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注意到仆役仍然在追自己的身影, 以及穿过清冷北风的几句呼唤。
江令薇总算察觉到不对劲,急速往前跑的身体骤然停住,转身回头之际, 侧脸忽地陷进了一片温热里,凝神悠长的檀香扑面而来,透着一股雨后初晴的情味。
与此同时, 头顶传来一声突兀的惊呼, 声音有些熟悉。
她撞到人了。
“公主!您、您还好吗?”
江令薇一抬头, 便对上了一张泛红的俊脸, 黑眸半掩着,遮住了其中略微羞赧的情绪,似是有些不敢看她。
双手却虚虚地护着她的脑袋, 指节微动, 许是想抚一抚她的头发,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一直维持着该有的礼节与尊卑。
“没事。”她摇了摇头,先一步退开了他的怀抱。
沈如珩默默地收回垂在半空的手, 努力忽略自己心中隐秘的失落,长睫轻抬间, 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是臣没注意看路, 这才撞到了公主, 臣有错。”
“啊……”江令薇不解, 亦不知道他是怎么睁眼说瞎话的。
夜色浓, 因为将要拔营回京, 灯烛大多点在帐中, 外头点的少, 看不清是很正常的事。
她是目力很好,这才认出了来人。
膳房的营帐靠近林间,她一口气不带停地跑到这,速度又快,同时脚步也较为轻盈,是谁撞的谁,她心知肚明。
这沈司业还真是温柔得很,一举一动半点都不计较。
若是裴渡舟在此,定会嗔怪地瞪她,然后再板着脸骂她再敢冒冒失失,一定会好好惩罚她。
江令薇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她都会背他训诫自己的话了。
不重样的那种。
江令薇心思回转,仆役已经追了过来,见到她面前的人是沈如珩后,顾不得回府后主子会和殿下她爆发多大的争吵,忙不迭将五皇子落水的事说了出来。
江令薇有些惊讶,便是此刻的天再黑风再冷,也万万不会失足落水才是。
若说是自身无武功在身,倒也能理解,偏偏她的五哥功夫并不差,虽然未见过其出手,住在的宫里的那些时日,多少也听旁的宫役闲聊时说起过一二。
沈如珩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凄惨的事情,担忧地询问:“怎会如此?”
仆役不了解内情,如实地摇头。
江令薇看了眼沈如珩,思忖了下,开口道出自己要去皇帝营帐中看望受伤的五皇子,话还未说完,关心他身体有没有事的词句还没说上一句。
沈如珩果断地应下,要随着她一同前去。
见人应得如此迅速,江令薇默默咽下喉咙中的关怀。
声音沉稳有力,应该是没事吧。主要是府中仆役在此,要是她做了什么,定然会向裴渡舟告状。
偌大的公主府,几乎是他裴渡舟的一言堂。
……
仆役走在两人身后,前方一高一矮的身形在夜色中并肩走着。
远远看去,一高一矮,一挺拔如松,一玉立亭亭。
彼此之间距离不是很远,月色把地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极了肆意纠缠的藤木与花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割。
仆役面上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一下殿下。在发现江令薇与沈如珩中间还隔着好一块空隙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闭上了嘴。
江令薇脚步生风,虽然知道裴渡舟必定也在皇帝那处看望五皇子,自己一去,八九不离十又要承受他的眼刀。但这些说白了,不算什么大事。
现今最重要的是去关心五皇子,这样才是一个依赖兄长的妹妹应该做的。
想着想着,眼角余光又见沈如珩的身影比之刚才,落下些许距离,江令薇还以为是自己先前撞疼他了,如果没记错的话,他那时是叫出声了才对。
“沈司业,你没事吧,我有没有撞疼你?”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缓下一点速度,问出了曾在喉中徘徊的关怀。
不出意外,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与这沈司业相处打交道,关心总是没错的。
做人,不都是要对自己有利的人,施与善意吗?
与沈如珩的婚约,虽然出乎她的意料,但事后想想,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至少能打消些父皇的猜忌。
不过,这些原因,裴渡舟断然是不会听的。她了解他。
没关系,她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了。
沈如珩隐在夜色下的面庞红得不像话,有一如既往见到她就生出的羞赧,也有因自身功夫一般跟不上她速度的难为情。
“臣……没、没什么大事……牢费公主挂心……”他结巴地说着。面上红霞漫天,磕绊说完后的一刹那,耳根也变红了。
沈如珩知道,她定是发现了刚才并非他不看路,而是被她撞得一趔趄,这才惊呼出声。
江令薇不经意间瞥了眼他衣裳掩映下健硕有型的胸膛。
可能是今天一天都不太快活,无论做什么,走到哪里都被某个人冷脸威胁,因此心情实在称不上佳。
看着看着,她几乎半是下意识的,半是鬼使神差的,把抚摸裴渡舟的习性带到了他面前,伸手想摸摸他胸膛,看有没有事,“让我看看。”
语气平和,仿佛做的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沈如珩一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抖,顿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江令薇的手伸过来。
关键时刻,还是身后想着该怎么回禀江令薇关心沈如珩的话的仆役凝神一看,瞬间吓得冷汗直流,高声提醒道:“殿下!”
江令薇伸手到一半,被这尖利又焦急的声音喊得浑身一激灵,总算是反应了过来,颇为懊恼地捏了捏眉心,“我……”
想解释,但又不知说些什么,总不能说把他沈如珩当成别的男人,摸习惯了。
幸好,沈如珩看起来并不计较,俊逸的面孔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月色照来时,偶尔露出的弧度,显出某种难以自抑的情愫。
似乎,每多和她相见一次,接触一次,那在四肢百骸流泻的绵绵情意便更浓厚些,笃定些。
“……臣、臣……”像是也染上了江令薇一样的嘴巴打结的症状,沈如珩含含糊糊地说着,让人听不大真切。
江令薇从今天遇见沈如珩开始,就无数次听到过他结巴的话语,为此她感到莫名,据她从夜宴时从别人嘴中听来的恭维来说,他应该没有口吃才对,怎么这么说话呢……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本就是因为沈如珩的速度和挺括有型的胸膛稍微走神罢了,现在她已经清醒了过来。
“呃……我的意思是,当务之急是去看五哥,沈司业你身体如果不舒坦,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就不用跟我一起了。”江令薇很快平复了心情,丝毫不觉得尴尬,莫说沈如珩本就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即便不是,即便她真摸了下去,那又如何?
真的要为了一时的过错惩罚自己不成。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要是真摸了,心里虽然不以为意,但她依旧会立刻去找裴渡舟认错赔罪。
终归,她答应过他。永远不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
沈如珩不知江令薇短短的时间想了这么多,他现在的眼里心里,都是刚才即将碰到自己的那只白净的手。
明明是漆黑的夜里,他的目力也并不是特别好。但就是出乎意料地窥见了她手的形状、伸过来的速度,骤然蜷缩收回的举动……
和她纤瘦的身形不同,十指不是特别细瘦,反而带着点健康的肉感,指甲修剪齐整,圆润饱满。
在他的脑海里,她伸来的那只手好像不是手了,或者说,不仅仅是一只手那么简单。
距离刚才过去了多久,他的大脑里就如潮汐逆流似的回涌了多久。
心脏好似被捏住,微微的酥麻,一点点,一滴滴地试探,最后,在她陡然撤离时,所有酥麻都化为了一股不可言明的怅然若失。
他在失望。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沈如珩脑袋发烫,热度窜的一下灼红了他的肌肤,全身上下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不可以,纵使有婚约在身,可婚事未成,绝不能逾矩,不能让公主厌恶他……
沈如珩努力地默念着这些话。
不过,他却忘了,从前的他对自己要求甚严,遇到这种事只会告诫自己,作为被娶的那一方,没有人会在婚前失身,那是极度的失礼。
而非现在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她会不会讨厌自己。
若是将来能预见,江令薇向他提出云雨的要求,只怕他惊讶之下,根本不会想到什么礼不礼的。
至于最终的结果会是怎样,可想而知。
“沈司业?”江令薇皱眉。眉宇间有着清晰可见的不解与轻微的急躁。
“……臣、臣失礼了,还望公主见谅。”沈如珩脑海中的手猝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江令薇白净的面庞,还有那双睁大,充斥着狐疑的杏眸。
“臣与公主同去,臣是公主的未婚驸马,理应去看望五殿下。”这次的语气奇异般的沉稳,不看他通红的脖颈的话,倒还真像是之前也走神了。
江令薇压下心底的困惑,又看了他一眼,才点点头。
沈如珩平复着动荡的心境,在她有意放慢步伐下,并肩而行。
天子低调宽敞的营帐中,五皇子半躺在床上由宫人喂药。
皇帝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郁。裴渡舟立在他身侧,长身玉立,眉目间是一贯的淡然,然而眼底深处却潜藏着不耐。
帐外太监通报一声过后,帘子被宫人掀起,看到江令薇进来,裴渡舟眸中划过一抹嗔怪,越来越没良心,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故意不回营,不愿见他。
等回去之后,定要给她些苦头吃——
心里所想戛然而止,因为沈如珩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裴渡舟小幅度地扯了扯唇,是讥诮与冷笑的意味。
果然是失心疯了吗,江令薇……
第62章 真情假意,烈烈北风直言相对
江令薇一进来, 便感受到了皇帝右侧那道紧盯着她的冷厉视线。
她条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沈如珩却以为她是看到五皇子受伤过于难过。
心下叹息同时,亲自低头为她撩起一尾裙角, 低声提醒,“公主,不要忧心, 五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必定不会有事, 我们该向陛下行礼了。”
营帐里很大, 也很寂静,虽然沈如珩已经把声音压得极低,也确确实实只有武功极好的裴渡舟听到了。
但没人是瞎子, 上到皇帝五皇子, 下到太医宫役,把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或是欣慰,或是感慨, 又或是猜忌。
只有一人,胸腔里的妒火烧得铺天盖地, 冷硬着脸, 死死凝视着江令薇。
似乎只要她敢接受沈如珩的帮助, 就要生吞活剥了她。
江令薇对男女之间的情感虽然迟钝得可以, 然而对众人的打量以及投来的隐晦目光, 那是格外的敏锐。
她知道, 这是一个好机会。
能够再打消一点皇帝的猜疑, 虽然永远无法消弭, 但是一点点总比大半多要好。
所以……
努力控制着乱跳的眼皮, 江令薇学着书里、经历过的世面上大部分人又悲痛又又有害臊的样子,一边低头默许了沈如珩的好意,一边故意勉强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与其一同正要跪下去。
砰——
一道极为剧烈的物什碎裂声随之而来。
双膝已经半弯下去的江令薇被这声响惊的心都蓦然梗了一下。
右侧的视线冷厉如初,甚至比之前还要冰寒,显出几分要吞噬人魂灵的阴鸷感觉。
沈如珩满心眼里只有江令薇此刻的状态,见势立刻反应过来,害怕她被吓到,虚虚地扶住她的小臂,让其能更好地使力。
全程一直依着公主为尊,臣子为卑的礼仪,一举一动之间都是刻进骨子里的守礼。
营帐中的宫役也吓得面色戚戚,立刻下跪请罪,无论是不是他们的错,都不重要,这里面的人,有错的一定是终身伺候贵人的他们。
皇帝瞥了眼太医脚下碎裂的药碗,看都没看战战兢兢跪着请罪的太医一眼,摆手示意福来带这些人下去,不要打搅了里面的安静。
只在视野移向五皇子床边时,似乎是不经意地瞄了下没有任何表情的裴渡舟。
江令薇收回边缘不停抖动的视线,强自镇定地再次和沈如珩一同下跪。
两人双膝弯曲,叩首而拜,如瀑的青丝垂落些许,交叠在地面,像极了新婚燕尔的夫妻来给父亲请安问好。
皇帝面容间露出抹淡淡的笑容,叫两人快起来,然而笑容不过一刻,在面对还未醒来的五皇子时,又变为了明显的担忧。
“天色已深,便只叫了你来,连小四和小七都没唤,小十啊,你和你五哥感情一向要好,和你驸马去看看小五,诶……夜里好好的,这孩子也不知去河边干什么,太医说是伤了筋骨,要好生修养多月。”
江令薇应下,来到一侧的床边满脸忧心地和未醒的五皇子说着无人应答的话语。
声音里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悲痛,豆大的泪珠也说落就落,眼眶很快变得通红。
不得不说,江令薇情绪还是把握得特别到位,帐中呜咽声阵阵,连福来都被这哭声震得两眼一酸。
虽然她此举看起来有些像在给五皇子送终,但谁叫她有那样的幼年呢,因此,不会有人多想。
场面看起来极为真情实意。
当然,只限于哭泣与哽咽之类的难过悲伤,是做戏演的还是发自内心,除了最最熟悉她的某人,完全没人能看出来。
沈如珩见不得江令薇哭,心头涩得厉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
她正要接过,耳边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反问,“十公主这是在哭什么?五殿下可还活着呢。”
话音落下,帐中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上一刻还存在的哀痛情绪转眼间消失了大半多。
这话可谓是太过明目张胆了,这是沈如珩的第一想法。
莫说陛下还在此,即便不在,难道他裴丞相就可以任意欺辱公主了吗?!
江令薇抬起泪眼朦胧的哭红的眼睛,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准确寻到了那道颀长的身形。
“你什么意思?”
她罕见地没加“丞相”的尊称,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他的针对,腾的站起,在所有人尚未反应的及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地来到沉着一张脸的裴渡舟身边,又问了一遍。
“丞相,你是什么意思?”
“小十,怎么对裴爱卿说话?”皇帝当即不赞同地说,又示意福来把她拉开。
然而,江令薇力气极大,福来根本拉不开,沈如珩担忧得心都悬了起来,立马跑到她身边,温声相劝,“公主……”
只一句呼唤,再多的话,沈如珩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也看不得裴渡舟讥讽江令薇。
“沈爱卿,你也糊涂了?还不把小十拉开,福来!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做不好?”皇帝佯装生气,苍老的面上是威严的神态。
沈如珩抿着唇,没有说话,一向守礼的他第一次对皇帝的话视而不见,只上前挡在江令薇身前,一边直视着双眸森寒的裴渡舟,一边对皇帝据理力争。
“公主只是担忧五殿下,并无旁的心思,丞相那番话无异于给公主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还请陛下明鉴!”
“都反了天了不成!”皇帝大怒,一拍桌子,刚要站起,身体猛地一晃,竟是要垂直倒下去。
众人惊呼,一阵人仰马翻,惊慌失措后,皇帝虚弱地摆了摆手,进了里间休息,临走前当着所有的面嘱咐裴渡舟不必给他留面子,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这话是针对谁,无人不知。
沈如珩手指稍动,看了眼江令薇的手臂,最终却还是选择将手背放在她的手下面,示意她可以握着自己,他永远站在她身边。
江令薇也不管那么多,反正戏已经演到了这里,再讲究什么也没必要。
况且,和裴渡舟在众人面前吵架,才是她的目的所在。
虽然伴君如伴虎,以及永远无法打消父皇的猜忌,但是没关系,做了总比没做好。
她始终坚信这个道理。
她确信,在里间,她的父皇一定全程注视着这场有意为之的争吵。
本来她的确挺畏惧裴渡舟的怒气,即使是现在,也不过是强撑着,但谁叫五皇子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呢,不借题发挥,都对不起这个好机会。
“裴丞相,你要怎么罚我,想好了吗?我有这么让你不顺眼吗?”江令薇仰着头,寸步不让地回视着面无表情地裴渡舟。
沈如珩也在一旁帮腔,“公主并非有错,丞相未免太过得理不饶人,试问面对兄长卧病在床,凭什么不能哭,难道流泪也是过错吗?!”
两个人站在一起,双手交叠,话语也互相帮腔,谁看了不说一句夫妻伉俪,好不般配。
福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候在营帐边的帘子下,依着皇帝暗中的交代,刚才还紧闭着的帘子已经打开了些许,明面上却说是太医让如此做。
外头的天穹上缀着点点繁星,夜凉如水,偶有几只鹭鸟飞过,带起一阵树影婆娑的沙沙声。
本该是收拾行李衣饰准备回京的时辰,此刻,外面的树下、就近的营帐边、阴暗的角落……
都有着不少官吏的身影,其中还有着五皇子皇妃的父亲,有人撺掇他进去瞧瞧,那位五品官也不是个傻的,陛下帐中,没有传召,私自进入就是一个死罪。
更何况,五皇子受伤连他要做皇妃的女儿都没见,他可不会没有眼色地闯进去。
见五品官不上当,一些人面上表示理解,背过身却暗自啐了一口。
官吏们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或是佯装在做自己的事,或是小心翼翼地藏在一边努力地听着,通过远处开了一条小缝隙的帘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没人不想知道里面的争吵是谁和谁,是为何?
要知道陛下,裴丞相,还有五皇子十公主全在里面待着,难道是裴丞相和十公主吵了起来吗?
每个人听说时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毕竟他们的关系真的很恶劣。
……
“呵,”裴渡舟冷笑,掀开眼皮,冷冷地盯着江令薇,也只盯着她,把一旁的沈如珩当空气,无视得彻底。
“针对您,臣哪里敢,只不过公主要明白,您是陛下的女儿,代表的不只是您一人,还有萧朝的脸面,五殿下并未受重伤,您就哭哭啼啼,到底是谁在教唆您?”
说完,裴渡舟冷不丁瞥了眼紧锁着眉的沈如珩一眼,讽刺之意毫不遮掩。
沈如珩哪里会听不懂裴渡舟的言下之意,为此感到万分荒谬,正想开口说话。江令薇忽然推开他,一边直勾勾地凝视着裴渡舟,一边把沈如珩推搡到自己背后。
“公主!”沈如珩焦急。
江令薇只是摇头,却并不回答他,一步步靠近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裴渡舟,声线极为冷漠,“怎么,你不知道吗?”
“臣如何会知道这些?”裴渡舟神态冷峻,面对她的靠近,一步都没退,彼此间的距离渐渐变近。
“就是你啊,丞相。”江令薇语不惊人死不休,福来和沈如珩皆是一惊,但是内心所想截然不同。
“哦?”裴渡舟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眉毛都没动一下,镇定地反问,“那公主何不说说,臣教了您什么?”
“狗眼看人低啊,丞相。”江令薇一字一句地说。
话音刚落,福来抑制不住地倒抽一声气,裴丞相虽然不得陛下真正信重,只是表面功夫,但多年居于高位,一身气度凛冽不已,十公主说这种话,是真的气到了极点吗……
沈如珩也是没想到江令薇会这样说,惊讶过后便是深深萦绕于心的心疼,到底是受了多少气,一向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公主会说出这种狠话。
与此同时,也是巧合,营帐边的帘子被风吹得缝隙又大了许多,冰寒的冷风透过缺口飕飕地往里灌。
于是,在外头的诸人眼中,便出现了这样一副奇景。
裴渡舟长身玉立,侧脸冷硬如铁,静静地望着双唇抿得很紧的江令薇。
呼啸的冷风吹起二人的墨发,一高一低,彼此的视线不错开半分,都蕴含着无边的情绪。
前者是逐渐攀升的愠色,后者是破罐子破摔的“恼怒”。
也是巧,明明沈如珩就站在江令薇身后,可是在众人眼里,剑拔弩张的画面里,唯独只有他们二人,互不相让。锐利的氛围几乎化成刀剑,叫嚣着要划破除二人以外的所有人和事。
或许,也包括彼此。
争吵中有多少真心实意,弄虚作假,只有他们二人自己知道。
第63章 明面争执,暗流涌动真假难辨
“听起来, 十公主对臣似乎很有意见。”裴渡舟睨了眼江令薇身后紧绷着神色的沈如珩,喉咙间溢出一声极浅的轻哼,是讽刺的前兆。
紧接着, 那双深邃又锐利的双眸回到她面上,颀长的身躯俯下,眉尾一挑, 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 “可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不是在询问她, 而是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
在场诸人无不心知肚明。包括努力缓和着颤抖气息的江令薇。
他本来就不顺心如意, 她现在搞这一出,无异于将他心中的火气烧得更猛,更浓。
“……知道我对你有意见, 就别天天针、针对我。”几乎是好不容易才勉强道出这句话, 在接收到身前人微冷的目光后,霎时心跳如鼓,完全是吓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迫自己不能退缩。
一个人被另外一个人日日摆脸色, 搞针对,怎么会没有火气呢。
她应该生气才对。况且, 私底下的他, 对她摆过不知道多少次脸色, 嗔怪的、怒不可遏的、阴阳怪气的、埋怨的……
数不胜数。
想罢, 她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 声线已然平稳不少, 讥讽道:“我便是再不济, 也是父皇的女儿, 而你裴丞相,再风光再位高权重,也是君王的臣子,是下属,凭什么对我咄咄逼人!”
此话一出,福来只觉心都停了一瞬,十公主未免太不忌讳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即使陛下有意放任这场争执,但如今的发展也实在是令很多人意想不到。
因为,十公主有事是真敢说啊。
与之相反的,是沈如珩,他凭着身高的优势,隔着死死阻拦着他的江令薇对着裴渡舟开口,“裴丞相不要太过分!公主性子最是和顺不过,凭何会被人逼成这样,这些全拜丞相你一手所赐!”
“哦……”裴渡舟煞有其事地点头,随即紧盯着江令薇的眼睛,近乎是平静地反问:“是他说的这样吗?凭着我举荐才能去漠北,才能有今天的郡王殿下。”
场面一时有些凝固,臣子和皇子相交,是历来皇帝的大忌,虽然此话听不出来两人私底下是否有交集,但把这些事摆在明面上说的,丞相和公主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福来忍着心中的惊惧,小心翼翼地回头瞄了眼里间的帘子。
用金线绣成的云纹帘子纹丝不动,看起来似乎没有人站在里面。
“你……”江令薇一滞,有些反驳不出来,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没有他,她确确实实没有如今的地位。
但一码归一码,她心知不能这样下去,便是无理也要把该有的“怒气”发泄出去,谁叫他在兄长生死不知的时候撞上来呛自己呢。该怒不可遏的。
所以,说话狠一点,江令薇。她这样跟自己说。
“怎么,臣说错了吗?”裴渡舟冷冷地说。
“又、又如何呢!”她反唇相讥,“从漠北回来后,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处处跟我作对,要我学女则女训,你怎么不学?我就算是再落魄,也不会落到学讨好夫家的女训的地步!”
“公主好大的口气,当日宫中遇见,不过瞧您武艺好,这才于陛下面前举荐您。”裴渡舟眸光晦涩,带着点或真或假的情绪在里面,“却没想到有传闻,言明臣和您有私交,说的头头是道,若不是您本人散播,又凭何会有这些死不足惜的流言传出。”
说着,他掀开眼皮看了紧皱着眉的沈如珩一眼,把刚才的“凭何”二字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
沈如珩一反平时温和有礼的为人处事,也毫不畏惧地看了回去。
裴渡舟扯了扯唇角,愈是淡淡地笑,琥珀色眸中的戾气便愈是浓烈,深不见底。
江令薇不知两人的暗流涌动,或者说,她如今关注的重点是另一件事。
关于裴渡舟说的散播流言,她其实知道其中内情。按理说,是他举荐自己,再怎么说也会有人猜测,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可厚非。
但坊市中曾有过一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逸闻,说她和裴渡舟私底下很早就认识,漠北一事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再继续下去,郡王、亲王、东宫储君之位……甚至是天下之主的位置,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逸闻传了一日,便被神秘人压下,这人正是裴渡舟手下的纪陆和罗玄。碰巧当日她还未从漠北回来,玄武将军传回来的消息也是说她武艺超群,为人勇猛无双……尽是对她上阵杀敌冲在最前面的赞扬之语。
话是毫无问题的好话,皇帝自然相信玄武将军没有私心。只不过配上那则逸闻,难免不让人多想。
久居深宫,甚至被禁锢了十几年的皇子,武艺竟能好到那种地步,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早有预谋,有人相教,就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
期间朝臣们也各有猜疑,彼时裴渡舟一副全无私心,为国为民的样子,从不理会这些流言。
漠北之战大胜,江令薇班师回朝,自此,裴渡舟便故意在众人面前针对她。是为了什么,她都明白。
如今把这些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她也很明白。
谁人没有点为自己着想的私心,在了解到自己举荐的皇子有意搬弄是非,把人当枪杆使,这时候,大失所望之下搞针对是人之常情。
便是父皇面前,她相信,裴渡舟也毫不心虚,反而还会把过错推到她身上,是她心术不正,行为不端,他只不过是为王朝分忧,即便被人咬住不放硬要说有过错,想必也不会受到多大的责罚。
从头到尾,关于这场不是生就是死的夺权之路,他没算漏过一点。可以说是算无遗策。
江令薇不露声色地瞟了眼里间帘子的方向,云纹帘柔软顺滑,在吹进来的冷风下微微摆动,本该没有一丝褶皱才对,可此时,七尺多高的云纹帘靠近顶端的位置,无端起了一片突兀的褶皱。
心思千回百转间,应对裴渡舟有理有据问话的答案已然出口,“你怀疑我?有证据吗,丞相以为如今还是在皇城司做指挥使的时候,想杀人就杀人,想灭人满门就灭人满门!”
“臣杀的都是该死之人。”裴渡舟淡声回答。瑞风眸隔着江令薇的身形,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沈如珩,眸光中的冷厉杀心如有实质。他想杀谁,该死的是谁都显而易见。
旁人却只以为是对江令薇。
“该死?”江令薇讥讽,“谁该死?你说这话不心虚吗,该不该死还不是你裴丞相一句话的事。”
提到“灭人满门”“杀人”字眼的时候,沈如珩眉眼间有过几分恍惚,但仅仅是几息的功夫,便已消失不见,清隽的面容又恢复了一如初见的温和,像是被人操控着,掩藏住了真实的自己,以假面示人。
“丞相就算是皇城司的前指挥使,也不该如此武断,皇城司创立之初,为的是除奸佞,斩宵小,而非指挥使的一言堂。您怀疑公主,就请拿出证据来,否则您便是无端污蔑公主,是欺辱皇子的罪状。
再者说,历朝的女则女训皆是于被娶的一方而言,公主和臣是完完全全的一方娶一方嫁,何来潜学女训之理。丞相若是有意,可让您以后的夫人去学,不要再盯着公主。”沈如珩一条条地替江令薇反驳了回去,语速适中,又有条有理,听了就让人心生好感。
“不愧是国子监司业,十公主真是好福气啊。”裴渡舟意味深长地说,眼尾轻扫过紧张舔着干涩唇角的江令薇,不等她回话,话音一转又道:“说来说去,都是些没意思的车轱辘话,公主既然非要听个明白,那臣不妨明言相告,臣的确看不上如您这种辜恩背义,无情无义之人。”
最后几个字莫名咬的极重。
“我无情?”江令薇竭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臣举荐了您是事实,而您转头就为了权势算计臣,难道不是冷面冷心的无情之辈?”
江令薇一噎,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否认也没办法,那样就顺着他的思维,被人牵着走了,要知道一开始可是她起的头,怎么一来一回之间变成这样。
她不理解,脑海里又忽地记起沈如珩刚说过的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没细想其中深意,直言不讳道:“……是非功过全凭你一家之言,毫无根据。但你空口让我去学女训确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我、我说了,我凭什么去学!你自己为人强势,便谁都要管吗,那我岂不是可以说,你未来的妻子便是一开始与你情浓意好,但不出几年,必定会、会受不了你!”
说出口的一瞬间,周围空气有如被什么光怪陆离的神妖之力干预,霎时变得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当然,感到窒息的是江令薇,毕竟首当其冲直面他怒火的正是她。
其余两人,一方脸色青白,实在是江令薇的话过重,便是裴丞相“不举”,日后娶不娶妻尚未可知,但也不好这么诅咒啊……加上裴渡舟此刻神色过于难看。
另一方时刻注意着裴渡舟的举动,生怕他一气之下动手伤人。
虽然他并不觉得公主的话有多么严重,要知道,公主最是好性,对仆役之流也是温和有加,试问宫里有谁能做到如此地步,这样的性子还说不上好,还要被人这么欺辱,实在是天理不公。
“你敢再说一遍。”裴渡舟彻底冷了神色。一双狭长的瑞风眸里似凝了铺天盖地的冰雪,叫营帐中的冷风都几欲变成道道冰刺,叫嚣着要刮人肌肤、脏腑……
“我……我有、有什么不敢!”江令薇手指绷紧,吞咽了口过于不安与后悔的唾沫后,豁出去似的道:“难道像丞相这样的人,有谁会受得了你吗?不过是憋着而已!”
“憋着?”他勾唇,眸中却毫无温度。
第64章 怨气滔天,皮笑肉冷降下惩处
“公主这么说, 看来是很有经验。”裴渡舟近乎一字一句地下了结论,剑眉压得很低,一看就是极度不悦的样子。
江令薇相信, 若不是此时场合不对,她将要面对的,一定是他的阴阳怪气外加怒火中烧的逼问。
不过, 等回去后, 也一定会有就是了。
今天, 她别想好过。这是既定的事实。
“……”她大脑快速地想着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然而一番搜刮之下,不是太懦弱没必要,便是既不懦弱也不激烈的平和解释, 还是万分的没必要。
如果那样回答, 那么,何必还要借机跟他在众人面前吵起来呢?
不就是为了给大家看的吗。
所以,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
“这并不需要经验。”她尽力忽略身上因他眸光扫过窜起的鸡皮疙瘩,一边暗中给自己鼓劲, 一边道:“不过是人之常情,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有一个如你一样的驸、驸马, 我一定会受不了的!你说我散播流言, 我就真的散播了流言吗?若是我们真是夫妻, 是不是也要全凭你一张嘴, 想让我干什么就随便扯一个理由, 反正你位高权重, 谁敢不听你的话!事后还要反过来责怪我, 是我行为不端, 你公正清明,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我、我……”
“你如何?”裴渡舟下颌线绷得很紧,眼中跳动着清晰可见的火苗,语气虽然平淡,但其中情绪为何,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我,”江令薇对上他的视线,当即就为里面的怒气惊住,在喉咙边徘徊,不知到底要不要说的话失了阻隔,就这么吐露了出去。
“我会与你和离,再找一位懂事的驸马。”
就站在江令薇身后的沈如珩心脏骤然一缩,不知怎的,他竟有些觉得这位驸马是自己,一旦他不懂事,她就不再要自己……
营帐门边的帘子彻底被忽然肆虐的大风吹得大开,扬起在场几人的黑发,丝丝缕缕地飘扬在空中。
自从那句话落下,周围时间流逝的速度好似在点滴慢放,唯有不容忽视的冷意刻骨铭心。
江令薇说完后,视线一直没移开,因此也看清了他眸中因角度问题,只有她一人能注意到的可疑红意。
但她眨眼过后,看着又像是红血丝。
不过,他最近并不忙碌,哪里会有疲累的红血丝,答案一定是……
“发妻发夫,原来在公主的嘴里这么容易就可以休弃,还真是,”他眯起隐隐发红的双眼,很快遮住了其中的不明情绪,薄唇一扬,又回到了之前那副讥讽所有人的样子,仿佛刚才的脆弱失态是她的错觉,“符合臣对你的印象,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忘恩负义之辈。”
“……你也是,一个只凭自己心意做判断的胡搅蛮缠,颠倒是非之人。”她故意摆出一副较劲的样子回答。
裴渡舟不语,隐在衣袖下宽厚的指骨发了白,掌背上淡色的青筋根根蚺起,显得格外有力量感,也十分的火大。
江令薇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和心虚,快速地眨着眼睛,企图缓和那种心口发闷的感觉。
都是假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之前他不是也在众人面前说一些世人看来是羞辱的话给自己吗,她只是照着学了一点点,所以……
她闭了闭眼,圆润的杏眸眼角微微抽动,最终幅度很小的,认命般地无声出了一口气。
她会认错的,如果他很不开心的话。
……
两人的“争锋相对”被余下的人尽收眼底,福来默默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他稍稍地看了眼云纹帘子处,又再度转回到江令薇和裴渡舟身上,心下生出万千感慨:这二位是他平生见过最为敢说的存在。裴丞相还好,一向能漫不经心地道出要凌迟谁的吩咐,但十公主,也真是让人没想到,如果一如陛下怀疑的那样,私底下和裴丞相有交集,甚至是见不得光的结党营私,男女相欢,那么刚才那话,委实是兵行险招,太过大胆与直白了。
如果没有交集,那还是太藏不住事了,话赶话说起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陛下势必不会满意这样性子的皇子。但话又说回来,十公主到底还年幼,从小又无人教养,说话直白点,其实也是在情在理,若是真入了陛下的眼,有心庇佑,那么,一切都可以慢慢教导。
……
气氛冷凝。
身后是拗不过她的力气,一直站在她背后,给予她帮扶的沈如珩。
身前是神色冷厉,气息加重的裴渡舟,宛若神祇的面貌也掩不住那颗想活吞了她的心。
“是吗,公主可以试试,看我是不是一个所谓胡搅蛮缠,不可理喻的人。”他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却说得不明不白,倒真有几分和江令薇私底下有不正当关系的样子。
听到这话,她的心跳都猛然漏了一拍,吓得厉害。
所幸,他的下一句话紧随其后。
“日后朝中同朝为官,公主可要好好看着。”
这是在明言日后会时刻针对江令薇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沈如珩强迫自己压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当即就要站出来为江令薇撑腰,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拦住,“沈司业不必为我生气,天理昭昭,我相信,朝堂还不是他能全权做主的地方!”
犹如愣头青一样的回答,让帘子里间旁观了整场争执的皇帝放下了一些猜忌的心思,转身回了神龛前诵经,青烟渐渐升起,模糊了他那双被欲望侵蚀得过于凹陷混浊的眼。
江令薇伸手挡在沈如珩身前,承受着身后担忧又保含情愫地注视,以及身前男人唇角倏然加深的弧度。
是在冷笑。
……
这场由五皇子为借口的争执,最后亦是由五皇子醒来作为结束。
彼时,争执发生到最后,裴渡舟的面色已经极其难看,凭借着皇帝留下的吩咐,竟然真的毫不留情地惩治了江令薇。
让她抄一百遍前朝的史记列传,还有孩提开蒙时才会用到的《幼学琼林》、《增广贤文》之类的古书。
目的摆得很明确,意在明言江令薇被人教唆,不辨是非,不明事理。
至于根据为何,江令薇之前也没说错,确确实实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觉得她不学好,那就是不学好。
他觉得她被有心之人挑拨教唆,那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她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
第65章 问有心否,公主涩然又逢人悦
即使前头裴渡舟对江令薇的“怀疑”看起来还没有任何证据, 但也不妨碍他认为她有错。
无论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都是近乎理直气壮地吩咐交代她,该怎么做, 要做什么才可以,才对。
按理说,是江令薇先口不择言, 裴渡舟话里话外又那样瞧不上她, 何必找被人挑拨教唆的借口来粉饰太平。
然而, 终归是皇帝的女儿, 没有人会置君王颜面于不顾,候在帐中的福来稍稍一想便也明白了。
而在私底下,江令薇十分明白。他真的生气时, 是不会给她找任何借口与理由的, 只会近乎严苛无情地训诫她心长哪去了?
一想到不久后会经历的种种,她眉心就突突地跳。眼角余光里,裴渡舟已经进了父皇所在的里间,是刚才福来传召, 说是要见他。
此刻的营帐静悄悄的,再没了之前那股仿要把人冻僵的冰寒之感。
她坐在一开始的床榻边, 沈如珩站在一边, 眉目间情绪复杂, 但也能窥见些许, 其中大半多是心疼与忧心快速切换。
不想她心情不佳, 不想她难过伤心……回忆起国子监中关于宫闱往事的文书, 沈如珩就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低落。
公主她……
怎么会受这么多苦。
沈如珩所想, 江令薇通通不知道, 更确切一点来说, 她如今的重点就是做个众人眼中的“好妹妹”,以及为这场有意为之的戏码好好收尾。
“十妹妹……”床边的五皇子一醒来便喝了药,现在药效发作,有些昏昏欲睡,但是他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
“本来五哥是想去给你抓些松江鲈鱼,给你带回去,让你府里的人做给你吃,谁成想,天黑风急,一时不慎,这才跌落入水,双腿砸到了石块……诶,不说了,都是我自己太不注意。”
江令薇没想到自己随手扯的理由现在还有其用处,面上讶异宽慰的同时,心底盘旋飞过无数猜疑。
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
她可不认为现今炙手可热的五皇子会为了给自己身上再多加一点好名声,从而累死累活地去捕鱼给她吃。
那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当利益微乎其微,真相就绝不会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因此,她这个五哥一定别有图谋。
继续往下听,五皇子扬起一抹笑,对沈如珩道:“不过看到十妹妹与你如此恩爱后,我就彻底放心了。”
说着,五皇子不顾自己的话给沈如珩带了多大的怔愣,与反应过来后出现的丝缕羞赧。
又对着一站一坐的两人同时开口:“十妹妹,五哥看着你即将成家,未来的驸马又是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良人,一想到这,五哥就甚感宽慰,想当初,你还是一个旁人说几句话就会垂着头啜泣的人,如今竟也逐渐有了自己的小家,五哥是真的为你开心。”
“我定会日日来看望五哥。”江令薇双眼微红,伸手擦了擦脸上不停流落的泪水。
五皇子笑,“傻妹妹,只要你和沈司业好好的,作为兄长,便是伤筋动骨的病症都能好的快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里间的云纹帘子被人用双指卷起,接着,露出了一张足以令世人惊叹的朗月似的面容。
与此同时,五皇子也示意脸红成一片的沈如珩上前些,然后,把沈如珩的手掌覆在江令薇的手上面,含笑叮嘱:“婚期的事情,父皇已经选好了日子,我刚想钓着鱼后来亲自告诉你,就发生了这种事,不过不打紧,距离婚期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五哥一定不会错过你的大喜日子。”
江令薇哭着应答,然而,察觉到那道阴鸷视线投来后,她整个人简直都不好了。
本以为发展到如此地步,已经是差到不能再差了。
可命运似乎总是爱捉弄人。
在营帐主门的帘子被另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形掀开时,她听到了五皇子的谆谆教导和打趣之语。
“父皇有言,让十女令薇与沈氏如珩,来年立夏完婚。十妹妹,恭喜你,来年便能抱得美人归。”
江令薇扯了扯僵住的唇角,都说人生有三大喜事。
异乡遇故知,榜上有名时,洞房花烛夜……
她现在已是切切实实的郡王,又有了实际的官位——刑部侍郎。
不久的将来,又会与素来温和有礼,清直君子做派的沈如珩成婚。
桩桩件件,虽说都不是太顶尖的名头与身份,但是,萧朝朝野上下,有这样待遇的,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开心得要命才对。
所以,她为什么并不觉得愉悦呢……
她缓缓转头,在沈如珩暗含绵绵情思地注视,和刚迈步进来的慕容叙紧盯着不放的眼神追随下,望向了面无表情,始终冷着一张脸剜着她的裴渡舟。
他眼里的红血丝又加重了。
……
一刻钟后,因救了五皇子从而被皇帝赐为江令薇贴身近侍的慕容叙跟在其身边,从容地和她一道回了营帐,眉宇间若有若无间,划过一丝得逞的弧度。
终于能日夜相伴身侧了,他的小糕。
……
很快,属于天子的营帐中该走的人都走了,福来送走神情漠然的裴渡舟后,回了里间。
皇帝把香插进神龛前的白玉香炉中,眼皮都没抬一下,问:“如何?”
福来小心地将一直存于腹中,斟酌过千百回的话语道出:“真真假假,奴才愚钝,辨别不出。”
皇帝睨着眼前往上升的袅袅青烟,语气很淡,“裴渡舟这人,不是个蠢的,相反他甚至聪明得过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和万万人之上天穹之下,孤知道他会选择什么。”
福来静默不语,他明白陛下是在说丞相意图谋反,从一开始就心思不纯。
人间香火的味道浓重又掺杂着许许多多的苛求,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都染上了欲望的气味。
皇帝深吸一口香火之气,苍老的眼皮微抖,接着道:“明褒暗贬,是个人都会心怀怨恨,更何况本就野心勃勃的他。
到底是会一个人暗自筹谋,还是利用那些鼠目寸光愚不可及的公主皇子,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福来你说,咱们的这位裴丞相会怎样选择?或者说,好几年前就心术不正的他暗中布下了什么筹谋。”
福来左想右想,最终还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奴才觉得恐是后者。”
“是啊,连你都觉得是后者。”皇帝从蒲团上起身,慢慢地走回休息的罗汉床上,“不过,他确实不负孤的眼光,今天这一出戏码真真假假,实在是一步险棋,但效果自然也很好,便是到如今,就连孤也分不清,他和小十究竟有没有关系。”
福来恭敬地垂着头,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自己说话,只要认真倾听就够了。
果然,皇帝还在继续说,“细细一想,也真是有几分趣味。然而不论真假,他和小十是注定圆满不了的。”
“那依陛下看……”福来适时地询问。
“孤的这位丞相,身上人命不计其数,这样的人,哪里好会好相处半点,孤猜,若是真与小十私下在一处,不是以形势威逼小十,便是以强权警告,也许会有一点温馨的时刻,但那一定是少数,这样的人,这样的性子,小十现在忍受得了,不代表日后也会迁就,必定是转头就忘了他的结果。
谁叫她身上流着孤的血呢。
一个男人而已,一个女人而已,皇室之中,从来就只有这句话是伴随着列祖列宗的代代传承,一人又一人地传下来。
所以,为了一个总是威胁自己的男人,等时日渐长,她不会受得了的,孤确信。”
低沉又带着年岁大的人特有的颤抖干涩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营帐中,恍惚间如从天穹上传来的,对未来的预言,谶语。
……
宽敞的营帐中。
江令薇看着面前的男人,疑惑道:“五哥受伤跟你有关系?”
虽然没有实际的证据,但她就是莫名觉得和他脱不了干系。
慕容叙近乎有些痴迷地盯着她,闻言淡淡地勾了勾唇,承认道:“属下奉主子吩咐潜进龙武军中,谋夺玄武将军信任好打探消息,今日本打算设下圈套,一石二鸟,既救下五皇子,又被将军更加看重,没想到……”
说到这,慕容叙看起来像是有些愧疚地停住,叹息道:“没想到阴差阳错,兜兜转转间,又被赐回殿下身边伺候,是属下没能完成主子的吩咐,属下简直……无地自容。”
江令薇望着他眉心的褶皱,很听起来很有理的回答,她却有些不信他的话。
慕容叙连鼎鼎大名的龙武军都能潜进去,却在这种事情上栽跟头?
这也太不可能了……
另外,别说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她的父皇近些日子对自己的态度无人不知,从一开始算计五皇子再相救,也许就是错的。
她不信他没有考虑到。
慕容叙……
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江令薇心绪流转间,慕容叙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从紧盯眉眼的炽烈,到移至唇畔的稍加收敛,极力控制着视线的尺度,来回往复……
……
没过多久,被江令薇叮嘱去裴渡舟面前分辩的慕容叙从帐中信步离开,在见到转角阴暗处等着自己的纪陆和罗玄后,那双似小狗般温驯的眼睛于无人可见的深处掠过一抹嘲讽的情绪。
被发现了呢。
极快地转变好自己面上的神态后,慕容叙像是才发现两人一样,快步赶过去,然而,出口却是讥讽,他向来看不上这几人,不过是裴渡舟身边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两条狗!
也就是他那个古板的哥哥认死理,硬是迫着他给裴渡舟卖命。
救命之恩而已,他就是不报又如何!
殿下和他哥哥都是傻……
如殿下这样好的人,怎么偏偏委屈自己跟一个夜叉在一处,真是天理不公!
可他不同,他不求遥远的一心一意,他只想让殿下自在些,再自在些……
第66章 花落满地,忐忑犹豫不敢相见
营帐内布置仅次于皇帝之下的裴渡舟帐中, 慕容叙刚一踏进门,迎面就撞上一只被茶水浸得滚烫的茶杯,毫不留情面地砸在他额头上, 瞬间,鲜血涌出。
陡然响起的咔嚓声,叫紧跟着进来的纪陆和罗玄都下意识抖了抖身体, 对裴渡舟的畏惧和恭敬是刻在骨子里的。
慕容叙的兄长慕容正也是如此, 饥荒年间逃难乱窜的流民, 是彻头彻尾的泥腿子出身, 要不是遇到有心打算培养自己人的裴渡舟,慕容正和慕容叙两兄弟八九不离十会冻死在路边。
兄长知恩图报,感激涕零, 为此甘愿作其手中刀, 便是被派去了荒凉偏僻的北州也毫无怨言。
可这做弟弟的,却是半点不认可什么恩不恩情,在他看来,便是天大的道理与恩情摆在他面前, 他不信服,那么即使被千夫所指也不在意。
他要报的恩, 他要效忠的人, 不是裴渡舟, 而是他认为的, 天下未来的真正主子——江令薇。
可别说她于他无恩, 事实是, 他第一次见她, 麻木濒死的心就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自小有病, 治不好的那种, 曾有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病痛的折磨下,绝望而死。
胡说八道,这么诅咒病人,那个大夫怕是要先死上千次万次才对!
彼时的慕容叙听了那位老大夫的话,心中怒气频生,半夜提着刀偷偷摸到其居所,笑吟吟地敲开门,说是身上有些不舒坦想要大夫为他开点药,要不是慕容正察觉不对来得及时,慕容叙发起病来的刀下亡魂又要多一个。
他的病不是什么正大光明,能叫人为之道出口的苦痛之病,而是脑子里的病症。
俗称癫狂症。
亦是世人口中实打实的疯子。
疯子发病发了一两年后,在慕容正寸步不离的照顾下,缓慢好转,请来的数位大夫也说慕容叙是老天护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日后也不会再发病。
渐渐的,慕容叙越来越像个正常人。又因为慕容正在北州一向很忙碌,暗中培养一只军队,是要费极大心力的,外加还要照顾弟弟慕容叙,一时累倒。
醒来后,之前还未理好的关于军饷和武器之类的账簿,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没有一点错漏。每一页曾有错漏的地方都一笔一划地用新的宣纸写了相应的解决方法。
不止这些,震惊万分的慕容正事后才听闻,原来,在他疲累昏迷的期间,很多要务都是慕容叙和几位地位高的将领一起处理的,明明没有接触过一点点,可做出的决策却叫人很难不惊叹,实在是个掌管军队人和事的天才。
慕容正在确认过慕容叙并无发病的迹象后,第二时间想到的就是慕容叙能不能为裴渡舟效力。
毕竟是天才,自不可埋没,理应施展才华才对。
也是赶巧,裴渡舟正好要派人潜进左右龙武军中,慕容叙之前亦是随着其兄长在皇城司待过的,武功不必说乃是十分好,听了自家兄长说起这件事后,慕容叙一点都没有犹豫,当即二话不说地应下。
几月前,通过算计玄武将军的侄子景元,成功混进了龙武军中,向来得爱惜武艺高强的人的玄武将军看重。
今日之事,慕容叙早有准备。
因此,面对裴渡舟面上杀心如有实质的问责,他一点都不惊慌。
他也一直懂得形势比人强,那就只能先憋屈着,静待来日就好。
总之,他相信,江令薇只是一时被裴渡舟胁迫威逼,实则并不情愿。等她体会过他的滋味后,一定会对他生出些情意。
即使只是贪恋□□的欲望,他也愿意,也满足。
到时候,虽然会有被诏狱里各种刑罚剥皮抽筋的风险,但只要是她,一切都值得。
他会帮她,摆脱这个夜叉的禁锢,从此,天高任鸟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他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那就是,千万要带着他。
他不能没有她,不能没有第一眼就看上的“可爱小糕”。
心中已经成功想到了和江令薇睡在一起的场面,慕容叙脸上却立刻做出慌乱愧疚的样子,不仅不管自己正在流血刺痛的伤口,还把刚才在江令薇那里的说辞再重复了一遍,又斟酌修饰了一番。
不过,即便再斟酌也好,修饰言辞也罢。解释还是那个解释,是一成不变的。
这就注定了裴渡舟绝不会相信。
没想到这个词在丞相府也好,江令薇的公主府也好,甚至是诏狱,皇城司,只要是裴渡舟掌过权的地方,这几个字一出,那便直接不用再继续说下去了,剩下的人也会知道,接下来必定是让人自去牢狱中领罚。
作为丞相,他不接受任何人的“没想到”,特别是下属。
“本相看在你兄长鞠躬尽瘁的份上,你的刑罚可免,但你给本相记住,等风头过去,马上滚回北州。”裴渡舟剑眉几乎压成了一条直线,说话间,双眸也一直似有若无地盯着帘子的一角,像在期盼某人主动进来,找他认错。
可惜,直到慕容叙都离开了多时后,那个想象中的人还是没来。
终于,紫檀平角小几上的茶具瓷盏轰然被一阵大力挥落在地,噼啦啪啦,碎了一地。
候在外头的纪陆和罗玄吓得一哆嗦,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脑袋也求救似的向远处属于江令薇的营帐中看去,寄希望于她能赶快来见裴渡舟。
然而,江令薇也是一样害怕得不行,暂时还没有做好准备,静坐在帐中,和面前劝她去见裴渡舟的仆役大眼瞪小眼。
小几上的青花瓷瓶里,一只无名花开得正热烈张扬,而在旁边的一角上,另一只无名花朵却只剩了光秃秃的枝干,别说花瓣了,连枝桠都被人撅断了,白色的花瓣和一截截的枝桠散了满地,可见撕花瓣的主人有多么纠结难安。
“殿下,您……还是赶快去吧,主子他怕是真的生气了。”仆役犹豫一会儿,又道出说了好几遍的话语。
“……”江令薇也犹豫,一时做不下抉择。
本来她是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夜宴的时候他就很生气了,何不借此机会,演一出戏,坐实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情形与关系,毕竟在之前,她可不会对他那么“激昂愤慨”地说话,只有默默垂泪的份。
可她哪里想到,在“争执”的过程中,她又有些没注意,口不择言之下,他眼睛都气红了。
尽管现在回想起来一阵后悔与忐忑,合该立马去认错的。但也不知怎么,她双腿就像是在椅子上扎了根似的,挪不开半点。
仆役焦急,然而话都说尽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了。
江令薇抿着唇,沉默着扶住额头,白净的双指慢慢地揉着额头两边,看起来很是头疼的模样。
……
另一边。
裴渡舟见江令薇许久未来,眸中寒意浓烈得几乎要渗出来,冰冻世上所有。
“来人。”他没再执拗等待,唤了纪陆进来,冷声吩咐:“现在去她营帐里,马上叫她滚过来。”
纪陆太阳穴一直跳个不停,闻言全身登时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心中叫苦,殿下要是会过来,早就来了,何苦等到人唤才来。一定是殿下也生了惊惧之心。
虽然殿下平时的性子和顺,但只要是她真的不想做的事情,旁人怎么劝都没有用。殿下只认自己的想法。
这也是为什么殿下与主子之间有时会吵嘴的原因之一。
“属下这就去。”纪陆应得迅速,离开时的背影也消失得特别快,就像里面是正在刮风下雪的三九天,冷得可怖,让人为为之心惊。
第67章 花毁人妒,无边怨气公主不知
江令薇对裴渡舟派人来“请”自己的命令一无所知。
此刻, 她正捏着青花瓷瓶里剩余的完好花枝,一瓣一瓣地往外扯着,面上神情乍看毫无波澜, 平淡十足,但是细细一瞧,又有些许木然和不安深藏其中, 消退不了半点。
当最后一片花瓣扯落于地面时, 江令薇倏然站起, 深吸一口气, 准备偷偷地溜进裴渡舟帐中,去见他,向他认错。
毕竟, 他从没那样气红过眼睛……也许是她说的哪句话太过分了。
一旁焦急等待的仆役见状, 总算松了一口气,双手为她掀开帘子后,纪陆的身影一下窜了进来。
仆役没有武艺在身,还以为是哪来的刺客, 正慌忙无措想尖叫提醒江令薇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传来。“殿下, 主子……要见您, 特派属下来带您过去。”纪陆及时打断了仆役的惊叫, 解释了来这的原因为何。
江令薇面部僵硬地点点头, 几乎是在纪陆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心房的位置骤然一缩, 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厉害。
无法否认, 她对裴渡舟的畏惧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发作起来的时候, 能叫人全身毛发都为之竖起,四肢百骸的骨头也如浸在冰湖里似的,寒气逼人,令人骨寒毛竖。
纪陆眼看着江令薇从神色还算平静的模样逐渐变得犹豫起来,暗叫不妙,嘴里的劝慰还没出口,福来的声音就在外响起。
大致意思是,她的马车不巧坏了,坐不了人,皇帝交代她坐沈如珩的马车,和其一道回去,待会便要拔营回京,叫她再等待一小会儿就可以。
“好!”江令薇立刻应下。虽然马车哪天都不会坏,就今天突然坏了,是个人都该怀疑的。
但她并不想管那么多,虽说从争执的一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去给他认错,但话说回来,能晚点去她当然还是乐意晚点去。
各中原因,并非她想避着他多久,而是他怒不可遏时出现的威压太过强烈,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终归,她本就对他心怀丝丝缕缕的骇然。
纪陆听着江令薇忽然轻快的语气,无声叹气的同时,心中也知唯有等回府,主子才能等来殿下,两人这才能好好“聚一聚”了。
其实早一点晚一点相见,纪陆认为都并不是什么大事,他相信,只要主子见了殿下,也许冷脸个几天几夜,期间殿下再好言哄个一段时间,主子哪里还会有气,再大的怒火对着殿下的真心也会瞬间烟消云散。
只不过,前提是,殿下不再跟沈如珩沈司业有任何接触。
福来刚才的话,虽说是碍于圣旨,不得不遵,但一旦被主子得知这道旨意的存在,只怕府中有一段时日要闹得不得安宁,尤其是殿下以往也没那么有过耐心地去一直哄主子,这……
……
与此同时的丞相营帐中,裴渡舟听了手底下人汇报的,关于皇帝的消息,也包括了刚才江令薇听到的旨意。
冷如朗月般皎洁的面容霎时出现几分阴鸷的意味,其间的神态变来变去,无一例外,都是难看至极的模样。
这一次紫檀平角小几上的花瓶没有碎裂,完好地伫立在上面,花瓶里的花朵长势蓬勃喜人,香气清幽扑鼻,是不可多得的御赐之物,由域外小国朝贡送来,只有两三株,珍贵非凡,皇帝大手一挥,分别赐给了裴渡舟一株,以及宫中最近正得圣宠的宫妃,除此之外,旁人连看一眼都没这个福气。
此间种种,对任何一个人来说,不可谓不是天大的荣宠。
然而,
咣当——
一阵疾风从里掠出,帘子被甩得在空中发出破空声,接着,里头那道颀长的身形不见了踪影。
只有地面上碎成不知几块的花瓶与染上泥泞的花朵,昭告着先前还停留于此的主人是何心情。
……
这厢。
已经到了御驾回京的时辰。
除了因为喝了药昏睡过去的五皇子之外,其余所有皇子和朝臣都恭谨地候在一边,面上神态是如出一辙的恭敬,皇帝扫了一圈跪着的诸人,心情舒畅与否外人看不出来,只知道皇帝交代所有人的语气很和蔼。
说完后,皇帝睨了眼老老实实跪立着的江令薇,凹陷的双眼眯了眯,出口却是打趣,“小十,记得和沈爱卿一道回去,你马车坏了,眼下天又黑,不宜骑马,也好趁此和沈爱卿多说一说话,毕竟,你们到底是即将成婚的夫妻。”
感受着人群中各异的目光,江令薇低着头应下。
等皇帝御驾驶离后,剩下的诸人才开始登上各自的马车准备回京。
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无数仆役举着火把与灯烛穿行的璧山。前头与长辈舒祭酒拜别的沈如珩。
环视四周却没有寻到那抹身影的江令薇。
“殿下。”有人唤她。
一回头,温驯似小狗的双眼潜入了她的黑眸。
慕容叙眉目带笑,烛火黯淡光晕的映衬下,更显他这张雌雄莫辨的脸昳丽无比,能叫世间许多人为之汗颜的好颜色。
看着看着,江令薇心中陡生一个从来没想过的疑问。
为什么在府里的时候,她从没看过有谁长得如此有姿色呢?
除了裴渡舟本人,府里的所有人,恍惚间都好像是为他添色的存在。
一美数“丑”,相形之下,裴渡舟自然是其中最夺目的存在。
不过,府中的仆役也称不上是丑的程度,更何况,他也是真的俊美无双。
与眼前的慕容叙比起来,各有各的气质与漂亮……
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江令薇赶紧停止心中飘忽的念头,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走吧。”她说。
慕容叙唇角弧度深了几分,长腿一迈,悠哉悠哉地跟上江令薇前行的背影,青筋鼓起的手指不经意地抚了抚额头上斜疏下来的一绺刘海,触手是清凉已化开的药膏,因为那缕梳下来的头发,加之是夜晚,因此没人察觉到他额头受了伤。
决意靠着这张脸勾引江令薇的慕容叙缓缓地移开了手指,厚薄适中的唇开合了一下,似是说了什么,但无人听见。
也许风会知道。
那位姿容出众的男人,轻轻道出口的是一句心怀怨恨地咒骂,和一句充斥着无尽痴迷与爱恋的呢喃情话。
前者是对谁,有待商榷。
后者是对谁,显而易见。
长得像一块精致小糕似的,矮矮的,感觉戳一戳,那饱满的头颅会塌陷一块,圆圆的杏眸蒙上一层水雾,就这样看着他,无声地控诉。
想起有可能会出现的画面。慕容叙感觉全身上下都为之战栗。
小糕,你是我的……
第68章 正室做派,体贴夫郎公主舒心
被许多人暗中觊觎的江令薇全然不知旁人的心绪, 她只知道,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她就要彻底完蛋了。
某人不会让她好过的。
不知道是怎样进的沈如珩马车, 意识回神的时候,马车的主人已经坐在了旁边,此刻正一脸关心地看着她, “公主, 可是身体不适, 微臣去为您唤太医来看看, 可好?”
虽是询问,但沈如珩的身体已开始往外倾斜,眼看着就要下车去请太医上来。
江令薇及时拉住他的衣袍, 婉言谢绝, “沈司业,我只是有些累,并无大碍,不用去。”
沈如珩犹放心不下, 却也只能作罢,水中寒星似的眸子担忧地凝着她, 生怕她有哪里不舒坦。
这个动作俨然是较为失礼的行为, 沈如珩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颇有些不自在地收回失了分寸的眼神。
按常理来说, 这时的江令薇应该和他一起“羞涩”才对, 但她现在没那个精力与想法, 把因为胡思乱想而有些发烫的脑袋靠在软塌上的靠垫里, 下半身维持着规矩的坐姿, 疲惫地轻声开口:“沈司业, 我可能要休憩一小会儿……”
沈如珩闻言理解地点点头,冬狩事忙,公主最后虽然没去打猎,但夜宴上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以及为五皇子受伤悲痛的心,是个人都会感到疲乏的。
见着江令薇缓缓闭上眼睛,沈如珩伸过手,小心地拿过一侧的锦被,体贴且轻地为她盖上。
不大的马车内,一只小灯烛放在最远处的案上,散发着微弱且让人舒适的橘黄色暖光,除了外头车轮碾过的轱辘声,天地之间便再无任何动静。
是一个十分适合休憩睡觉的好环境。
本来只想着眯一会儿的江令薇不知不觉竟是真的睡了过去,白净的面庞染上几层绯意,双唇微抿着,不时下意识地蠕动几下……
此间种种,更显得她粉脸朱唇,是神佛座下历劫转世的童子化身而来。
沈如珩守着礼节,颇有距离地坐在另一头,从一开始的不敢看她,到现在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注视,像是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又像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喜欢之人的失态。
是贪嗔痴念中的贪,贪看……
看着看着,沈如珩忽然发现江令薇眼底下的弯曲睫毛频频颤动,有几次身体还无意识地缩了缩,似是在做什么可怖的噩梦。
沈如珩不免担忧,素手掀开帘子一角望向天边。
月上枝头,夜色正浓,是子时。
距离京都还有一些距离,不算特别远,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到。
沈如珩想了想,轻手轻脚地从软塌下方的隔间里取出一只舒气安神的线香,用硫黄发烛点燃,又出手挥了挥香味,使其能确保江令薇睡得安稳。
不过几息的功夫,江令薇眉心褶皱渐平,噩梦被搅散,湖水烁金波光潋滟的安适美梦随之而来。
沈如珩看她这样,不自觉地勾起唇,心中软乎乎的,刻印着属于她的眉眼与一举一动。
公主,他会努力做好一个驸马,照顾好你的……
……
一帘之隔,是曲着腿大刀金马坐在车头边的慕容叙,旁边还有一个仆役打扮的小厮,是沈如珩的贴身近侍小半。
听到里头轻微的响动,慕容叙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鼻尖溢出一声嘲讽的轻哼。
然而不得不说,美人就是美人,连翻白眼都是极为动人的。
但那仅仅是对于旁人而言,对一心向着沈如珩的小半来说,只感到莫名其妙。赶往京都的一路上,他本来想着为沈如珩向身为十公主近侍的慕容叙打听打听,毕竟,自家大人从未像今天一样,脸红成那样。想来是极喜欢十公主的。
一开始小半与舒祭酒一样,担心自家大人的婚姻大事,经常与舒祭酒两人一起发愁。在看到沈如珩与江令薇并肩而来时,他不可谓不高兴,大人终于开窍了!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也定会欣慰的!
可没等他高兴多久,就被十公主这位贴身近侍用那种看污秽之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别说还想打听十公主的喜好,人家根本不屑于搭理他。
第69章 马车燥热,公主动欲司业忸怩
于是乎, 马车里外,俨然呈现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画面。
夜色浓郁,拂面的微风带着令人瑟缩的寒意, 吹得人直发抖。
慕容叙曲着一条长腿,另一只腿自然地伸直,双手环抱于胸前, 冷风扬起他额前的刘海, 擦了药膏的伤口清凉感更重, 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刺痛, 但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全然不顾,面上带着惯有的蔑视与不屑一顾, 对小半, 对里面的沈如珩……
或许,也有对这个世间的怨怼。
与慕容叙的无动于衷不同,小半几乎缩着身子裹紧了厚实的棉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骏马的缰绳, 他可不敢奢求左侧的这位大人会与他换着驱车,不用那种看污秽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就算好了。
也不知道如十公主那样温和的主子日后会不会使唤不动这人, 可不要被其欺负到了头上才好。毕竟, 这位慕容叙大人可是才救了五皇子性命, 又被陛下亲自赐给十公主做近侍, 地位不可谓不高。小半一边努力驱车, 一边无不忧心想着。
外头的不屑与担忧, 通通传不到里头。
沈如珩手捧着一卷边缘已有些卷毛的诗书, 只是随手一翻, 赫然是一句情意融融的缠绵情诗。
“得成比目何辞死, 愿作鸳鸯不羡仙。”【1】
也是巧合,沈如珩并没注意到书上是何内容,一双水中寒星似的眸子只愣愣地凝望着熟睡中的江令薇,一眉一眼,一颦一笑,喜怒哀乐……
短短一天之内,她的每一面都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于此刻全部一一浮现。
这个世间真有毫无缘由,莫名其妙的情意吗?
看着那张牵动自己心神的面孔,恍惚间,沈如珩记起之前在国子监教书时,有多愁的学子问过自己的问题。
当时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有。
不过虽然这么说,但他也并不抱希望,因为人畜说到底,又有何区别呢?
人图利,畜寻食。一旦妨碍到这个界限,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这俨然是一种极为大胆的想法,甚至是大逆不道。谁人都可以有,偏国子监教书育人的司业不能有。
沈如珩初时也为自己的想法而愧疚难安过,但在国子监待的时日越久,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便越清晰,一股股莫名的,与他平时教书育人的言谈相左的念头渐渐升起。
时至今日,他的体内好像住了两个人。
两个云泥之别的人。
一人是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
一人是……
是什么?
沈如珩捏着书页的手下意识攥紧,额头青筋根根显现,面上浮现痛苦的神色。
然而即便他怎么用力去想,也想象不出来另一个人的存在是怎样的。
渐渐的,连刚才大逆不道的念头都如云烟般消散,唯独剩下那双移不开视线的黑眸,在昭显着他滚烫皮肤下,只为一人跳动、悸动的心。
一边为过往痛苦,一边为当下心悸。
诗书间狰狞的指印渐趋平缓,不多时,江令薇肩膀旁边伸过一只莹润匀称的手,把滑落下去的锦被重新为她掖好。
“公主……”沈如珩唇轻启,流出一句无声地呼唤。
这注定是一句没有回应的呼唤,沈如珩心知肚明,但他莫名地就是想喊一喊她,即使只是最生疏,最恭敬的尊称。
啪——
一本书忽然从车顶上的暗格里掉下来,正好砸在江令薇的双膝上,左手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
接着,兀自懊恼自责的沈如珩轻轻地拿开掉下来的书时,眸光轻转间,赫然撞进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瞳仁乌黑,带着几分睡意惺忪的呆愣感,唇瓣微张,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地望着他。
“臣一时失手,叨扰了公主安睡,实在不该。”沈如珩满怀愧疚地将手中书放至软塌的另一边,请完罪后,就要站起身来检查暗格上还有没有书会掉。
江令薇缓缓眨着眼睛,在他伸手查探的动作下,才算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眸子随意一暼旁边隐在暗处里的书,马车外属于慕容叙和小半的声音随即响起。
“大人,您和公主可还无事?”小半被里头的动静吓了一跳,立刻放缓驾车的速度,扬声问。
与小半守礼的询问不同,慕容叙直接转过身掀开了一角车帘,雌雄莫辨的脸上是浓重的忧心与怒气。
自然,前者是对江令薇,后者是对谁,不言而喻。
一个只有那张脸,还算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区区司业,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哪哪都让人看不顺眼,这样的人,怎么配当殿下的驸马?如今有几分机遇占了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就该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在里面作什么妖呢!
是的,慕容叙认为都是沈如珩为了勾引江令薇,搞了些不入流的手段。要不就是装身体不适晕倒,然后恰巧倒在殿下身上,要不就是摆出一副一时没站稳的样子,这样那样一来一回,做作得要死的做派之下,硬往殿下身上蹭!
其间的种种方法与手段,他还能不清楚不成!
沈如珩,听着是个文雅的名字,如今看来,连青楼画舫里卖身的男女都比不上!至少,人家不会在恩客明言想休息的情况下,还一副要死要活勾引人的死样子!
“殿下。”慕容叙看都不看尚在查探暗格情况的沈如珩一眼,即使已经知道事实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也毫无私底下议论别人的心虚,甚至更加看不顺眼。
慕容叙直接朝江令薇伸出手,眉心的褶皱见了她便自动和缓,温声道:“再行一柱香功夫,便能抵达公主府,此间车與太小,不如属下骑马载您回去。”
沈如珩下意识地看向江令薇,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是没有说出挽留的话来,只默默地侧开身形,以为她肯定会同意。试问,谁睡得香甜安稳时忽然被打搅,不会生气。
都是他不小心,明明是自己的马车,连暗格上面什么时候放了几本书都不知道。
沈如珩眉眼低垂,慢慢地收回那双漂亮极了的手,口中违心附和慕容叙的话还未道出,就听见她说:你最该做的,是转身回头,好好看路。父皇有言在先,我要和沈司业待在一处,直到……
分明是在说碍于皇命才要待在这里的话,但听在沈如珩耳朵里,却自动变了个意思。
慕容叙是左右龙武军出身,又加陛下恩赐,五皇子恩情,可以说是朝野上下的大红人也没错。
这样地位的人,公主却始终没有做出大多世人会有的选择。——平常对待自己,热切对待他。
沈如珩心情颇为复杂。但无一例外,都是侵入肺腑的悠悠情意。
“沈司业,坐下休息吧。”衣袖被轻轻扯了扯,沈如珩一低头便对上了江令薇瓷白的面孔,以及那双从来澄澈的眸子。
对着他十分温和的神态,见慕容叙巍然不动,一个呼吸间,转为面无表情,冷声道:“出去。”
外头的小半听着耳边毫不客气的回应,惊讶的同时,又感到一阵由衷的欣慰与解气。大人嫁给公主,成为驸马,虽是名义上的大喜事,但自古以来,皇亲国戚可不好当,便说是几十年前的前朝,就不知有多少个驸马皇妃死于宫中政斗和皇子不喜。
慕容叙不语,冷飕飕的眼神似刀刃一样,刮过沈如珩的脸,最后,在江令薇耐心隐隐告罄的时候,他终是低下头,咽下所有疯狂的想法,退了出去。
见状,江令薇心中的不耐与强行压下去的烦闷才算消退了一点点。
说到底,还是刚才睡着的事情。
她会忍不住想,要是被谁知道告知裴渡舟,那她一定会被狠狠教训,会冷着脸一直骂她。
说什么她都能想得到,“是在挑战我的底线吗?”“这次是坐在旁边睡,下次是什么?同榻而眠么!”
……
不用再多想多问,这些场面一定会发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待会她就会回到公主府,再晚又能有多晚。
而马车里外,除了随行的宫役和左右禁军之外,只有慕容叙一人,如果裴渡舟知道,只有是他告状才合理。
江令薇虽然情绪单薄,但并不是没有,此间种种,又加上以前慕容叙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和莫名的举动,说出口的语气难免重了几分。
“公主其实不必为我——”
“没有,”江令薇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全部抽离,一时说顺嘴,瞬间打断了沈如珩的话,语气很快,给人一种不悦的感觉。
反应过来不对劲后,她又忙不迭对明显有些低落的沈如珩补充道:“沈司业,我是说……你还是快坐下吧,嗯,看会书……呃,你是国子监司业,学识过人,正好我也要誊抄开蒙的书,沈司业要是愿意,能否帮我讲讲?”
可算找到借口的江令薇左右一看,拿过软塌另一头的那本书,正中上书四个大字,正是裴渡舟要她誊抄百遍的《幼学琼林》。
听着江令薇明显在找补的话,沈如珩心中莫名地有几分难以名状的悦然,面对这种合情合理的要求,他努力忽略心底的悸动,摆出镇定的模样,自然说好。或者更如实一点来说,只要是她,那么……
便是无礼,也不一定是她的错。
江令薇为了圆刚才的话,没有多想,直接翻开了那本簇新的《幼学琼林》,叫沈如珩看,为她讲一下。
然而,上一刻,白净带微微肉感的手指在书页边缘翻开。
下一刻,沈如珩黑膜倏然睁大。
本该是为孩提开蒙的书中,现如今竟赫然夹了两张两个小人互相交缠的画。
那是……
春宫图!
图上的内容无比火热,简直让人一看便脸红心跳。
沈如珩面色一瞬间涨红,又羞又惊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才好。
江令薇双眸睁大,不由一愣,眯着眼盯着画上面的两个小人,这姿势……
有点激烈。
她很熟悉。
脑袋里慢慢被一些“见不得光”的回忆所填满,她顺手又翻开了另一张画,比之刚才还要露骨,而且底下还提着几行小字,是为姿势的要点。
感受到周围的安静,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举实为不妥。
虽然心里不以为意,为什么能做不能说,不能画,但她还没算睡糊涂,在外人面前,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心中有数。
思及此,她故作不自在的腾的站了起来,摸一下脑袋,又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说话,也不看沈如珩。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举动下去,是个人都会认为她刚才是太过惊愕呆住了,会以为她是细细地看了一下画上的内容吗?
不会的。江令薇兀自笃定。毕竟,她见过的世面里,一个人忸怩腼腆时,都会这样。
不过,那画还真是画得栩栩如生,说是一句让人身临其境也不为过。她其实并不是很重欲,每个日夜里主动找裴渡舟行房事的次数很少,都是他或嗔或怨地抱着她不撒手,从而睡到一起。
但看了那画后,身上竟也有些无端的燥热。
好像是这马车里热,闷热难安……
江令薇揉着额头,略有些迷迷糊糊地想着。
沈如珩红着脸,声线抖个不停,“……臣、臣也不知道里面竟然会有这种东西,我……公主别……我、我是想说……”
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半天,江令薇也没听到个头尾,不过,一想也知道,必定不是沈如珩自己用的,许是谁偷溜进这架马车,也说不准。
“我、我知道,不是你。”她也结结巴巴地说着,因为燥热变得皱起的眉宇在望向沈如珩时,被其红得犹如艳丽晚霞的脸色惊了一瞬,不自觉地多瞄了几眼。
瑰丽,酡红,双眼为隐在青山后的夕阳,温柔又羞怯地注视着。细腻无暇的皮肤为晚霞映照下的湖面,橙红橙红的。
眉为远山,唇如晚风。
沈如珩……
江令薇鬼使神差地在心中念叨着他的名字。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2】
看着眼前艳丽又羞涩的脸庞,她忽然间记起这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2】“君子如珩,羽衣昱耀。”出自明代文震亨的《长物志》。
【1】“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出自唐代卢照邻的《长安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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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思念不舍,司业情深公主木愣
“嗯……”沈如珩的声音微弱似羽絮, 滚烫的温度如有实质,在不算宽敞的车與里升腾,将两人的脸色都染成瑰丽的酡红。
当然, 江令薇是才睡醒,外加又看了一点春宫图,口舌略干涩的同时, 身体开始微微发烫。
她现在确确实实有了欲望, 是情欲。之前在林中就被某人故意挑了起来, 生死仿佛悬在涯边的感觉着实令人上瘾, 他引诱出她藏在心底的小癖好,却使坏地不予彻底满足,让她心心念念着, 最终在他后来过于盛怒之下, 才短暂忘却欲望,被骇然与烦闷填满。
如今,又如丝如缕地重回她的大脑。
不过,她也不至于真的对面前的沈如珩做什么, 毕竟,远处奢华宽大的车與里, 还有一个裴渡舟的存在。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内心因沈如珩而起的欲望, 她便真该担忧担忧自己的小命了。
外人眼中如冰雪般高洁凛冽的丞相, 私底下却是一个十足十的“妒夫”。
江令薇为了做戏而说的话和皇帝故意试探裴渡舟所做下的预测, 也许真有可能成为现实。
没人能一直哄别人一辈子的。
她会对裴渡舟起欲望, 也会对别的男人起欲望。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做不到心身都只念着一人。
对她来说, 满足身体欢愉是一回事, 自愿为裴渡舟付出所有他要的又是另一回事, 她分得特别清楚。
只要是他想的,她都会努力。
然而,她相信,他只会听后半句话,甚至于她稍微晚一点讲后半句话,他都会生大气。
在一起的几年里,他并不是一个乐意听她说“大实话”的人,他只愿意听他自己想听的。
她很清楚。
她要是敢口不择言,他磨人的手段简直数不胜数,叫人即刻就想缴械投降,泪流满面着求饶。
……
盯着沈如珩清隽又无端美艳的脸,江令薇心里却全是关于裴渡舟的一切。
他的好,他的坏,他的喜怒,他的哀乐……
她自己都没发现一旦回忆起来,脑海里关于他的记忆如潮水翻涌,川流不息。
沈如珩不知这一切,余光见江令薇看着自己好久都没移开眼神,脸上不由烧得更烫,带有春宫图的《幼学琼林》被他紧紧抓在掌心里,只觉又烫手又刺眼。
江令薇抵住唇咳嗽一声,及时止住思绪,一边装作不经意地侧过身,一边掀开车帘向夜色正浓的窗外瞄了一眼。
在看到隐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京师城门后,她心中有了计较,当即在心中打好腹稿,准备向沈如珩拜别。
如果没猜错的话,裴渡舟八成已经先她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回了府邸,至于她的父皇,肯定早就回到了宫中。
冬狩事的确忙碌,但相对的,人也很多,无论是官吏学子,还是宫役仆人,或者是左右禁军,都多得可以从她府邸排到璧山山脚,可想而知,出行的阵仗与排面有多大。
“沈、沈司业,再过一个铺口,就是长安街入口了,我、我要回府了……”
江令薇让语气变得结巴。沈如珩听罢,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从隔间里拿出一件银白底织金缎面兰纹斗篷,“外、外头天寒,公主还请再加一件衣物,臣忧心您恐会着凉……”
江令薇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斗篷叠得齐整,缎面上绣着朵朵靛蓝色兰花,针脚细腻,还有股股檀香萦绕于上面,与他身上的味道极为相似。
一看就知道,这件斗篷是新做的,应该是才熏了香,还未穿过。
“多谢沈司业好意,只是我……我并不冷。”江令薇完全不敢接,还是那句话,裴渡舟若是知道,肯定会像对待那枚玉佩一样,冷着脸撕了它。
即使她认为这些都是再微小不过的小事,都是假的不是吗?未婚夫妻之间彼此互赠一些东西都是很常见的事情,她又不会跟沈如珩真的睡觉。
但前车之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不准。
不可以。
沈如珩手指收紧,神态间难掩落寞,正当江令薇犹豫着要不要再找补几句,就听他道:“臣这几日都会在国子监当值,若……若是公主有什么事,可以让人传唤臣,臣一定会立刻前来。”
传唤他?她会有什么事找他?
江令薇不得其解,想不明白。索性她也不纠结这个问题,干脆应下。
如果叫府中焦急等待江令薇回来的纪陆和罗玄二人听见这话,心惊胆战的同时,又会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完完全全的口是心非。
想念,不说想念,说有事可以找他。
不舍,并不挽留,反而听凭其心意。
这与主子就是两个相反的性子。
主子就算不说思念,不挽留,但举动上一定会有心口不一的蛛丝马迹,便是没有,如果殿下真信了,不说想主子,也真的听话不回头地走了。
主子当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令薇了解裴渡舟,却并不了解沈如珩,更确切一点说,是她对除裴渡舟之外的人天然少了许多耐性。听到刚才的话,自然不懂沈如珩的言下之意。
在两人默默不语时,外头响起太监的通报,公主府已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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