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听过一种说法,前世有过亏欠的人,今生就会投胎成为自己的子女,被享受几十载养育之恩,从此这才算是将债还清。
而真童子也并不是投胎一世后就能重新回到上面,尤其受罚这些,要经历无数世磋磨,有些人在磋磨中了悟,有些人在磋磨中迷失,甚至永久忘记自己的来处,进而降维,再没有回去的机会。
陆游思考着,平白想到一句话,是他妈妈说过的。
“阅历是世间非常宝贵且不可复制的财产,也是取得任何成功不可或缺的基础项。而苦难,是获得阅历的捷径。”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任何否认苦难的人都会在未来某一个瞬间,切切实实体会到苦难所带给自己的宝贵精神财富,前提是他/她有经历并反省苦难的能力。
黄快跑完成自己的任务,蹲在狐狸身边无聊地吃着自己的爪子。陆游回头看着他:“快跑,你先回去吧。”
“我不!”黄快跑丰满的身形大咧咧摆在狐狸眼前,他拍拍胸膛,得意道:“我要保护你。”
陆游笑道:“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那可不一定。贺祝椿现在不在,你这个体型又没有人权,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黄快跑嘿嘿笑着:“我可是大仙,小弟子,寻求大仙的保护是你变成小狐狸要学会的第一课!”
他想呆在这就呆,陆游不在这种地方过多浪费时间,而是道:“贺祝椿说要回去调查楼上的事,今天我们先要等他消息。”
黄快跑问:“楼上?是这房子正上方刚刚死人的那家吗?”
陆游点头:“昨天雷雨天,有东西从楼上掉下来在卧室窗户荡了下,我没看清具体是什么,贺祝椿录得视频也全部损毁,估计那东西怨气不小。”
“楼上的确刚死了个老头。”黄快跑晃晃尾巴,在陆游身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
陆游问:“你怎么知道?”
“我来时听楼下聊天的阿姨说的。她们正在小广场聊天,说这边十七楼一个老人折腾这么久终于不行了什么什么的,那家的女婿正在张罗着料理后事。”黄快跑聊起这个,突然来了精神。
“我还听他们说,这家女婿最近不知怎么忽然转了性,之前对家里老人是一万个不待见,但是这次却突然大方一把,说要按高规格给老人好好办个葬礼,就连联系的白事套餐都是很贵那一挂的。”
“那家男人平时人品不太好吗?”
黄快跑又坐下来:“估计是吧,大姨们聊了半天,没听到几句夸他的。”
顺脚将尾巴踩在脚底,陆游半垂下眼皮,突然想到昨天女人阻止老二哭时一直担心被楼上邻居来敲门,估计就是之前就被敲门警告过,所以才这么担心。
“不过,那男人的老婆据说也不是个好惹的,大姨们提起这两口子,就差说什么——”
黄快跑清清嗓子,学着大姨们的语气:“——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夫妻两口子哪有能吃亏的?不给我们亏吃就算他们人好咯。”
“就这样。”
陆游缓慢点了点头,想到个疑点,又问:“但女方只是脾气大一些,但其实很孝顺吧,听这意思,其实老人在家里照顾的算是很不错。如果这样,这件事就又出现问题了。”
黄快跑顶着核桃大的脑仁歪过头瞅他:“啊?”
陆游就道:“两个疑点,一个是老人好好的为什么会死,第二个,本家的女人去哪了,为什么会是平时脾气更大的男人在处理后事?”
“小弟子,你说起这个,我倒是可能知道答案。”黄快跑靠近一点道:“那家的女人,八成,已经死掉了。”
……
“女,四十二岁,死亡时间在上个月,溺水身亡,被人救上来时就咽气了。不过当时她身上有几年前就买好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老公。”贺祝椿蹲在单元楼底下,将获取到的资料一张张摆给狐狸看。
“大概在女方父亲生病刚刚搬来被照顾的那段时间,男女双方在那一年同时购入一份意外保险,受益人写的对方,上个月女方失足意外落水,月底男方就得到了来自保险公司高达两百万的保险理赔,他现在的确非常富裕。”
贺祝椿状似无意间顺手将狐狸抱起来放到腿上摸毛,继续道:“男方拿到赔偿金没两天,老人就被发现在家中自然死亡。他速度很快,当天预约了上门人员整理火化,现在老人灰都凉了,根本没办法验证死因是否真像他所说的是自然死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游问:“你的意思是,这对父女的死因有问题。”
“我是这样怀疑的,这件事太凑巧了不是吗?怎么这么短时间内一个追着一个的就去了,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尸体为什么火化的这么快?”
陆游道:“女方的死好像没怎么被提及,这个小区的人并不知道女人溺亡的事情。”
“因为女方那边压根就没什么人。”贺祝椿将资料翻了个页:
“这女的是远嫁,这么多年在家里当家庭主妇,没什么社交,也很少有回乡里的机会,重要的家人也没得差不多,因此根本没人在意她的死活。”
“换句话说,就是她死亡的社会风险太低,就算大白天走大马路上消失不见,估计也就只有她爸和她老公会找一找。”
狐狸不解:“没有子女吗?这个年纪。”
贺祝椿道:“这对夫妻是丁克。”
绒白的狐狸伏在膝上静默不语。
贺祝椿又去捏他的尾巴尖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杀人骗保。”
他轻笑一声:“我可以负责任告诉你,百分百就是。那男的一边装孝顺一边隐瞒他老婆的死亡事实,而且他现在已经拿着保险的钱在另一个黄金地段的小区买好了新房,全屋精装的现房,心思不能再明显了。”
“那就让他得逞吗?”
“我们没证据。”贺祝椿道:“保险公司多精明啊,就连他们都没找到破绽的事情,我们要解就更困难了。”
狐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但也不用太过担心。”贺祝椿又宽慰他:“法律解决的不了的事情,就交给鬼神,你昨晚看到的那东西既然已经到了那种程度,想必怨气肯定不会太低。”
狐狸又问:“一个死掉没多久的鬼,到底因为什么原因会让她的怨气这么重呢?”
“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嘛,不要着急。”贺祝椿说着将狐狸捧高放到自己头顶,问:“我什么时候能接你回去?”
“明天吧,这个家庭我要再观察一晚,你回店里睡觉,不要再熬着。”狐狸想了想,又说道:“记得拿着他们发的寻狐启示找过来,这个东西,后面还有用。”
母亲不在家时,妹妹一直跟着父亲好像就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整天拿着手机摆楞不知玩的什么,也不沟通交流,如果不理她甚至一天不给饭吃也没什么问题。
而一旦疲累一天下班的母亲回来,她又要变成高需求儿童哭闹很久。
所有人甚至不明白到底哪里惹到了她,她是这个家里的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的一颗炸弹,让所有人说话做事都有些战战兢兢。
明天赶上个周末,今晚林纤纤回来不着急写作业,做好晚饭就要往屋子里钻,陆游见状连忙跟上去。
林纤纤对他大概印象不错,将门开大些放他进来,任由狐狸窝在床下的地毯上。她走过去坐在旁边,摆好姿势又开始打坐。
不吃饭,不睡觉,不学习,偏偏对这个打坐这么感兴趣?
陆游隐隐预约意识到她这个行为大概与家庭环境有关系。
今夜也是个暴雨夜,最近几天天气都不怎么好,陆游今天出门时外面就有些阴天,风带着潮气一直刮,弄得身上带着一股黏腻腻的潮气。
外面刮了会儿风,雨一瞬间滴滴答答下起来,雷电紧随其后。
林纤纤打坐打的身边又罩下一股黑气,陆游就忙在旁边护着些,将脏乱的东西往别的地方赶。
闪电打下来时比昨天要更吓人。
陆游往窗边走了两步,抬起头往上看。
楼上没开灯,最起码正上方那间卧室没有。狐狸将自己钻进窗帘贴在窗户上,看着雨滴砸下来,又顺着向下划出一道歪斜的水痕。
雨声愈发密集,可无论怎么等,陆游都再没见过昨天那个突然出现吓人的影子。
那影子实在不像是什么东西物件,形状像个人,而且是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死人。
尤其在今天听过楼上的事之后,陆游几乎确定那就是楼上的女人过来作乱要找楼下邻居的麻烦。
当然,大概率这麻烦的来源不会是什么生前恩怨,仅仅是因为这家人实在能量过低,加之林纤纤的不规范打坐感召来的。
而之所以逗留于此,甚至有不合常理的过大的怨气,就要细究她与自己丈夫之间的事。
还是要查。
卧室外传来开关门的声响,是林纤纤的妈妈下班回来了。
狐狸弓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正打算跟着林纤纤出门吃晚饭。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阴冷的感觉自脚底向上渗入到每一根毛发尖尖,肌肉下意识绷紧,耳朵放平,尾巴上的毛炸起蓬松。
哪怕不回头,狐狸也能够清晰感知到,他身后的窗户外,似乎出现个什么东西,倒挂在外面,随着风吹的方向,一下一下,左右缓慢着摆动。
咚——
嘀嗒——
雨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淌,水声渐重,陆游睁大眼睛,猛得回过头……
第232章 狐狐驱邪录(五)
一阵风吹雨,陆游转过头来,只见外面漆黑一片,除去无边夜色与下滑的雨滴,其余并没有见到什么。
林纤纤睁开眼,似乎是从没有这么舒服地打过坐,她伸了个懒腰,将狐狸抱在怀里打开门往外走。
“狐狸的主人还没有找到吗?”
林纤纤的妈妈脱鞋换鞋走进屋里。她大概来时淋了点雨,身上湿漉漉的,发丝黏腻腻贴在脸上。
林纤纤将狐狸放在一边地上,自己过去往桌上拾掇碗筷:“信息已经发到网上了,我同学说现在还没人联系,等明天上午我们出去找一找看。”
开火倒油,等到油温合适倒入蔬菜,林纤纤一边翻炒一边道:“这狐狸聪明,没准自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女人坐到沙发边缘,对着狐狸招了招手。
狐狸就走到她身边。
女人道:“聪不聪明不知道,脾气倒是真好。”
听到动静,男人屋里的房门被打开,小女孩又跑出来往母亲怀里扑。她似乎是想说什么话,但碍于林纤纤在这,不太敢说出口。
她应该不是单纯胆小或者内向什么,大概心理有问题,只能亲近母亲。陆游昨天晚上能听到她在床上跟妈妈絮絮叨叨说很多事情。
想到这,陆游转身又去看林纤纤。
林纤纤摆好碗已经准备吃饭。
陆游心中想:林纤纤会不会也想跟妈妈说话呢?
卧室门今晚第二次被推开,高大的男人走出门,旁若无人地就要出去。女人叫住他:“干什么去?”
男人顿住脚,脸上露出个讨好的笑:“我去买点东西。”
“大半夜买什么东西?又是去买烟?”女人推开女儿,怒不可遏:
“一盒烟多少钱?你现在成天待在家里,也不挣钱,为什么不能省着点?现在挣钱多难,有点钱为什么不能留给家里买点肉吃?家里已经几天不见油水?你一个做爹的怎么就非要自己吃了喝了不给那孩子留?”
男人脸上的笑掉下去,他没说话,继续要往外走。女人随手抄起东西就要砸他,被林纤纤制止。
“妈。”她面无表情压下母亲的手,道:“吃饭吧,别管他了。”
大门被扭着锁头打开,男人出了门,大门将关未关之际,狐狸忽然从门外感受到什么特殊存在,一瞬间起身,对准门缝跳着跑出去。
林纤纤当即起身去追:“你去哪?”
男人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下,狐狸跑出去的间隙瞄了他一眼,紧接着直奔楼上而去。
“哎!别跑!”
林纤纤一路跟在他身后,等爬着楼梯到达楼上时,就见狐狸正对着大门不停抓挠。
“你怎么回事?”林纤纤的眼睛有些发红,她想将狐狸抱回来,却被狐狸躲了下。
陆游晃着尾巴,对着门叫了两声。
林纤纤问:“你要进去?”
狐狸点点头。
“这是你家吗?”林纤纤疑惑问:“可我记得楼上没有养狐狸吧?”
她问什么狐狸通通不理,依旧拿指甲对着大门挠。
林纤纤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地方,竟然要听一个狐狸的意思,站直身体,对着大门用力敲了两下。
她见过楼上的邻居,是一对很不好惹的夫妻,之前她妹妹晚上哭闹不止时,这家的男人就会到她家门口又砸又骂,将她母亲训得止不住道歉。
对于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纪,林纤纤本应该畏惧这样的人,甚至如果路上有机会遇见,她都要绕路走。
今天也是神奇,她竟然会为了一个捡来的狐狸,壮起胆子去敲这家的门。
屋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一条缝,那张林纤纤见过很多次满面凶相的脸出现在门后面。楼上邻居视线放在她身上,问:“干什么?”
林纤纤下意识开始害怕:“我,我想问你认不认识这只狐狸……哎?”
低头,才发现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进去,视线角落只剩下一截迅速消失的白色绒毛。
邻居明显也发现偷溜进去个什么,顿时脸色难看的厉害。他大概觉得狐狸非常好抓,门都来不及关,直接转身跑进去:“出来!你个小畜生给我滚出来!”
屋子里很空,大概是买了新房着急搬家的缘故,许多东西都被打包起来收到别的房间,狐狸跑到客厅,几乎一瞬间目光就锁定在其中一件卧室处。
这件房子与楼下林纤纤家布局差不多,狐狸伏低身子,看着正对林纤纤卧室的房间,就要往上扑,可刚准备起跳,下刻就被人在半空抓住后腿。
楼上邻居表情看起来格外紧张,他拿另一只空着的手托了下狐狸的肚子,将他强行按在怀里,先前拽着后腿的那只手已经伸到前面来按陆游的狐狸嘴,大概是害怕被他咬到。
林纤纤生怕他伤害狐狸,鼓起胆子追上来,还没伸手接,眼角余光撞进一大片粉红色,转头就见堆成一座小山的鲜红人民币静静躺在角落,而在不远处的茶几上放着一摞散开的A4纸,纸上有非常醒目的几个大字:保险合同。
不等她再细看,手上一软,狐狸被邻居用力塞到怀里。男人凶神恶煞一指门口,吼道:“滚出去!”
……
林纤纤到家进门时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他爸这会儿已经买烟回来,顺带还带回来一截火腿肠,被母亲简单切了下装在盘子里。
所有人都坐在桌前等她吃饭。
她爸尤其坐不住:“干嘛去了?一家人等着你吃饭不知道啊?”
林纤纤松手任由狐狸跳下去跑开,她则坐到桌前,深吸口气道:“你们知道,楼上死人了吗?”
女人给她往碗里夹了块火腿:“知道,他家那个老人病了这么久,最近去世了。”
男人闻言有些惊讶:“死了?”
林纤纤却说:“不止他家的老人,那个媳妇,也去世了。”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不止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他老婆生前买了商业保险,这一死,给她老公留了特别特别多的钱。”林纤纤想起随意一撇时那一长串的零,有些回不过神。
她爸问:“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林纤纤将刚刚的所见所闻都详细讲了一遍。
她爸就说:“一条命能换这么多钱?”
“吃饭吧。吃饭吧。”女人招呼着:“再多的钱也买不回一条命,咱们不想也不挣这个钱。”
妈妈这样说,男人却是若有所思看过去一眼,随后转身将珍藏很久的白酒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
“吃饭吧。”
碗筷碰撞的声音响起,林纤纤特意去厨房拿了个新盘子,装了几片火腿,跑到卧室送给狐狸吃。
陆游又贴在窗户边沿往楼上看,他几乎已经确定楼上不仅有鬼魂,就连房子里面也藏着什么辛秘。
林纤纤站在旁边,将盘子放在窗台上。
她没有任何预兆,忽然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对不对?”
狐狸依旧对着窗外,没有回应她的意思。
林纤纤弯腰将上半身俯下去,两臂折叠着压在窗台:“狐狸,你好像是个很有灵性的狐狸。刚刚你跑到楼上邻居的房子,是因为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对不对?你能看见那些东西。”
见狐狸依旧不转头,林纤纤丝毫不在意地自说自话:“我总听说狐狸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几乎也都是狐狸修成美人发生一些故事——遇到我,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吗?你知道我也在修行,所以才选择来到我身边,是打算教会我什么事吗?”
陆游晃晃耳朵,心道这个林纤纤只说对了一半。
对的是他们之间的确存在着一段未知的缘分。不对的是,她那种打坐形式不叫修行,叫自寻死路。
狐狸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拯救他的?
对于这个问题,就连陆游自己心里都不太清楚。
林纤纤一句话落,沉默一会儿,将盘子里的火腿肠拿出一片塞在嘴里嚼了嚼,又说:“你想听我家里的故事吗?”
狐狸终于回过头看她。
林纤纤趁机在狐狸嘴里塞进一片火腿,咸香的滋味在舌苔爆开,来这的两天狐狸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恰恰是这样饥饿的情况下最能吃出食物的味道。
狐狸的尾巴尖在林纤纤手背上蹭了蹭。
“你知道吗?其实小时候我家里挺有钱的。”
林纤纤道:“那会儿我爸是开厂子的,在老家,我小时候那个钱还值钱的年代,我爸一年就能往家里带回几十个,走路上都恨不得仰着脑袋,可后来因为某些政策,厂子被迫关停,那时候其实家里还有一些存款,又刚刚生了老二,还在城里买了楼,所以虽然日子变难,但还算能过。”
“可自从这件事后,我爸就一直待在家里。他不想出去上班,不想给人打工,还有自己的创业梦,天天抱着自己的大梦颓废,直到存款花的一分不剩,才重新开始注册公司接一些小活。”
林纤纤深吸一口气:“可是他赔了,一年赔进去一百多万。房子赔进去,车赔进去,还拉了一屁股饥荒。一辈子待在家里的妈妈只能出去上班补贴家用,两边老人的老本也被他掏的差不多,甚至到了现在,欠的钱还有很多很多,根本还不完。”
“我其实挺恨他的。”林纤纤说:“但是我妈告诉我,在刚刚赔钱那会儿,他谁也没告诉,自己就这么顶着,顶到背着所有人先把最大的一笔账还上,一直到瞒也瞒不住,才被我妈发现。”
林纤纤还说:“狐狸,我觉得他很蠢,很自私,但想到这个,我却又不能实在地去恨他。”
“狐狸,其实我真的很痛苦,我妈也是。”
外面不知为何,老二一嗓子下去,又开始哭了。
第233章 狐狐驱邪录(六)
陆游鲜少有倾听他人原生家庭的痛苦后会给予肢体接触的机会。
贺祝椿算一个,小时的秦书蘅算一个,再一个,就是此时此刻的林纤纤。
少女的身上带着一股洗衣液柔软芳香的气味。陆游自变作狐狸后嗅觉灵敏许多,在林纤纤将他抱在怀里的一瞬间,伴随着干净味道一起而来的,是少女因为痛苦而颤抖不止的身体。
拥抱,有时候真的是安慰的一味良剂,两个人因为一些泪水贴在一起,对方温热的体温传来,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带着难以承受的滋味。
这份滋味的体会自然无关男女,无关鸟兽。那大概就是上天赋予众生灵的,一种相互慰藉的方法罢了。
他没有挣扎,将爪子揣起来,尾巴晃了晃,在林纤纤后背轻轻拍了下。
林纤纤的眼泪将狐狸后颈的毛毛打湿了。
外面的两口子在哭声中吃完了饭,男人惯常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别让她哭了行不行?你们怎么惹着她了?”
知子莫若母吧,女人平静道:“因为第一口火腿没给她吃,给的她姐姐。”
男人站起身,撂下句:“你看看你教的好闺女们吧!”转身就又躲进房间。独留一个劳累整天的母亲面对哭闹不止的孩子和满地狼藉。
林纤纤对狐狸说:“其实我真的很恨她,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这个她,大概说的就是妹妹。
“她从出生就一直在生病,家里为了给她治病花了不少钱,也是因为那些病,医生嘱咐不可以惹她不高兴,所以家人们就堂而皇之将她惯成这个样子。”
“她简直没有一天是不哭的。”林纤纤大概崩溃到极致,松开狐狸拿手狠狠揉搓自己的脸,皮肤敏感发红,在泪水的洗涤下带来丝丝刺痛。
“她每天都在哭,白天哭,晚上哭,就连除夕夜大年初一都在哭,她和她爸,都对不起我妈。”
狐狸一时不知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其实根本说不出什么,巨大的无力感紧紧包裹周身,他此刻清晰意识到一个问题——对于这个家庭来说,贫穷只是带来痛苦的其中一个因素,而其余的风雨,由家庭的其余成员带过来。
外面响起女人的一声尖叫,清脆的响声后,躁人的哭声停滞一瞬,随即拔高一个度,又卷土重来。
其实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幼儿,她的哭闹不局限于哭闹本身,而是逐渐演化为一种对家庭的报复。
报复这个家庭中她最依赖的成员做出任何让她稍微有一点不满意的事,没有同理心,没有理解,没有任何思考,仅仅出于我不高兴,所以我要报复。
这是一个稚童最原始,最不混杂任何复杂因素的恶。
隔壁卧室门被狠狠甩上,楼上邻居最近没了敲门的动机,女人也就放任自己勉强休息一下,林纤纤擦了把眼泪,走出门,狐狸出于担心跟到卧室门口,就见哭到满脸通红的女孩狠狠攥住妹妹的胳膊,随后一路拉扯,将她扯到父亲的卧室门前。
门没落锁,她打开门,将妹妹往里面狠狠一推。她力气有些大,小孩子差点栽个跟头,但林纤纤根本不想顾及这些,卧室门被关上,她转身抹了把脸,走到客厅将碗筷收洗干净,再次回了自己的卧室。
这会儿哭声因为有了门板隔绝小下去许多。
林纤纤却转头扑在床上哭起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林纤纤低低的哭声中似乎掺杂着另外的什么动静,陆游一时没管,他利落跳上床,以守护的姿态趴在女孩旁边。
窗帘半拉着将不大的窗户遮掩住一半,恰恰就是在那一半被遮住的窗外,不知是雨声还是什么,清晰传来窗玻璃被扣响的声音。
叩叩——
叩叩——
狐狸靠的林纤纤更近了些,时刻观察窗外东西的动向。黄快跑说是要留下保护他,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到哪去,狐狸没有去细究,就圈着林纤纤度过了整晚。
这样的敲击声持续整晚,从窗外一直延续到梦中,在陆游耳边挥之不去,直到阳光透过缝隙打在身上,林纤纤起床到客厅开门,陆游才发现外面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而现在的声音实际是从门外传来的。
他跳下床走到屋外,抬头就见贺祝椿站在门口,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上赫然就是林纤纤同学发的寻狐启事。
林纤纤一只手还搭在门上,谨慎看着他,问:“你怎么确定这只就是你丢的狐狸?”
贺祝椿视线下移,落在刚出屋的陆游身上,直接招了招手:“老婆!”
林纤纤吓了一跳,看样子已经有些想要关门:“你在叫谁?”
下刻就见一小团毛绒绒从她腿边经过,跳到贺祝椿敞开的怀抱中。
“他的名字就叫老婆,有什么问题吗?”贺祝椿一脸坦然。
“有点奇怪。”林纤纤看着狐狸与他熟稔的样子不像作假,终于放下些戒备:“好吧,既然这真的是你的狐狸,那你就带走吧。”
她面上神情不舍,半蹲下身对着陆游摆摆手:“再见了小狐狸。”
贺祝椿巴不得他们快点再见,等她道完别几乎立刻就要转身,却被软乎乎的爪子对着肚子踹了一脚。
这一脚不疼,有些痒,具体是哪里痒的话——贺祝椿觉得应该是心尖尖上。
他瞬间明白了陆游的意思。主要也是这边的事情黄淘气昨天特地跟他讲过。
贺祝椿单手抱住狐狸,另一只手在身上掏了掏,从衣兜里掏出张从陆游抽屉里拿的成品符箓出来,递过去:“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捡到我家老婆,这样吧,这是一张驱邪平安符,就当做谢礼送给你吧。”
林纤纤似乎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个?”
“懂一点吧。”贺祝椿转身背对他摆摆手:“平时记得带在身上保平安,再见。”
“再见。”林纤纤看着手心的符箓,道:“谢谢你。”
贺祝椿抱着狐狸躲在电梯里,一直等林纤纤关上房门,立刻按住电梯门往外跑。
“那家就在楼上是不是?”
狐狸点点头:“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进去。“
贺祝椿问:“他不上班吗?”
“自从妻子去世后他就已经辞了工作。”狐狸脱离贺祝椿的怀抱往他头顶爬,道:“这些事你应该比我清楚的。”
“这几天一直想你有点无心正事了。”贺祝椿从步行梯上到十七楼,探出个头去瞄那家的大门,兀自想了会儿,突然道:“我有办法了。”
狐狸问:“什么办法?”
贺祝椿做出个噤声的手势,拿出手机往外面发出个什么信息,接着又等了不一会儿,就见这间大门被从里面拉开,男人穿好外套急匆匆出门,很快走进电梯下了楼。
狐狸新奇道:“你做什么了,竟然真能把他引出去。”
贺祝椿洋洋得意:“我叫人去地下停车场把他车刮了。”
狐狸:“……你还挺有办法。”
“你老公招多的是,别急,还有呢,一条龙服务。”
男人电梯下去没一会儿,一个有些上岁数的老大爷从电梯走出来,左右看了眼,视线定格在贺祝椿身上,对他摆手打了个招呼。
贺祝椿点头道:“去干活吧。”
“得嘞。”老师傅来到门前熟练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工具开始撬锁。
陆游有些不放心:“咱们这是违法的吧?”
贺祝椿脸不红心不跳:“是。”
“……”
“咔哒”一声轻响,师傅将门推开,神情自若转身,道:“走了。”
贺祝椿还挥挥手:“下次见。”随后带着狐狸走近门内。
昨晚堆在墙角的一堆钱与桌上的保险合同已经消失,狐狸跳到地上,跑到昨晚察觉到异常的那间卧室。
“上锁了。”贺祝椿碰了下门上的锁头。
狐狸道:“昨天还没有的。”
“看来这个男的心眼还不少。”贺祝椿拿出手机,又将刚刚开锁的大爷叫回来。
大爷走进门的一瞬间,贺祝椿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什么味道”。陆游没闻到有什么,因此也没有过多理睬。
老师傅估计这么多年也是熟能生巧,问也不问,直接打开了锁,干完活转身就要走。
狐狸问:“大爷不问问你开锁的理由吗?咱们现在的行为有点太不合法了吧。”
贺祝椿道:“这大爷是阴处局的人。”
狐狸瞬间明白过来。
贺祝椿又解释了句:“是他们主动联系我,阴处局最近注意到这边特殊的磁场,恰好我们也在掺和这件事,所以干脆帮我们一把。普通的民间开锁大爷可不能这么轻易帮忙。”
狐狸心安理得起来:“这样啊。”
卧室门在被推开的前一刻,陆游甚至已经能够感受到迎面的阴气与鬼气,一种格外让人不适的能量掺杂其中,就连贺祝椿都受其影响,莫名感受到股焦躁的情绪。
可当房门真正打开,贺祝椿看着里面的情景,微微瞪大眼。
“这里面怎么?”
狐狸试探着往里面迈了一步,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贺祝椿捂了捂鼻子,跟着走进来。
很干净整洁的一间房,浅粉色窗帘与叠得整齐的双人床,被子枕头垒在上面,所有一切都干净得不像话,看上去好像只是狐狸的一次判断失误。
贺祝椿随意翻了下:“奇怪,开门前明明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怎么打开就啥都没了?”
狐狸站在门口仔细感受了下,压低声音道:“消失了。”
第234章 狐狐驱邪录(七)
贺祝椿正要说什么,手机响起,他点开接了个电话,对陆游道:“那人那边不知怎么突然着急要回来,急得连赔偿都不要了,他可能发现点什么,咱们先走。”
狐狸总觉得有哪不对,但奈何时间上实在是催得紧,没办法只能跳到贺祝椿肩膀:“先走。”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再将屋子恢复成原样,等大门刚刚上锁,两个人站到电梯前,只听“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楼上那个男人站在电梯里,脸色发青发黑,狠狠瞪了一人一狐一眼:“你们是谁?”
贺祝椿面色如常拿出之前手机截图的寻狐启事:“我来接家里走丢的狐狸,结果一不小心叫他窜到楼上,这不,刚刚才把他抓回来。”
狐狸坐在贺祝椿肩头优哉游哉摇着尾巴,微扬着下巴一副恃宠而骄的家中皇帝状态。
楼上男人勉强打消了疑虑,不再说废话,与贺祝椿擦身而过回了家。
贺祝椿交替过身,与他调换位置站在了电梯中,随手按住一楼电梯键,就在电梯门关合的一瞬间,钥匙插进锁口的开锁声响起,门被推开,男人匆忙进了家门。
明明还是白天,按照时间推算这会儿正是上午阳气最足的时候,可狐狸总觉得周遭磁场不太对劲,那种被暗处里什么东西一直注视着的感觉牢牢扒在身后,贺祝椿好像状态也不怎么对,紧皱着眉头,似乎烦躁得厉害。这种烦躁在等了多半个小时依旧没打到车后达到顶峰。
“今天怎么回事,那群开网约车的去哪了?”
两个人现在站的位置是路口。狐狸看着不远处的公交站,道:“坐公交回去吧。”
……
“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刚上车的乘客请往里走。持卡请刷卡,无卡请投币,本车支持刷码乘车。前方到站——夫妻桥。”
毫无感情的电子女音播报结束,贺祝椿找到个靠窗的座位,狐狸被他抱在怀里。
很奇怪,刚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儿等他们坐上车,乌云很快聚集在头顶,没一会儿功夫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公车因为天气原因车内环境变得很暗,车里面的乘客都很安静,不论男女老少都闭紧嘴巴,没有一个人发出动静。
狐狸环视四周,心中奇怪的感觉在此刻彻底爆炸,他正要从贺祝椿怀里跳出来,却发现抱住他的一双手格外用力,胸前被勒得发痛,这人好像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挤出来似的,狐狸无法,只能狠狠一口咬在勒住自己的手上。
那人吃痛,低呼一声,狐狸回头,这才发现原地坐着的仍旧是贺祝椿,他低头看过来一脸的迷茫,似乎不理解陆游突然的动作到底怎么回事。
狐狸后撤一步,森白的牙齿露出来。
贺祝椿冲着他伸手,不解问:“陆游?”
狐狸问:“你是谁?”
贺祝椿天都塌了:“老婆,你咋了,好好的要大义灭亲吗?”
狐狸尾巴压低,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贺祝椿?”
贺祝椿坐在窗边,他身后是密集的细雨,一丝阳光也照不到的地方,他满脸委屈看着狐狸。
只是不知何故,从卧室开门到现在贺祝椿一直紧皱眉头,似乎情绪一直处于一种焦躁之中。
狐狸对着他念了一遍金光咒,见贺祝椿没有一丝反应,稍微放松警惕,只是再不肯坐到他怀里,直接跳到一边,与他相邻而坐。
“老婆,”贺祝椿黏黏糊糊往他这边靠,抱怨说:“好臭啊。”
狐狸忽然想起那会儿在楼里开卧室门时,贺祝椿好像就说过气味不对。
狐狸直觉好像抓住些什么,问:“你一直能闻到臭味吗?”
“是。”贺祝椿道:“特别难闻的一股味,跟死鱼在水里烂了一个月的臭味似的。”
狐狸看着他,认真道:“可是贺祝椿,我闻不到。”
贺祝椿问:“一点也闻不到吗?”
狐狸道:“一点也闻不到。”
如果陆游还是人形时嗅觉不灵敏这个理由在贺祝椿心里都很难过关,更遑论是嗅觉本身就要出众一些的狐狸形态。
这实在有些诡异了。
狐狸斟酌片刻,将刚刚经历的事情与贺祝椿也简单描述一遍。
他看起来很震惊:“我?勒你?怎么可能?!”
“所以说,不太对劲。现在只有三个可能。”狐狸晃晃尾巴,稍一收束将其踩在脚下,道:“第一,你在说谎,根本就没有什么味道,你现在已经不是贺祝椿,变成了其他的什么东西。”
贺祝椿不急着反驳,听陆游继续往下说。
“第二,我在说谎。我出于某种原因编纂了刚刚的事情以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三,我们谁都没有说谎,是环境出了什么问题。”
前两个可能都太过离谱,贺祝椿自然思考起第三个。
“环境出问题——是什么意思?”贺祝椿正思考着,突然车内一阵颠簸。
窗外的风雨一瞬间大起来,车窗被砸的咚咚作响,车内毫无预兆弥漫起一阵土腥气,这次就连陆游都闻到了。
这股土腥气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浓重的、让人闻之欲呕的腐败气味。
车内颠簸情况更加严重,贺祝椿担心陆游摔着,重新将他抱在怀里,甚至单独空出一只手,去拽顶上的拉环。
与想象中拉坏冷硬的质感不同。
贺祝椿感觉自己握上一坨冷的、软的、带有人类皮肤肌理质感的“扶手”。手握上去时甚至与那东西十指相扣,阴冷的肉肤阴森森钻进两个手指之间。
“我靠!”贺祝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用力将手指抽回来。
狐狸忙问:“怎么了?”
贺祝椿将刚刚伸出去的那只手摊在身前。
陆游瞳孔一缩:“血?”
——只见贺祝椿刚刚仍还干净的手这会儿却好像从血池子里捞过一把,粘稠发黑的血迹黏在上面,这样看去时甚至有些渗人。
现在公平了。狐狸闻到了腥臭气,贺祝椿遇到了奇怪事。
可他抬头再看,这血淋淋的东西却没像刚刚狐狸遇到的诡异事一样消失。
原本应该吊着扶手的地方变成一只只断口并不平整的死人手,随着车身的摇摆不断左右乱晃。原本车内的乘客此刻都好像死了一样安静,一个个黏在座位上,身子好似无知无觉的尸体,随着车子晃动在座位上摇摆。
“靠……”贺祝椿低头,将头埋在狐狸蓬松的毛发里,道:“老公,我好像有点害怕。”
冰冷的机械女音突兀响起:“夫妻桥,到了,请您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依次从后门下车。”
后车门打开时发出沉重的一声响动,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陆游发现几乎车上所有的乘客都站起身,陆陆续续开始往车下走。
贺祝椿问:“老公,我们要下去吗?”
车外的雨还没有停,这一会儿功夫雨滴子被风带着刮进车内,已经将门前的一片区域打湿。
陆游看了眼车程线,随即利落道:“下车!”
贺祝椿抓紧狐狸赶着后门关闭前下了车,一人一狐一起钻进雨中。
夫妻桥真的是一座桥,公交车站就建在这座桥的旁边,桥下的河水贯穿整座城市,这会儿正因为暴雨而显得有些汹涌澎湃。
刚刚下车的乘客们排成一排站在桥边,正保持着相同的动作一齐向着水下看。
尤其在贺祝椿与陆游距离这群不明物种距离并不算的远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就有些吓人了。
贺祝椿伸手撸了把脸上不断下滴的雨水,刻意撇过头不想去看那些东西,问陆游:“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下来?”
陆游视线落在河面,问:“贺祝椿,这并不是回家的车。”
“我能看出来。”贺祝椿道:“咱们回家的车上没有这种不像人也不像鬼的东西。”
“刚刚行车线上,写下一站是夫妻河。”
贺祝椿擦脸的动作一顿:“夫妻河?”
这座城市里根本就没有叫夫妻河的地方,如果要硬说的话,当地一些人为了方便,会把夫妻桥下这条河的名字叫作“夫妻河”。
贺祝椿突然觉得背后一阵阵阴风刮过,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本地人,并不知道那件事。”
贺祝椿:“那件事?”
“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都市怪闻了,大概要往前倒四五十年?”陆游视线没往回收,依旧看着桥上:
“那还是妈妈告诉我的——传说在那个年代,生活不好,许多人吃不饱饭,日子苦,许许多多的磨难像阴云沉沉压在人们的头上,所以那个时候,这边的自杀率特别高。”
“上吊,喝农药,撞墙,还有——”他停了下语气,接着说:“跳河。”
贺祝椿隐约明白一些什么。
陆游就道:“那时候跳河的人特别多,传说每天都有人从河中捞出尸体,尸体挂出去,许多家里死净了的,根本就没人来收,久而久之,尸体沉在河中,也就再没人管了。”
“但死在那终究跟死在家里不同,毕竟是公共区域,久而久之,就有人说晚上总会在河边听到哭声,日日哭,夜夜哭,附近的人实在害怕,没办法,最后就请来了一个神婆。”
神婆,很奇怪的描述。不是道士,不是出马仙,偏偏是神婆。
神婆被请来的当天忙活一晚上,第二天告诉人们:她找了关系将这些亡魂运到地府,让大家不用担心,自那天起,城市中就有怪闻,会有突然出现的奇怪公交车出现,每个站点不停,只走两站,第一站是夫妻桥,第二站是夫妻河。
传闻到了夫妻桥就要下车,那里属于阴阳交界处,所有怨气尽消的魂魄就要站在桥上,等待阴差一起来接。但车上会出现一种意外情况,就是怨气未消的阴魂偶尔也会出现在车上,但这类鬼魂看不到夫妻桥,所以就会被拉着到夫妻河重新挣扎受苦,直到下一辆公交车出现。
贺祝椿道:“好阴的故事。”
陆游纠正他:“是怪闻。”
贺祝椿道:“好阴的怪闻。”
“那怪闻里有没有说怎么才能从这逃出去?”贺祝椿又想起公车内吊着的人手那阴凉的皮肤触感,只觉得自己碰过的那只手都不太想要,另只干净的手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陆游的声音被丢在风雨中显得有些缥缈,他对贺祝椿道:“有,只要找到将我们带到这里的孤魂。”
“是楼上被淹死的那个女人。”
“嗯。”
贺祝椿于是转头,看向桥上站着的一群人:“这样说来,或许也好找。”
现在桥上总共站着七个人,三男四女,首先排除三个男人,剩下的四个女人中,按照年龄还能排除掉两个,这样就只剩两个可以选择。
这两个女人,一个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白色的碎花裙,长头发,乌青的脸上甚至还画着精致的妆容。依照打扮风格看来,应该是这几年才死的,嫌疑很大。
剩下的那个个子稍矮一些,穿的是一身冬装,女人被厚重的羽绒服包裹其中,脸只露出来一半,眼珠子上翻,露出大片大片渗人的眼白,能看出在这个河水里也不是好死。
贺祝椿偷摸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转头问陆游:“我们要怎么做?”
陆游道:“还记得前世掐诀的口令吗?”
贺祝椿道:“当然!”
陆游往他头上爬了爬,道:“走吧。”
一人一狐上了桥,走到其中一个女人身边。贺祝椿走路快了点,一把没刹住,下意识伸手挡了下,将女鬼推了个踉跄。
白裙女鬼转身看着他,青黑的脸上似乎带着一抹迷茫。
贺祝椿顿时尴尬笑笑:“不好意思啊,大姐,不是故意的。”
第235章 狐狐驱邪录(八)
这里的鬼怪兴许也是消了执念,不怎么具有攻击性,白裙鬼正要离开,贺祝椿已经眼疾手快掐了个诀打过去。
他用的力气不大,女鬼被打的一个跟头栽在地上,回过头时脸上的迷茫更甚。
贺祝椿小声道:“看样子不是她。”
陆游没接茬,惯常喜欢摇晃的尾巴也垂落下来,他呆愣愣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有些吃惊。
贺祝椿问:“怎么了?”
“你刚刚碰到她了吗?”
贺祝椿看了看自己手心,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是吧?”
“如果将这里视作另一个维度,惯常来说,将我们带进来的那个女鬼会为我们按照现实的模样捏造身体,可在现实中我们是阳间生灵,是碰不到这些阴物的。”
贺祝椿不解:“可之前我们遇到的鬼怪也可以碰到啊?”
陆游解释道:“人碰到鬼怪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从鬼的角度——他/她怨气强盛到一个地步,要么已经是一定境界的厉鬼,要么是有不低道行的鬼仙;而从人的角度——人的阳气运势低到一定限度,也就是已经到达一个非常脆弱的水平。通俗来讲,鬼强人弱方能相见。”
贺祝椿:“你的意思是说,楼上淹死那个女人给我们的身体与惯常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拿到的不同?”
狐狸点头:“对,她为我们塑造的身体,与这里的鬼魂无异。”
“可我还能掐诀打鬼……”
“那是你累生带出来的道行,所以用起来并没有差别。”狐狸道:“但是当下,这种能量现在估计不仅可以伤鬼,也可以伤害到我们两个。”
兴许是没想到用来打鬼的招数有一天还能在自己身上大展拳脚,贺祝椿大为震撼。沉默了会儿,他又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对吧?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找到能够出去的办法了。”贺祝椿看向桥边站着的另一个矮个子女鬼。
狐狸未答,只是道:“先试试吧。”’
贺祝椿将陆游护紧了些,就像在放烟花时家长会将孩子护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他默念咒语,手上掐了个诀,正对着桥边站着的冬装女鬼。
一下子过去,她像是上一个长发女鬼一样,被打了个踉跄,随后转头无语看了贺祝椿一样,躲到旁边去了。
贺祝椿脸色难看下来:“不对?”
狐狸点头:“不对。”
“为什么不对?这里不就这些人了吗?”贺祝椿猜测:“难道是那个司机?”
“不会是司机,怪闻中并没有对他的详细描述,而且,”狐狸地垂下头:“司机是男人。”
贺祝椿忽然脑洞大开:“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楼上邻居的妻子,就是个男人?”
狐狸疑惑看过去。
贺祝椿就道:“咱们之前不是有调查过楼上妻子的资料,还记得吗?资料上说她在这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社会关系低,而且两个人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他压低声音一副看破什么巨大秘密的神态:“没准这俩人是同性恋也说不定呢?而那个妻子其实是个女装大佬?“
“脑洞真是大。”狐狸有些无奈:“你忘了邻居拿的保险上面受益人与投保人是夫妻关系,就算是女装大佬,总不可能连身份信息都一起作假。”
“行吧。”贺祝椿转头又开始想些其他乱七八糟的。
陆游却不禁将贺祝椿的话在脑中左右思考个来回,大概是忽然想到个什么,他拿尾巴尖轻轻对着贺祝椿的脸蹭了下,贺祝椿抬头,疑惑看向他。
陆游就道:“其实你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贺祝椿问:“可你刚刚还说身份信息不能作假……”
陆游道:“现实的确做不了假,可这里又不是现实。”
贺祝椿也不知是真明白假明白,反正已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你是说,其实楼上淹死那个,现在藏在男鬼里面?”
桥边一群犹豫男鬼忽然背后一冷。
陆游垂眸,忽然道:“贺祝椿,你对我打一下试试?”
贺祝椿想也不想道:“不行,我们老贺家不打老婆。”
“……”陆游无奈道:“我的意思是说,那个东西,可能在我身上。”
“为什么?”
“还记得刚刚在车上,我跟你说在你怀里时突然被你勒紧,所以才跳到旁边。”
贺祝椿点头:“记得,那时候咱们不是被鬼魇住了吗?我后来还摸到了真人版本的扶手。”
陆游道:“可我当时念了金光咒。”
贺祝椿一下子没了声。结合前后文,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看向狐狸。
“如果我跟你一样都算是正常的话,金光咒怎么会伤不到你。我的道行不见了,贺祝椿,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也不是我。”狐狸高高翘着尾巴跳到地上,对贺祝椿道:“对我打一下,别害怕。”
贺祝椿有些下不了手。
“这不是你?那你是什么?”
“或许是一抹意识,或许是一缕魂魄。”狐狸笃定道:“那间屋子绝对有问题,我们得快点出去,不然这一趟就算白跑。”
贺祝椿还是有些迟疑。
“贺祝椿,”狐狸抬高声音:“我们要出去的,再晚一会儿,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贺祝椿深吸口气,口念咒语,手上掐出个诀。
狐狸跳到一旁桥柱上,爪爪按在他手背,将他掐诀的手指正对自己胸口。
“来吧。”最后时刻,狐狸金黄的瞳仁中似有鎏金闪动,他按着贺祝椿的手,却又忽然一咧嘴,道:
“贺祝椿。”
贺祝椿问:“嗯?”
“你的手机响了。”
砰——!
一阵刺目的金光从狐狸身体迸发,开始时是丝丝缕缕的光束,其后光束变大变粗,一时之间金光大盛,四周阴郁的情景如琉璃破碎,片片凋落,露出其后虚无的一片白。
雨珠坠地的声音似远若近,贺祝椿想要细听却一阵耳鸣,他刚要捂住耳朵,就听有人模模糊糊召唤他。
“贺祝椿……”
“贺祝椿!”
嗡鸣声渐远,熟悉的声色近在耳边,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手机铃声。
“贺祝椿,醒醒!”
贺祝椿猛然睁开眼,就见狐狸与他重新站回门前。卧室上的锁依旧还在,没有丝毫被打开过的痕迹。
他还有些意识不清,问:“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狐狸催促道:“先接电话。”
电话被接起,是阴处局那个人的声音:“怎么才接电话!”
贺祝椿抹了把脸:“这边出现点意外。”
“先别意外了,那个男的刚刚跑了。”
贺祝椿觉得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不会是连赔偿都不要直接就跑的那种跑了吧?”
那边静了静,不可思议问:“你也会看事?不是说这边就一个跳大神的吗?”
贺祝椿懒得跟他废话,敷衍两句挂了电话,转头给开锁老大爷拨过去。
贺祝椿等待间隙还道:“这个时间是不是不太对啊,刚刚那个电话不是该等咱们开门进了屋才打过来吗?”
狐狸答:“因为在那桩怪谈里浪费时间了吧。”
大爷没走远,听到电话马上返还回来,贺祝椿将男人的事跟他说了,大爷沉思片刻,比了个OK。
贺祝椿问:“什么意思?”
大爷一个用力开了锁,跟他说:“拖延时间的事,交给我。”
贺祝椿:“你要办法?”
“把问号去掉,知道爷年轻做什么的吗?”大爷收起工具,走到门边。
贺祝椿很配合问:“干什么的呀大爷?”
大爷挥挥手,自豪道:“碰瓷。”
随后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离开。
“……这是什么值得自豪的职业吗?”
“别在意这个了,快进去看看。”狐狸明显有些着急,他能感觉到里面不同寻常的力量。
贺祝椿应了声,将锁拿下来,手上一个用力开了门。
与之前被哄骗见到的情景果然不同。
红彤彤的光影打在脸上,浓郁的香火味涌进鼻腔,贺祝椿几乎被惊掉了下巴,他看着面前的情景,有些不想进去。
狐狸率先跳进门里,走近几步,细细打量。
屋内放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法阵。
这里面的家具大概被提前清空过,屋内没什么东西,除去角落里那个诡异的供桌,就是屋子正中心这个更加诡异的法阵。
法阵正中心是一个女人的灰白照片,照片底下粘着什么黑漆漆的东西,质感很奇怪,不太能看清楚。照片四周撒着黑色的灰烬,这些灰烬构成一个奇怪的全封闭图案,图案有棱有角,像是个圆,又不标准。红蜡在几个特殊的点位点燃,屋内的红光多是这蜡烛发出来的。
狐狸绕过火光当心着燎了毛发,他踮着脚又走到供桌前。
其上供奉着的依旧是那个女人的黑白相,桌沿四根香火燃着,不止于此,这个房间几乎变成一个巨型香火铺,至少放了五六个香炉同时点着香,每个香炉都是四根,气味熏得厉害。
狐狸沉声道:“神三鬼四,这是在给鬼魂喂香火。”
贺祝椿跟着进来,捂着胸口,一副恶心到想吐的神态,单看着脸都有些发绿。
“我不舒服。”
“这里磁场太脏,你灵性强,不舒服是正常的。”狐狸跳上供桌,看着四盘贡品,又转头在角落找到一个空去的瓷碗。
碗底也有些沉淀的黑色物质,他离近些嗅了嗅,顿时被腥气呛了个跟头。
贺祝椿忙过去:“怎么了?”
“这碗里的是血。”
贺祝椿问:“什么血?”
“人血。”
“……人血?!”
狐狸转头将四周情景打量个遍,笃定道:“这家的男人,在饲鬼。”
第236章 狐狐驱邪录(九)
“养鬼?!”贺祝椿震惊得厉害:“为什么?是因为害怕他亡妻来找他索命吗?”
“不太像,如果真是因为害怕亡妻索命,那这屋子里就不该弄成这样。”狐狸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这个阵法我没见过,咱们国家的法脉太多,有一些是老的,有一些是新的,虽然不知这阵法到底出自哪里,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家男人根本不打算伤害他的亡妻。”
贺祝椿问:“难道不是杀妻骗保?”
“不好说。”陆游跳到桌上左右看着遗像:“不过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亡妻的能力会这么大了。”
一个横死没多久的鬼魂,按常理根本不会有把他们拉到另一个空间的能力,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家男人的亡妻从身死就一直接受男人的供奉,因此道行才会长得这么快。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房间的法阵凝聚阴气,才导致楼下林纤纤他们一家磁场过于混乱。
之前陆游就有研究过,心理疾病与虚病属于一个相互作用的关系。因为持续负能量所以磁场能量低,因为磁场能量低所以容易招惹鬼怪,又因为鬼怪在身上,所以人没了精气神,情绪更差,从而导致磁场能量更是低得可怜,如此负面循环。
贺祝椿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举手:“我有问题。”
狐狸道:“你说。”
“之前在雨夜,你从窗外看到过几次她窥视林纤纤的房间,既然她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为什么这家的男人她不收拾,非要去吓唬一个小姑娘?”
“还是那个问题,林纤纤的不规则打坐会将那个东西吸引过来。”狐狸道:“鬼跟人不同,除非是道行奇高的鬼仙,不然很难完全拥有自己的意识。人有思想,有欲望,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可鬼不同,尤其是死了没多久的鬼,他们所有行动,靠的都是执念,有一些偏激的,靠的就是恨。”
“比如家里走了的长辈,有一些糊涂的就要跟在小孩身边,小孩就会因为身边有东西生病发烧,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一个意思。”
贺祝椿闻言,忽然沉默下来。
陆游知道他在想什么,犹豫片刻,还是说:“那一天,爷爷也回来看过你。”
贺祝椿突然抬起头。
“那时你睡着了,爷爷就看了你一会儿,没进门,在外面看的。”
贺祝椿说:“我不知道……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爷爷的事,他知道陆游其实也不好受,干脆将话题重新带回来:“那这家男人养鬼的目的是什么?”
狐狸目光紧紧盯着遗像,道:“养鬼的方式不是五猖兵马。所以大概不是想炼鬼害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家的男人有意给其供奉,但是目的是什么,我不清楚。”
贺祝椿将自己往里面代入一下,随后道:“有可能就是想他老婆,想再看一眼也说不定呢?”
狐狸一个眼神没给他,兀自思考。
贺祝椿没被理会也不闹,转身出门又在客厅里晃悠起来,走着走着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什么,脚步一顿。
“这是什么?”
狐狸在屋子里问:“是什么东西?”
贺祝椿走近,将墙角一张花花绿绿的小卡片拿起来看了看,提高音量对屋里道:“是搬家公司的小广告……咦?上面还写着搬家日期。”
陆游意识到什么,跑出来问:“日期是什么时候?”
贺祝椿打开手机日历看了一眼,面色变了变:“是今天。”
……
“法阵轻易是不能挪动的,任何一个阵法都会有阵眼,阵眼一动,里面的东西就会很容易不受控制,进而暴起伤人。”
一人一狐坐在楼下便利店,狐狸抬头,透过一整面玻璃墙,视线落在十七楼的方向。
大爷不愧是大爷,俩人在里面磨蹭这么久,这会儿都出来吃东西,那家男人竟然还没被放回家。
贺祝椿将买来的一杯酸梅汤插上吸管放到狐狸身前。
狐狸轻轻往前面推了一下,没喝,而是道:“今晚我得回去守着那个姑娘。”
贺祝椿自己捧着的那杯酸梅汤也有些喝不下去,他拉拉个脸,问:“为什么啊?”
“如果那个男人今晚要动阵法的话,我怕那东西会伤及无辜,到时第一个受害的可能就是林纤纤。”狐狸晃晃尾巴:“你乖乖的,等忙完我就回去陪你好不好?”
贺祝椿继续拉拉个脸可怜巴巴看着他。
狐狸站起身,拿尾巴尖勾在贺祝椿下巴上,低声道:“贺祝椿,你现在不适合跟我装可爱了。”
贺祝椿心碎道:“为什么,你嫌弃我年纪大?”
“不。”狐狸毛绒绒道:“因为我现在是狐狸,你怎么装也不会比我可爱。”
“……噗嗤。”贺祝椿没忍住笑出声,笑过之后又认真点点头,道:“好像的确是这样。”
的确是这样,狐狸确实是最可爱的。
当天晚上,狐狸吃过晚饭假装走丢又去抓林纤纤家的门,那时她妈妈还没下班,林纤纤开门时见到狐狸还有些惊喜,她弯腰将狐狸抱起来,还问:“你怎么又走丢啦?”
狐狸拱了下她的手,示意林纤纤将他带进门去。
今晚的家好像格外安静,林纤纤难得没有打坐或者写作业,而是开着电视在跟朋友打视频。
她将狐狸放到一边桌子上,拿镜头对准狐狸:“看,这就是我前两天捡到的那只狐狸。”
那边的也是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不是上次与林纤纤在一起的同学。
女孩在镜头另一边对狐狸大夸特夸一通,这才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今天你爸妈不在家,你自己睡会不会害怕?”
她这样说,陆游才注意到家里现在只有林纤纤一个人在家。
外面有些阴云靠近,一会儿大概又要下雨。林纤纤一个人在家就没做饭,只简单泡了一碗麦片,她转头看向狐狸,想了想,往他面前也丢了个碗,跟着泡了一袋麦片。
陆游低头看了眼,在麦片里扒拉一下,将里面的草莓冻干捡起来吃了。林纤纤就笑:“你还挺会挑。”
电视机开着在放无聊的综艺,林纤纤跟朋友没完没了地聊,她们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从南半球聊到北半球,陆游看着电视,却总觉得背后冷飕飕。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躲在暗处的东西一直窥伺似的,叫人心里发凉。
九点半左右,家里另一个手机响起来,林纤纤这边视频没挂断,直接接通电话。
是她妈妈打来的,大概是不放心,问了她有关晚饭一类,最后又叮嘱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林纤纤连连点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放心吧。”
电话挂断,正巧赶上窗外一道闪电,屋内的灯闪了闪,突然像是憋了灯泡一样,整栋楼陷入一片漆黑。
狐狸立即站起来,一身的绒毛炸起,远远看去倒像个雪白的刺猬。
林纤纤明显也被吓了一跳,但她勉强还算镇定,给狐狸顺了下毛,往外看了眼,道:“可能是电路的问题,别担心。”
狐狸一点也不担心电路,狐狸担心的是她的安全。
暴雨的降临往往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噼里啪啦的声响从窗外传出来,一片漆黑中,视频那头的女孩神情担忧:“怎么好好的停电了?你那边好黑啊,我都快看不清你的脸了。”
林纤纤打开手电筒:“可能一会儿就来电了吧?外面的雨可真大,这几天这边好像一直在下雨。”
“我们这边就好干啊,不知什么时候能下雨润一润。”女孩说到这突然静了声,她沉默片刻,紧皱着眉,似乎遇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道:“窗户前面那一大长条东西是什么?你的bjd娃娃吗?”
“窗户?”林纤纤表情一僵,这种环境也难免一个小姑娘自己害怕,她没太敢回头,强装镇定问:“窗户前面能有什么东西,你是不是看错了?”
偏偏手机里的女孩道:“没看错,好长一条,是影子吗?”
客厅的窗外种着一棵很大的槐树,是小区绿化弄的,也是唯一勉强符合女孩描述的东西。但不管什么树,多高多壮,也基本不可能长到十六楼的高度。林纤纤不太敢回头,所以她选择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将自己这面调到大屏,随后调转摄像头,对准窗外。
窗外暴雨如瀑,映衬着小区一些并未断电的路灯,相比于室内甚至还要更加明亮一些。而在这样的明亮中,林纤纤首先看到的事一双腿,视线上衣,被水泡到失去颜色的衣服,巨人观的脸,还有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
这头发林纤纤见过——是楼上死掉那个女人的头发。她对此印象深刻。
女孩们几乎是一瞬间尖叫出声,尖锐的女声屏幕内外同时响起,林纤纤抱紧手机,央求着对面不要挂断视频,狐狸跳上桌子,对着窗边呲牙。
那边女生也的确是讲义气,都吓出哭腔了还抽抽噎噎问对面要不要报警。
或许是听到报警两个字,耳边传来女人诡异的一声轻笑,林纤纤抱紧手机迅速转身,就见原本干净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溜湿漉漉的脚印,那脚印从窗边一路蔓延至林纤纤脚下。
她怕得厉害,下意识就想往外逃。
狐狸站在原地,只觉得很奇怪。
他感觉不到这个女鬼有任何要攻击是意图,一点点也没有,好像单纯就是要恶作剧一样,跟前几天给他的感觉很相似。
明明有那么强大的能力——吃过活人鲜血和供奉的鬼魂,甚至可以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将一人一狐拉进特殊空间——她想杀一个人真是再简单不过,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她却似乎只是露过几次面,且多以恐吓为目的,没有一点要伤人的倾向……
狐狸忍不住想:在他来这里之前,这家人见过她吗?
显然是没有的。这家人虽然饱受贫穷与各种不如意的折磨,但却丝毫没有表现出受到鬼神侵害的样子。
既如此,这鬼魂的动机就有些难以理解了。
狐狸心中隐隐出现个什么答案,他并未言语,而是一路跑到林纤纤面前,率先跳起碰了下门把手。
林纤纤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快速打开门抱着手机跟狐狸一起跑出家门。
十六楼的高度,林纤纤狠狠甩上房门跑进电梯,这一刻她只感觉心跳都跳到了一百八十迈,一楼按键刚按下去,就听到家的方向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刚刚还一百八十迈的心脏这会儿已经跳到了嗓子口。
“那,那鬼东西还会自己开门?!”林纤纤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也可能是在自说自话。
狐狸心中却明白:鬼,是不需要开门的。
第237章 狐狐驱邪录(终)
脚步声到来的前一秒,电梯门关闭开始下行。
望着缓慢跳跃的显示屏数字,狐狸耳朵忍不住动了动,疑心听到电梯外传来一声泄愤似的巨大响动,他抬起头,心中大概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祝椿今晚依旧没有回到店里,他原本还是在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待着,这会儿大概是意识到什么,已经提前跑到楼下,撑着一把黑伞早早等在单元楼门口。
林纤纤明显还记得他,喘着粗气跌出来时,尤其在见到人的一瞬间,眼中迸发出刺目的希望,她几乎是朝着贺祝椿的方向扑过去,憋到现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恐惧仍在,她显然怕的厉害。
贺祝椿顾及男女有别,看准时间往旁边一闪,顺手将她抱着的狐狸拎着后勃颈拽到自己怀里,紧着心疼问:“没事吧?”
狐狸摇了摇头。
林纤纤扑个空也不介意,只是抱着手机跟屏幕里的好朋友面面相觑,她惊魂未定问:“刚刚,刚刚我是不是,撞见啥了?”
屏幕那头的小姑娘大声叫道:“有鬼啊!!!”
啪。
贺祝椿被她的叫声吵得心烦,这头挂了视频,又顺手将怀里另一个折叠伞递过去。
他低头,从衣兜钱包抽出两张百元大钞放在林纤纤手中,嘱咐道:“我刚刚报了警,你去那边便利店买点东西吃,过一会儿警察过来,你就告诉他们家里进了陌生人,让他们直接去抓。”
贺祝椿边说着,将狐狸放在自己左肩膀一边,又不知道从哪拎了个金属链条将这一层的单元楼从外面锁上,大概是不想让里面的人跑掉。
林纤纤攥着钱,依旧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可,可里面的,好像是鬼吧?”
贺祝椿曲起手指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下,听到林纤纤吃痛地“哎呦”一声,这才道:“你上学上傻了吧,抬头。”
这会儿楼里已经来电了,林纤纤腿还是有些抖,她闻声抬头,遥遥望向十六楼的方向,在看清的一瞬间,她身体剧烈一抖,怕得牙齿都在打颤。
“那,那是什么?!”
就在十六楼窗前,一个个子奇高的男人穿着一身黑站在那,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此刻正低头向她看过来。
瘦长的人影这个角度看过去,竟然真有几分灵异惊悚片的味道。
“应该是顺着寻狐启事找过来的。”贺祝椿将她往便利店的方向赶:“你先走,我这边还有事。”
林纤纤其实还想让他留下陪着一会儿,但不太敢开口,只能转头往便利店的方向跑,等确定女孩终于进到店里,贺祝椿转头,看向角落里浑身滴水的女鬼。
女鬼对他点了点头,忽然伸直胳膊指了个方向。
贺祝椿问:“怎么着?”
狐狸沉吟片刻,坚定道:“跟他走。”
雨越来越大了。
贺祝椿将雨伞往陆游所在的那一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被淋湿也不很在意,他透过朦胧的雨幕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女鬼,心有疑惑:“你们在楼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狐狸将尾巴踩在脚底以防淋湿,低声道:“这个女鬼救了林纤纤一命。”
贺祝椿惊讶问:“鬼救了人一命?”
“嗯。”狐狸道:“我进门时就觉得有视线暗中窥伺,开始只以为是她,结果原来那男人早都进了屋躲在不知哪个角落,也幸好林纤纤一直在跟朋友打视频,那家伙应该比较谨慎,也就是这时候,她突然出现将林纤纤吓出房门救了一命,这件事才结束得这么轻易。”
贺祝椿听着没忍住捏出一把冷汗。
其实所有跟鬼神打交道的行业都明白一句话:人比鬼神要可怕。
鬼神复仇有局限,一个是他们寻仇的时间跨度往往比较长,要找人运势低能量弱时报复,能够留出足够的时间去反应。
再一个就是鬼怪真正有能耐的少,大部分都是没什么能力的小鬼,晒一晒太阳也就散了。
但人就不一样了。
人一旦起了恶心,像今晚这样,怕是跑也跑不掉。
狐狸沉默半晌,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你把那个男人锁在单元楼,里面的住户怎么办?”
贺祝椿得意道:“我已经联系物业挨个给他们打电话反锁门窗,这一栋住的年轻人多,都比较机灵,大概率不能出事。入室这个大概也是个怂货,只敢欺负爸妈不在家的小姑娘,还不知起的是哪方面的歹念。”
姓贺的办事整体来说还是比较靠谱的。
狐狸彻底放下心,将目光落在前面带路的女鬼身上。
她最终来到的目的地是不远处的另一个小区,小区内建设不错,在看门大爷那做过登记,贺祝椿与狐狸继续跟着往里走。
女鬼走在前面,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眼,以确保他们没有跟丢,大概是真的有急事需要帮忙。直到停在某个单元楼前。
贺祝椿突然想到她丈夫自她死后新买了一栋房子,大概就是这个小区了。
他仰头往上看了看,兀自问道:“你老公住在这是吗?”
女鬼全身往下渗着水,点了点头。
贺祝椿对狐狸道:“八成是来报复她老公的。”
狐狸却道:“不一定。”
贺祝椿应了两声,摆明不很在意,他问:“那我们现在要上去吗?”
女鬼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比二,一只手比三。
贺祝椿问:“什么意思?”
狐狸看了一眼:“是二十三楼的意思吧。”
女鬼又点点头。
众所周知,超过六层的楼房需要配备电梯,而有电梯的楼房大部分都需要刷卡上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事实——贺祝椿与陆游,包括女鬼,谁都没有电梯卡。
陆游开始庆幸自己现在是只轻飘飘的狐狸了。
贺祝椿现在年纪过了二十五,也幸亏平时跟着陆游到处跑的间隙也不忘保持身材,不然这一遭也得算他的一道生死劫。
一路顺着步行梯爬到二十三楼,女鬼轻车熟路走到一扇门前,下头手一指,上面就掉了一滴红彤彤的血泪。
贺祝椿喘过几口粗气,缓过神来,抬头看向门牌,忽然动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陆游问道:“怎么?”
“不太对劲。”贺祝椿道:“里面,好重的血腥气!”
啪嗒——
啪嗒——
血凝成的泪珠混着身上不知是雨还是河的水滴落在地上,女鬼站在一边,贺祝椿撸起来袖子,忽然拿起一旁的灭火器,对准门锁狠狠砸下去。
巨大的声响在耳膜中炸开,门锁被砸烂,贺祝椿丢了灭火器,第一时间冲进屋内。
屋内一阵刺眼红光——闪动的红色烛火映在脸庞,熟悉的灰白照片摆在桌子正中央,而楼上那个男人摊开身体大咧咧躺在地板。
他不知拿的什么东西将自己手腕划得鲜血淋漓,人现在因为失血过多已经白着脸晕过去。
贺祝椿趟着血走到男人身边,探了探鼻息,松一口气。
“还活着。”
狐狸道:“先扶起来。”
“送医院吧。”
贺祝椿抓着男人手腕正要将他往背上背,不料男人这时候睫毛动了动,忽然睁开一只眼。
女鬼走到烛火旁,血泪还在流。
因为虚弱到一定程度,差最后一下就得给送走的男人睁大眼,一时没说话,他很明显能看到些什么,没吭声,就那么直勾勾看着,看了半晌,他低声咳了咳,就问:“你回来啦?”
他不害怕亡妻可怕的样子,没哭,也不伸手,只是淡定从容看了良久,然后问:“我是不是已经死啦?”
一旁的贺祝椿冷声道:“你没死。”
男人一愣,似乎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边上还有一个人。过量的血液流失让他的注意力变得很差。
狐狸走到烛火边上,尾巴轻轻扇了下,将燃着的烛火灭了。
“还没死,但是既然能看见她,说明也快了。”狐狸转身:“贺祝椿,放下他,打120。”
贺祝椿应了声好,将男人放在沙发,又从屋里找到条围巾,裹着塑料布简单做了个止血。
男人就问:“我真的没死吗,这狐狸会说话。”
女鬼走到他身边,深深看着他。男人伸了伸手,女鬼就退后一步。
狐狸跳上茶几,解释说:“你现在阳气弱,她跟你接触太多的话对你不好。”
男人到了这种时候明显也不在意什么死不死的,轻笑一声:“嗐,什么好不好的,我都这样了,还要什么好。”
狐狸问:“你要殉情。”
“不殉情,殉什么情。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不玩年轻人那种东西了。”男人低声道:“我就是,有点想吃我老婆做的饭。”
女鬼站在旁边,又开始哗啦啦流眼泪。
活人的血与死人的血混在一起,红的映着红的,跟结婚那天的大红婚服似的。
楼梯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是救护人员到了。
……
这件事最后是阴处局那边的人来收的尾。
局里的很明显是一群人精,自从之前黎圆满的事情后,但凡遇到陆游贺祝椿两个人沾边的事,是能不管就不管,完全甩手掌柜来的,明面上往好听说是给予十足的信任,其实就是懒,躲着发懒。什么时候等他们将这边事解决得差不多,才化作大自然中的食腐动物来处理最后这点收尾工作。
靳金这个最有心眼的之前甚至还询问陆游与贺祝椿有没有入职阴处局的打算,有编制的,能拿五险一金。
贺大少爷明显看不上这点东西,靳金不放弃,又骚扰过几次,最后被贺祝椿关在店门外狠狠拒绝后才消停下来。
等回了小店,正赶上老教主回来,只说快变回去了别着急。
其实只有贺祝椿着急。
第二天靳金过来专门跟他们汇报这件事的结局:入室的男人是这片的一个扒手,事先知道这家大人不在家偷偷躲进来准备晚些动手,现在已经被警方逮捕归案等待庭审。楼上那个男人抢救回了一条命,他们派去一个人鬼沟通员让他亡妻最后留了几句话,男人才勉强歇了要死的心思,他楼上的法阵也被清理,以后会定期观察他的行为不让乱搞这些东西,至于亡妻——
“他找我们局花钱给超度了。”
贺祝椿“哎哎哎”着站起来:“你们这算是抢活了吧?”
“谁管你这个。”靳金嚣张道:“谁抢着算谁的。”
贺祝椿就要冲出去打他,被陆游轻飘飘按下来。
靳金笑着跟他闹,闹完又问:“还没问你们,好好的怎么掺和到这件事里面去了?”
“我跟那女孩有缘分,原本是觉得或许她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才去的,现在想来,我好像发挥的作用不大。”
“谁说你发挥的作用不大。任乾坤,还记得吗?”靳金道:“他听说了这件事,不知怎的,就决定要看在你面子上收那小姑娘为徒,以后传她正经功法,这样就不用她在自己学些乱七八糟的。”
说到这,靳金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们老任家收徒多少钱吗?”
听到这个话题,秦书蘅也慢悠悠凑过来。
靳金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秦书蘅问:“两万啊?”
“你想的倒美。”靳金说:“再加个零。就这还有一群人往上凑,任乾坤他爹都不不打算收,他家有独门法,不轻易外传,贵着呢。”
“别管他。”贺祝椿伸出一条胳膊将狐狸往回搂:“你继续说老婆。”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陆游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我并没有出什么力,反而是从这件事中学到一些东西。”
他趁着最后拥有狐狸形态的机会,晃了晃尾巴,轻巧说道:“比如,关于人鬼之间依旧有的温情之类。”
……
第238章 大仙是如何养崽的?(上)
陆游与这个怪人相遇的时候,距离他上学迟到还有三分半钟。
面无表情看了眼手表,黄快跑皇帝不急太监急,在他肩膀上急得团团转,陆游惯常无视掉,往旁边撤出一步,要将面前这个怪人绕开继续往学校走。
脚刚迈出还没一步,却不想这怪人也撤开一步,依旧挡在他面前,眼中含着泪,哭唧唧看着他,脸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皱在一起。他伸出手要摸过来,被陆游后退一大步躲开。
已经二十七岁高龄的贺祝椿收回手,很受伤似的,含着泪叫一声:“陆游——”
陆游蹙眉看着他:“你认识我?”
现在的陆游年仅八岁半,上的是阳光小学三年级。这样小的年纪原本正该是一个小朋友最天真烂漫的时候,但面前的陆游却习惯性皱着眉,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冷冰冰的。
大概是因为营养不良,他肤色透着股不很健康的苍白,脖颈纤细,身形瘦削,一身不算新的校服穿在身上,竟然显得有些宽大。
贺祝椿看着陆游,只觉得心都要疼得碎成一片一片,好似将他肝脏都放在滚水中不断烹煮,浑身滚热热带着股难受。
他张了张嘴,往前一步,看着陆游陌生不解的目光,想说话才发现喉头哽咽,嗓子口一酸,他吸了吸鼻子,叫:“陆游……”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陆游用着一套稚嫩的童声系统道:“我们认识吗?”
黄快跑也跳到陆游头顶,大概将他当作人贩子一类,对他不住呲牙。
贺祝椿拿袖子抹了把眼,顺口扯了个谎:“认识,我以前,以前找你妈妈算过命。”
他是这样说,可陆游依旧觉得有些奇怪,他问:“你什么时候找我妈妈算的命?”
算算时间,这时候陆游的爸妈早都已经去世有段日子。
贺祝椿红着眼,胡扯道:“五年前吧,那时候你还没多大。”
陆游又看了眼手表,没做回应,依旧安静看着他,
贺祝椿想了想,又说:“那时候你还养了一只小狗,土棕色的,一点点大,胖嘟嘟一只,很可爱。”
陆游看表的动作一顿,突然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瞳仁颜色浅淡,他静静望向贺祝椿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贺祝椿总疑心从他身上看到长大后陆游的影子,不自觉站直站正了些。
“我迟到了。”陆游很平静说道。
贺祝椿这才想起他还在上学,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要我打车送你去上学吗?”
黄快跑这会儿大概气得已经有些想发飙,他带着脾气连陆游的肩膀都不想再呆,自己跳到一边地上背对过去生气。陆游顿时感觉肩膀一轻,他看都没往旁边看一眼。
这位黄大仙惯常脾气不好,之前他妈妈掌堂时黄快跑还不在堂上,据说是陆游出生那年突然出现,从此就寸步不离跟在陆游身边。
他妈妈常说黄快跑天生就是属于他的报马,以后也会是他堂上最特别的一位仙家。
陆游早已经习惯这位特别的黄大仙发火,面容沉静,只是将自己的翻盖手机拿出来,熟练打开给班主任拨电话。
陆游的班主任是位很具有同情心的女性教师,她大概知道陆游家里的情况,几次提出过想要将这个年幼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带到自己家中抚养的意愿,陆游通通拒绝,并且谎称自己有远方亲戚照顾。班主任这才放弃,只是其后每次陆游请假,她都要用一种温柔怜悯的语气询问是不是需要帮助。
陆游不是很承受的了这种态度,久而久之就开始逃避式请假。哪怕家里仙家几次教育他不可以这样,陆游也不是很想听,只是用丁点大的小手将耳朵一遮,开始假装自己是一颗蘑菇。
蘑菇的确是听不懂仙家说话的。秀英姑姑常常要为教育固执儿童头疼不已。
请完假,陆游板着小脸看向一旁害他无法上学的罪魁祸首,径自张开胳膊:“带我去吃东西。”
贺祝椿正瞄着他脸蛋上未消的婴儿肥发呆,闻言一怔,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被幼崽陆游宠幸,他格外受宠若惊地将陆游抱在怀里,问道:“你想吃什么?”
旁边生闷气的黄快跑又开始咋咋呼呼地叫嚷:“陆游!我跟你讲过一百遍不要跟陌生人讲话!也不要跟陌生人乱跑!你知不知道隔壁市里一个小朋友中午在小区自己玩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你知不知道人贩子是什么,他们会打断你的腿,还会挖你的内脏卖钱,到时候你就永远见不到姑姑淘气他们!”
黄快跑这些吓唬小孩的话陆游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他惯常无视掉,转头打量贺祝椿一会儿,问:“你很有钱吗?”
贺祝椿优点不多,有钱算第一个。他骄傲道:“富得流油。”
陆游扭过头,觉得这人真能吹牛逼,就道:“去吃肉串吧。”
“你从小就爱吃这个啊,我以为小朋友会更喜欢汉堡炸鸡什么的。”贺祝椿傻笑了声,将小豆丁抱得更紧一些,道:“走,哥哥带你去吃大肉串咯!”
这个时候,后面一些肉串烤的很不错的小店还没出现,多的是路边露天座位,在店门前的树上拿小彩灯绕成一个“串”字形状。这种小店基本没什么人去屋里吃,热不说,那股油烟气又熏又呛,鲜少人能在拥挤逼仄的空间内快乐用餐。
小桌附近砖缝里插着不少签子,偶尔还有一两个空着的啤酒瓶,现在还没有遍地的垃圾桶投放,卫生条件相应会差一些。
贺祝椿领着陆游在门前找了个凉快点的地方坐好,老板娘过来递上一张被塑料封皮封住的菜单,贺祝椿看了眼,要了两把羊肉一把牛肉,又把菜单递给陆游。陆游接过看了看,要了份花毛,俩烤翅,又点了一桶两升的雪碧。
贺祝椿就在旁边笑:“人不大,吃的倒是全活。”
黄快跑生气归生气,还是一路跟过来紧盯着陆游,这会儿往旁边一坐,撇着嘴道:“你等我回去找大掌堂告状,说你又气我。我一个黄花大闺黄,小小年纪就跟了你,这么长时间苦也吃了累也受了,你就这么对我,你真是个负心汉!”
贺祝椿在旁边假装看不到他,心中想着刚遇到陆游时黄快跑的样子,又看他这会儿的样子。
没想到以前黄快跑还是个碎嘴子怨夫。
一想到这,他就有些想笑。
老板娘拎上一壶热茶,陆游将杯子烫了个遍,又倒上三杯雪碧,两人身前一人一杯,最后一杯被放到黄快跑身前。
贺祝椿还装傻:“多放一杯是干什么?”
黄快跑不停唠叨的嘴顿住,从一位劳苦功高的母亲形象化作侦探小黄,视线针一样射在贺祝椿身上,明显已经怀疑起什么。
陆游也转头疑惑看向他,不像是嘲讽或者什么,完全是真正的疑惑不解,他问:“你不是能看见他吗?”
贺祝椿有些震惊道:“……你知道啊?”
鸡翅被端上来,陆游拿起一个小盘子装出一只放在黄快跑身前,另一只自己拿起来咬了一口,明明还是个小朋友,说话就已经出现一种高深莫测的腔调。
他道:“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很特殊,但我不是很能看明白,大概是年龄小阅历不足吧。所以我就认为,你是可以看到他的。”
黄快跑当鸡翅是供给他的,贺祝椿看到他在上面轻轻扒拉一下,有什么似乎被他拿走,紧接着肥墩墩的黄鼬扒拉一下尾巴,很傲娇地一扬下巴。
贺祝椿没想到这个年纪的陆游已经如此稳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把他当做一个真正的小孩看待,他这边陷入深思,桌上的菜断断续续上齐。
陆游人小吃的不多,吃了串鸡翅,又吃了些花生毛豆,他举着肉串,已经半饱。
“先吃吧。”陆游将黄快跑吃过的鸡翅放到他面前,绷着小脸道:“浪费食物可耻。”
贺祝椿只能无奈笑一笑:“好。”
这个时间点出来吃肉串的少,往往到了四五点那会儿才渐渐能够热闹起来。老板娘忙活完他们这桌,自己坐在门边拿着个大蒲扇开始慢悠悠地摇。
从前的时间好像过得格外慢,贺祝椿吃了半天,一看时间,才过去半个点,他放下筷子,拿纸巾给陆游擦手擦脸。
陆游喝掉杯子里最后那点雪碧,忽然问:“你知道我还看出你什么了吗?”
贺祝椿实在好奇:“看出什么了?”
“你先去结账。”陆游神秘道:“结完账,我就告诉你。”
贺祝椿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他慢悠悠起身拿出手机,到屋子里柜台边到处找支付码。
“老板,微信付。”
老板娘手里的蒲扇一顿,狐疑看着他。
“什么微信付,我这只能现金。”
贺祝椿握着手机的手一顿,他忽然想起这到底是个什么年代,砸吧两下嘴,心想多亏来这一趟还带着钱包。他将黑皮夹子抽出来,从里面拿出两张百元大钞。
老板娘蒲扇都不摇了,直言说:“你到底给不给钱?”
贺祝椿把钱往前递:“这不是?”
“小伙子,你这假币做也不好好做。”老板娘指着亮晶晶的100,手已经悄悄摸向手机:“你这是违法的知不知道。”
贺祝椿闻言低头也去看,顿时觉得脑子叫雷从万里高空扔下来狠劈了一下,终于清醒过来。
对了,他用的是新币!
顶着老板娘愈加警惕的目光,他下意识转头,就见陆游坐在原处,一只手立在身前,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老版百元纸钞。
贺祝椿:“……”
贺祝椿终于知道陆游还看出他什么了。
看出他没带钱。
回去这一路贺祝椿都觉得自己脸烧得厉害。
陆游将黄快跑从肩膀赶下去在地上跑,自己慢悠悠溜达着消食,漂亮精致的一张小脸上呈现一种餍足的神情。
贺祝椿憋到半路,终于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没带钱,怎么不提醒我?”
陆游懒洋洋看过去,道:“我想知道你是真蠢还是想耍我玩。”
“……”貌似两个都不是什么好答案。
贺祝椿心里有些憋闷:“我不是故意的,本来是真心想请你吃饭。”
陆游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贺祝椿心想这个岁数的小孩果然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只是没想到连陆游这样的人都没能逃过这个定律。
陆游脚步一顿,忽然躲到一边对着贺祝椿伸手。
贺祝椿问:“什么?”
“抱我回去。”陆游垂下长长的眼睫,大概是真的累了,神情有些蔫:“我累了。”
贺祝椿倒真不至于为这点事跟个孩子置气,尤其这孩子还是他老婆的幼年体。他蹲下身抱着陆游的腿将人搂在怀里,陆游就抱住他的脖子,将头贴在贺祝椿的耳朵边。
贺祝椿个子长得高,一站起来,陆游只觉得天地都矮了下去,往常再高不过的树木枝条都变得触手可及,他伸手薅了把叶子,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清新的皂角香涌入鼻腔,贺祝椿尽量走的平稳些,他问:“你一直自己一个人生活吗?”
陆游吐了叶子,声音懒洋洋的:“不是。”
“除了你还有谁?”
陆游道:“还有师父们。”
他这样说时,贺祝椿看到黄快跑一双黑豆豆大眼睛望过来,什么都没说,可豆豆里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贺祝椿掂了掂将他抱的更稳些,只觉得怀里人轻的厉害,他低头,看到大概在一侧肋骨的位置,一小块黄黄的斑点安静蛰伏着,无声无息。
离店里还有大概十来米的时候,黄快跑箭一样飞冲出去,他速度快得很,随着一阵风的离开,还能听到他边跑边告状的声音。
“小弟子又逃学!”
陆游轻轻嘁了一声:“告状鬼。”
贺祝椿觉得这俩小玩意儿可爱得很,他权衡再三,还是站在了黄快跑这边:“他是管你你不听才告状的。”
陆游问:“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不站队,我站正义公理。”
陆游就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跟着往店里跑,到门前时还特意绕了下井盖。他掏出钥匙打开店门,贺祝椿眼尖见到一簇雪白绒毛拂过,大概是哪位胡家仙过来接了下。
贺祝椿跟着走进店里,果然见胡秀英蹲在桌上,胡芸花化作人形,正坐在一边皱眉研究陆游的考试卷子。
贺祝椿看到旁边几张上鲜红的一百,又去看胡芸花手里那张。
五十九分。
贺祝椿看了看科目:语文。
“你偏科啊?”
陆游到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这次卷子出的我不喜欢。”
贺祝椿笑道:“卷子还能挑你喜欢的出?”
他顺手拿过那张卷子左右翻看,发现这张的作文部分竟然是空的没写。他又去看题目——我最重要的人。
空荡荡的格子边,是老师蘸着红墨水写的两个大字——重写!!!
“你……”
“要吃点什么吗?水果什么都有,可以自己拿。”陆游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黄纸垒在一块,上面横七竖八写着些姓名八字,他收的太快,贺祝椿没很能看清楚。
黄快跑跟黄淘气他们又在堂口边上打成一片,几位胡家仙四处分散站着,有几位蟐蟒家扛着大刀,似乎正从外面办事回来。
陆游一个人操持的小店,竟然显得格外热闹。
贺祝椿又想到二十年后的小店,猜测这些仙家可能故意这样,大张旗鼓,让陆游的生长环境变得没那么寂寞。
今天天气格外好,胡天凤从楼上下来,提醒说:“大宝,去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陆游应了声,站起身往二楼跑。
贺祝椿起了好奇心,他想看看这个年纪的陆游卧室什么样,所以跟着上了二楼。
二楼现在的布置跟二十年前不很一样,但东西大差不差。贺祝椿抢先一步帮着把被子褥子拿下来往底下搬,陆游没抢到,想了想,把自己枕头抱起来跟着下去。
这时候陆游盖的是一床粉色碎花被子,被子尺寸倒是大,像是成人被,他自己抱起来可能会有些笨重。
贺祝椿就问:“怎么盖这么可爱的被子呀?”
陆游迈着小短腿跟在身后,一起到店旁支起的晾衣架上晾好枕头,这才道:“是妈妈的被子。”
贺祝椿动作一滞。
他又想到那道空着的作文题目。
“你……”贺祝椿原本要说些安慰的话,抬头却见陆游站在他身前,身形有些紧绷,似乎看到什么让他极其厌恶的存在。
贺祝椿不解,顺着他的视线一路望过去。
在小店门口,一个大概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一身小褂,此刻正捋着胡子,对这边不怀好意地笑。
贺祝椿感受到对方来者不善,皱紧眉,问:“这是谁?”
“后街另一个供仙出马的。”
“同行?”
陆游冷笑一声:“同行是冤家。”
贺祝椿顿时明白,这大概又是个欺负陆游没了爸妈,特意过来找事挑衅的刺头。
贺祝椿之前有听说过这方面的事。假如小范围内出马供仙的多了,有一些好战的就会到处找人盘道,往往这种还会带些赌注,就跟国家间打完仗,胜利国要战败国割地赔款一样,只不过出马这边,划分的是地盘和修行年限。
山羊胡调转身体,对着陆游假模假样作了个揖:“小友,好久不见啊。”
陆游此刻脸上只剩一片冷淡,蟒天花闻声过来,此刻挡在陆游身前,已经做好作战准备。
“我记得我之前警告过你。”陆游抬眼,冷声道:
“没事,别过来我这找死。”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