红薄唇,她离得近,连其间细小的唇纹都看得见。
和先前略有些干燥的状态比起,现在纹路之中带着温暖水雾蒸腾过后的湿润,在不甚明亮的帷幔掩映下,莫名显得惑人。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乌黑分明的眼睛盯着他有些出神,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刚才的满足倏忽间被抛之脑后,有了新的目标。“别动,我给你擦。”说完,她捏着巾帕朝他脸上拭去,幅度很轻柔。
“色胆不小啊,殿下。”裴渡舟不咸不淡地开口,身体却诚实地离她再近一点,好方便她的动作。
“嘘,不能说话。”江令薇一本正经地摇着头,专注地为他擦拭湿润的水液。
“哦?这是为何。”他用眼尾轻轻扫过她白皙的指尖,嗓音低沉。
“因为你一说话,我就不想睡——”
“睡什么?”他唇角微弯,然而笑意不达眼底,“难道是不喜欢我说话,觉得扫兴,是这样吗?原来你当真觉得我气性很好?”
“是……呃,也不是,你误解我了。”她及时憋住嘴里呼之欲出的话,却用巾帕下意识捂住他的唇,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果不其然,裴渡舟笑容全无,神情沉了下来。
按照以往,江令薇嘴快被发现之后,就该绞尽脑汁地想理由,好应付过去。但现在不同,他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像掺杂着使人动情的药物似的,唤醒她身体里蛰伏的野性。
想睡他。
但是要先净面,擦干净。她没有和自己亲密的癖好。
“不生气,不生气……”纵使心神被他现在的模样牵动,她还是近乎条件反射地道出哄人的语句,双眼泛着不甚清醒的光晕,“加封郡王,当然会兴奋,加官进爵,人生美事,但还有一点,是我又多了一点地位,以后能多保护一点渡舟哥哥。”
裴渡舟剑眉弧度缓和,用眼神寸寸描绘过她的面容,星点笑意藏在瑞风眸深处,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显露出来,使眉目弯折,不快的情绪烟消云散。
江令薇还在继续说,明明从前她哄人哄得甚觉吃力,也认为他太过不可理喻,人没哄好,自己先不耐烦了。但如今许是欲望使然,丝丝缕缕的渴求穿过一直被压着的不满,撬开过往的回忆,将遇到的一幕幕往事全部拉出来,在其中寻找宽慰男子的语句。
街头巷尾,书中,军营中……尽可能地多加回想,一个都没放过。
至于原因,可以说只有一个——她想睡他。
不过套用别人的话说了半天,却见他的脸色又有转沉的趋势,似乎看得出来那些话并不是出于她的真心。
江令薇被此刻的男色迷了神智,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自己内心早就琢磨过的想法,一边温柔擦过他的面庞,一边温声道:“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你虽然是丞相,可父皇是在装病,周家彻底死绝之后,他的病大抵会好,到时候,谁会容得下代批阅奏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呢?朝野之中,你该如何立足呢?”
裴渡舟不语,直勾勾地盯着她。
“从皇城司爬上来,一定很辛苦吧。你虽然从不和我说这些,但我知道,皇城司从来都是一个血流满地的牢狱,那里面的人勾心斗角,没有半丝同僚情谊可言,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想往上爬,成天子心腹,光耀门楣。现在的指挥使孟兴据我所知,是你提拔上来的,对你很忠心,可天下皆归父皇所有,你能给的,父皇能给更多,他的忠心又能保持多久呢?内忧外患,群狼环绕,处境堪忧。
没了你这个丞相,立刻会有下一个丞相;没了我这个公主,立刻会有下一个公主。我是想往上爬,被看重,得器重,不仅仅是因为想要荣华富贵,天家权柄。更多的是,我也想保护你。有了权势,就能做很多很多事情,在这些事情之中,我最想做的,是想要你好好的。
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
与之前在神像前被逼着立誓不同,这一刻的江令薇,所言皆是真心,是心甘情愿。
她厌恶他总是揪着一点小事不放,老是因为一些没必要的事情生气,死死管着她,逼迫她……
可因为有恩情在,她愿意忍耐,不去计较。也许这其中还夹杂着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情愫,但于她而言,真正的原因与理由究竟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她只知道,她终归会用自己的一切回报给他。
巾帕从她指尖落下,她抚摸着他面庞上细腻的肌肤,缓缓闭上眼。
下一刻,她吻了他。
湿润温暖的唇舌缠绕在一起,津液生香,听从内心最突出的野性,嘬吸,亲吮……
燥热渐升,恍惚间,有一滴滚烫的液体划过她的眼尾,顺着脸部弧度淌进耳朵里。
“你……哭了?”江令薇倏然顿住动作,感到不可置信,刚想睁开眼睛,双眸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覆盖。“别看。”
“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哭,我哪里说错了,让你不开心了?”她立刻回想刚才说的话,但想来想去,没有任何问题,到最后她也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于他让人看不懂的性子——生气得莫名,伤心得也莫名。
“没有,是你没擦干净。”嗓音清冽,又透着几分迷人的磁性,仔细听,还能从中窥见一些温柔的笑意,似乎真的是她感受错了,并非流泪,而是之前的水液。
“这样啊,那还亲——”江令薇信以为真,正想问他还亲不亲,身体就被一股大力紧紧拥住,那力道大得仿佛想与她合二为一,融进骨血,刻进肺腑。
“你怎么了?”她有些担心,今天他一整天都怪怪的。
裴渡舟手指轻拭过她的唇,薄茧刮过,蹭得她痒痒的,本就没彻底消下去的野性再次爬升了一点,但她却没有再做什么,乖顺地躺在榻上,承受他带着爱怜的抚摸。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今天被打断多次,再多的兴致,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还会出什么差池,就瞬间减退,没兴趣了。
“我很高兴。”他闭上有水雾氤氲的眸子,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慢慢地下移,寻找她的唇,轻轻吮吸,逐渐加重。
“唔……高兴就好……”她出声附和,长睫颤动,想要看看他的样子,却又被捂紧了几分。
“专心点。”含糊不清的声音裹挟着清晰可辨的吞咽穿过她耳廓,流淌进已经冷却的心头。
他一手捂着她的眼,一手悄然爬上她的脖颈,掐着她白净脆弱的脖子,用力地吻着。
今日,从嫉妒到怒气,再到温情与悸动。她总是能轻易挑起他的喜怒哀乐,纵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光是用那双乌黑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胸腔中的情愫就浓烈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想和她一起,做所有夫妻会做的事情。
刚才她那番近乎自白的言语,比书房中的誓言还要让人情动,沉溺……
想让人为之生,为之死。
第34章 往事真心,月光融融情无人知
公主府邸南边有一片开辟出来的院落, 是供仆从居住的偏院。
其中最大的一间屋子门扉未关好,开了条小小的缝隙,里头并未点烛火, 借着月光,能看到进门不远处就是一扇绣着山水的酸枝屏风,有一抹黑影映照在山水之间, 一动不动, 像在等着谁。
月光渐渐微弱, 门扉才被从外推开。
黑影瞬间从屏风后现身, 垂着头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主子。”
良久未说话,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像有碎石碴嵌在口腔里, 扎得人生疼。
“你跟了我几年了?”裴渡舟立在门扉边,颀长的身躯挡住了微弱的月光,还有天边正泛起鱼肚白的晨光。
“已有十年五个月……”
“原来已有十年,你母亲有你这个孝顺的好儿子, 想来已托生至大户人家,再不用为吃穿生计发愁。”裴渡舟淡声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不出所料地见到地上人身形微颤, 过了一会才传来声音, 栖息着无边的苦涩与悲凉, 细听还有一丝压抑着的哽咽。
“属下有罪……对不住主子的大恩大德, 也愧对阿娘的教导, 再无颜苟活于世, 还请主子赐属下一死……”
“你确实该死, 只不过我和你母亲有言在先, 到底也不好叫她老人家失望,把伤养好,去北州找慕容,那里偏远苦寒,他也算是辛苦,你去了,替他分担些。”
“……属下遵命,定会好好协助慕容大人。”
裴渡舟扯了下唇角,眸光中却是讥诮,“记得,定要养好伤再去,不要让人以为我苛责了你,有人可是关心你关心得很。”
“主子从未苛责过属下等人,是属下罪该万死。”少隐颤着音调回答。
这话委实不假,裴渡舟手下的人,虽然时常会有性命之忧,但月例待遇一向极好,佳节年末,还会专门犒赏银钱田宅,无论是在京师,还是各府州,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待遇。
晨光重现,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少隐再也维持不住身形,脑袋发重,跌倒在一侧的红木桌脚下,脸上碎裂的面具咔哒一声,终是掉了下来,滚落至他脚边,隐入晨光照不到的阴暗里。
心头各种情绪翻腾,顺着经络流向全身,几乎让人疼得无法呼吸。
秋水似的黑眸麻木地注视着天边高挂的月亮,过了半晌,一声沙哑的轻笑从他喉咙间溢出,带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心酸,还有悲凉。
北州慕容正,主子的又一心腹,与他向来看不顺眼,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去了那边,会遭到什么对待可想而知。
不过,这一切也是自己活该。他自嘲地想着。
他幼时失怙,与阿娘相依为命,可惜老天无眼,让他阿娘生了场大病,昂贵的药钱便是把他卖了都不够。彼时恰逢皇城司招人,只要闯过第一关,便能得十两银子。
很多人争着去,趋之若鹜;很多人尸首分离,死在当场。
万幸,他咬着牙,被打得满脸是血活了下来,之后凭着不要命的冲劲,成功进入了鼎鼎大名,为皇帝爪牙耳目的皇城司。
要想在皇城司活下去,只有不停地变强,往上爬。几年时间,他的双手已经沾满血腥。
恶贯满盈的富商贪官、嗷嗷待哺的襁褓幼儿、行侠四方的绿林好汉、街头好心给予他饭食的耄耋老者……没有原则,没有底线,只要有命令有吩咐,他从不手软,全杀。
他曾认为,死后有可能会下十八层炼狱,被诸神问罪,炼化魂魄,直到再无转世可能。
那就下吧,他等着那一天。
是的,他丝毫没有感到自己有任何不对,他能活着,这就是莫大的正确和正义。
然而天不遂人愿,老天爷从不怜惜任何一个人。
他阿娘的病愈加重,请回来照顾的医者每天托人进皇城司告诉他,前天米水未进,昨天呕血晕倒,今天还未醒来……
没有比那一封封口信更令人绝望的事情,他四处托人寻找名医,为了钱不要命地接任务。
十天的刺杀,他硬生生冒着被打断双腿,成为残废的风险三天就完成了。赶回家的那一刻,他阿娘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
人怎么能瘦成那样子,简直就是一把快要散架的白骨。
作为人子,他各种办法都用尽了,求神拜佛,寻医问药……就盼着有一天他阿娘能好起来。
但是无论多有名望的医者都告诉他,他阿娘已经药石无医,没人能跟老天抢人。
很平常的一天,他照例出门去托人请各地名医,就像听不懂人话那样,执着地不肯信那个已成定局的事实。回到家,彼时还是皇城司副指挥使的裴渡舟带着一个娃娃脸的男人站在他家门前。
面对这位向来以心狠手辣闻名,且颇受皇帝宠信的裴大人,他的第一反应是来问自己罪的。然而让他不可置信的是,竟是特意让人来救治他阿娘的。
那名娃娃脸的男人,就是医圣初泓大师门下高徒——李疏。
不过半天,他阿娘气色奇迹般地好了许多,虽然不至于恢复到以前,但只要仔细看顾,精细药材,大把银钱撒下去,还是能好好活下去。
从此,他立誓永远为裴渡舟驱使,至死方休。
虽然好景不长,他阿娘最后还是被无情的老天收走了,但他永远记得阿娘转危为安那一天发过的誓。
永远为其做刀柄,当枪杆。
遇见江令薇的那一天,是一个阳光正好的清晨。
已经步入朝堂的主子是这样介绍她的——公主之尊,君王之才。
这八个字曾将他惊得无法反应。特别是在听到她懵懂学语的时候。
主子要扶持的君王竟然是个痴儿……
他当时差点都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
当主子隐含威压的声音传来时,他知道,所言所行都是现实。
——江令薇,他将终身侍奉的殿下。
自此,他牢记主子所言,把尊卑有别刻在脑子里,不越界限半步。
第二次见她,是某次执行任务回来,正准备向主子复命。
途径后花园,她正在练剑,无数花瓣落在她身侧,有几瓣还进了嘴里,她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呸呸吐掉,嘟囔着难吃。
他没有继续多看,不能耽误复命的时间。去书房的路上步伐如常,但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分,当时的他没多想,只以为是来的路上跑太快了。
可如今,他恍然发现,那时是缓步进府的,心跳不会快。
第三次见她,仍旧是晚上执行任务后到厨房吃饭,他提前跟掌勺的良叔打过招呼,厨房里给他留了饭,一推开门,他就发现了里面有人。
借着月光,他看到有一抹靛蓝裙角出现在灶台后,是她。
本想出声,但余光看到她瑟缩了一下,似是害怕。他迟疑了下,最终没再管她。
他端起良叔准备好的膳食,坐到一边吃,是肉肘子配一些蔬果,鲜香好吃,味极鲜腴,良叔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在寂静的黑夜里,他听到了几声吞咽口水的细微动静,看着厨台上轻微翻动的痕迹,他知道,她是在找吃的,只是为何不吩咐人去做,而是独自来厨房呢?
吃完了第一碗饭,他看了眼另一个碗里良叔怕不够吃准备的第二个肘子,没有再动,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一小会儿后,他听到了切肉的声音。
嗯?怎么会是用刀切肉?
他耐心等着,在她鬼鬼祟祟地缩回角落里后,进了厨房,那块肘子有一道切口,约有三分之一,是觉得他还会回来吃吗?
他看着那块肘子,明明已经吃饱了,忽然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在切口处咬了一块肉。
……良叔没洗刀,有一股瓜果味。
后来他退回门外,这次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动静,似是在确定他真的走了。
他抱着臂站在门边,里面的她几乎是在狂塞吃食,除了那块肘子没动,其余蔬果肉类连眼都不眨,拼命往嘴里塞。
他当时都愣住了,就这么饿吗?
意识到不对只是在刹那,他连忙跑去告知还在书房处理政事的主子,结局好像是她被主子立了通规矩,他不甚清楚,只是每次晚上去厨房吃饭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她曾藏身的那个昏暗角落。
第四次见她,第五次见她……数不清是多少次见她。
直到那次她出征漠北,主子选了他,陪在身边保护她,临走那天,主子叮嘱了很久,她歪着头,不时应声,主子为她整理仪容,抱着她说要照顾好自己。
他在一边看着,不知为何,那天胸口有些不舒服,闷闷的。
……好像这个症状持续了蛮久,久到他以为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上了马车,最后有一些东西没带,他回去拿,远远地看到主子还在原处,见自己回来,急忙问怎么了。
回答后,主子明显松了口气,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主子脸上有那样焦急的,悬着的心放下的,还有……不舍的表情,主子也许自己都没发现,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竟变得有些红,原来冷静自持的主子,有一天也会因为分别出现这样的神态。
喜欢一个人,当真奇妙。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临走时,又吃了点李疏开的药,因为胸口更闷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所有问题的答案,所有不愿承认情愿逃避的心思,在这一刻,天光破晓时,通通显露出来,沉甸甸在心头萦绕。
尽管再不愿意,再不想承认,那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情是怎样开始的,他不知,只知道在现今意识到的时候,爱已经深入了骨髓,剔骨削肉也拿不出来。
这份爱就像他脸上的面具一样,永远藏在里面,见不得光。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才能窥见点滴情绪的波动。
天光逐渐大亮,照出了屋子里的一切,开得芬芳馥郁的粉色山茶花盆景。正前方楠木山水纹方桌上分别盛有药渣和水的瓷碗。还有纹丝不动靠在桌脚下周身气质灰败的他。
光线破开屋里的暗沉,落到他身上。
下一刻,少隐闭了闭眼,撑着手脚步趔趄地从地上爬起来,环视屋内,随即粉饰太平般地朝一侧的方桌上走去。
药是昨天喝剩下的,水也早冷了,他也不在意,端起瓷碗准备喝一口,喉咙里简直太难受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又涩又苦。
不过,低眸的时候,清澈的茶水清晰地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想躲。
然而不凑巧,屋子里天光大亮,他避无可避。
临水自照,一张美人面。
第35章 知恩图报,金银玉石以送恩人
旭日东升, 这一日的十公主府很热闹。
辰时一过,皇帝近侍福来便亲自带着圣旨,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宫人, 端着无数金银玉石,珍宝良药,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公主府。
对此, 江令薇面上自然是感动不已, 听着圣旨里对于她的封赏, 看着那晃人眼的银钱宝石, 心里满足极了,一双乌黑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似夜幕悬挂的星星, 璀璨, 惑人……
去李疏那拿药回来的少隐刚打起转角处的帘子,就见到这幅画面,心脏下意识一缩,分不清是悸动还是酸涩。
也许, 都有。
传旨的福来笑眯眯地把圣旨呈给江令薇,说皇帝极为挂心公主, 经常念叨。
江令薇会意, 配合地说自己养好伤之后定会亲自进宫谢恩。
把她面上不似作伪, 掩也掩不住的满足尽收眼底, 福来心底感慨, 表面不动声色, 又说了些话, 最后在府中吴管事的相送下, 离开了公主府。
院子里的仆役在收拾赏赐下来的金银, 江令薇站在院子里,打量着手里蚕丝制成的圣旨,其间还用金线绣了祥云瑞鹤,花样繁复,尽显天家富丽堂皇。
余光瞥见少隐的身影,她忙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其过来,但忽然想起他腿脚如今还不利索,遂朝他大步流星地奔了过去。
少隐面上是才找李疏拿的银质面具,不过与之前那幅把全部面貌挡得严严实实的面具不同,这是一副只遮到鼻梁上方的面具。
世人最常用的也皆是这种样式,想要之前那种完全挡脸的,得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制成。不过,对现在的少隐来说,已经不需要了。
不日,他即将启程,离开公主府,离开她身边,前往北州。
少隐竭力平复着心间因她而起的波动,恭敬地垂首等在那。
“你找李疏看了腿吗?他怎么说?”江令薇关心地打量着他黑色常服下修长的双腿。她本来打算待会去看他,没成想这么巧直接撞见了。
“属下无事,多谢殿下关心。”少隐眼睫轻颤,语气一如既往的稳重平淡。
“没事就好。”她回答。又忆起昨晚的事情,不免感到疑惑,“昨晚是渡舟哥哥叫你去做什么事情,你没完成?所以他才那样对你?”
一提到这件事,少隐心头发紧,他努力忽略那些细密的隐痛,尽量平静地回道:“是之前属下还未被调至殿下身边,在北州时的事,属下过于疏忽,主子已经命属下将功补过……”
说到这,少隐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双目,克制地看了眼江令薇,眸中含着不明显的眷恋,“不日,等腿上伤口痊愈后,属下便将启程前往北州,以后不能再保护殿下您了。”
面对这双似乎会说话的如画黑眸,她先是被其中复杂但又浓烈的情绪惊了一下,才注意到他换了面具,较之先前的样式,这幅面具能看见他完整的眼型,是一双丹凤眼,眼尾略微上翘,细长有神韵,是极美的。
有这样一双眼,和他所自己所评说的面貌丑陋很明显不搭边,不过江令薇也没有多问,她没兴趣窥探他不愿显露的容貌如何。
“这样啊,北州苦寒,据说一年到头都奇冷无比,不比京师,你要多加注意。”她没有阻止他去,因为她知道裴渡舟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与其吵一架之后什么也改不了,不如不说,反正最终结果不会变。
江令薇唤来刚从廊下过来的吴管事,对少隐道:“今日父皇赐了我很多金银,我分一半给你,以全恩情。当然,这些金银是抵我给你写的欠条数目,救命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我答应过你,我有好处,必不会亏待你,所以,记得早点回来。”
“……”少隐呼吸发颤,平静的面容终究被打破,泄露出几分掩藏极深的苦痛,但只是一刹那,快到谁都没有看清,他就已经调整好了起伏的情绪,然而声音却无力改变,透着一些沙哑:“属下之前对殿下说那些话,属实罪该万死,还请殿下……就此忘了吧,属下实不敢受如此多的金银。”
“你不要了?”江令薇眉头锁着,猜测道:“是怕他再次责罚你?”
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
“属下之前不太清醒,一时糊涂才说了那些冒犯殿下的话,您是主,我是仆,救您是属下职责所在,理所当然的事。”少隐丢下这句话,匆匆行过礼,便要告退。
恩情用金钱回报,很常见的事,可彼时的她没钱,所以他那时的要求就意味着,将恩情与关系拉长再拉长,直至纠缠不休。但昨日发生的事,叫他明白,他的贪心已经被人看了出来。
他的罪名多不胜数……
吴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地候在一旁,表面平静如山,内里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向沉着稳重,办事从不疏忽的少隐大人,先是被主子当众掌掴,理由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虽未明说,但少隐大人一直贴身伺候殿下,还能对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如今听刚才的对话,怕是少隐大人又曾开口要殿下报恩,这……主子打得好像并不是很冤……
少隐步子迈得极大,因着腿伤几乎是一瘸一拐地在走。似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稍微慢一点便会被分食入腹,丢心弃命。
见人这样,江令薇心里满是不解,跑那么快干什么?
眼看少隐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她忙三步并作两步,一个箭步就冲上去唤住前方男人,“等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隐身体晃了晃,喉头发紧,心里情绪复杂难言,不过双腿却立刻停了下来,为方便她的问话,还下意识地转了身。
他无法违抗她的命令——意识到这个认知后,除却常伴内心的苦痛之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在盼望什么?
脑袋里面划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最终被她的声音打散,拉回现实。
他什么都不能盼望。
他是个需要赎罪的罪人。
“少隐。”江令薇盯着他垂下的双眸,嗓音微冷,“你说要就要,你说不要就不要,侍从是这么当的吗?”
不再是温和,有商有量的语气,白净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连带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眸恍惚间也多了几分凌厉。
少隐气息乱了一瞬,一股不可言说的涩然爬进心头,她……很少这样跟他说话。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不语,只把头垂得再低了几分。
“回答我,不可以不说话。”她伸手捏住他的下颌,使其抬头,声音里含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您……属下,”感受着下颌上传来的寒凉温度,少隐瞳孔一缩,就这样顺着她的力道怔怔地看着她,翻来覆去几个字来回说,像是大脑被她的温度冻住,无法思考。“属下……有罪,罪不可赦……”
“我不是断案的官吏,无法定你的罪。”江令薇松了手,眸光下移至少隐受伤的大腿处,语气缓和不少,“不过你放心,昨晚我就把要给你赐金的事情告诉给他了,他没有反对,你无需害怕。你是我的恩人,不过是金银,自然受得起,不要妄自菲薄。还有周洪,我问过他了,是下月初一在午门问斩,我会专门请最好的大师做法,叫他死也不能超生,尸体被虫豸蠹蛆啃食。
对了,他伤了你的腿,我把他的腿砍下来送你,好不好?”
她说得一本正经,即使话里的意思残忍无比,那双圆润的杏眸也依旧澄澈。少隐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愿意冒着有可能被京城的人发现的风险,去为他出气。她对他的保证从来言而有信。
这一切都归结于三月前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
他为她挡下了那把锋利无比的弯刀,自此,她的眸光也偶尔会为他停留。
分不清是不想听到她再次变冷的语气,还是私心里想应和她,贪婪地把她温和的神态记在心里,他缓缓点头,“好……”
江令薇给吴管事递了个眼色,吴管事会意,立刻上前,她道:“如果觉得要去北州,身上带着这些金银不方便,你可以先存放在你自己屋里,或者叫吴管事给你兑成好携带的银票,都行,随你心意。”
“好……”少隐喃喃回答。
“另外,在你养伤的期间,如果有人敢不长眼怠慢苛责你,你一定要跟我说,我也会叫吴管事多加注意的。”虽然知道府中规矩极严,不可能会有仆役做出这种事,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事先吩咐下去了。
吴管事在一旁颔首,恭敬道:“少隐大人放心,绝不会有这种事。”便是殿下不说,依少隐大人自己的功夫,敢找茬的人一定是不想活了。
少隐感受着喉头的干涩,张了张嘴,又是一声好。
“回去吧,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着,江令薇作势欲离开。
在即将转身之际,有人唤住了她。
回头,猝不及防之下便撞进了一双微弯的丹凤眸里,闪动着含蓄又温柔的笑意,像是清澈的秋水,波光潋滟。可能是不习惯对人笑,眼角有些抽搐,但不掩姿色,虽然戴着面具,然而面孔半遮半掩间,更显眉目如画,姿容不凡。
“属下会永远记得。”他道。至于是记得什么,没有明说,只有心知道。
江令薇有一瞬间被他眸中的笑晃到了眼,回过神后,道:“很漂亮,以后多笑笑。”
言罢,离去。
身后之人伫立良久,视线久久追随。
第36章 不容沙石,心直口快又逢冷面
日光穿过书房绮窗外开得密匝匝的木香花, 斑驳在江令薇白皙的侧脸间,私底下的她褪去了示于人前的唯唯诺诺,按她的性子, 呈现出来的本该是平静到漠然的神态,可许是那双杏眸的缘故,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 总是平白为她增添了几分乖巧又柔顺的气质。
是猫, 是兔, 是鹿, 是一切一切需要关爱保护,惹人觊觎的弱小生灵。
而今,这只瘦弱无助的禽兽坐在窗前, 单手执着一只毛笔, 在一个黑黢黢的茶碗口粗的瓷瓶里沾了沾,然后将不知道沾了什么液体的毛笔均匀涂抹在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刃之间,滴溜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很是专心。
沉香木桌案上罗列着收拾得齐整的古书, 大多是经史儒学、帝范帝学之类。而那瓶盛有不知名液体的瓷瓶正巧靠在一本教导皇子成贤明之君的古书边,上贴一行小字——噬骨水。
顾名思义, 无论多么坚硬的骨块, 一旦沾上, 都能轻易砍断, 且能予其无边痛苦, 足足持续十二个时辰, 犹如被烈火焚烧, 痛不欲生, 求死不得。
瓷瓶很快见了底, 江令薇把尚在滴水的短刃搁在一边,用毛笔戳了戳桌案上聚拢了一滩水渍的地方,毛笔一下去,质地坚硬的沉香木猝然凹陷了一块。
见状,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李疏给的毒药就是好使。
周洪下月初一问斩,尸首分离之后,人会很快死去,再也感受不到苦痛。他是安心地死了,那她怎么办?在一个死人身上戳刀子,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江令薇特意问李疏要了腐蚀人骨的药水和哑药,打算借用裴渡舟在皇城司留下的人,悄悄地溜进去,找周洪算账。毕竟,行刑的那天,从皇城司到午门的途中,也是由皇城司的人去押送周洪,她相信,依裴渡舟在皇城司的势力,一定是不会叫人发现周洪的异样。
不过昨晚还没等她开口,他就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道:他会让周洪下地狱的。
他能这么想,自然是好,无论是谁,只要伤害自己和他的人,都该下地狱。为己是人之常情,为他是下意识的想法。
接着她趁热打铁,告诉他要给少隐赐金的事情,然后就被瞪了一眼,说她还没起床就想着别人,真是好样的。
不过只是提了一嘴,怎么在他嘴里仿佛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她搞不懂,也不想懂。装作听不懂他的讽刺,大被蒙上脸,一边说自己困了,一边挪着脑袋往他胸膛前钻。
果不其然,下一刻,什么声音都没了,只余含着嗔怪的眼神和箍得她身体疼的拥抱。
实在是有些疼,但比起直接说,她选择了亲吻他健壮的胸肌,牙齿含住浅浅辗磨。
霎时,嗔怪也没了,力道也变得轻柔无比。
除了他跳得剧烈的心跳声和轻抚她脑袋哄睡的举动之外,世界安静了。
……
时辰倏忽而过,很快到了晚间。
在丞相府处理了一天周家事情的裴渡舟堪堪回了公主府,第一时间却没有先进卧房,而是招来吴管事,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吴管事心知肚明。主子清早便吩咐他,要把殿下和少隐大人之间的谈话记下来。
回想起少隐最后的笑,吴管事内心忐忑,有苦难言,这都叫什么事啊……当着他的面都毫无顾忌地对殿下展露笑颜,可想而知私底下对殿下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诶……还是打得不冤。
吴管事不敢扯谎,小心地斟酌措辞道:“少隐大人对……对殿下笑了一下,殿下说很漂亮,要他多笑笑……”
“呵,”裴渡舟扯了扯唇角,竟是被气笑了,他侧目看向少隐屋子的方向,眸光似覆着一层冰霜,“烂舌头的蠢东西,我就知道,他是个不安分的。”
话语间萦绕着一股凛冽的杀意,仿佛要凝成实质,真化出一柄刀剑来,把勾引江令薇的人全部处以极刑。
明明是寒冷的仲冬时节,可在这股杀意面前,吴管事连后背都渗出了冷汗,紧张地垂首立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被迁怒。
“吩咐下去,没有我的示意,他若是踏出敢屋子一步,再狐媚做派卖弄那张皮,那便不要怪我狠心,只能厚葬了。”
裴渡舟下颌线崩得很紧,声音比淬了毒的毒蛇还要阴狠,手骨泛白,丝毫不让人怀疑,若是再有下一次,他是会先划烂少隐的脸,还是先挖了那双勾引人的眼睛。
“是、是……属下一定会看好少隐大、不,看好少隐。”吴管事心中骇然,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望着那道往卧房而去的颀长身形,吴管事双手颤抖地擦了擦额上汗水。要他说,这少隐大人也是作茧自缚,明知殿下对主子意味着什么,还行勾引之事,虽说殿下身份可以有三夫四侍,但也要讲究实际啊,依主子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是万万不会容许少隐进房伺候殿下的。
……
裴渡舟进来的时候,江令薇正盘腿靠在窗边的罗汉床上看书,是那本他曾经要她背的罗列了男女容貌的书,似是实在没兴趣,看得昏昏欲睡,脑袋频频往下坠,差点磕在中间的案几上。
“书是这么看的?”裴渡舟曲膝从后拥住江令薇,抽走了她手中即将要滑落的书,丢在一边。
“什么……”她掀开发沉的眼皮,思维还不甚清醒,侧脸就被一只修长大手扣着亲了一下,又亲昵地蹭了蹭,嗓音低哑:“会背了吗?我要好好考教你一番。”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后,她登时从睡梦中抽离,略有些结巴地解释道:“这个、其实,我才刚看了一个时辰,主要是你最近……可能,应该是有些上火,老是生气,对身体不好,我也反思了一下,虽然我没错……”
在他哼笑声响起后,她眼皮一跳,立刻截住不过脑子的话,讪讪补充道:“我是说,我好像答应过你要背这本书,但是我一眼都没看,确实不太好,我想着,背一背,你能开心一些,毕竟你最近真的很幸苦,为了周家的事清早进宫,到现在这个时辰才回,我如今也没有入朝堂,帮不了你,如果你能因为这个开心,我也会很开心。”
裴渡舟唇角微扬,虽然听到她的前半段话时,胸腔中的不快和醋意几乎要攀升至一个顶峰,越来越压抑不住,但听完后,所有不渝的情绪全部化为乌有,疏朗眉骨间流转着丝丝缕缕的笑,与刚才那幅阴沉如水要剐了少隐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松开环着她的双臂,双指挑起案己边的那本书,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悠悠道:“坐好了。”
江令薇观他面色,放下心来,她的做法看来没错。遂转了身面朝着他盘腿坐着。
“考教的时候,该喊我什么?”他眉梢轻挑。
“老师。”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老师要考教你,坐过来。”他坐在罗汉床边沿,掌心轻拍身侧的位置,声音低沉。
江令薇乖顺地坐了过去,以往他要考教她的时候,都是这幅做派,虽然曾经也疑惑过为何跟书中老师抽查课业所说的不一样,但等她看的书,见的世面多了些,自动把这解释为他的小癖好。
一个人有些癖好,属实是再正常不过了。
到了跟前,还未问他可以了吗,一只修长大手便攀上她的脸,轻轻抚摸她的眉眼,淡淡开口:“今天跟少隐说了什么?”
分明早就得知交谈的内容,他却恶劣地要听她再说一遍,其间心思,昭然若揭。
但江令薇还不知道,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在脑中想了想和少隐说的话,也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遂老老实实地全盘道出。
“哦?对你笑了。”他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然而嘴角的弧度却渐渐变了味。
“是。”她承认。
“那你是怎么想的?”
许是当前氛围很安详舒适,之前被打断的睡意再次到来,她又有些迷迷糊糊,脱口而出:“漂亮。”
在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意识到不好,但已经为时已晚。
不出所料,周遭气压骤降,几乎让人头皮发麻,似是有冰霜正在屋里迅速凝结,而源头恰是身前面无表情睨着她的男人。“又开始胡言乱语,是觉得我每次都会不计较吗?”
他眸中没什么温度,语调依旧平静,若没感受到周围的压抑气氛,只怕还真让人以为并没生气,不过床边那本被他攥得褶皱,快要破裂的书能直接看出他现在心情究竟怎样。
江令薇张了张唇,想说自己说错话了,但正如他一言不合就冷脸,她的脾气也来得快,抿着唇,心中腹诽:她真的说错了吗,少隐的笑就是漂亮,难道她只能觉得他漂亮吗?
不讲理……
“为了一个外人,你这么对我,故意的吗,是想试探我的底线?”他在“外人”二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是提醒也是警告。
有些人注定只能是藏在黑暗中的局外人,永远不会有其余的可能。
江令薇不说话,余光瞥见那本书已经被攥破了,心里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生了些惊惧,好似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虽然不至于真的活剥了她,但他最是恶劣记仇,数不清多少次在情事中故意吊着她,折磨得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耐不已。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偷瞧他一眼,得到的是他愈加冷漠地注视,心一颤,示弱的话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其实我说笑的……天上地下,你最漂亮,无人能及,是最美貌的人……”
本以为这么说能翻篇,结果他的脸色更沉了,琥珀色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她,像在看负心人。
江令薇心中叫苦,脑子里搜刮尽了,都不明白他在生哪门子气。
男人,都是这样的吗?
“是我不对,我有罪,我罪不可赦……”她又开始烦了,自暴自弃地将曾经见过听过的认错的话一股脑道出。
“你在学谁说话?”
唰得一声,已经被攥破的书被大力甩到地上,这下彻底裂开,散了一地。
江令薇瞬间沉默,有一瞬间她很想摔门躲出去,不想再承受他莫名的怒气。
不过那终归只能想想,要是真的敢做,她毫不怀疑,自己应该真要被扒皮了。
第37章 冷言冷语,剑拔弩张又趋祥和
然而, 当听到裴渡舟的下一句话时,仅仅只是存于心里的想法也再压制不住,强装平静的神态终究被打破, 转为丝丝缕缕的恼火。
他说:既然这么喜欢他,要我把他叫进来伺候你吗?提到他是脱口而出的漂亮,到了我就是深思熟虑的德高望重, 日日和我在一处, 还真是委屈你了。
江令薇临到嘴边的话滚了一圈, 忍了又忍, 实在忍不住,但也不想一气之下说什么不好的话,默默地吁出一口气, 也不看他, 利索地下了床,一句话也不说便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裴渡舟眸光森然,其中没有一丝温度,周遭气息冷得足以刺穿人心。
“为什么不敢。”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又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不敢?”
“……这样跟我说话……好,你真是越来越好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 神情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是仔细看, 身侧的手掌青筋蚺起, 高大的身躯隐隐在颤抖。
仿佛在面对一个怎么也不听管教的孩子, 日渐憔悴, 操碎了心。
然而, 江令薇却全然不管, 盯着他那双仿佛要吃了她的瑞风眸, 道出早已不知忍耐了多久的不满与恼恨,“你真是奇怪,我做的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吗?既然觉得我委屈,觉得我对少隐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那好啊,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成全你,这就把他叫进来伺候我。
所以我待会回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把地方给我们腾好了,你是德高望重的老师嘛,合该体谅一下我这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不成器学生。”
一字一句,全是裴渡舟曾经威胁过她的话,熟悉的话语再临,却是不同的意味。
他没有说话,狭长的瑞风眸中情绪明明灭灭,似是不可置信,又似是浓烈的足以化形的戾气,深不见底。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语气冷漠,再不见往日的半分顺从,那双乌黑分明的杏眸之中,除了近乎荒诞的冷之外,什么都没有。
若是天子近侍福来在此,大抵会惊诧,血脉亲情果真是不可违逆、不可分割的存在,无论是谁,只要身上沾染着天子的血,那便永远不可能一直处于一个任人宰割的地步。
那双眼里所呈现的意味,所有皇子身上都曾经或多或少地出现过。
天家无情,始终不是说说而已。
“另外,我又不是流氓,怎能白白睡了少隐,自然要娶他,不过恩人不可为小,老师你天天在这心疼我,那你再心疼多一点好不好,纳他做我的平夫,以后,与你平起平坐,兄弟相称,一同伺候我,也省得你再日日心疼我没人侍奉了,你说学生的想法怎么样,是不是天衣无缝啊,老师。”
“……然后呢?”他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怒气,薄唇抿得很紧,但是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却不可避免地泛红,漫上一层不甚明显的哀怨和心碎。
不过江令薇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分明。她强行按耐住条件反射般想要道出口的宽慰,和微微的涩然,佯装没看到,继续道:“你猜不到吗?按你说的,我这么喜欢他,日后哪里还记得你,虽然说这种话很狼心狗肺,但谁叫学生我喜欢极了他,必定是每天与他卿卿我我,如胶似漆,分离一刻都不能够,舍不得。”
随着话音渐落,视线里的面容再维持不住先前的怒气,眼圈发红,颀长的身形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没有动,明明不一会而前还大步流星地要摔门出去,这一刻却仿佛被定了身,源自他的眼神。
心里想说:不要这样看她,没有谁是像他这样的,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次次附和他,顺着他,可他仍不满足,不是在没事找事就是故意刁难她,她真的受够了,难以忍受。
面上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唇瓣嗫嚅,想安慰,想否认刚才所说的一切。
到了身前,他眼里的红血丝愈加明显。
他望着她,眸光黯淡,面色苍白,音调却冷硬得可怕,“江令薇,你不可以这么跟我说话,不过一个外人,什么平夫,你当真要这么伤我的心吗?”
破碎的神态,命令的话语。
她呼出一口气,别过眼不看他,丢下一句“我去书房睡”,就想冲出卧房,然而手臂被一股大力扯住,紧接着,身体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被他紧紧地抱着,耳边响起低哑的声音,本以为又是威胁,但出乎意料的,他道:“是我想岔了,我的薇薇答应了我,自然是不会出尔反尔的,你最是守信,是最乖的孩子。以后再不提他,不提一个外人,好不好?”
“……嗯,”她没想到他会就此算了,不过顺坡下驴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心中的气怒也全发泄完了,只是到底还是不安心,闷着声音解释道:“我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永远也不会那样对你的,刚才说的都是假的,不会成真。”
“我知道。”他闭了闭眼,眼睫翕动间,能窥见大半显露出来的怨恨,这一刻的他,和高洁的岭上雪除了可望不可及的容颜之外没有半分关联,眉眼之间皆是世俗爱欲中才有的嫉恨,以及对少隐的杀心。
照他过往说一不二的性格,根本不会容她说出刚才那么多与少隐的可能来,即使一早就知晓是她的气话,但也不代表他想听,不代表心中无波澜。
但是她昨晚那番令人悸动的真心话,硬是让他生生忍着,骨节捏得发白发红,竭力克制着总算没有打断她的气话,让她说完了。
但也仅此而已,再多一句他都要忍不住去提剑了结挑拨他们关系的那个狐狸精。
没有谁能够忍受得了爱人当着面夸别人漂亮。
然而再想杀少隐,也不能由他来做,甚至不能死。
她知恩图报……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这样痛恨过这个词。
“……天色不早了,你才回来,还是快去沐浴吧。”江令薇想抬头,却被他捂得不留一丝缝隙,只能靠着他的胸膛。
“好。”裴渡舟压低声音,隐约间听起来像是笑意,不过面上却无一丝表情,“明天带上你的刀,我带你去诏狱,陛下今日下旨,提前了时日,明日便问斩周洪。”
“父皇是想引蛇出洞?”她有些讶然,但也只是一小会儿,很快便想到了其中关键。
“继续说。”
“嗯……”她思考了一会儿,道:“周家的事情牵扯甚广,如若要彻底调查清楚,最少也要有几月的光景,这么长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我猜,父皇是想尽快扳倒周家所有势力,才有此一举。毕竟,提前也好,不变也罢,周洪总是要死的,这样做没有任何损失。”
“这些事情上倒是机灵。”
听着耳边又变得熟悉的阴阳怪气,她装作听不懂地嗯了一声,主要是也没精力和他吵嘴了。
烛火下的影子晃动着,浴房里水声渐起,隐约听见几句嗔怪和老实的附和。
殿内的气氛从安宁祥和到剑拔弩张,不过须臾,又变回从前。
……
有人的情意在吵闹不休也不改分毫,而曾经京师中最受人追捧和忌惮的缙绅望族周家的宅邸里,往日的情意分崩离析的速度只在刹那。
灯火通明的正厅里,周皓坐在上首,眉眼肃沉。
在他左右手两侧,或坐或立来了一大批人,黑压压的遮得明亮的光线都暗沉了几分,此间人皆是周家三房族老,以及族里知事或还懵懂的姊妹兄弟。
身为家主的周太师当日一醒来听闻皇帝对周家的处置,气急攻心,竟是又晕了过去,至今还没醒来。偌大的周家此刻全听凭年方二十二的周皓一人撑着。
看着下首神色各异的族中人,周皓扯了扯唇角,要说周家什么最多,当数人头。即使朝中被押入监牢,等候审问的周家人不在,宽敞的正厅竟还是能坐满。
只是可惜,脑袋都是充数的,中看不中用,没一个是真装有东西的。
“皓儿啊,你说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才好,你父亲这又病了,洪儿也下了诏狱,陛下龙颜大怒,依二姑看,不如就此析居分家,也好保全你余下的姊妹兄弟啊,你看可好?”堂下一位菱形脸的中年女人按耐不住,率先开口,此人正是周家二房的当家人,也是周太师的嫡亲妹妹,周皓的姑姑。
第38章 杀心显露,烛火映照无边炼狱
有人打头阵, 其余的人也纷纷开口,人声瞬间嘈杂,言下之意皆是要分家宅田产, 各立门户。
黑红色乌木地面上的影子频频摆动,将灯烛的光晕都衬弱了许多。
穿着华丽衣裳佩着名贵首饰的人影们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热切讨论着, 地面呈黑红色, 恍惚间连在场诸人的脸和心也成了黑红的色彩。
周皓单手支在案上, 静静地听着, 面色无波澜,甚至嘴角还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看得不少人心神渐慌。
鼓噪的声音逐渐变小。在最后一人嗫嚅几下, 也闭了嘴后, 周皓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众人一圈,微笑着道:“各位族老想分家,作为人子, 我能理解。”
“皓儿你能这么想,姑姑甚感欣慰, 今天正好大家都在, 不如明——”
“但作为家主, 还请各位族老恕我不能应允。”周皓盯着顷刻间变了脸色的周二姑母, 笑容不变, “父亲曾有教诲, 祖宗亦留下规矩, 周家儿女唯死方可析居, 若是有只可同甘不可共苦的人……”
说到这, 周皓适时地停顿,但无人不知晓他未尽的意思,周家确有这样一个不成文,世代口口相传的规矩,想分家只有尸体先出去的份。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本以为能趁着人多,逼迫周皓只得同意,谁承想平日里对亲眷最是孝敬有方的人,变起脸来也是数一数二的。
“当然,诸位族老要是真想离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依如今周家在京师的情况,只怕各位连城门都出不去。更别提诸位家中大大小小的银钱往来,铺面财产……晚辈听说,城东那一带的铺面都已被朝中强制关店,抓了不少人。”
说着,周皓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却是讽刺,“各位族老平日里如何行事,如何敛财,干净也好,龌龊也罢,本不该由晚辈置喙,但现下是多事之秋,人人都盯着府外那块高高在上的牌匾,还望族老们能同心协力,留下来。
我向你们保证,很快,周家仍旧会是京师里长存鼎盛的存在,不输以往。”
话落,厅中抽气声不止,谁都看得出来,周皓是在威胁敲打他们,大家都不干净,做了什么家族中的人皆是一清二楚,想独善其身,溜之大吉是不可能的。至于后半句话……
除了造反,他们想不出来周家不输以往的理由。
但造反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一不小心就会人头落地。
然而他们心里明了,自己没有选择的机会,因为怎样选,结局都不会好,唯一有差别的,是前者只能死,后者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见到众人默认的模样,周皓满意扬唇,正欲叫人都散了,再派心腹联系府州被太子收买的将领时,一脸愁容的周夫人快步从厅外赶过来,焦急道:“皓儿!母亲听说你弟弟他明日就要在午门问斩,这可怎么是好啊!”
周皓面色不变,上前扶住周夫人,温声道:“儿子知道,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怕您太过伤心了。”
“你……这话的意思,是不管你弟弟了?”周夫人不敢置信,“可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弟弟,难道真没有法子能救他了吗?”
周皓宽慰地拍着周夫人的手,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冷漠得厉害,迎着众人各异的视线,他道:“并非儿子狠心,只是那天的情形,相信母亲您也清楚,他口口声声都是对家里的怨恨,便是明日我背负着全族人的性命冒死救下他,难道他就真能改过自新吗?日后定会借机生事,把我们全族人再次拖下水,到那时,说什么都晚了。从小到大,他是什么样的性子,母亲您并非全然不知。”
周家族老闻言也生怕周夫人爱子心切,真要去救那不值当的人,纷纷开始劝周夫人,他们的命也是命,不要为了一个自甘堕落的人舍弃全族人。
周夫人面上泪水不停,想辩驳却一句话话都说出来,只能近乎哀求地看着周皓,“……皓儿,你们是至亲兄弟啊……”
周皓动作温柔地给周夫人擦去面上泪水,轻声开口:“儿子定会为弟弟报仇。”他看向厅中神色迥异的族老,语气决绝,不容置喙:“所有敢跟周家作对的人,都该死。”
众人心中狂跳,面对这样一个狠辣无比的家主,仿佛所有曾升起的小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不等他们平复好,一句足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随之响起。
“诸位放心,宫里除了太子和七公主之外,其余的公主皇子一个也跑不掉,就当是为所有困在缧绁中的亲眷报仇雪恨。尤其是那位新封的郡王,儿子必定会亲自取她项上人头,以祭亡魂。”
烛火下的重重影子一动不动,唯余萦绕在厅中毫无二致的骇然,仿佛凝出了实质,化成阴风,灯火不断摇曳。
……
天明,皇城司。
江令薇扮成随行的侍从,一路上安静地低着头,跟在裴渡舟身边,从鲜少有人经过的侧门进入了皇城司。
身为天子心腹,路上不断响起恭敬的问安声,裴渡舟神情淡然,带着江令薇径直踏进了阴暗潮湿的诏狱。
指挥使孟兴正候在那,见了两人,连忙拿钥匙亲自打开冰冷的爬满了铁锈的狱门,低声回禀:“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昨日从刑部押进来的尚书李德也按您的吩咐,与周洪关押在一处。”
锁扣碰撞过后发出的动静与不远处铁链移动的声音撞在一起,莫名显得刺耳又瘆人。
裴渡舟面无异色,嗯了一声,孟兴见状,极有眼色地快步离开。
江令薇收回落在孟兴面上的视线,她从头到尾都在悄悄打量着这位指挥使。忆起从前在李疏那见过的一种毒药,心下很快有了计较。
脑门处骤然被弹了一下,不怎么疼,她抬头,便对上裴渡舟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够了?”
“不看了。”她下意识地摇头,得来的是他意味不明的冷哼,“平时没见你这么机灵。”
视线在霉气深重的空中交汇,言下之意全融进相交的眼神中,她知道,他必定发现了自己在想什么。
孟兴身上有毒,李疏制的。
脑袋覆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抚摸,带着爱怜的意味,“去吧,还记得我从前怎么教你的吗?”
她点头,从袖中掏出锋利的短刃,其间的寒光映出她现在乖顺的神情,还有身后,一张含着笑的面孔,似是欣慰,又似是因她无比顺从而生的满意。
推开半掩着的狱门,里面光线暗沉,周遭弥漫着一股腐烂又夹杂着鲜血的味道,无风无光,走进去,像是进了无底深渊,来到另一个不为人知,充满血腥与杀戮的世界。
下一刻,漆黑的脚下忽然晕开一片暖光,江令薇回头,裴渡舟不知从哪寻来一只灯烛,秉烛静静立在她身后。
每走一步,烛火也近一步,无声地为她挥退周围的黑暗。
烛火摇曳,光晕温暖,不熟悉他的人见了这幅场面,只怕会以为他是什么不求回报,甘愿奉献自我的男人。
但真实情况恰恰与之相反,她事事顺着的时候,他愿做灯烛,照亮无边黑暗,一旦她生了抗拒的心思,只照亮一方角落的烛火顷刻间便会成为燃烧一切的熊熊烈火,灼烧尽她的一切。
随着光晕映出角落被钉在铁架上闭着眼的周洪时,她停住脚步,用短刃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血迹斑驳的脸。
周洪意识模糊,身体因先前的刑罚不自觉颤抖着,在手臂上破裂的伤口再度传来不可忽视的疼痛时,双眼猛地睁开,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然而,视野之中一片光亮,他错愕,入目是一双点漆似的杏眸,因着扮做侍从的缘故,额前梳了一片齐眉的刘海,薄薄地耷拉在眉眼上方,显得乖觉又纯真。
如果忽略她把短刃送进周洪小臂上的动作,只看面容,确实会给人这种印象。
短刃一寸寸递进,总算唤醒了周洪呆住的神思,“你!你——”
还未出口的惊叫戛然而止,因为她出手卸掉了周洪的下巴。
紧接着,一颗约半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被强势塞进他嘴里,她使了些力,扣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咽下嘴里那不知名的药丸。
周洪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几乎都要凸出来,心间一阵阵发紧,这里不是向来看管极严的诏狱吗?为什么一个无宠的公主也能混进来?!
江令薇无视了周洪仿佛要杀人的表情,没有一句废话,握住短刃顶部,干脆利落地捅进了周洪腹部,缓缓转动,黑暗中随之响起骨骼血肉扭动撕裂的声响。
火辣辣的痛楚瞬间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像是身体里钻进了沸腾的火焰,烧得人生不如死。周洪面色登时变得惨白如纸,脖颈间青筋根根突起,一看就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短刃转动的间隙,有一抹寒光短暂地掠过她身后,周洪看清后,本就扭曲的面容霍然更为目眦欲裂。
是他!丞相裴渡舟!
他们竟然是一伙的……周洪不敢置信,但是几欲痉挛的四肢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炙手可热的权臣和名不见经传的卑微公主,竟是同盟!
许是摆在面前的事实过于令人震惊,周洪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凝结,然而不过刹那,灼人肺腑的剧痛又毫不留情地袭来,呼吸之间都带着被烈火焚烧的撕裂感。
第39章 昏暗缧绁,老师示范学生心惊
江令薇执着短刃在周洪体内缓慢地转了一圈, 神情极为认真,仿佛是在研究什么需要学习的精细活。
身前是周洪痛到抽搐的脸,她恍然不觉, 乌黑分明的眸子里是深深的漠然。转完一圈后,干脆地抽出短刃,其中带出的鲜血因动作过快, 喷溅到脸上, 染红了白净的面颊。
烛火摇曳, 一只宽厚的大掌从后为她擦去面上血渍, 动作轻柔,语调亲昵:“乖,转过来。”
江令薇听话地转了身, 因为身高差异, 她下巴微抬,是一个下意识的仰望姿态。
脑袋上的头发学着侍从的模样,分成两股,扎了一对双螺髻, 顶在头上,将面上还未擦净的血渍显出的凌厉感都削弱了几分。
滴溜圆的杏眸一眨不眨, 安静地看着身前人。这模样任谁见了都难昧着良心说是刚捅完人的刽子手, 倒像是神佛座下位列仙班的童子, 粉脸朱唇的玉娃娃。
在这样乖顺地注视下, 裴渡舟心头似乎融成了一滩水, 涌向四肢百骸, 身躯渐渐发烫, 周而复始, 抚慰人心。
这潺潺流水亦将他清冷的嗓音变得低沉了几分, 柔和了几分,与素日里在朝堂上威严沉稳的样子大相径庭。
“头再抬起来一点,怎么弄成这样。”
话语在埋怨,动作却很诚实,更加不要提那如同在春水里浸过一夜的语气。
江令薇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的责怪,也依旧不是很懂他为何有时候声音忽然就变低沉的原因,在肮脏阴暗的牢狱里,也会有欲望吗?
还真是……有些太不分场合了。
她心中这般想着,却不妨碍她乖乖配合他擦脸的举动。
身后的周洪依旧痛得全身打摆,因为噬骨水和哑药的缘故,硬是迫着他活生生地保持清醒,口不能言。视野虽然在剧痛之下变得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一点残影。
若是可以,他很想破口大骂,各种恶毒地话和诅咒绝对不会重样。
生母不过是他姑姑的一个婢女,这样出身卑贱的皇女,也配踩到他头上,老天果真不长眼!不公啊!
身体越痛,心里的咒骂越多。
从至亲周家到后宫朝堂所有人,一个都没放过,当然,尤其是江令薇,在他心里就和地上的污泥没两样,唾骂不休。
下一刻,心中的恶骂忽然止住,周洪视野因剧烈到撕心裂肺的程度骤然清晰,猝不及防下便对上了一双锐利如剑的阴鸷眸子。
然而,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双眸子看向另一人时,倏忽间又变得温和,变脸功夫可谓是极快。
裴渡舟慢条斯理地把在滴血的短刃搁在一旁的铁架上,面对江令薇尚在状况外的神情,双眼眯起,不赞成地瞪她一眼,“对付这种人,捅一两刀他们不会怕你,要慢慢地折磨,不可干脆利落地杀掉,性子这么软,要是没遇到我,你该怎么办呢?”
江令薇回头看了看喉咙中不断发出痛苦嗬嗬声的周洪,又瞅了瞅面色淡然的裴渡舟,一时无言。
噬骨水剧痛无比,她这样都还算软吗?
那应该怎么做?
他的一句话解答了她的疑问。
“过来,这人经常搬弄是非,污言秽语,把他舌头割掉。”
随着他灯烛举过的位置,江令薇看见在右侧墙角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也是她见过几面的熟人——兵部尚书李德。
此时李德正蜷缩在角落,身体抖如筛糠,浑身上下都是用过极刑的样子,血渍满身,嘴巴也不停发颤,但可疑的是,即使是怕成这样,也没有一丝声音从中泻出。
江令薇猜测大抵是刑部问出了有用的真消息,送至皇城司,然后被灌了哑药,在等死。
脑海里缓缓响起刚才孟兴说过的话,当时她没怎么在意,现在一琢磨,看来是早有打算——裴渡舟派人把他们两人关在一起,好方便她出手报仇。
可她跟李德并无仇怨,为什么这么做?
像是知晓她的心中所想,视线中出现一柄覆铁锈的剃刀,边缘钝化,一看就不是一柄快刀。
“当然,作为老师,自然要先切身实地地教你一次。”
仍旧是低沉温柔的语气。
江令薇抿了抿唇,立在原地,看着裴渡舟慢悠悠地用刑具撬开李德的嘴,手指按着剃刀边缘,再用另一个细长的刑具夹住李德的舌头,不紧不慢地一点点割开鲜红的舌肉,面色始终淡然,全程只用刑具钳制着面色煞白涕泗横流的李德,看得出来十分爱洁。
但爱洁和割人舌头本身就不该放在一起对比,江令薇看着看着,忽然从心底深处蔓开一阵难以言说的寒意,使人毛发直竖,不寒而栗。
但她清楚,不是割舌头,而是源自于他本身。
把她比作冰雪的话,他就是与之相对的焰火。
飘零于世的冰雪和灼人肺腑的焰火没有可比性。冰雪再冷,再无情,也不会是熊熊烈火的对手。
眼泪与温柔只是假象,当冰雪固执己见,欲要分道扬镳的时候,如若烈火用尽手段也挽回不得,那对于它来说,横亘在二者之间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一起死,下地狱。
“所有挡你路,阻碍我们的人,都该从这个世上消失,死路一条。”
骤然对上裴渡舟那双仿佛栖息着无边暗潮的眼睛,江令薇下意识地点头,动作很快,连思维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替她做了决定。
禽兽对危险总是敏锐的。
……
关押周洪的牢狱是在最外间,每个牢狱之中都隔着很长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最是隔音,便是在其中一间牢狱里鬼哭狼嚎,其余的人也不会听见半分响动。
这是一早,裴渡舟便告知江令薇的事情。
长长的甬道里,两个人的影子错落在一处,颀长与瘦削,亲密无间地交缠在一起。
回去的时候,江令薇鬼使神差地看了眼被裴渡舟随意丢弃在角落里的血淋淋的舌头,视线上移,经历了这场酷刑的李德已经气息奄奄,死狗似的倒在一边,与他相邻的周洪倒是还醒着,只是喉咙一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剧痛逼得窒息,但在快要晕过去的前一刻,又被好善的空气进入,得以喘息,然后就此循环,痛不欲生。
“他们好看吗?”
微冷的语气,江令薇立刻收回视线,讪讪摇头,“这个……迷恋伤残,我目前没有这个癖好……”
“目前?”裴渡舟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没有接着往下说,但其中的不渝她自然听得出来。
若是往常,面对他这么揪字眼,多少会有些不耐,但刚经历过那样的场面,一向来得勤的不快没有出现,反倒是心有余悸。
“以后应该也不会有。”她悻悻作答。
“瞧你脸色白的,又怕我了?傻孩子,就算真的喜欢什么我还会拦着你不成。”他回答。面如冠玉的脸上勾勒着清浅的笑,倒真像个开明善解人意的高洁君子。如果忽略眼底的阴鸷的话。
江令薇不傻,怎会听不出来他的阴阳怪气,何况按他这三个时辰一计较,五个时辰一冷脸的速度,她要是真的信了,他一定会立刻变脸。
“没、没有,你老是胡说八道,我、我被你逼得都不会说话了,别这样吧,渡舟哥哥……”她实在是怕了,一言不合就和她生气,她每天什么事都不用做,一睁开眼就是哄人。
他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那是谁的问题?”他眉眼含着嗔怪,瞪了她一眼。
“天知道……”她一时嘴快,反应过来后,顶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冷漠眸光,忙不迭补充道:“应该是我的、不,必定是我的……”
耳畔传来一道轻笑,她抬头,对上他那双朗星般的眸子,眸光流转间,皆是动人的情愫。
果然,他还是当哑巴好。她一边学着他的样子努力扬唇,一边默默地想着。
两人的身影行走在昏暗的诏狱中,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
快至午时,刑场。
被换了身干净衣裳的周洪在百姓们或快意或仇怨的眼神下,由皇城司的人押送至刑场。
今日难得没下雨,天边万里无云。不过而今已经快进入深冬,连空气都是凉飕飕的,按照以往,如非必要,京师中的多数百姓是不会出门的。
但眼下不同,京中受过周洪欺压的百姓数不胜数,自朝暮节那一日的圣旨降下之后,所有人先是不可置信,再到欣喜若狂,然后演变成今天的望眼欲穿。
试问,谁不想看到曾经欺压过自己的恶人被绳之以法。
无人不想。
也因此,刑场周边围满了百姓,全都搓着手翘首以盼。
监斩官观察着天色,在午时已至后,小心地询问着一旁负责押送周洪尸体的皇城司一行人。
周围除了明面上的十来位皇城司的人除外,还有隐秘在暗处的龙武军。
之所以这么快问斩周洪,诚然如江令薇所想,是皇帝为了尽快扳倒周家势力,在引蛇出洞。
只可惜,按如今的情形来看,周家已然放弃了周洪。
皇城司的人朝监斩官点头,随着一声令下,手脚由绳索捆住仍在拼命挣扎的周洪,被人强行提溜着脑袋,用力地按在铡刀下。
嚓——
铡刀溅血,人头落地。
一只眼睛瞪得极大的脑袋骨碌碌滚至人群中,短暂的惊叫过后,唾沫声四起。
第40章 风云突起,造谣谋反传人对峙
京郊一处偏僻的山谷, 白骨遍地,蠹蛆横生。
赫然是乱葬岗。
纪陆和罗玄一人站岗,一人走进残肢烂骨中, 精准寻觅到周洪尚在淌血的尸体,反手抽出背后的大刀,蹲下身来开始割腿。
本来江令薇是准备亲自来的, 但被裴渡舟冷着脸盯了一会儿后, 只好打消这个想法, 换成让他的人来做。
两人行动迅速, 不大一会儿便带着一个长条状的厚实的黑木盒蹿入山林中,走小道回府。
青天下的乱葬岗,面目瘆人、四分五裂的尸体歪七扭八地躺着, 大风一吹, 聚在一起的虫豸嗡嗡四散,待风过,又迫切地爬过去,啃食血肉。
周围草木长势极好, 几簇杂草之下,隐约可见两张鼓睛暴眼的青灰色脸孔。
是宫闱中的仆役。
看起来, 像是死了十几日了。
……
笃笃——
门从里开了。
面色苍白的少隐看着递过来的黑木盒, 睫毛颤动几下, 似是想说些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说不出, 抖着手从记陆两人手中接过黑木盒, 转身就要关门。
记陆突然上前扣住门扉, 开口道:“你不想问问殿下她说了什么吗?”
黑木盒上的手指紧了紧, 然而还是强撑着否认:“殿下有什么吩咐, 自有你们去做。”
记陆不置可否,看着少隐憔悴的模样,劝道:“你早这么想才对,莫说有主子在,便是没有,你二人也是万万不相配的,公主哪有配侍卫的道理。”
少隐勉强扯了扯唇,“我知道。”随即,门扉上的手被他毫不客气地掰开,“没什么事我要休息了,请便。”
“可我没说完,少隐大人,还当自己是从前吗?”记陆在“大人”二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
少隐掀开眼皮,面无表情地盯着纪陆看了半晌,“哦?那不知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一旁的罗玄感受着这令人压抑的氛围,心中直冒苦水,自己这个异父异母的结拜大哥也真是的,劝人哪是这样劝的啊……
“交代不敢当,只是我想提醒你,北州慕容氏两兄弟对你可是十分厌恶,当初你母亲死后,你在皇城司的一次林间试炼中杀红了眼,差点让慕容正的弟弟死于刀下,要不是主子和李疏来的及时,你以为爱弟如命的慕容正能放过你吗?”
“就这个吗?”少隐唇角牵起一抹嗤笑的弧度,“那让他来找我寻仇好了。不管是京师,还是北州,他慕容正难道真有杀我的能力不成?”
纪陆一噎,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再开口时语气到底是缓和了下来,语重心长道:“你武艺再好,也只有一人,他手底下管着训着几千人,要针对你,给你穿小鞋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明枪是易躲,他要是玩阴的,你确定自己能招架的住?”
记陆说这话是真心为少隐着想,他武功好,曾不止一次救自己和罗玄于水火。若是旁人,记陆才懒得嘱咐这些。
“我等着。”说完,少隐哗的一声关上门。
“我还没说完,你等等——”
记陆捂着差点被夹到的额头,眉头皱成一团。罗玄刚想劝劝他语气好一点,说不定少隐还能听他说几句,毕竟少隐性子一向挺冷的。
然而还未出口,就见记陆鬼鬼祟祟地觑了四周一眼,也不管里面的人能不能听到,趴到门上低声道:“慕容的弟弟慕容叙早些日子也来了京都,依主子的令,通过玄武将军的那个小侄子,设了一场苦肉计,成功混进了龙武军,不出所料日后会一直待在京都。
到时免不得回府拜见,见了你这幅模样,必定是要狠狠奚落挤兑你,你如今又不得主子看重,他那个人最是刻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什么事记得托人来找我们俩,别一个人撑着。”
“凭一个慕容叙?”里头传来轻笑,是不屑的意思。“没事就请离开,让人看到了不好。”
记陆劝也劝了,口水都要说干了,见少隐不以为意,心中无奈,只好作罢。
屋里。
少隐扭开手中的瓷瓶,倒出几颗黑色丹丸,就着茶水吞下。刚从李疏那里拿的胸闷新药不过短短几日又见了底。
眉眼低垂,装有周洪腿的黑木盒静静地待在桌案上。
他看着看着,视野变得模糊,渐渐出了神。
……
白驹过隙,几日的时间倏忽而过。
期间,江令薇在裴渡舟地殷殷叮嘱下,连府门都不曾踏出一步。每天就是独自在书房完成他布置的课业,到了傍晚,便和在丞相府处理了一天周家事务回来的他用膳,或是和衣而眠,或是鱼水相欢,到第二日,复又如此。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前两年,那时候,他们也是如此,除了漠北的三个月,他们从没分开过一天,说是如胶似漆也不为过。
当然,江令薇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
京中格局在这几日下已经渐渐分明。除了天天上奏义愤填膺骂太子的舒祭酒等清流,其余官吏或是焦虑不安,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是像江令薇那般,连门也不出了,能在府邸处理的政事都尽量不出去。
谁都清楚,眼下还算安定的京都太平不了几日了。
周洪李德已死,太子党羽行过的恶事在刑部与大理寺不眠不休的调查下,逐渐浮出水面。
原来凌弱暴寡,欺压百姓仅仅只是最不值一提的存在,暗中不知贪污吞并了多少良民小官的银钱田产,更不要提还有和各府州将领私下的勾结。一封封罪证被送进御书房,每天在御书房侍候的宫人天天压着心底惊惧,进去收拾碎裂的茶盏念珠。
被幽禁于咸宁宫的太子也是一样,宫人行走间,经常听到里面有摔东西的响动。但同样待遇的七公主倒是一直很安分,负责送膳食的太监经常看见七公主在里面安静地誊抄经书,对外事不闻不问。
……
季冬初六,天大寒。
日落月升,暮鼓声响,街巷人影绝。
一个太监模样的年轻男人行色匆匆地从咸宁宫朝御书房的方向跑去,行走间衣袂翻飞,手里拿着一封信笺,神情忐忑不安。
刚跑到御书房外,迎面便被太监总管福来厉声喝道:“宫闱重地,你还有没有规矩!”
小太监吓得两股战战,还未说上一句话,手里拿着的信笺便被福来扯了去,浑浊的双眼看了信笺几息,忽然走进御书房中,留下小太监一人在原地,身上猛然间起了大片鸡皮疙瘩,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总管的表情好像并不惊讶,反而是终于等到了的意味。
他不过是一个每日给太子和七公主送膳食的小太监,平常除了被太子经常毫无缘由地叱骂,和前些日子替七公主送过一本祈福的经书到御书房之外,倒还算相安无事。
谁料今日,向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忽然变了神态,通红着双眼,把身上所有金银饰物丢给他,要他看在这些金银的份上,替他给陛下传个话,事关民生。
他平素最好说话,否则也不会得了这么个“好活计”。但太子话说得太高了,事关民生的事情和送经书可不一样,他本来不敢答应,然而太子神情十分恳切,况且那金银实在迷人眼,一时冲动直接应下。
然而到此刻,他已是万分后悔,恨不得把怀中揣着的银票通通还给太子。
有些钱,有命拿没命花。
……
御书房。
皇帝跪坐在隔间的蒲团上,福来弓着腰低声念出信笺的内容。
“小五和小十勾结朝臣,欲谋逆反叛,孤这个好儿子,真是敢写啊。”皇帝面色冷沉,语气之中没有一丝温度。
福来把信放于一边,恭敬地回应着:“二殿下果然不出陛下所料,几日的功夫便已按捺不住。”
自从太子被废,宫中无人再敢于明面上称其为太子。
“和他母妃一样,野心甚大。”皇帝从蒲团上起身,瞥了眼案台,福来立刻会意,打开抽屉,里面赫然摆着一本字迹行云流水的经书,只是这本经书和其余的不同,乃是以血为墨,墨渍渗透了宣纸边缘,远远看去,触目惊心一片红色。
皇帝翻开经书,里面前半部分都是恳切的请罪词,后半部分是经书。
皇帝叹息般地道:“两人相比之下,后者怎么这么蠢呢,还是孤的儿子。”
福来心知肚明皇帝说的是太子,那本血书是前几日七公主所写,说是经书,一打开却通篇在请罪。
言辞诚挚,把所有错处全推脱掉,只是因为兄妹情谊,才处处为太子说话,却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背着她做下这么多触目惊心的恶事,说自己本没有脸面认错,全都是活该,然而一日前太子忽然给她传话,意在谋反,身为人子与皇子,怎可看着父亲身处水深火热,百姓受苦,这才有此一举。
“也罢,既然口口声声指控要谋反,那就把小五和小十、还有所有封了郡王的孩子全叫进宫来,包括小七和孤的这蠢儿子。”
“领陛下钧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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