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天时间过去一半时,第一名死亡的玩家出现了。
是一个拿到灰姑娘身份牌的女生,技能牌到底是什么并不清楚。她似乎习惯了独来独往,平时存在感很低,因此她死亡那天白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其余玩家都不知情。
陆游与白雪赶到时爱丽儿已经在那站了很久。他目光沉沉,似乎在看着什么人。
陆游抬头望过去,发现那个方向的人果然是贝儿。
“我就知道,他们永远改不掉迫害其他玩家的习惯。”
陆游却是摇头:“不一定是他们。”
“为什么?”
爱丽儿转身,陆游这才发现他眼睛红得吓人。这个大汉显然因为朋友的事对贝儿及其同伙深恶痛疾,甚至已经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陆游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指了指角落。
那里站了几个男人。
旁边的白雪惊呼一声:“是他们?”
爱丽儿问:“你认识?”
“不认识。”白雪摇头,又道:“但是我见过他们几个,还记得昨天我告诉你们有玩家因为水起冲突了吗?里面就有这些人!”
“是故意杀人?”
“像。”
爱丽儿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一个玩家的死亡在这个地方似乎并不能算是什么大事,除了白雪一整天都表现出一种战战兢兢的样子外,其余玩家只是淡漠看过一眼,随后回到自己的屋子,等待今日动物管家的到来。
那摊血依旧留在原地,玩家被撕碎的身体也是。最后人群消失,唯一留下的,只有盖在尸首脸上一方不算大的红白格子方巾而已。
第四天的动物管家是一头大象。
陆游站在门前,比对了下窄小的木门与他庞大的身躯的巨大差距,问:“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尊敬的公主您好,我叫康楷,是一名流浪的旅者,恰巧路过这里,被聘来当您一日动物管家。”
大象将头顶滑稽的红字小礼帽摘下来行了个绅士礼,接着道:“您今日的任务,是管我一日温饱,很简单的任务,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他说完就要进屋,却被陆游用手轻轻拦了下。
“稍等。”陆游问:“一日温饱?”
康楷声音温和:“有什么问题吗?”
“是有一点。”陆游道:“我或许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来招待。”
康楷高高扬起鼻子:“哎呀哎呀,那可真是个再糟糕不过的消息——或许您可以去想想办法,我会在这一直等你回来。”
说实话,针对这个棘手的情况,陆游还真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觑着大象壮实的身体,道:“请问你什么都能吃吗?”
康楷灰色的脸上似乎在笑:“当然,流浪旅者从不会挑剔食物。”
那就有办法了。
陆游轻点了点头,对他道:“请稍等。”
“没问题。”
陆游于是挎上小竹篮出门。
一排小屋,陆游一个一个找过去,最先找到的是白雪公主家。当时白雪正一脸难色堵着门不是很想让大象进去。
陆游看着她脸上再难看不过的神色,有些想笑,走过去叫了一声:“白雪。”
白雪在抬头看到陆游的一瞬间宛如见到救星,她小心挤着被大象堵死的缝隙小跑出去。
“帽子哥,你对他们有办法吗?”
贺祝椿从小篮子里漏出头:“给他们吃那个糖果花行不行啊?”
白雪显然跟他想到了一起:“对啊,这里遍地都是糖果蛋糕,他们能不能吃这个?”
陆游道:“我来的路上有看到动这份心思的玩家,被拒绝了。”
白雪的脸色难看下去:“那怎么办?”
“你有办法。”陆游看着她,神情带着份似有若无的鼓励。
白雪指了指自己:“我?”
……
当一个新鲜美味的红苹果被放在面前时,康楷表现出了十足的兴味。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新鲜的苹果了。”康楷面露怀念:“上次吃到时,好像还是在那个地方。”
陆游问:“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神秘又美好的仙境,我从那里出生,不出意外的话,当我死后,灵魂也会重新被那里回收。”
陆游直觉这会是个绝顶重要的线索,他追问:“那里?那里是哪里。”
康楷咬了一口苹果,果汁飞溅在唇周,被他伸着舌头舔走。
康楷道:“那里,是每个生灵的来处,与归处。”
爱丽儿来时首先汇报了昨天其他玩家任务的完成情况:“我简单看了一圈,很多玩家都是大小铲子一起用的,有几个脾气躁一点的,直接拿的大铲子,那老海龟走的时候背上龟壳损毁严重,看着都有些犯怵。”
“哦对,”他额外提醒道:“这里面,除了几个傻子玩家外,当然也包含想要测试NPC危险程度的老朋友,贝儿团队的人。”
爱丽儿翻个白眼,随后才稍显正经补充道:“他们这几天,可能就要对动物NPC动手了。”
陆游、白雪与爱丽儿三个人对应的三头大象一天之内吃掉了将近五百公斤的毒苹果。
白雪公主一天单是靠技能召唤毒苹果都险些给自己累瘫,但即使如此,陆游依旧可以发现这三头大象吃的时候悠着力气,并没有真正放开肚皮。
而且,他们完全没有要中毒死亡的意思。
想到这,陆游将视线又落在了贺祝椿身上。
小蛋糕不知什么时候又抓来一朵糖果花咬着当零嘴,陆游问:“贺祝椿,你可以吃毒苹果吗?”
贺祝椿奶油都快吓化了,手里的半块糖果花掉在地上,他颤颤巍巍捡起来捏在手里,忍不住问:“老公,你嫌弃我是植物奶油所以想换个更好的吗?”
陆游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要毒死我。”
“我只是想要做个实验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贺祝椿抬头:“什么猜想?”
“你与这些动物管家的性质分类猜想。”
“在这个地方,时间好像被严格分成两大板块。一个是可以自由活动看似完全无害的白天。还有就是完全不允许出门的晚上。”陆游展开思路,详细解释道:
“十二点后魔法会消失,所有施加魔法的生灵都会变回本来模样。如果不较真以大范围来看的话,这个魔法消失我们可以对应到晚上,而晚上,那群东西就会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爱丽儿被吸引过来,意图加入讨论。
陆游就将自己的猜测简单讲述一下,又道:“可白天也并不是完全安全的。鹈鹕宝宝啼哭那次,我们是亲眼见过有怪物出现,甚至有撞毁木门的风险。可木门几乎已经是夜晚我们唯一的保障。”
爱丽儿道:“好想法,算是找到串联的那条线了?”
“不,还不算完整。”陆游轻轻摇着头。
爱丽儿问:“那是?”
“夜晚的时间模块中,怪物出没,畏惧木门。信息是比较齐全的,但白天模块不同,我们找不出他们出现的条件和畏惧点。”
爱丽儿面露不解:“怎么会没有出现的条件,鹈鹕的哭声不就是吗?”
他这问题问出来就是贺祝椿都有些鄙视他:“可你现在还能找到鹈鹕吗?如果鹈鹕不再出现,难道那群东西同样不会出现?这样的话这份数据压根不用算在其中。我们要找的肯定是更加大众一些的条件。”
爱丽儿道:“那我明白了。”
贺祝椿:“悟性太差。”
爱丽儿:“……”
“如果这个游戏很擅长制作副本,那这几个条件,应该要形成闭环。”陆游坐在沙发,看着不远处瘫在座位上依旧坚持变出毒苹果的白雪,低声道:
“夜晚吸引出现怪物,怪物被木门限制,木门被白天的怪物限制,而白天的怪物被鹈鹕宝宝的哭声吸引,发现了吗?断掉的连接线。”
“克制白天怪物的条件和……”陆游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剩余两个字:“……哭声。”
“哭声?”
“为了达到游戏平衡,或者,如果是我来设计这个游戏的话,首先我绝对不会让必死的局面的出现。没发现吗?如果这两种怪物同时出现的话,玩家根本没有自救的可能。”
白日怪物撞毁木门,夜晚怪物顺利进入杀死玩家。
这基本是个无解的死局。
“做一下克制图的话,怪物(夜晚)——木门——怪物(哭声)——未知——怪物(夜晚)。”
陆游简单描述了下,道:“少一个因素,即夜晚怪物可以克制而白天怪物被克制的因素。”
爱丽儿觉得自己大脑有些短路:“怎么感觉问题越说越多。那,你打算怎么补上缺掉的那些信息?”
“我大胆猜测一下,这个游戏会不会将白天与夜晚设计成相互牵连的两方阵营。”陆游指尖落在饼干制成的桌面,干净整洁的指甲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怎样让白天那些怪物绝对无法在夜晚出现——只要让召唤他们的条件绝对不能存在于夜晚就好了。”
爱丽儿干脆放弃思考变作个捧哏的:“你直接说结论。”
“做个命名吧,晚上的怪物叫作夜兽,白天的怪物叫作日兽。”琥珀色瞳仁半隐于黑暗,随着一动一静间显露出惊人的光亮。
陆游继续道:“魔法会在夜晚出现,所有因为魔法产生变化的生灵都会化作原型。而夜晚常常伴随着夜兽出没。”
“白天可以攻击木门的日兽或许会被动物的哭声召唤,我们暂且认定动物的哭声就是召唤日兽的条件。那这样的情况下,综合上述已知信息,为什么日兽完全不可能在夜晚出现呢?”
通了,环被闭上了。
爱丽儿只觉得这段话放进脑子几乎瞬间打通全身关窍,将之前不能想通的地方全部打通,他身上因为思想的震荡汗毛倒竖。
比基尼大汉张了张嘴,不可思议道:“是那群动物!啊!我知道了!那群动物就是夜兽……呜呜呜!”
他声音太大,引得贺祝椿连忙将半截法棍塞到他嘴里制止一下。
不远处的三头大象与白雪都被吸引来了视线。
陆游给白雪递出个眼神,白雪立即心领神会,又弄出许多毒苹果堆在地上。大象果然被勾去注意力,用鼻子卷着继续往嘴里塞。
爱丽儿将嘴里的法棍拔出来,眼睛里亮着星星看起来似乎已经对陆游佩服到不可自拔。
“哥,哥哥,大哥,你吃多少核桃长大的脑子这么好使?”
陆游微微扯了扯唇角:“只是个小猜测而已。”
“这个猜测可不小了。”爱丽儿激动的脸蛋子通红:“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刚刚大象给我的信息很有用,他说——”陆游努力回想着他们刚刚的对话,脑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合,他轻声道:
“那里,是每个生灵的来处,与归处。”
第222章 童话小镇(九)
三个大象到点准时离开,今天任务的奖励依旧被一个小包裹包着,是个大红色布包,陆游捡起其中一个,拿起来掂了掂。
“不是水。”
缺水带来的焦躁与痛苦时刻伴随周身,陆游盘算着仅剩的物资,觉得这日子实在难熬。
白雪闻言也精神起来,掸掸裙子站起身:“又是干巴面包啊?这群动物管家从干巴面包那厂子出来的?”
陆游将包裹打开,又摇头:“不是面包,是一把剑。”
“一把剑?”爱丽儿走过去,也拿起一个包裹打开。
是把大概七八十厘米的木剑,通身淡黄色,其上还带着独属于木头的木质纹理。
陆游凑近,大拇指在剑身摩挲两下,道:“是桃木剑。”
爱丽儿抬头:“是木头。”
陆游很明显理解他的意思,点点头。
白雪今天耗费的力气太多,几乎是半躺半挪到了那,捡起来举了举,简直要哭出声:“啥啊,为什么给我们这种东西,还不如给块干巴面包。”
“这东西,似乎比面包要有用得多。”陆游回头与竹篮里探头的贺祝椿对视一眼,将刚刚的推理与白雪简单讲了遍。
通篇过程中白雪目瞪口呆,几次叫停,自己思考一会儿又让继续,最后陆游叙述完时她依旧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容我思考一下哈,你的意思是,那些晚上的怪物,也就是夜兽,其实是这些给我们派任务的动物变的?”
陆游点点头:“自从我们到了这,好像除了动物以外,并没有见到任何人类或者其他角色。而现在我们暂时又出不了糖果小镇,所以干脆大胆猜测一下,或许与玩家之间任务与NPC相互独立一样,糖果迷城,也算是一个独立的单元。而那座丛林,就是这个单元里的核心。”
白雪前面听不懂不耽误她听懂最后一句,双眼皮大眼睛因为惊愕不禁瞪大,她做出个停一停的动作,忍不住问:
“帽子哥,帽子老师,请容许我冒昧问一下,您不会是打算以血肉之躯进入到那片丛林里去吧?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雪边说,仔细瞧着她脸上的表情:“就是那座到处都是怪物的丛林?”
陆游点头:“对。”
“哇塞。”白雪小心翼翼问:“你疯了吗?”
爱丽儿失笑:“我觉得他说的没问题。”
白雪怀着诚挚的心转头问:“你也疯了吗?”
爱丽儿:“……”
“我们几个,去丛林?怪物来了用什么挡,怎么保命,你告诉我。”白雪看着他:“用你身上这套绿色的比基尼吗?让怪物以为你是变态然后被吓跑?”
贺祝椿在篮子里没忍住笑出声。
爱丽儿啧了好大一声:“讲问题就讲问题,你人身攻击什么意思?”
“没有人身攻击,我是在陈述事实。”白雪随手变出一个毒苹果:“我这么鸡肋的技能,去了那边,不纯纯是送死的吗?”
“也不要这么悲观,总归是有办法的。”爱丽儿随手指了下旁边看戏的贺祝椿:“而且你的技能鸡肋,这不是还有咱大哥。咱哥的对象多能打你忘了?”
“这说的倒还像句人话。”白雪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这样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今天的奖励是一把桃木剑,已经没有任何食物和纯净水。这奖励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养活我们去的,归根到底,这游戏是在逼我们自己出门找食物和水源。”陆游定定盯着手中这把桃木剑,轻轻摩挲,只觉得十分熟悉。
“或者反过来说,今天这把桃木剑作为我们拿到的第一个非食物类道具,是否能说明,现在已经到了游戏为我们提前定好的,可以出去寻找物资的时限了。”
爱丽儿不多废话:“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看情况吧。”陆游抬头垂眸,薄薄的眼皮垂下,过白的肤色在大红斗篷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艳丽勾人。
他不多说,只淡淡道:“或许明天,就出现机会了呢。”
今天的任务,所有玩家中只有陆游三人与另外一个拿到相关技能牌的玩家完成。
也就是说,几乎大部分大象都是饿着肚子离开,而通关的奖励,只有四个人拿到。
其余人,可能连线索的边际都没有摸到。
“这群人对NPC越来越敷衍了。”白雪左顾右盼,躲在爱丽儿身边。
爱丽儿道:“因为没了畏惧,所以NPC的任务在饥渴的身体状况中被拒绝的概率才会直线升高。自己过得不舒服,干脆连任务也不想好好做。”
白雪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艾丽薇呵呵一笑:“要是没有你帽子哥,咱俩也差不多这种德行。”
白雪闻言连忙作揖:“感谢帽子哥,帽子哥万岁!”
陆游轻飘飘看他一眼,叹出口气。
平静顺利的小镇生活在第五天似乎出了些意外。
很大的意外。
陆游坐在客厅,扫了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动物管家原本应该到来敲门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十分钟。这是自来到这边从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贺祝椿从框里探出头:“有点不对劲。”
“是不对劲。”陆游站起身,看向门外:“出去看看吧。”
……
“那群玩家疯了!爱丽儿去打探情况,他让我提前来找你!”
白雪努力喘匀气,道:“有一群玩家,他们去小镇入口,围堵了今天所有的动物管家,然后,然后……”白雪神情恐惧:
“然后跟他们动手了……”
陆游跟着白雪快步到达现场时只来得及看到一具具狰狞可怖的绵羊尸体。
今天的动物管家是一只纯白的绵羊,有多少玩家还活着,就有多少绵羊的尸体躺在这。
陆游低头时与一双涣散的横瞳对上视线,他身形微不可见一僵,缓缓抬起头,向着旁边狂欢的众玩家看去。
茹毛饮血不过如此。
大片大片鲜红血迹铺陈在地面与玩家身上。或许是身体长时间缺水,他们此刻只能借着羊血解渴。爱丽儿从旁边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绵羊管家们来时穿的是一身正装,衣着大概类似某些早九晚六的上班族,胸前挂着工作牌,陆游走到距离他最近的一具绵羊尸首前,将他胸前的牌子拿起来。
童趣的绵羊寸照旁边是他的名字。
陆游轻声念道:“千贝。”
“他们好可怕。”
白雪看着远处畅快喝血的玩家,还有些玩家已经准备将羊剥去皮毛架在火上烤。
杀死这群绵羊管家后,食物和饮水的问题全部被解决。个个玩家顶着满脸鲜血,向他们三个异类看过来时还会咧开嘴,露出个满足的微笑。
这场面实在有些惊悚,但放在这样的氛围下,白雪抖着手,看着从绵羊血管中汩汩涌出的血,突然吞咽了一口口水。
好渴。
白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好饿。
爱丽儿走到她身后,拍了拍白雪的肩。
白雪身体打了个颤,猛然回过神。
“走吧。”爱丽儿转头与陆游对上个视线,道:“我们该去另一个地方。”
站在丛林外面往里看时只能看到密密匝匝一大片拥挤的糖果树林。
树林外层的树木并不算高,只有成人高矮。
可陆游看着里面愈发幽深的小径,心中清楚这地方不可能这么简单。
“走吧。”陆游将小竹篮挎在臂弯,手上将昨日拿到的桃木剑握在手中,率先走在前面。
如陆游所料,越是往里面走,树木的个头就越是高大,等走了大概一刻钟时,他们周围的树木已经呈参天之势,扬起脖子时压根看不到树顶到底多高,只觉得这树营养过剩,好像随时要捅破天去。
陆游随便挑了棵大树摸摸树身,转身道:“这树越来越像树了。”
爱丽儿闻言跟着摸了下,神情顿时严肃许多。
白雪现在被口渴肚饥折磨得眼前发黑,她压根没心思去深思,只是问:“什么意思?”
因缺水有些干燥起皮的唇抿起,陆游舔了下下唇:“意思是说,再往里面走,估计开始的糖果树,就彻底要消失,变成真正的木头。”
真想不到,那些怪物最惧怕的木门材质,在他们栖身的地方竟然生长了这么多。
为什么?
陆游想不明白,只觉得这个副本中的秘密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众人想象中危险的情形并没有出现,一路上戒备非常的心在周遭过分安静的环境中跳绳愈发清晰。
陆游努力辨别着四周方向,过于茂密的树顶无法透下一丝光亮下来,只让置身其中的人并不能分清楚白天黑夜。
“老公。”贺祝椿突然弱弱出声。
陆游道:“怎么?”
“我好像听到水流的声音了。”
贺祝椿的五感向来灵敏,他说听到了水流声,就说明这里一定有水。
几个人心神俱是一震,白雪瞬间变得有精神得多:“有水?这里有水!”
“有树的地方就会有水。”爱丽儿神情也很激动:“你能听清楚水声从哪边传来的吗?”
贺祝椿从小竹篮中跳到地上,他转身,线条小手指出个方向。
“在那边!”
有了贺祝椿在前方带路,接下来的行程就要简单许多。
陆游坠在最后,明明如愿找到了水源,但他心中不知为何,总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大概是种什么感觉?
陆游猛然回身,看着身后空空如也的森林,心中疑虑越重。
类似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一定,一定,有东西在跟着他们。
桃木剑被攥的更紧了些。
又走了大概八九分钟路程,水流声愈发大了。白雪在极度兴奋下甚至小跑几步,冲出树林,眼前撞进一片清澈到极致的泉水。
水流自上游过来,在水面还能看到因为水流激荡溅起的白色泡沫,三人见到水犹如见到天堂般,心中希望终于重新涌现出来。
“是水!是水!”白雪冲过去,抖着手掬起一捧甘泉,陆游来不及拦,就见她咕咚咕咚两口。
水咽下去的瞬间白雪感动到简直要哭出来。
“好甜的水啊呜呜呜……”
贺祝椿回去拽陆游的袖子:“你也去喝。”
陆游道:“好。”
多日来的干渴在今天终于得到解决。三个人喝到肚子溜圆,稍动一动就能听到胃里泉水碰撞的动静。
陆游支起身。
解决了生理问题,这会儿才终于有心思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关于位置,这片水源贴着一大块高耸的石壁,这里大概是下游,水自上游过来,泉水清澈,里面见不到什么鱼或者水草。陆游打量过水,视线放在石壁上,顿时神色一凝。
“这个形状……”
爱丽儿扶住肚子支起身子:“怎么了?”
“这个石壁的形状,是不是有些奇怪。”
非常奇怪的形状。
对称,大致像个被拉长的倒三角,但又绝对不算是真正的三角。最上面一块横线被拉长,在左右对称着呈现出个不规则的圈状结构。
陆游觉得这形状有些奇特,正在思考时,就听白雪突然开口道:
“是胞宫。”
陆游转头:“胞宫?”
“我大学专业跟这方面有些联系,所以见得比较多,就比较熟悉。”白雪站起身大概比划了下位置:“看到那个位置没有,那里就是孕育新生儿的地方。”
“昨天你提到说,这里是每个生灵的来处与归处,所以我立刻想到这个。你们说,这个形状,会不会跟所谓‘来处’有关系。”
爱丽儿问:“你的意思是说,动物管家口中的‘来处’,其实就是被孕育的意思?”
白雪点头:“我是这样想的。”
“不是没有道理。”爱丽儿转身看向陆游:“大哥,你怎么想……啊!”
巨大的冲击力使爱丽儿因为惯性狠狠栽在水中。陆游收回手,将桃木剑瞬间拔出握在手里,回身,看着其上若隐若现的黑色巨物,神情凝重。
爱丽儿这一下没有准备,直接狠狠呛进去两口水,等他狼狈爬起来时,看到林中身影愈发清晰的黑色巨影,脸色变了变。
“这,这是什么啊!”
白雪也将属于自己那把桃木剑掏出来捂在手中,她声音因为恐惧微微发颤:“这,这大东西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
“眼熟吗?眼熟就对了。”贺祝椿挥舞着线条小手挡在陆游身前:“这是晚上窗外随时准备将我们骗出去吃掉的那群东西。”
奶油蛋糕冲着那东西狠厉咆哮一声,意图将它们喝退。
“这东西不是晚上出来吗?”爱丽儿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叫:“为什么白天也会有啊!”
“别废话了。”陆游抬眼,阴沉沉的环境中,一双琥珀色瞳仁被压低压沉。他道:
“打吧,要是能打赢,今天这趟才算来着了。”
第223章 童话小镇(十)
事情的发展好像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游顶着桃木剑被逼退一大步,摸着手臂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喘着气转身,就见贺祝椿被缠斗着分不出身来帮他们,心中焦灼。
白雪与爱丽儿的情况并不比他强多少。
爱丽儿作为老玩家比较有经验,靠着巧劲能勉强在这些怪物手下撑住几个来回。
但白雪就明显有些吃不住,身体被大力撞击着扑在地上,她眼中含着因为过度疼痛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努力踉跄着站起身。
这些怪物似乎故意逗弄,猫捉老鼠似的将几个闯入者踢来打去,身上细密的伤口越来越多,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干脆地结果掉几人的性命,陆游甚至疑心自己好像从他们之中听到恶意爆棚的笑声。
贺祝椿担心这边的情况,不住想靠近却不得:“小心些!这群东西好像压根不怕木头!”
陆游攥紧手中的桃木剑,眉心紧皱。
这事情用不到贺祝椿说,陆游几人早就已经发现。但他始终不愿意相信副本NPC会带给他们无用的道具。
思来想去,看着眼前愈发逼近的黑色怪影,陆游提住一口气,猝然起身。他似乎有了决断,在几个队友惊异的目光下,细白的手腕青筋暴起。
桃木剑被狠狠投掷出去,破空声响起,爱丽儿转头,就见桃木剑飞去的方向,亦然就是石壁上那个奇怪图案的中心。
嗖——
砰——
桃木剑飞到石壁之前,在众人专注注视中,很诡异的一幕出现。
——它好像被什么奇怪的力量固定,直直竖立在半空,半晌没再动弹一下。但剑尖所指之处,水纹般的圆圈一波波荡开,空间的波动似乎在这诡异的一幕中发生什么,陆游胸膛起伏着,心脏在心口狂跳。
他并不知道自己做出的决断是否正确。如此做来也并非是什么深思熟虑的结果,实在是因为——他没有办法了。
桃木剑伤不到这些东西。目前已知信息又太少,如果不是面临饿死渴死的现状,他们也根本不会进到这里面找水喝。
如今之际只能是赌,赌到什么算什么,死马也要当做活马医。
瞳仁倒映出愈发剧烈的空间波动,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撕破空间出现,未知的压迫降临,玩家们显然并没有多大反应,但放置于另一种生物身上,就不一定了。
几人周身的黑影在怪像出现之初就好似见到天敌般,几息之间突然结束对他们的攻击,他们悄然后退,逐渐靠近树边,最后化作一片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躲在树丛的阴影中慢慢消失。
陆游于是就知道:他赌对了。
短短时间之内,林间泉边突然安静到落针可闻,大家都在注视着那片波动的空间,心中期待并不会有什么奇怪危险的东西出来。
“所以,这个桃木剑其实并不是武器,而是……钥匙?”白雪拎着裙子看刚刚因为被按在地上打而不小心刮出来的几个大洞,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嘘。”陆游并没有精力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道:“有东西出来了。”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白色生物。
几人仔细打量着。
此生物轮廓模糊不一,有些簇拥成一团如一朵云,有些形单影只待在那,偶尔闪动着变化一下形态。
它们什么形状都有——长的短的方的圆的,一个接一个,从那个奇怪形状的石壁中探头往外钻。
桃木剑被其中体型最大的一个圆形半透明生物体带着飘到陆游面前,那东西歪头似乎打量他片刻,随后上下浮动,桃木剑被托举着送到眼前。
陆游接过,道了声谢。
半透明物体上下漂浮,发出几声清脆的叫声。
这叫声也奇怪,像鸟叫,又像某种哺乳动物的叫声,就像热带水果味道的果汁,什么味道都有,复杂的声音似乎是多种叫声的混合体,相互交融吞噬,最后形成的一种四不像的动静。
陆游正努力理解这东西的意思,就感觉斗篷处传来一阵拉扯感,低头,将贺祝椿捧在手心,就听他道:“这东西问你,你手里的桃木剑是怎么来的。”
爱丽儿不可思议问:“你能听懂?”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听懂。”贺祝椿自己也疑惑:“好神奇。”
陆游对白色透明生物回答:“是一个大象送给我的。”
哪知道这东西闻言更加激动,又叽叽吱吱叫了半天。
贺祝椿就翻译:“他说你是个好人,祝你平安。”
“祝我平安?”陆游不很理解问:“中间还说些什么了吗?”
贺祝椿道:“没有。”
“真是奇怪。”陆游还想再问,那东西却好像并不想多聊,已经转身漂浮着回到族群,他们聚拢在一起似乎商量了什么,不一会儿,一大包东西就被他们带着丢在眼前,而后又成群结队离开。
白雪凑过去:“这是什么?”
爱丽儿提议:“解开看看。”
包裹被扯着带子解开,白雪在看清里面东西的刹那惊呼道:“好多法棍!”
法棍?
陆游走近,看着成堆的面包,又抬头去看飘挪着走远的不明生物,之前的模糊线索在脑中成线,混沌的思路逐渐有了清晰的苗头。
他立刻找来一根趁手的树枝,蹲在地上当作笔写写画画起来。
白雪往嘴里塞了段面包,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忘给陆游端过去一份,等走近些还问:“帽子哥,你这是在画什么?”
“捋思路。我在想,通过今天这一趟,我都能得到些什么线索。”
“那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肚子空着脑子容易供血不足。”白雪将面包递过去,又问:“那你现在得出什么结果了吗?”
“我将这个副本的核心分为几个问题去思考。”
“第一个问题。”陆游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阿拉伯数字一。
“有关这把桃木剑的作用。刚刚我们已经实践过,有关夜兽,他们好像并不惧怕木制品。起初我们都以为桃木剑是武器,但反而它却相当于是召唤日兽的一个道具,玩家使用方法就是借用桃木剑召唤日兽进而保护自己,那么问题出现了,为什么桃木剑会是这个作用。”
爱丽儿也坐了过来,思路跟着陆游的话去走。
“你怎么想?”
旁边的贺祝椿手中捧着面包,给了这两位玩家一点提示:“想一想召唤日兽的条件,和桃木剑的来源。这不就是答案?”
白雪恍然大悟,率先举手道:“是那些动物!”
是动物,而非动物管家。
陆游又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他首先画出一个大圈,树枝的一段落在圆圈的圆心,道:“假如这个圆圈是这座小镇,圆圈之外是整个世界。”
“我们在小镇中鲜少见到有除了动物管家之外的NPC,但在鹈鹕管家那天,我们清楚知道她来自于小镇外的一所医院,甚至在医院中有许许多多的新生儿,或者还有病人,有家属。那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这个副本其实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动物生活居住的世界。”
白雪与爱丽儿听得连连点头。
“就像刚刚蛋糕说的那样,有关日兽出现的一切,都与一个因素有关,那就是动物。比如动物的哭声可以召唤来日兽的保护,比如动物给我们的东西可以得到日兽的庇佑。”
陆游清晰道:“这一切都为我们带来一个信息,那就是有关这两者的关系——日兽对于动物,是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我们也可以认为他们隶属于同一阵营。”
陆游在一边画下两个简易符号,用箭头打上了关系。
“第二个问题。”阿拉伯数字一下面又被写上个二。陆游继续道:“有关我们和动物的关系。”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和接触,我们能够很明显感受到动物管家对于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威胁与伤害。他们举止得体,语言尊重,甚至会为我们带来水、食物和联系日兽的信物,过分一点说,我们几乎是要依靠他们谋生。”
“那么第二个关系出现了。我们与动物,是否也属于某种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
一个代表玩家的简易符号出现在关系链中。
白雪问:“所以我们昨天的推测是错的?就是有关动物就是夜兽那部分。”
爱丽儿道:“是的,我们昨天信息有限,那个推测不准确性太高,错了也正常。”
陆游在地上又画了个阿拉伯数字三。
“第三个问题,就是夜兽。”
陆游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开,小蛋糕贺祝椿爬上他的大腿,给他揉着做按摩放松。
“夜兽在这个关系链中的角色无疑是针对玩家出现的,也就是说夜兽其实是这个副本中对我们生命的最大威胁——如果平常任务中那些小怪被忽略掉的话。”
“因此,这个关系链几乎完全圆满。”陆游在关系链中又添加了夜兽的符号。
日兽——(保护)——动物——(保护)——玩家——(威胁于)——夜兽——(受制于)——日兽。
完美闭环。
“夜兽很明显是畏惧日兽而非木质品的。小木屋能够阻挡夜兽伤害这一条,我猜测真正发挥作用的并非木门本身,而是日兽大概曾经做过类似约束的规定,夜兽不得不得到服从。”
白雪恍然大悟,狠狠一拍大腿:“哥,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吗!”
陆游笑了笑,在白雪收拾收拾准备在脑子里捋思路之前,竟然拿木棍在地上又画出个阿拉伯数字四。
白雪的动作僵在原地:“怎么还有啊?”
陆游没有看他,兀自道:“第四个问题,日兽与夜兽的来源。或者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以及一个关键问题,我们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完成这个副本。”
“等一下等一下!”沉默良久的爱丽儿突然打断:“什么叫‘完成副本’?我们的副本任务不就是存活七天吗?只要存活七天不就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陆游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万一呢?”
一句“万一呢”,把爱丽儿的心炸得七上八下。
白雪给了爱丽儿一个肘击:“哥,你继续!”
陆游就道:“之前大象给我们的那句话非常关键。白雪的思路很好,来处,的确有可能代表孕育,因此我大胆猜测,来处,是否就代表着日兽。归处,是否就代表着夜兽。”
白雪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说——”
“嗯。”陆游道:“或许他们,也会代表着动物的希望,与落幕。”
第224章 童话小镇(十一)
第六天天一亮,陆游就已经被贺祝椿叫起来准备到镇口去接应今天的动物管家。
以现在情况来说,那群玩家实在太疯狂,陆游不确定这群人昨天杀掉那群绵羊后会不会继续对今天的动物动手。
不能赌,也没必要赌。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提前去接引。
白雪与爱丽儿很明显也这样想,与这两个人相遇在镇子口时,三个人谁也没有多么惊讶的表情。
“那边已经过来几个玩家,估计也是来拦截第六天动物管家的。”爱丽儿隐晦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站着的几名男性玩家,刻意低着头以防与他们对上视线。
白雪昨晚上似乎没怎么睡好,今天眼底青黑,说话都带着一股软绵绵没什么力气的感觉。
“昨天我隔壁的玩家似乎跟他的隔壁吵起来了,他们的动静很大,隔着房子吵。我偷偷听了一会儿,大概就是昨天的羊他们分赃不均,所以内部出现了一些小矛盾。”
爱丽儿自然接话:“所以他们今天才会来这么早?”
白雪点点头:“应该是吧。”
爱丽儿啧了一声,往旁边靠了靠:“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是他们吵架太凶吵到你了?”
“啊,那倒不是。”白雪揉了揉眼睛:“我没睡好是因为昨天吃积食了,从小就肠胃不好,那老破法棍又硬,不太好消化。”
“我还当你怎么了。”爱丽儿似乎有些无语:“肠胃不好就少吃点,吃这么多做什么?”
“那不是又渴又饿熬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捡着吃喝,那肯定容易暴食啊。”白雪捂着肚子:“但这种饥一顿饱一顿对肠胃伤害太大了,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免。”
“有道理。”
日头上移,镇子口聚集的玩家越来越多,陆游大概估算着时间,直到人群中不知谁率先一句“来了!”,所有玩家瞬间兴奋起来。陆游也抬起头,看向自远处款款而来的一群动物。
第六天的动物管家是骆驼。
陆游看着一群身穿黄褐色风衣的直立骆驼走到眼前,轻点了点头。
“你好。”
不等骆驼说话,旁边小竹篮晃动两下,奶油蛋糕已经从里面蹦出来。他头顶的樱桃新鲜饱满,贺祝椿就顶着这样一副可爱的样子对准玩家,叉着腰。
没说话,但其中的恐吓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第一天就见识过他威力的玩家们自然不敢再上前,后退着谨慎看向他。
队伍中,一个骆驼走出行列来到陆游身前。他将自己头顶同色系的帽子摘下来,蹄子前伸将陆游的手捧住,过长的睫毛罩在黑色的大圆眼睛上。
骆驼柔声道:“敬爱的公主,您好。劳烦您特地到这里接我,让我实在受宠若惊,我从没得到过如此待遇,我敢说,您绝对是位懂礼仪善良的公主。”
陆游将手伸回去,道:“我来带你回去。”
“当然当然,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骆驼看上去丝毫不在意陆游的冷淡。他将帽子重新带回头顶,仍旧绅士道:“鄙人名叫洁止,您直接呼唤我的姓名就好。让我们回去执行任务,我保证今日的奖励将会是您梦寐以求的。”
可能是个骆习惯,洁止说话的声音很大。周遭玩家都听到他口中对今日奖励模糊的描述,脸上出现几分犹豫,互相对视着看了一眼。
有玩家小声交头接耳。
“这……今天的,还杀吗?”
“昨天杀的那群羊,怎么什么奖励都没搜出来?难道说必须要完成任务才行?”
“副本规则规定的吧?这游戏不就喜欢强制玩家完成它规定的任务?”
“那我们今天?”
“见机行事!”
贝儿的手下也小心走到他身边:“老大,怎么说?”
贝儿一身明黄色公主裙,裙子一面被昨天的羊血染成一种不详的黑褐色。前襟也是如此,明明繁复漂亮的公主群到了今天已经变得脏污不堪。
他沉思两秒,视线沉沉落在小镇镇口最前方的三位玩家身上,终于道:“留,昨天的肉还有,今天先不着急杀他们。”
手下忙点头:“好的老大!”
眼见着玩家们都悄悄歇了心思,贺祝椿无趣哼了声,又往小竹篮里蹦。
爱丽儿与白雪也接到对应的骆驼,转身往小屋走去。
裂开一条缝的木门被推开,陆游挎着小竹篮带骆驼走进屋。洁止似乎并不把自己当外人,又做了个绅士礼,兀自找地方坐下。
他直接道:“敬爱的公主,请坐,让我们来聊一聊今天的任务。”
陆游将贺祝椿放在桌上,坐到了他对面。
洁止就道:“公主,我们今天的任务非常简单,就是跟随我,一起修行冥想。”
陆游问:“什么意思?”
“非常简单,我们只要面对面盘腿坐下,然后放空自己一整天。一天内,什么不要吃,什么不要喝,就这样冥想。当太阳准备落山之际,今天的奖励就会被我双手奉上。”
洁止似乎为这样的一天感到兴奋与期待。他乌黑的一双圆眼珠专注看着陆游:“你觉得呢?敬爱的公主。”
他是这样问,可陆游自己其实根本没得选。于是只得道:“好。”
今天是小镇这几天以来最安静的一天。
所有玩家都被管家NPC带领着进入所谓冥想状态。明明昨天宰杀的羊肉还堆在角落,但吃也不能吃一口,只能忍着饥饿干渴,实在忍受不了,就转头向着窗外看一眼,心中默默祈求太阳可以下山得更快一些。
今天的小镇只剩蜜蜂辛勤劳作的嗡嗡声。
陆游向来贪睡,今天起得又早。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毛绒小毯子。小蛋糕贺祝椿趴在他身边,两人脸贴着脸,姿势看上去十分亲昵。
日落黄昏,早已经过了任务结算的时间。
陆游不知道自己这一觉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他猛然坐起身,带的旁边贺祝椿跟着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看着他。
“怎么了老公,这么着急?”
陆游问:“是你把我带到卧室的吗?”
不料贺祝椿却摇头:“上午没撑住我跟着你一起睡过去的,不是你把我带到这来的吗?”
他意识到什么,大睁着眼睛。
陆游立马起身下床。
这会儿正是任务结束后玩家们相互交流的时候。窗外传来热闹的交谈声。陆游心中愈发觉得诡异,跑到客厅,才发现骆驼早已经消失,取代他的,是一张被搁置在桌上的小小纸条。
这难道就是他说的任务奖励?
陆游心中勉强安定下来,将纸条拿在手中,伸展开去看。
纸条上字迹工整,可以看出在写这纸条时握笔者一笔一划的认真用心。
可上面只有非常简单的一句话——王子到来之际,万物混乱之时。
“搞冥想说话还这么装,这个骆驼说话模模糊糊装高深故意不讲明白,还不如留他被那群人一铁楸拍死得了。”贺祝椿对这个骆驼明显很不满。
陆游第一时间并没有回他,只是攥着纸条,仔细思考其上的内容。
王子到来之际很好理解,就是明天,早先就说过王子会在第七天到来。
可万物混乱之时是什么意思?
万物混乱——在这个小镇可以混乱的东西,具体是指什么?动物,玩家,还是丛林里那些生物?
陆游仔细思考纸条内容的功夫,白雪与爱丽儿卡着点上门。
他们手中同样攥着一张纸条,撑开来,字迹与内容与陆游手中的一模一样。
“我冥想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等睡醒的时候,那个骆驼就已经离开,桌上给我留了这个东西。”白雪将手中的纸条放在桌面。
爱丽儿点头:“我跟她一样。”
陆游问:“玩家们都睡着了吗?”
“不,没有。”白雪摇摇头:“我们在来的路上有听到玩家聊天。他们好像才是真真正正冥想一整天,只有我们三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睡过去的。”
爱丽儿参与的副本多,对这种特殊情况格外敏感:“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吧?”
陆游未给出答复,只是问:“他们是奖励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提起这个,白雪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爱丽儿也是如此,他眨眨眼,似乎极其不解道:“我们知道。其他玩家的奖励好像跟我们不太相同。”
陆游问:“是什么?”
白雪替他回答:“是一整桶的葡萄酒,和一大根香肠。”
饶是陆游闻言,此刻也有些迷茫,他“啊?”了一声表达疑惑。
“是的,你没听错。”爱丽儿叹了口气:“他们得到了丰盛的物资补给,现在正在外面庆祝。”
相比于纸条,酒和肉好像的确是玩家们梦寐以求的奖励。
白雪撅着嘴瘫在沙发上:“那死骆驼到底怎么回事?搞玩家歧视?看不起睡眠好的?”
爱丽儿有些失笑:“别这么说,这件事有点奇怪,还是先听大哥的分析。”
于是两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陆游身上。
贺祝椿跟着也看。
陆游摩挲着纸条独特的质感,稍一琢磨,道:“我觉得,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爱丽儿:“怎么说?”
“直觉吧。两种结果,在这种游戏中,是不是一定一个好,一个坏。”陆游垂眸,看着字条上的字迹:“我只是觉得,相比于他们,我们这个奖励,向好的那一方面的概率会大一些。”
顿了顿,他又叮嘱道:“先别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奖励有异常,瞒着些。我总觉得,第七天那个所谓王子到来后,这里就要彻底不太平了。”
第225章 童话小镇(十二)
第六天的夜晚好像格外不寻常。
陆游熬着没睡,他将窗帘拉开向着窗外看过去。
外面黑漆漆的,看不到月光。平时总徘徊在黑暗中窥视玩家的夜兽们似乎都不见了影子,只剩或大或小树影在风的吹佛下微微晃动的森然枝条。
“不太对劲啊。”
“是不太对劲。”身后温热的身体拥上来,贺祝椿将下巴垫在他肩膀,道:“我今晚也不太对劲。”
陆游将头侧低下去,脸颊贴在贺祝椿额头:“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早。”
“不知道。可能有点内分泌紊乱。”
陆游道:“小蛋糕哪来的内分泌。”
“你不懂小蛋糕。”
“没你懂。”陆游转过身,神情严肃:“贺祝椿,我真的觉得有些不对劲。”
贺祝椿“嗯嗯”两声:“你说,老公。”
“还记得白天那张纸条吗?”
贺祝椿:“你觉得这异常在纸条上有提示吗?”
“不是觉得,我肯定。”陆游轻声道:“王子到来之际,万物混乱之时——贺祝椿,我觉得你有些像是这个万物是否混乱的试纸。”
贺祝椿还保留着小蛋糕时歪头卖萌的习惯:“嗯?”
“之前我们关于副本的推论,一直有一个误区,你还记得吗?”陆游蹙起眉,语气奇怪道:
“之前我们总觉得,夜晚十二点魔法消失时所有伪装形态都会跟着消失,因此你才会变回人形。那时候,我们是默认你成为的是异常魔法承担者的一员,可直到现在,我突然觉得这个猜想是错误的。”
贺祝椿挑挑眉:“所以,其实我是试纸?”
“差不多。”陆游与他四目相对,道:“贺祝椿,或许,在这个副本中,你是唯一一个十二点魔法会消失的生命。”
“为什么会这么想。”
“很明显了。这里只有你一个十二点会变身。”陆游似乎察觉到什么,微不可察向身后瞟去一眼,继续道:
“我们上上次的错误推论,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觉得夜兽是动物的另一个形态。十二点魔法消失后,动物会变成夜兽开始攻击玩家。可自从去过丛林,这个结论就被推翻,它是错的。可当时我们只顾着推翻那个,却忘了推翻与你有关这个。”
琥珀色瞳仁紧紧注视着,陆游郑重道:“贺祝椿,你在这个副本中扮演的好像是一个很关键的角色。”
贺祝椿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个吻,小小自得道:“我一直很重要,我是试纸。”
“所以这个副本的核心主题,其实是团结。”
即使已经在一起这么久,贺祝椿有时依然不是很能跟上陆游的思路:“这句是怎么跳出来的?”
“你没有发现吗?六天,六个任务。每个任务都有2-3个玩家的技能卡正好可以完美解决当下问题。而关于这个副本的核心,也在玩家——也就是我的技能卡中。”
陆游道:“贺祝椿,你就是我的技能卡。”
贺祝椿有些明白了。
“所以?”
“所以,”陆游转身面向窗户,视线落在窗外:“你现在变成人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王子来了。”
寂静的夜色被高扬的马蹄踏碎。镇口方向似乎有人一身华服,身下骑着雪白骏马,陆陆续续进了小镇,向着玩家的方向过来。
紧接着玩家们的木门挨个被敲响,陆游顺着窗子能看到有玩家小心翼翼打开条门缝,在确定真的是王子而非怪物假扮后都欣喜万分。
有了第一扇打开的门,第二扇,第三扇接连开启。为数不多的王子被分到的公主热络地接到屋中。
陆游小木屋的门很快也被敲响。
他没理会,却转身问贺祝椿:“你说,那群王子大晚上过来,进了公主的屋子,会做什么?”
贺祝椿黄色的脑子开始发力:“嗯?”
陆游:“嗯。”
“真是我想的那个?”
陆游道:“你不是耳朵很灵敏吗?去听一听不就好了。”
贺祝椿从没想过正义的陆师傅还有指使他偷听墙角的一天。
“真的听?”贺祝椿是这样问,实际人已经偷偷贴在墙角。
门外的王子依旧很有风度地叩响房门,丝毫没有催促的样子。
门内贺祝椿与陆游站在墙边,陆游双手抱胸,看着贺祝椿将耳朵紧紧贴在墙壁处。他似乎真的听到什么,一张俊俏的脸悄默声变红,连耳朵跟着也红,边听还边时不时瞥向陆游,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陆游问:“听到什么了?”
“里面聊了两句,说得都是一些酸掉牙的情话,男的一边说,一边动手动脚,然后玩家半推半就,他们就……”
陆游奇怪看他:“咱们旁边不是个男玩家吗?”
“他可能跟咱俩一样呗。”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贺祝椿哼哼唧唧的,说话有点赖叽:“陆师傅,你不知道,其实外面的世界挺开放的。尤其是这个圈子。”
陆游就道:“哦。”
陆游这个人,说自己传统,贺祝椿却知道他其实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格外强。只要不是吃苦和早起,其余什么事,他都很能自洽并接受,然后放进自己的常识库。
“这种感觉好奇怪呀。”贺祝椿状似无意将陆游往旁边推了推:“你别贴我这么近,我有点热。”
陆游向下瞥了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往旁边迈了一步。
门外的王子对着裂了口子的木门还在敲。
贺祝椿问:“咱们现在这种情况,像不像妻子趁丈夫出差幽会情夫,结果却突然赶上丈夫提前回家的情况?”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就是那种妻子对丈夫没有一点感情纯形式联姻,但跟情夫两情相悦的剧本。”
姓贺的总爱自己偷摸构思一些奇怪的play,nt/r竟然也要双洁,一点亏不吃。
陆游懒得理他,向着门边走了几步。
贺祝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你要给他开门吗?”
陆游道:“对。”
“为什么?”
“这段剧情是副本主线的一部分,他来到这,今晚这个门不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别的,总归一定要开的。”
贺祝椿脸登时黑了下来:“那剩下的呢?”
他说着这话时陆游已经将手放在了门把上,淡漠的声音响起,透着股略显无奈的意味。
“剩下的,当然就是补全主线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门外的王子穿着身华贵的礼服,胸前打着领结,好像刚从一场上流社会出来,由于不想应付贵族之间的繁文缛节,所以快马加鞭来到这里看望自己的心上人。
“美丽的公主,我的公主。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我们分离的无数个日夜我有多么的思念你!你像天边的皎月,海中的浪花,像我万般祈求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好在,我今天终于重新见到了你,我的公……怎么有两个?”
贺祝椿将门扒开露出自己的脸,面无表情看着他。
王子后退一步,仔细核对房子的序号,确认无误后才又转头道:“你们,你们是怎么回事!”
贺祝椿将陆游推到身后,自己叉腰站在门里,对王子道:“你自己滚还是我收拾你?”
王子显然贼心不死:“先生,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谈谈,你身边这位美丽的公主应该属于……”
贺祝椿听不得这种话,一拳头抡过去强行制止。
“傻逼。”
旁边安静目睹一切的陆游:“……”
贺祝椿这把虽然恢复了人身,但显然还保留着成为小蛋糕时的超强战力。他眼睁睁看着王子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亮白的牙齿混迹其中,沾着猩红落在地上。
贺祝椿拽着他脖领子将他薅起来:“再说,再说还揍你。”
王子没了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你不可能破坏游戏规则,在这个游戏里,没有我,你跟他谁都别想出去!”
“没有王子的公主,连存在的机会都必将被剥夺!”
贺祝椿听得心里来火,还要再打,却比陆游轻飘飘拦下来。
“解决快一点,我们还要去找白雪和爱丽儿。”
贺祝椿比了个手势,将仍旧叫嚣的王子对准木门直接磕上去。只听一声巨响,耳边叽叽喳喳的嘈杂声消失,贺祝椿将他丢在一边,拍了拍手。
“走吧。”
找到白雪时她正躲在屋子里,属于她的王子叫门鬼一样不断敲着门。她声也不敢出,鹌鹑似的躲在里面装不在家。
贺祝椿如法炮制解决了这个,陆游提高音量:“开门,是我。”
里面安静几秒,随后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白雪贴在门边问:“是帽子哥吗?”
陆游道:“对。”
白雪躲在里面相当谨慎:“你怎么证明你是本人,而不是怪物假装的?”
陆游直白道:“我有男朋友。”
“……”
门“咔哒”一声被打开,白雪哭唧唧露出头:“帽子哥!”
陆游将她带出来:“走,去找爱丽儿。”
白雪正要点头,眼角余光突然看到什么,身形一滞。她不可思议伸手,颤巍巍指过去:“帽子哥,这,这是什么?”
贺祝椿站在旁边,眼神慢悠悠落在她身上。
陆游就道:“我男朋友。”
“那个小蛋糕?你男朋友修成精了啊?”
陆游听着,觉得这说法真有意思。他点点头:“嗯,道行到了。”
“成精好啊,成精好啊。”白雪晕乎乎道:“跟蛋糕精谈恋爱,是比跟蛋糕谈恋爱强一点哈。”
贺祝椿:“……”
几个人解决好这边,又跑到爱丽儿那边去救人。
相比于这两人的一身轻松,爱丽儿那边明显出了一些事情。三个人进门时,他正被王子压在床上,绿色比基尼被强行拉掉一半,他抗拒地又踢又踹,却因为体位原因躲也躲不开,只能边骂边打边挣扎。
贺祝椿帮他脱困时顺手将被子扔在他身上,语气有些幸灾乐祸:“盖上点,别着凉。”
爱丽儿将杯子紧紧裹在身上,怒骂一句:“这叫什么事啊!”
白雪跑过去:“你怎么给这东西开门了啊?不怕是夜兽变得?”
“今晚情况不太对劲,夜兽压根没出来。”爱丽儿将自己的比基尼重新穿好,神情愤愤:
“当时这个王子敲门,我看左邻右舍都开了,想着大概是要过任务,跟着也就开了,没想到这个臭不要脸的竟然对我玩强?!”
白雪强忍着笑:“哥,我为你今晚的遭遇默哀三秒。”
“我真谢谢你慷慨的怜悯心。”爱丽儿将被子踢到一边,视线又落在贺祝椿身上:“这位是?”
白雪替答道:“是帽子哥的男朋友,那个成精的蛋糕。”
爱丽儿接受良好:“哎呦,幸会幸会。”
贺祝椿点头:“你好。”
“兄弟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
贺祝椿跟他商业互夸:“你也是。”
爱丽儿又问:“那咱们接下来什么安排?”
陆游闻言转身,一指正对大门的一片丛林,坚定道:“丛林,出发。”
第226章 童话小镇(终)
丛林之中静悄悄的。
与上次来时一样,进入丛林,首先面对的是不及腰腹高低的矮丛,其后树木越来越高,直到树盖苍天,三个人踱着步,再次找到了那一眼山泉。
白雪戒备一路的心此刻尽数化作迷茫。
她不解问:“夜兽们不是住在这里吗?为什么今晚他们没出现,就连我们走到他们老家,这群家伙也没出来吃掉我们?”
陆游道:“大象给过我们提示。”
爱丽儿的反应很快:“是那张纸条?”
白雪也明白过来:“所以,那张纸条上写王子出现的时候会出现的异常,就是夜兽消失吗?”
“是,也不是。”
陆游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天。今夜无光,如何寻找也找不到月亮的踪迹。在完全漆黑的情况下,三个人几乎一路摸着树干靠感觉找到这里。
泉水流动带来哗啦啦的轻响,它在夜色中不是很容易让人看清楚,因此听声辨位成了判断它位置的最好办法。
陆游蹲在泉水边,将手指浸在水中,不紧不慢解释道:“万物异常,在我的理解看来,就是颠倒。”
白雪不解问:“颠倒?”
“嗯。比如夜兽原本应该在夜晚出现,那么颠倒之后,他们出现的时间就会变成白天。”陆游没有特意提及贺祝椿每晚都要变回人形的事情。
“这个变化是无规则的,目前看来,我并不能确定这个变化到底是会持续一直存在——夜兽的出现时间由夜晚变作天亮之后;还是时不时发生变化。也就是说,夜兽随时都可能出现撕碎我们,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解决最后一个难题。”
白雪问:“我们的难题不就是要等王子带我们走吗?”
爱丽儿冷不丁给她后脑勺一下,恨铁不成钢道:“这几天跟你说过什么全都不记得,怎么还找王子?大哥的意思肯定是要顺着石壁的线索去找啊!”
“哦,哦!”白雪忙不迭点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不想陆游却道:“白雪说的其实也没问题。”
白雪仰起头:“嗯?”
“我们这个副本的主要任务就是寻找王子。但依照我目前的思路,判断今晚来到的这个,或许并不是真正的王子。”陆游感受着指尖泉水的凉意。
爱丽儿走近几步:“你是说,那个王子,其实是假的?”
白雪也疑惑道:“可是老大,那张纸条上不是说王子出现时,异常就会发生。他来了,异常也发生了,那他怎么会是假的呢?”
陆游闻言向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斟酌片刻,一抿唇,说出个很有趣的结论:“童话王国的王子这么多,你们怎么确定要找的就是这一个?”
“……”
听君一席话,白雪因为震惊张大嘴巴,她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说——副本要我们找的王子,根本不是今天来的这一个?!”
陆游点头道:“剧情里的王子,跟副本要求的王子,有哪里提到过一定是同一个了吗?”
没说过不是同一个,当然也没说过是同一个。只是利用惯性思维阴了玩家一把。
“我靠我靠!”爱丽儿咬紧后槽牙:“这个狗游戏竟然跟我们玩文字游戏?”
白雪又问:“那,那现在怎么办啊?就剩最后一天了,我们上哪去找真王子?”
“笨蛋。”爱丽儿又给她一下:“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吗?”
白雪恍然大悟,转头,视线落在高大石壁上刻画出的胞宫图案处。
“来处,与归处。”
陆游喃喃:“我们不属于这里,归处,应该就不用去了吧。”
副本的时间好像在第七天乱了套。几个人在这说几句话的功夫,稀疏的日光已经从枝叶间草草打下来。
明明现在也就大概零点左右的时间。
白雪找了个空一点的地方抬头望,不可思议道:“天亮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泉水粼粼,开始倒映一旁陆游脸上严肃的表情。
有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爱丽儿却猛然站直身体,视线转向某处,身体肌肉下意识绷紧。
“什么声音!”
“既然规则颠倒,晚上没了危险,那危险肯定就要在白天出现。”陆游直起身体,同样面向声源处。
“是野兽?怎么办,我出门没带那个桃木剑!”白雪看向爱丽儿,一脸期待:“哥,你带了的,对吗?”
陆游之前那个在召唤日兽时插在石壁上被日兽离开时一起带走,因此他身上是没有桃木剑的。
爱丽儿摇摇头,面色发白。
“我没想到有这一遭。”
“都怪那个王子,跟个色/情/魔一样,害我们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个!”白雪咬紧牙关,最后一点希望放在了陆游身上:“怎么办帽子哥,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陆游未答,却是看看天色:“快了。”
白雪问:“什么快了?”
“大哥,咱们这边是不是少了个人啊?”危急关头,爱丽儿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他数了数人数,又问:“你那个蛋糕精对象呢?”
陆游笑道:“天亮了,他不就来了吗?”
话音刚落,爱丽儿只感觉一阵风飘至面门,他瞪大的眼睛来不及闭上,就见眼前的人好像凭空出现一般站在面前,他几步走到陆游旁边,献宝似的,双手捧着什么东西给陆游看。
白雪问:“那是什么?”
“是比桃木剑还要管用的东西。”陆游招了招手,贺祝椿转过身,这才将手里的东西给他们两个看。
——是一只正抱着糖果花在啃的蜜蜂。
爱丽儿猛一拍手:“对啊!上次成功召唤日兽的主要原因是那信物出自动物之手,日兽是看动物的面子才来的。那这把咱们直接弄个动物过来,肯定更好使!”
小镇上唯一能找到的动物,也就是第一天的动物管家,那一群蜜蜂。
两人脸上重新燃烧起希望的光。
黑压压的影子几息之间沉沉掠过最近几棵树木,几乎就要跃到身前。
陆游勾了勾食指,贺祝椿心领神会,手一松将蜜蜂放开,任他飞出手心,直直冲着石壁上的图案飞去。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
陆游并未回头,只紧盯着不断靠近的黑影,视线落在旁边位置——那里若隐若现出现几只绵羊形状的头颅。
那形状并不完整优美,乍一看时,总会让人下意识觉得其中大概缺少些什么东西,导致绵羊体表参差不齐,带着些看上去不怎么舒服的孔洞。
夜兽的移动速度很快,但到跟前时,他们还是习惯性放慢速度,生怕打草惊蛇般缓缓靠近猎物的位置。
泉水之上,那道图案已经再次裂出缝隙。有刺目白光泄出,晃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白雪指着上面喊:“快看!出来了!”
半透明不规则形状的雾白色日兽一个个钻出落到地面。
他们似乎在睡梦中被强行叫醒似的,一个个迷迷糊糊不很清醒站出来,直至越来越多日兽拥挤在一起,将夜兽挤的不断后退。
恰在此时,丛林前方,那片属于玩家的地界好像逐渐热闹起来。
是玩家们起床开始出门准备弄出的动静。
夜兽们变得兴奋,漆黑影子褪去,蛇一般慢慢钻进丛林,消失不见。
他们去狩猎玩家了。
陆游心知不久后那片地方估计又会出现些血流成河的血腥场景,但这并不稀奇。
毕竟就在不久前,也就是前天的事情。那里也发生过同样血流成河的场景。
只不过由原来绵羊的血变作了玩家的而已。
陆游深吸两口气,转身将视线落在了日兽身上。
他开口道:“恭喜,今日有新生,不知能不能讨份彩头。”
上次与他交谈的大体型日兽又站出来,他叽里咕噜开始说一些并不很能听懂的语言,陆游看向贺祝椿,贺祝椿自觉翻译道:“他问你怎么知道新生的事?”
日兽是动物的来处,夜兽是动物的归处。第七日的动物管家,不出所料,就是今日的新生儿。
很有意思的世界规则。每个生灵的一生都要活三次:
第一次是降生之前,陆游将其命名为日兽。
第二次是降生后,成为居民,或者动物管家。
而最后一次,就是死亡,所有动物的归处,由纯白无瑕的雾白变作沾染尘土的漆黑。
而至于就到此为止,还是周而复始直至发生些什么生命的奇迹,陆游就不得而知了。
为首的日兽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贺祝椿就道:“他说,感恩你的祝福,为了答谢,愿意让你们看一看今天的几位新生儿。”
陆游轻点了点头:“荣幸之至。”
日兽转身,抬了抬手,挤在一起的日兽们看懂了他的意思,自发让出一条小路。有三个排成一溜的日兽怀中各抱着个奶白的半透明团子相继走出来。
三个日兽按顺序站在陆游几人身前,他们高高举起手臂,怀中的团子落在手心被举高,举过头顶。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团子在光明中缓缓上升,等上升到树顶的高度,一瞬间,光芒大盛!
三位玩家连带着个贺祝椿都因为强光被迫闭上眼,等再尝试睁眼时,每人身前已经出现个格外意外的动物。
像马,又不是马。这动物额前生长着一根细而长的尖角,他们小腿处绕着奇异的金色纹路,瞳仁泛蓝,背后一对洁白的翅膀。就站在那里静静注视着眼前的玩家。
陆游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日兽说了什么,贺祝椿替他翻译道:“忠贞。忠诚的忠,贞洁的贞。”
陆游就道:“是忠贞啊……”
七日,七个动物管家。
第一日,秦免——代表勤勉的蜜蜂。
第二日,人艾——代表仁爱的鹈鹕。
第三日,奈辛——代表耐心的海龟。
第四日,康凯——代表慷慨的大象。
第五日,千贝——代表谦卑的绵羊。
第六日,洁止——代表节制的骆驼。
以及最后——代表忠贞的独角兽。
七位动物管家,代表七项美德。
希望谐音梗扣钱。
陆游想着,又突然明白——为什么动物管家这类NPC会对玩家是否完成任务的态度如此仁慈。
因为任务不被完成的代价并不由他们执行。所有的一切副本早都被安排得格外妥帖,只等最后一刻答案揭晓——或许副本有看玩家后悔至极表情的恶趣味。
贺祝椿在旁边翻译日兽的话。
他说:“骑上去吧,正义的年轻人们。洁白而未被污浊的新生独角兽,会带你们找到家的方向。”
“一路平安。”
白雪与爱丽儿匆匆告过别,翻身骑上独角兽,被带着飞至图案处。漂亮的角轻轻在某处点了下,一道能容纳一人一马通行的缝隙瞬间出现,他们被带着飞进去,消失了身影。
贺祝椿回身,攥住陆游的手:“我们也走吧。”
陆游道:“好。”
他正欲翻身上马,不远处却突然传来阵凌乱的脚步声。
似乎有人冲了出来,带着满身鲜血,跌在了陆游脚边。
明黄色的裙子因为连日的血污已经脏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陆游依旧认出了这个人,并叫出他的角色卡名称。
“贝儿。”
贝儿抬头,视线却是紧紧盯在日兽身上。
“我的呢!我的独角兽在哪?”
日兽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一字未言,招手,又一个白雾的团子被抱到跟前。
贝儿大喜,迫不及待孵化了独角兽骑了上去。
看来在动物管家派发这块,这游戏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公平盛况。
贝儿翻身上马,被独角兽带着也向裂缝的方向飞过去,只不过到了跟前,很奇怪的一幕出现。
独角兽很轻松进到缝隙里面,但贝儿却好像被一面无形的屏障遮挡,整个人狼狈地宛如苍蝇拍上被拍碎的苍蝇尸体,从如此高的地方陡然下坠。
很不幸,他着落的地方是一块有着锋利石头的岸边小路。
石头尖从贝儿背部刺入,又从他胸前再次出现。贝儿被捅个对穿,他没机会挣扎了,抽搐着吐出几口血,眼也来不及闭,整个人腿一蹬,直接就没了呼吸。
陆游在四处找了些落叶过来盖在他身上,什么话未说,与贺祝椿一起乘上独角兽,也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之内是虚无的一片空白。
独角兽轻触陆游额头似乎在道别,不久后消失,这里只剩下陆游与贺祝椿两个人,而在他们不远处,是一个成人胳膊长短的华丽宝箱。
“是什么?”
陆游走过去,将宝箱利落打开,道:“看看就知道了。”
——宝箱里面很空,遍寻每个角落,仅仅只能找到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纸上的字迹有些熟悉,陆游轻念出声:
“敬爱的公主,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相信你已经走过无数困难,找到了真正属于你的王子。”
“是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此刻昭然若揭。公主的王子从不是一个男人,或者女人。”
“公主真正的王子,是历经磨难,成长可靠的公主自己。”
念到此处,陆游轻笑一声,继续念道:“睡一觉吧,你所思念的故乡,会重新出现在面前,希望你会做一个香甜的梦。”
他站起身,鲜红的斗篷下摆扫过宝箱边缘,瘦削白皙的美人丢了纸,对着贺祝椿招手。
“走吧。”
两个人的身影并行着消失在远处。
纸条缓慢飘落,在背面,似乎一行金色字迹缓慢浮现。
——恭喜通关副本:《童话小镇》
副本介绍:
儿时的噩梦已然终止
属于你的童话刚刚开始
请正义且无畏地走向未来吧!
敬爱的公主,祝好。
第227章 孕期
贺祝椿有言:陆师傅从不是个好脾气的角色。
这句话的前瞻性在陆游孕期小腹微微隆起时达到了巅峰。
刚刚熬好的参鸡汤被轻飘飘推到一边,陆游坐在桌边,面色不太好看。
自孕肚隆起后,他总要习惯或坐或站时都要向后微微撑着身子,腰因为长时间压力总会酸痛不适,每每这时,陆师傅脾气就会变得格外烦躁,常常见到贺祝椿这个罪魁祸首在面前晃,就总要将人拽过来狠狠咬上两口。
贺祝椿对此自然不敢有怨言。
他将袖子撸起来找到个肉多些的地方伸到陆游嘴边:“老婆,往这咬,咬这不硌牙。”
陆游胸膛起伏着呼出一口气,脸侧到一边,不很高兴将他胳膊推开,也不讲话,朝向窗边静静看着发愣。
贺祝椿最看不得他这副忧郁不高兴的模样,走到旁边半蹲下身,轻轻覆上抓不到一丁点肉的手,轻声问:“怎么啦?”
陆游这段时间似乎总在蹙着眉,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倦意,一直没什么精神,吃也不好喝也不好,被折腾的够呛。
他没什么力气道:“没怎么。”
贺祝椿努力想引着他开心些:“是不是宝宝又闹你了?他不乖巧,总让我老婆吃苦受累,等出生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陆游没什么气力回应,只淡淡应了一声。
贺祝椿见此情景一颗心都要沉甸甸坠下去。
一个快要当爸爸的大男人,因为一声“嗯”,突然觉得委屈泛上心头,竟然有些想哭。
他失落地转身,就在陆游以为他终于要离开放自己一丝清净时,贺祝椿却只是抹干净眼泪,转过身,又笑嘻嘻凑上来:“老婆,不生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真该死,让你受这么多苦。”
苍白到清明可见黛青血管的手被抓着放到颊边重重拍了下。
陆游没想到他整这一出,视线终于转到这边来。
贺祝椿握着他的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老婆,你别不高兴好不好……我最近总是觉得你好像有点不爱我了。”
被强行抓着的手挣脱开,却没放下来,而是轻轻贴在贺祝椿侧颊,指腹小幅度摩挲着。
陆游道:“贺祝椿。”
贺祝椿见到狗头的小狗似的立即贴上去:“我在,怎么了老婆?”
陆游就道:“我最近是不是对你特别不好?”
他这话一出,贺祝椿觉得还没干透的眼眶又是一热。他狠狠抹了把眼睛,用力摇头:“没有。”
陆游又沉沉叹出口气:“对不起,我最近有些控制不住我的情绪。”
贺祝椿摇头:“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贺祝椿去吻他的掌心:“陆师傅,你瘦了。”
陆游收回手,又要闭上眼往后靠:“可能吧。”
“多吃些有营养的就能养回来了。”贺祝椿小心翼翼问:“我给你做点好吃的,好不好?”
陆游依旧摇头:“不想吃。”
“那总不能饿着。”贺祝椿去吻他的指尖:“饿着你了,我心都要活活把我疼死。”
陆游没回话。
他最近总是很累,觉得累时就爱闭着眼躺在窗边早就准备好的躺椅上打盹,没什么精神小憩一会儿,等贺祝椿过来,就懒洋洋挑着眼看过去。
实在像是一副色彩暖洋洋的静卧美人图。
尤其当立体优越的五官在夕阳照耀下勾勒出近乎完美的曲线时。
这样一个美人沐浴在落日余晖中,十足的脆弱与忧郁杂糅,总好像在他眉间点上一点忧愁意味。
美极了,如果他不是那么痛苦的话。
贺祝椿又过去小心翼翼亲吻陆游的眼角。
“陆师傅,我真怪自己,我好像把你养的很差。”
陆游懒洋洋应了声。
贺祝椿这次却难得沉默下来。他紧抿着唇,神情凝重,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突然道:“陆游,要不然,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
这话出现的太突兀,陆游被惊了下,下意识睁眼看向他,不可思议问:“你说什么?”
贺祝椿痛苦闭了闭眼:“我只是想,如果只是因为我想要,你就要因此遭受这么多的痛苦折磨,我舍不得,也不想。我不想因为我的一己私欲让你独自承受这些,所以,所以……”
他极其困难张了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所以,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让你回到以前能吃能跳的日子,好不好?”
陆游挑了挑眉,又重新躺了回去。他轻飘飘道:“不好。”
贺祝椿与其错愕:“什么?”
陆游却没什么力气跟他掰扯,轻笑一声,伸手在他头顶轻拍了下,笑着说:“傻东西。”
贺祝椿犯了这一遭蠢,看似没什么用,却让陆游难得被逗得有了些好心情,也愿意吃些东西了。
贺祝椿听到他要吃的,简直像是从祖上穷了八辈子的贫民突然一锄头下去挖出一箱金条,这种兴奋感从脚底一路升到头发丝,兴奋与快乐将他撞了个措手不及。
他高兴的简直都快不知道怎么说话:“你想吃什么?想吃外面的还是家里做的,冷的热的东的西的都行……哎呀哎呀,老婆,你愿意吃饭,我现在这个心里就像是一大块石头落地,美得我身体轻飘飘的。”
陆游被他逗得发笑:“随便弄点清淡的,不想吃味重的。”
贺祝椿傻小子似的重重点头:“行!”
一份肉粥很快被端上来。贺祝椿小心翼翼试了试温度,自己先试了下,这才伸手喂给陆游。
嫣红的舌头舔着勺子将粥含进去,润红的唇抿了抿,只吃了几口,就又伸手往外推。
贺祝椿哄着:“再吃几口。”
陆游摇头。
贺祝椿就道:“再吃十口,九口,八口也行,好宝宝,再吃八口。”
陆游懒洋洋掀起眼皮,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上扬,纯然一副勾引人的狐媚样子。平时的贺祝椿单看一眼就要顶不住的风情,这时候却无甚反应,只执着捏着勺子要往嘴里塞。
陆游无奈,只能又被强行灌了几口,等吃的险些哕出来才强硬将碗推到一边。
贺祝椿终于满意,几口将剩下的粥喝进肚里,收拾好碗勺就黏黏糊糊要把人往床上带。
“去休息一会儿。”
陆游看着窗外暗下去的日光,没拒绝。
“好。”
陆游没怀孕时就嗜睡,这会儿有了身子,每天就总好像睡不醒似的,贺祝椿将人小心翼翼搂在怀里,手越过小腹落在腰间,轻轻摩挲着孕肚。
“老婆?”
陆游还未睡着,应了声。
贺祝椿就道:“我想你了。”
陆游被他逗笑:“我都被你灌怀孕压床上了,还要怎么想?”
贺祝椿撒娇似的拱他的后肩:“就是想你。”
陆游没回话,房间里变得静悄悄。就在将睡未睡之际,身后人又开口。
“老婆,你恨我吗?”
陆游问:“恨你做什么?”
“我就是总觉得,你现在好像不太喜欢我。”贺祝椿紧贴在他背上,近乎祈求问:“别讨厌我好不好?”
陆游就要翻身正对他,贺祝椿吓得忙坐起来要扶。陆游将手搭在他手腕:“不讨厌你。”
贺祝椿问:“真不讨厌?”
陆游在他唇上落下个吻,认真道:“真不讨厌。”
有了身孕的美人甘愿入怀,贺祝椿重新躺下,却手足无措地不知该怎么抱,还是陆游接引着将他手落在身上,人又往前贴了贴,两个人靠的更近。
“贺祝椿。”陆游突然出声。
贺祝椿即刻道:“怎么了?”
陆游抿抿唇,先是没说话。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沉默半晌,才道:“我有些不太舒服。”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舒服?严不严重?哪不舒服啊,给老公看看。”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陆游强压下去。
陆游深吸两口气,似乎为他的愚蠢感到有些无力,憋了憋,干脆放弃:“算了,没什么。”
贺祝椿眼向下一瞟,这会儿明白过来,不可思议瞪大眼,看着他。
陆游颊上似乎晕上两片红,他大概为此感到极为羞耻:“没什么事,在这个周期,这个反应是正常的。没什么事。”
贺祝椿平时精的很,这会儿却替陆游一孕傻三年。他呆愣愣问:“啊,那怎么办?难受的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
“……”
陆游将他推开,自己往床里缩了缩,声音都冷下八个度。他冷冰冰道:“没事,不用管。”
“怎么会不用管!你既然跟我说那你肯定是……”贺祝椿的话戛然而止。
卡顿的大脑突然加载运行,他总刚刚陆游的话中慢半拍提取到某些信息,不可思议地又想了遍,突然问:“老婆,你是不是想要我帮你……”
陆游打断:“没有。”
“就是有!”贺祝椿这会儿开了窍,强硬凑过去:“老婆别怕,我来帮你!”
他动作尽量放轻放柔,但陆游还是不很能适应。他隔着布料去揪贺祝椿的头发。
“贺祝椿……”
贺祝椿的按摩手法大概有些差。
陆游放弃抵抗,自暴自弃又叫他:“贺祝椿……贺祝椿!”
贺祝椿闷闷笑出声:“别怕宝宝。”
陆游又哼了两声,终于等贺祝椿按摩结束,握着下巴强行与他接了个吻。
他的唇仍旧是湿热的,带着股甜腥味。
陆游不喜欢,就要躲,奈何贺祝椿力气实在是大,左右躲闪不开,只能被往上拱着硬亲,等将唇肉碾磨成熟透的玫瑰色,贺祝椿低低地笑,又去抱他。
“陆游,陆师傅,你怎么这么好?”
陆游有气无力推他一把。
贺祝椿又贴上来抱紧。
“好喜欢,好爱你。”他心口发热,诚挚发誓:“陆游,我一定一定,会跟你纠缠一辈子。”
“死也不休。”
第228章 狐狐驱邪录(一)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吃坏什么东西了?好好的就变成这样?”
绒白的狐狸被放在桌面正中,被贺祝椿与秦书蘅看珍稀动物似的围着。俩大男人弯着腰,贺祝椿两臂屈起笼在狐狸两边,将他半圈进怀里。
狐狸将前脚摊开伸在桌边,闻言摇摇头:“不知道,睡醒就这样了。”
“吃坏什么东西也不会变成狐狸吧?”秦书蘅左右打量他,稀罕得厉害:“但真别说,师父,你现在好可爱啊。”
他说着就要去碰,被狐狸拿尾巴轻飘飘扫开。陆游这副情状——额间一抹红映衬着其下一双灼热漂亮的黄金瞳,搭配一身雪白绒毛,倒真有几分神兽独有的威严神态。
贺祝椿随手拽了个凳子垫在屁股底下,胳膊交叉折叠垫在下巴上,他脸近乎都要贴近毛绒的胸膛,狐狸后撤一步,视线下移看向他。
贺祝椿就道:“这事也真是神了,早上睡醒的时候怀里这么空,我还伸手摸你,结果一摸就摸到一手软乎乎的毛,结结实实给我吓了一跳。”
秦书蘅问:“那怎么办啊?咋给师父再变回来。”
“我们弄不了,总有人能弄。”贺祝椿话落,与秦书蘅一齐将目光落在一旁堂口上。
黄快跑跌跌撞撞从堂口钻出来,胡秀英跟在他身后,轻轻一跃跃到狐狸身边。
胡秀英的体型稍大一些,狐狸趴在桌边,只有她大腿高低,同样洁白的尾巴将狐狸轻轻圈住,秀英就道:“事发突然,大掌堂的已经到上边打报告,估计过个几天就能带结果回来。”
贺祝椿连忙问:“还能变回来吗?”
狐狸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将头往秀英背上倚。
胡秀英就坐下来让狐狸虚虚倚着,正要说话,黄快跑已经率先迈着不长的小腿挡在前面:“不好说,这种事我们之前是闻所未闻,说不定小弟子后半生都变不回来。”
秦书蘅一点心眼子变成瓜子都不够一集动画片嗑的,他闻言立即一脸担心:“那怎么办?狐狸能吃人饭吗?会不会对肠胃不好,我要不要提前为师父囤点狗粮?”
“……?”狐狸轻飘飘扫过去一眼。
贺祝椿顺手将秦书蘅扒拉到后面,看向胡秀英:“秀英姑姑?”
胡秀英就道:“问题应该不大,这种事虽说发生的少,但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元神显像的情况。不用太担心,没准不等大掌堂回来,小弟子就已经变回人形。”
贺祝椿这才终于放下点心。他伸手掐着腋下将狐狸抱在怀里,又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吗?”
胡秀英站起身,向外看了看,提议道:“一定要帮忙的话,可以到阴处局那边看一看。毕竟是专业机构,或许能帮上忙。”
贺祝椿与狐狸急匆匆往阴处局跑了一趟,在那登记做了个基础检查又被送出来。
靳金拿着体检报告:“我们之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如果说是动物仙家忽然化不成人形我们倒是有点办法,但这种情况太稀少,不太好办。”
陆游没多说什么,点过头又爬上贺祝椿肩膀与他告别后一起往家走。
贺祝椿将他抓下来往怀里带:“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在外面吃过再回去。”
陆游没精打采摇摇头。
贺祝椿就将他拎到眼前细细打量:“这是怎么了?一天都没什么精神。”
“不知道,总觉得有点空着急。但又不知道着急什么。”狐狸小小叹出口气,胡乱晃着尾巴。
贺祝椿被眼前毛绒绒的大尾巴晃得心痒,他把狐狸填回怀里揉了下耳朵,又手贱去摸尾巴尖,指腹并在一起轻捏了下,道:“不急哦,既来之则安之,不来也安之。”
他本意是要安慰,陆游却被他捏的一股酸意顺着尾巴尖直直袭上脊梁骨。尾巴上的绒毛几乎瞬间被炸起来粗了将近一倍,陆游在他怀中挣扎起来,贺祝椿一个不注意真被他跑下去,狐狸立刻跳到一旁花池,正要龇牙,却忽然一阵灵感袭上心头,陆游身形一顿,意识到什么,招呼来不及打,立刻顺着感觉跑走。
他身子本来就小,这会儿草又长得秘,贺祝椿只来得及看到个毛绒白团子快速逃走,来不及追,那抹白却已经在视线中消失。
“老婆?”贺祝椿站在原地,迷茫叫了声:“陆游?”
无狐回应。
……
顺着花池一路跑过几个路口,心中的冲动随着距离的缩短逐渐得到应验。陆游向左又转过一个路口,轻轻一跃跃出花坛边缘,来不及着落,下刻就被接到个柔软的怀抱中。
怀抱主人不久前应该刚刚吃过淀粉肠,一股调料的香味涌入鼻腔。
有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什么!好可爱,是小狗吗?”
有大约十八九岁的女孩走到面前,她鼻梁上架着副笨重的圆框眼镜,头发及肩长短,弯腰对着陆游仔细端详片刻,这才道:“不是狗,是狐狸。”
抱着狐狸的女孩惊奇道:“城市里居然也会有狐狸吗?”
“是家养的宠物狐狸吧。你看他毛发干净柔顺,能看出是被主人仔细打理过的。”面前的女孩推测道:“可能是走丢的。”
抱着狐狸的女孩立即道:“那我们要帮他找到家吧!”
“或许可以在网上发帖求助,没准他的主人可以刷到。”
女孩立即赞成,可转瞬又有些担忧:“那今晚可怎么办?我妈对动物毛发过敏,可我看天气预报今晚有雨,如果没人管他会被淋生病吧?”
那女孩犹豫片刻,直接将狐狸往另一个女生怀里塞:“这样,你把他带回去,今晚我在几个平台上都发一发帖子,看看能不能帮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回家。”
她说着,也不顾戴眼镜女生欲言又止的神情,自顾自道:“你不是总说要做善事修行自己吗,这不,修行自己的机会来啦!”
眼镜女生听到这句话,推拒的手顿了下,竟然转而顺从将狐狸接过来抱住:“那好吧,目前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个怀抱没有淀粉肠的气味。
狐狸乖巧顺从地窝进这个怀抱。
两个女孩是附近刚刚放学的高中生,并行着走过一段路,在一个岔路口分别。
通过这一路的对话,陆游得知现在抱着他的女生叫林纤纤,在当地一中读高二,家里有个年龄差很大的妹妹。除去基本信息外,陆游还得知,这个女孩对一些修行功法似乎格外感兴趣。
持续一整天的心神不宁在遇到林纤纤后全都奇异平静下来。陆游心知这女孩身上一定会有些什么,或者他此次变回狐狸模样,可能与她也有些联系。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林纤纤进门,首先找了个大点的纸箱子,往里面草草铺上两件旧衣服后将陆游放进去,这才终于有精力将肩头沉重的书包脱下来丢到沙发,挽起袖子,转身进到狭小的厨房开始做饭。
一个陈旧的铁锅接上冷水,紧接着淘米,溜干粮。她做的轻车熟路,一直到将近九点钟,大门又传来一阵响声,一个疲惫的中年女人进门换鞋,往客厅看了眼。
林纤纤这会儿已经开始写作业,饭菜都在锅里热着,没人吃。
女人进门就问:“你们吃饭了吗?”
林纤纤摇头。
女人面上神情更加疲惫:“不是说了吗,你们吃饭别等我。”
一直到现在,沉寂这么久的一间卧室门突然打开,有个八九岁大的孩子跑到跟前,叫了声妈。
陆游这才发现原来家里并不是没有人,只是人都藏在卧室。
一个中年男人紧随其后跟出来:“你俩吃饭吧,我跟老二吃过了。”
“你们吃什么了?”女人皱起眉头:“老大不是没吃饭吗?”
男人脸上就露出心虚的表情:“我跟老二在家买了点小烤串……”
“你知不知道烤串多少钱?我们家现在什么条件你知不知道?”女人将手里工作服的外套狠狠一丢:“我说过多少遍,不要在外面买东西吃,又贵又不卫生,家里是没饭给你们吃吗?”
她气得狠,但或许是身上的疲惫太重,也或许是已经习惯不如意与生气。女人沉默下来,走到沙发坐下,又问:“就你俩吃了?老大呢?”
男人嗫嚅道:“我们吃的时候她没在。”
女人闻言就又要发脾气,林纤纤却率先站起来:“我不吃,妈,吃饭吧,我去炒个菜。”
两碗清粥和一盘炒青菜被端上桌。母女俩对面坐着,开始时谁也没动筷子,还是林纤纤率先笑了下,跟母亲讲起学校里的趣事,女人才强行将自己从之前的情绪中剥离,跟着笑了下。
男人又回屋把房门反锁,妹妹跑到妈妈身边,不说话,只是紧紧贴着。
陆游从箱子里探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淡淡的黑雾笼罩周遭,陆游能清楚发现这三个人身体状况都不太对劲,但不对劲的点各自不同,但总归将这个家的磁场弄得一点不像家,像个战战兢兢求得安生的坟场。
尤其妹妹,不仅磁场,连命格好像都有些问题。
陆游心中大概有了个数,不等细看,女人终于察觉到他的存在,放下饭碗,走到盒子旁边蹲下身。
“这是什么?”
林纤纤道:“我今天放学的时候从外面捡回来的,应该是跑丢的,等找到失主就还回去。”
女人新奇问:“这是狐狸吗?”
女孩说:“对。”
“哎呀,真可爱。”一双粗糙布满伤痕的大手落在头顶轻轻揉了揉,女人低头仔细得看:“长得真好看,他得吃什么东西?”
林纤纤暗暗松出口气,正要回答,耳边忽然炸响一声尖叫。
习以为常回头,果然见与她年龄差八岁的妹妹不知因为什么,忽然嘴一咧,厉声恸哭起来。
第229章 狐狐驱邪录(二)
这哭声尖锐刺耳,加之妹妹似乎有意想要引起女人的注意,故意放开嗓子很用力地叫。
陆游自小到大很少有直接接触到小朋友的机会,这会儿被哭声一吵,只觉得一阵烦躁自心头涌起,直闹得他耳膜发疼。
窗外掠过一抹丰满的黄色,陆游强压下躁意看过去,就见黄快跑站在窗外,堵着耳朵对他摆摆手,一副惊恐不知该不该进来的犹豫神情。
陆游尾巴尖对着他隐晦勾了下。
黄快跑会找来这里,无非就是贺祝椿回到堂口求救,既然黄快跑都找来,那想必贺祝椿的位置也不会太远。
黄快跑几步跳到跟前,问:“小弟子,这边怎么回事,你被人绑来哄孩子玩吗?”
陆游与他用心通交流道:“直觉让我过来帮忙,所以这会儿不急着走,你告诉贺祝椿,让他不要担心我,也不要来找我,我明天会找机会跟他见面。”
黄快跑一一应了:“需要我帮忙吗?他不能来找你,我可以啊!”
陆游想了想,就道:“看到现在在哭的孩子了吗?你今晚跑一趟地府查一查她的前世,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黄快跑掰着爪子勉强比出个黄鼠狼版本的OK,道:“等我消息。”
“哦对了!”他又提醒道:“隔壁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你记得小心些。”
说完转身冲出窗外,跑入到夜色中。
女人被迫转身去哄孩子。
老二哭得惊天动地,林纤纤习以为常叹口气,似乎是想发火,但又强行忍住,坐回饭桌继续吃饭。
女人将老二抱在怀里哄着问她怎么了。
小孩也不说话,就是哭,咧着嘴哭,喉咙里的嚎叫清晰传播出去。
男人所在的卧室没什么反应,只是将大开的门关上,自己躲在里面不出声。
家庭成员们没一个能帮忙。女人似乎对此极其崩溃,她又哄了几句,始终得不到回应,一天的劳累再次引爆,她抓了下头发,不得其解问:
“不哭了宝贝,有什么事跟妈妈说,妈妈帮你解决好不好……不哭了不哭了,你到底为什么哭,又没人惹你,你到底哭什么,我怎么想不明白?”
孩子恍若未闻,但哭得声音更大了。
八九岁,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了。她故意要作乱,当母亲的这会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女人自喉咙里嚎叫一声,崩溃抓住她的肩膀:“别哭了,楼上有老人生病,吵着他们人家一会儿该敲咱们门了!你能不能懂点事不哭了?”
无能为力的老大,不懂事添麻烦的老二,毫无作为的丈夫,和疲惫一天的身体。
陆游看着这一切,又去看虚浮在半空中黑乎乎的雾气。
金黄瞳仁低沉下去,陆游替女人感到绝望,于是跳出纸箱,蹭了下她的裤脚。
可其实女人根本没心思理这些,她将乱糟糟的头发抓得纠缠在一起,最后饭也来不及吃,跑到另一间卧室狠狠关上了门。
这栋房子有三间卧室。
林纤纤习以为常吃完饭,将餐桌收拾干净,又坐到客厅,伴着妹妹的哭叫声开始写作业。高二课业重,唯一的书桌放在客厅,她躲也没地方躲。
妹妹是个格外有毅力的孩子,这一哭整整哭出三个小时,期间男人出来倒过一次水,他托着水杯,还对林纤纤道:“她哭这么厉害,你哄哄她。”
林纤纤头也不抬:“她不是你女儿吗?你天天夸她听话懂事,怎么哭起来就不管?”
男人理直气壮道:“我们管不了她,她只听你的。”
“自从我管完她被你们骂过之后,她就再也不听我的了。”林纤纤抬头:“抢我的东西去讨好她的时候想什么了?”
“你一个大姐不就该让着妹妹?”
林纤纤攥着笔的手紧了些,懒得再跟他交流,继续伏低身子写作业。
男人倒完水,又躲到卧室关紧了门。
一直等到将近半夜,女人才又重新从房里走出来。这时候老二已经哭哑了嗓子,女人给她喂了点水,抱在怀里细细地哄。
她满眼红血丝,狐狸坐在她身边,向上看时能看到她满头银白的发丝。她满脸的沧桑与疲惫,除去疲惫外再观察不到任何其余情绪。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一种万事成空的茫然,与不得解脱的彷徨。
林纤纤到这时才终于写完作业,走到旁边坐下,小心将手放在狐狸头上揉了揉。
老二兴许是哭累了,这会儿终于歇了嗓子,坐在母亲怀里打哭嗝。
林纤纤问她妈妈:“你还吃口东西吗?”
女人摇头:“今天楼上没来敲门啊。”
“嗯。”林纤纤道:“可能是今天男人不在家。”
林纤纤楼上住的是个带着老人生活的小两口。老人是女方的亲爹,具体不知得的什么病,半瘫,家里就一个孩子,老伴也没了,所以只能被接到女儿身边照顾。
老人人不错,就是喜欢多想,常常为被迫住在女儿家养病这件事感到难受,终归是思想封建,觉得来到的是女婿家里,给他们添了麻烦。林纤纤时常见他在楼下透气时会偷偷抹眼泪。
“她家老人病得厉害,得好好休息,往常这样早就过来敲门。”女人道:“咱家孩子总哭,也总给他们添麻烦。”
林纤纤还说:“今天放学没看见老头下去透气,他家人今晚可能是不在家?”
女人抱着孩子站起身:“可能吧。”
外面刮起风来。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前半夜没听见风声,这会儿风起来,空气随机变得潮湿,才像是真要下雨的样子。
女人抱着老二回了卧室,林纤纤洗漱后,将狐狸装在纸箱,也抱着往自己的卧室走。
这家三个卧室倒是分工明确,谁也不掺和谁。
外面开始打雷了,闪电亮得很,雷声震天响,打下来时窗户都发出细微震颤的响动。
陆游从箱子里探头,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又想起黄快跑临走前的提醒,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眼。
这时正赶上窗外打闪,在瞬间而起的亮光中,陆游抬眼,正见到个人形物体倒挂在窗外,映衬着身后惨白的闪光,黑绰绰的亮出个人形黑影出来。
饶是与鬼神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陆游,这下也被狠狠吓了一跳,他浑身肌肉紧绷,后退一步,却不小心摔出箱子,被蹲在一边的林纤纤扶了一把。
林纤纤头也不抬,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眼睛闭合,竟然是在打坐。
她眼也不睁,轻声问:“你怎么了?”
陆游没出动静,回头又往窗外看。
闪电早已经过去,外面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雨好像是一瞬间掉下来,打在地面,打在叶间,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
陆游几步到了窗边扒着窗沿再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刚刚窗边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陆游坐在地上,开始思考。
首先不可能是人。
这里是十六楼,除非是蜘蛛侠,不然几乎没有挂在这里吓人的可能。
是鬼吗?
刚刚那一下发生的太快,陆游只知道是个不很阳间的东西。但到底是不是鬼,这个问题有待商榷。
陆游正想着,视线下移,在对面一间亮着灯的便利店玻璃窗内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于是又向窗户贴近了些,仔细看,真的看到贺祝椿坐在玻璃窗边,身前放着一碗不知什么东西,正在百无聊赖滑动手机。
黄淘气守在身边,大概是被秀英姑姑强行派出来跟着贺祝椿,以确保他与陆游之间联系保持不断。
似是若有所觉,贺祝椿收了手机,偏头对着这栋楼十六楼方向准确看过来。
黄淘气趴在一边,歪头跟贺祝椿说了些什么。贺祝椿收回视线,点点头。
陆游其实是想找贺祝椿问一下,以他的位置,刚刚有没有看到窗前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现在俩人异地恋,狐狸还不能配备手机,因此联络都要算是个正经问题。
索性贺祝椿脑子快,黄淘气得了令,跳下餐桌,下刻直冲着这栋楼的方向迈着小短腿就要过来。
陆游晃了晃尾巴,怕他找错了楼层。幸好小黄在跑腿这块天赋异禀,几息功夫到了跟前。
“小弟子!”
狐狸任由黄淘气扑在身上,等他蹭蹭抱抱稀罕一会儿,才对他道:“你们怎么在这?”
“贺祝椿今天跟你出门走散,慌慌张张回了堂口将我们叫出来说要找你,跑哥那会儿有空跟他一起出的门,没过多久又回来,说有事要办,缺个人跟贺祝椿一起守着你,秀英姑姑说我腿脚灵活脑子又机灵,就派我过来啦!”
黄淘气顿了顿:“哦对,我来这,是贺祝椿要托我告诉你,他说刚刚那会儿楼上好像吊下来什么东西,形状有些奇怪,他录了视频等你去看。”
陆游:“楼上刚刚真的吊东西了?”
“我那会儿没抬头,没注意,但贺祝椿既然说录到了,那应该就是真的。”
陆游沉思片刻:“你跟他说,等一会儿这家人睡了,我就去找他。”
“得嘞!”黄淘气得了话,转身闯进大雨又倒腾着短腿往回跑。
陆游目送他重新到了贺祝椿身边,心中存疑,不禁又想往上看。
可楼上什么都没有。别说东西,一个人影,一个亮光也无。
这事情发生的实在诡异,陆游正想着,却被一丝黑色雾气又吸引了注意力。
转身,回头。却见丝丝缕缕黑气绕在眼前,而黑气的源头,赫然就是盘腿坐在地上打坐的林纤纤。
第230章 狐狐驱邪录(三)
林纤纤进屋时就已经将近夜半,等打完坐上床睡觉就已经几乎凌晨三点多钟。
这时外面的雨已经不怎么下了,陆游坐在床边,看着楼下依旧亮着灯的便利店,尤其看向灯火通明的玻璃墙后坐着玩手机的那个人,心中掐算着时间,计划等过会儿林纤纤彻底睡下再想办法跑出去。
一个高二学生,明天甚至不是休息日,但她竟然硬生生熬到现在才睡觉。陆游都有些担心她的精力问题,看着表蹲点到将近三点一刻,听着林纤纤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终于偷偷贴着墙小心遛到门外。
男人所在的卧室还没关灯,里面传来听筒外放中电视剧吵闹的动静。
陆游走过客厅,小心开了大门,又尽量放轻动作留着条门缝,这才撒腿跑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跑。
十六楼的高度,也幸亏陆游现在是个狐狸形态,身子比较轻跑起来也快一些,如果换上人形那副身体,这会儿就不知道该怎么喘着咳嗽。
贺祝椿等到后半夜,为强打精神在便利店已经给自己灌了不少咖啡,等终于见到一坨白色毛绒扑过来时,他暗自松了口气,将前几分钟刚刚买来的关东煮往一边推了推。
“我不饿。”陆游跳到他身边座位坐下,尾巴垂下来,明显比较关心晚上在窗外看到的那个怪影,问道:“你拍的视频呢?”
贺祝椿戳起块萝卜塞到他嘴里,道:“没了。”
陆游不解问:“不是说拍到了,怎么好端端会没了?”
“当时是拍到了,后面再翻相册,那个视频忽然自己消失了。”
狐狸不解问:“什么叫,自己消失了?”
贺祝椿就将手机拿出来,调到相册软件拿给他看。
他们现在做的位置比较偏。便利店大门与收银台都在背对着小区那幢单元楼的位置,贺祝椿坐的地方灯光昏暗,再加之店员在里面偷偷打盹,因此陆游倒也不用很费力隐瞒自己的异常。
相册打开第一个方框就是一张雨夜中正对单元楼方向的画面,小窗明明显示视频时长有将近六分钟,但当贺祝椿点进去时,刚刚还完整正常的视频却变成已损毁的状态。
陆游盯着手机正中央的图标,耳朵向下垂了垂,尾巴也耷拉下来,看着有几分想要龇牙的冲动。
贺祝椿顺手给他顺了顺毛:“怎么,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这里边绝对有东西。”
贺祝椿:“嗯?我还以为是高空抛物。”
“如果情况正常这视频也不会损毁,我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个学生要发给我她周边视频,录了三个,三个全部损毁,一个没发过来。”
陆游将两只前爪揣起来埋在胸下,仰起头示意贺祝椿去摸他的耳朵,继续道:“楼上大概是有情况,黄快跑来的那一趟也感觉到了。”
贺祝椿在他耳根挠了挠:“什么时候我想办法打听一下?”
陆游道:“你打听一下也行,我先在待的这家,还有楼上,都不怎么正常。”
“楼上的话等我白天查一下信息到时给你答复。”贺祝椿问:“捡你回去的那家也有问题?”
“问题很大。”陆游想了想,问道:“你有了解过精神类疾病吗?”
贺祝椿道:“知道,但没有仔细了解过。”
“精神类疾病,在一部分玄学从业者口中,会几乎等同于虚病,我之前听几个道士这样讲过。”
陆游将尾巴尖尖从贺祝椿指尖拽出来,往自己身下藏。他道:“初次听说时其实我并不很赞同这个观点,之前也试图与仙家讨论过这个问题,后面系统了解过,也就渐渐明白一些。”
“其实精神类疾病的产生,与人的三魂有很大关系。”
贺祝椿来了兴趣:“哦?”
“精神类疾病产生的本质原因是主体经历一些无法释怀的压迫与伤害,由此入手,再结合三魂的功能就格外好理解了。”
陆游道:“三魂中,天魂为胎光,地魂为爽灵,人魂为幽精。当人经历过一些伤害后,三魂中负责观察与探知因果的爽灵需要不断回到人受伤的情境中去感受,每感受一遍,这份遭遇带来的记忆与负面情绪就需要幽精接收并处理一次,长此以往,就会发生以下三件事。”
狐狸垂眸,额上一点红在黑暗中唯一的亮光处显得格外灼目。
“首先,人类的幽精会因为过于重大的工作量而疲惫不堪,此种情况下,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幽精就会丢弃掉一些记忆以减少工作量,因此,人主体开始变得健忘。”
“同时,作为主宰主体生命力的胎光会很快意识到爽灵这种行为背后的风险,于是实施阻止行为,阻止的方式就是不断拉扯爽灵以起到将其带离受伤场景的作用,而这种行为会给胎光带来极大的消耗,相应的,主体受到胎光影响,也会变得疲惫易累且没有精神。而同时,因为胎光出现问题,七魄的能量供给受到影响,进而被损伤难以自愈。”
“而对于爽灵,一边反复经历被伤害的场景,一边又要被胎光拉扯。在这个过程中,其本身的能量不断被遗落,到了最后,就会形成降维。”
饶是贺祝椿这个外行,也能从“降维”两个字中听出其后极大的负面影响。
“我虽然没听过这么详细的解释,但之前也听人提起过,说精神病其实也属于丢魂的一种。”
狐狸竖起耳朵,认真道:“浅显来讲,也可以这么理解。”
贺祝椿理解良好,又问:“你讲这个的意思——待的那家有人得这种病?”
陆游道:“差不多,我今天去的那一家情况有些严重,问题比较多,比如家庭不和睦,经济情况糟糕,孩子命格有问题,以及最大的一个影响因素——将我抱回去的那个女孩,她好像对于打坐修行这种事情极度痴迷。”
“前面还好理解,这个打坐,跟抑郁症有什么关系?”贺祝椿将丸子插起来塞到狐狸嘴里。
那丸子个头有些大,狐狸脸长的小,嚼东西时整张脸都要为嘴巴腾位置,因此眼睛就会因为压迫被迫闭起来。
其实贺祝椿早有发现——他老婆这个萌物的嘴巴与眼睛好像并不能同时睁开。
趁此良机,贺祝椿将狐狸的尾巴揪出来拿在手里揉。
狐狸将口中的东西咽下去,揣起来的前爪都直直立起来。他终于腾出空隙继续道:“不同情绪状态下的人自身的能量高低也不同。处于积极正能量情绪中的人一定会比处于消极负能量中的人更不容易遭受不好事物的侵害。”
说到这,陆游顿了顿:“但今天那一家,很难说哪个精神状态还算健康,在这种情况下,林纤纤还要在没有护法庇护的情况下,尤其是深夜打坐——打坐是极其容易引来不好东西的一项行为,她这种情况是将负面buff收集全面,将自己变成方圆几公里内的最大的软柿子,怎么会没有事。”
贺祝椿道:“所以你觉得,下雨那时候你看到的东西实际是被她引来的?”
狐狸道:“不排除这个可能,一方面这一家人的确有吸引这东西的各种条件,再一方面,他们两家物理上的距离太近了。”
“楼上出事了。”话说的这么明显,贺祝椿几乎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他道:“等我尽快将那些事查出来告诉你。”
狐狸点点头就要再回去,贺祝椿叫住他:“我什么时候能接你回家?”
陆游转身,用尾巴在他下巴处轻轻勾了下,但说话依旧一副正经到没边的语气:“等这边忙完,就跟你回去。”
贺祝椿有些不满,摸着他耳朵轻轻揉:“你狐狸的样子不一定能维持几天,我还没怎么稀罕,你却总野在外面不回家,男人也不要。”
狐狸被揉得舒服,下意识将头往他手心顶:“不忙的时候一直跟你粘在一起,怎么就不要你了。”
“借口。”贺祝椿道:“其实早就被外面的野花勾的忘了我这朵家花了吧?”
贺祝椿总是会在吃醋时说一些酸溜溜的话,而陆游每次都会因为这份幽默忍俊不禁。
偏偏他还要认真解释:“没有野花,只有你一朵花。”
贺祝椿恃宠而骄,哼哼两声:“你最好是。”
陆游没在这边久待,赶着天亮前又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六点多钟林纤纤睡醒,起来简单弄了口早餐,又给陆游煮了俩蛋,才急匆匆出门上学。
母亲跟她出门的点差不多,穿好工装也出去上班,家里剩下的两个还在酣睡,陆游找地方蜷着补了会儿觉,等睡醒时睁眼就看到坐在阳台露着肚皮晒太阳的黄快跑。
“小弟子你醒啦?”黄快跑腿着到他身边:“你昨天让我查的事情,我查好了,就等着告诉你。”
狐狸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上午十点来钟,二妹和家里的父亲完全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一个学龄儿童不上学,一个中年男人不上班。
“昨天去查了那个女孩的前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占着一个真童子的身份,所以从小多灾多难,但总也大难不死,这个没什么可说,可说的,是她跟这家人的恩怨。”黄快跑神秘兮兮凑近。
陆游问:“恩怨?”
黄快跑点点头,详细道:“这小童子之前有一世托生成蛇,叫这女的小时候不懂事砍死了,欠了这么一段因果,因此这辈子降落在她家……”
他煞有介事:“……为着寻仇来的!”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