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宥稚走了没多久,陆游与贺祝椿又腻在二楼一起叠元宝,刚叠了没两袋,就听着楼下秦书蘅蹦着跳着冲进来,一脸慌张举着手机:“师父师父!出事了!出事了!”
陆游放下手中刚折好的元宝,往旁边袋子里一丢,问:“什么事这么急?”
秦书蘅估计是被这一通电话吓得不轻,嘴上还喘着气,道:“刚刚,刚刚靳金给我打来个电话,声音听着特别虚,他说要找你,你的电话没打通。我说你等会儿我去找我师父,就在我往二楼走的时候,就听见他那边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惨叫,我再看屏幕时就发现,发现那边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陆游问:“尖叫?”
秦书蘅忙点头:“对,就是尖叫,特别响一声。”
陆游就站起身,拿起旁边因为没电关机的手机,这会儿已经充了百分之三十的电量。陆游开了机,果然看到有几个来自靳金的未接来电。
他回拨过去,对面铃声响了几秒,紧接着被挂断,等再打过去时就显示对面已经关机。
秦书蘅小心凑过来:“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贺祝椿跟着往这边凑,不很理解问:“靳金要是在外面遇到危险,第一时间不应该给自己的同伴打电话吗?再不济,也要打到阴处局寻求救援,找你做什么?”
“不清楚。”陆游问:“你有他同事的电话吗?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书蘅猛摇头:“我上哪加他同事的联系方式去。”
“不太对劲。”陆游翻着手机又找到杨芸的联系方式,点进去,等了两秒。
对面接起来时声音含含糊糊的,似乎是刚被铃声吵醒。
“杨芸,”陆游语气冷静道:“靳金好像出事了。”
杨芸被吓得瞬间清醒,从床上猛坐起来:“什么!”
杨芸丢下一句“等我过去”就挂了电话,前后不过十几二十分钟功夫,店外传来停车的声响,杨芸进门时一身睡衣还没换,外面披了件长款外套,汲拉着拖鞋就着急忙慌往里进。
“靳金怎么了?怎么就出事了?”
秦书蘅将前因后果跟她又交代了遍,不放心道:“杨芸姐,你知道靳金去的什么地方吗?阴处局这么多厉害人物,怎么会有栽坑的时候?”
杨芸思考片刻:“他临走前,的确是跟我说过要去南边找一个寺庙调查一些事情。”
陆游抬头,问:“什么寺庙。”
“好像是叫什么……”杨芸紧皱着眉,努力回想:“一个很奇怪的名字,想起来了!好像是不厌禅院?”
陆游道:“无厌禅院。”
“嗯对对对,无和不记不太清,反正是这个意思。”
陆游深吸口气,明白些什么,等再抬眼,对其余人道:“我要过去那边一趟。”
贺祝椿不很赞同攥住他的手腕:“一定要冒这个险吗?他们阴处局自己的成员不救却要你去救,根本不合理。”
“不管合不合理,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你又有理由了。”贺祝椿面上有些笑不出来:“又瞒着我,做了什么计划。陆游,你为什么总是言而无信。”
陆游深吸口气,轻闭了闭眼:“贺祝椿,我……”
“没事,不用告诉我。反正我也不重要,不配知道你那些隐秘的计划。”贺祝椿大概要把自己气死了,他双手叉腰,在原地走了两圈,转头看向杨芸。
杨芸不自觉站好立正,询问的目光投过去。
贺祝椿问:“姐姐,有阴处局那边的电话吗?”
“有,有的。”杨芸翻了下通讯录将阴处局的官方电话找出来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拿出自己手机存了下,立即拨过去。
那边接的很快:“哪位?”
贺祝椿说话不很客气:“你们阴处局局长的小公子出差遇难了你们知道吗?”
那边沉默半响,问:“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想知道,这件事你们到底管不管?”
“不好意思先生,您先别急。”那边工作人员说话还算亲和:“您稍等片刻,我为您转接一下局长可以吗?”
贺祝椿:“快点。”
那边传来滑轮座椅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是离开的脚步声。贺祝椿视线一错不错落在陆游身上,耐心等了会儿,终于听到对面传来个成熟男人的声音。
“您好,我是阴处局局长,我姓靳。”
“靳局长,您儿子遇难的事请问你到现在是否知情?”
靳局长沉默片刻,道:“知情。”
贺祝椿语气有些不可思议:“知情为什么不去救?”
靳局长道:“救不了。”
“救不了是什么意思?”
靳局长:“先生,虽然不知道您是谁,但我觉得既然这通电话打到了我这,我就有义务为您讲解阴处局的区域划分。当今社会,隶属官方的非科学事务处理机构总共有两个,秦淮以北这个,叫阴阳处理局,也就是我们。而秦淮以南,叫非常理事务诊断部。也就是说,靳金出事的地方,不属于我们的辖区,我们没办法直接管理。”
贺祝椿惯常恶心这些繁琐做派:“所以你亲儿子的命你就不救了?”
“不是不救,而是救不了。”
贺祝椿问:“什么意思?”
“靳金去南方调查恋爱疫一案的关联性同伙事件,这件事,是未进行过系统上报的。也就是说我们没办法因为公职缘由进行插队行为要求另一个机构更快速处理我们的问题。但出于职业原因,他们还是第一时间为我们调取了靳金接触那个寺庙的相关案件。”
从靳局长的语气中可以很轻易听出一股浓浓的疲惫感。他道:“无厌禅院,这个地方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非常理事务诊断部的报备名单上,可据三十年前到现在,他们对这个地方已经进行了无数次审理排查,次次出现案件,但次次排查一无所获。那边几乎已经委婉告知我们这件事得到解决的极低可能性,要我们做好失去几名优秀成员的准备。”
陆游听着,对这个地方愈发的好奇:“这个无厌禅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就是个寺庙,占地面积甚至不到五亩地。可不知什么,格外受到当地年轻男女的追捧,香火鼎盛。”靳局长说到这,没再继续往后说,而是问:“我方便知悉一下您的身份吗?”
贺祝椿道:“杨芸是我干姐姐。”
“是小芸的朋友啊。”靳局长似乎松了口气:“是靳金出事前联系她了吗?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贺祝椿并不打算告诉他真相,“嗯”了一声。
“那就麻烦你转告小芸一声,让她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定了今晚的机票,如果下午五点前组织的审批依旧没有下来,我就会独自动身,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带我的孩子,和我孩子们的同事一起回家。”
“发我们个地址吧。”贺祝椿最后道:“哪怕并不能帮上多少忙。”
靳局长今晚的飞机飞到那边,贺祝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两张今天下午的票。
将航班信息黑着脸发到陆游手机上时,杨芸在旁边怯弱举手:“我的呢?”
“你别去了,听着有些危险。”贺祝椿手上手机打的噼啪响,不知是在跟谁发消息,他对陆游道:“去收拾东西,一会儿有专车送我们去机场。”
陆游看着屏幕,声音有些低:“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哪敢啊。”贺祝椿轻哼一声:“要是因为这种事跟你生气,保不齐不知道哪天我一个心律不齐直接气死了清净。”
陆游就笑:“不生气就好。”
贺祝椿:“……”
南北方温差来得要比两个人想象中的大。明明北方那边还有点倒春寒,南方这边却好像已经提前进入早夏,街上一些体热的早早换上短袖短裤,穿稍厚些的也都是薄衬衣一类,陆游与贺祝椿一人一件小毛衣套在身上,站在那实在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贺祝椿翻着导航指了个方向:“走吧宝贝,老公带你去买两件新衣服。”
陆游看着一身穿着,又看了看最近七天预报的气温,叹了口气:“走吧。”
附近的商场距离机场不算太远,打车半个小时就能到。贺祝椿给他挑了几身衬衫裤子,另加几身运动服,自己挑了些更轻薄凉快的,最后又一人捎了件长款薄风衣。
陆游坐在沙发上看他折腾:“会不会买的太多?”
“多么?我觉得不多。”贺祝椿打开手机就要付款,嘴上还道:“这边的衣服倒是不很难看……”
他话没说完突然闭上嘴,皱眉仔细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想到什么,一转头:“老婆,家里钱好像都在你那里。”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贺祝椿就把手机调转给他看。
余额还剩一百三十七块六毛五分。
陆游一时之间有些想笑,他掏出手机付了款,看着贺祝椿充当力工大包小包拎起来跟在后面走,还问:“要不然钱还是放你那。”
“不用,给你了就是你的。”他小鸟依人凑上来:“就是以后我身无分文,全要靠陆老板帮衬,陆老板可要疼我——”
陆游被他这下弄得一身鸡皮疙瘩:“别闹啊贺祝椿,这到处都是人。”
“都是人怎么了,我们合法情侣怕他们看。”贺祝椿半真半假一眯眼:“还是你怕姘头看见,叫我知道了回去狠狠罚你?”
陆游这阵子已经习惯他突然发病,面无表情道:“这是下次play的剧情吗?”
贺祝椿立刻小狗似的蹭他脸:“喜欢吗?喜欢我们下次就玩这个。”
“你真是个变态,贺祝椿。”
“那也没办法,你就喜欢了个变态。”他还补了句:“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陆游在搜索软件上找到无厌禅院的照片,随便找了个面相和善的姑娘,走过去将手机放在她面前:“你好,我们是刚到这边的旅客,听说当地寺庙非常受欢迎,慕名前来,想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是这个寺庙啊,这个庙很灵的!“那姑娘应该是当地大学就读的大学生,态度很热情:“好哇好哇。”
“我们打算来这边玩上几天,期间主要位置在无厌禅院附近,请问有推荐的酒店或者餐馆吗?”
“去无厌禅院的话最好先不要订酒店哦。”小姑娘将陆游手机上的照片放大看了看,道:“无厌禅院的耽着法师格外讲求缘分,你们一会儿直接过去,如果遇到耽着法师,可以跟他说明你们的来意,如果缘分合适,耽着法师就会留你们住在禅院,还有专门的素斋吃。”
姑娘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角落的模糊人影:“喏,你看,这个就是耽着法师了。”
陆游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只黑乎乎看到个人形:“耽着法师?”
“耽着法师是无厌禅院的住持,与一般的和尚不一样,耽着法师说话风趣幽默,一点不单板,而且为人大方,经常留人在那边吃素斋听佛经,最重要的是,他人长得超帅。”姑娘笑着提议:
“你们过去告诉他,你们是千里迢迢专门过来见他,以耽着法师的性格,一定会留你们住下的,到时候吃饭钱住宿钱省下来,要是愿意,可以拿出一部分捐给禅院,也算是功德一件。”
“好,谢谢你。”陆游接过贺祝椿刚刚从旁边买来的奶茶递过去:“打扰了。”
“哎呀不用不用,本来也没多大的事!太客气了!”姑娘推辞两次,见推脱不过终于收下,不很好意思道:“我又没帮上什么忙,还拿你们一杯奶茶——这个奶茶不便宜呢,这也太不合适了。”
“没有不合适,是我们该感谢你。”陆游浅笑道:“你帮了我们大忙。”
虽说姑娘建议他们直接到禅院入住,但先不说贺祝椿缺不缺开酒店的钱,单凭那个什么非常理事务诊断部的口碑,就能知道这个禅院绝对不简单。
贺祝椿在附近地方开了间房将东西丢进去,又带着陆游去附近吃了口饭,等换了衣服收拾整齐,这才终于打车往无厌禅院赶。
无厌禅院虽说叫禅院,但其实就是个面积不大的寺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
还有那个耽着法师,法号也很奇怪。
出租车师傅自知道他们要去禅院参观,一路上嘴也不停向他们介绍那地方有多么灵气浓郁,其中关于佛像灵验的部分尤其像是夸大其辞,贺祝椿甚至都怀疑这司机是不是当地文旅局派来拉客留客的。
贺祝椿被他吵得有些不耐烦,一直忍到下车,一眼扫过去却只看到蜿蜒的山道与陡峭的大路,所谓禅院却是一点影子没看着。陆游付过车费,对他道:“一般的寺庙都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哪有在山脚就能看到的。”
贺祝椿被这边又潮又热的气候弄得有些烦躁,长叹一口气,将脚边一块石头用来踢着撒气,道:“走吧。”
上山的路很陡,但好在没有树根乱石挡在路上碍事,陆游爬了一会儿亚健康的体质发力将他弄得气喘吁吁,贺祝椿就一言不发将随身的小包丢到他怀里,陆游刚要将包背着,下刻就被贺祝椿搂着腿弯背在身上。
陆游有些羞赧地四处乱看,贺祝椿就笑:“今天工作日,没什么人,别怕。”
陆游于此就心安理得将头也搭上去。
正如之前靳局长所说,所谓无厌禅院是个面积不足五亩地的小寺庙,寺庙前是个土黄色有些掉渣的小小木门,木门周遭青石环绕,苔藓遍地可见。这座小庙不同于之前陆游见过的那些或大或小的寺庙庄重威严。
它就这么小小一个,隐秘于垂落的枝条之间。四周全都是树,小树老树都有,这个时节的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庙门前打下的厚重阴影让人望而生凉,视觉角度上十分舒适。
贺祝椿将陆游放到地上,走近几步仔细观察了下这些植物,拿手捻着叶片,道:“金丝楠的木头,在这倒是长得不错。”
陆游闻声跟着去看,在树根盘错间看到许多冒头的蘑菇。
他道:“进去吧。”
小木门被推开,两人依次进到院里。一门之隔,院内院外显然就成了两幅观景。无论从外面看这座小庙多么苍凉破败,一进到内里,大门正对处就是金身的哼哈二将,再往里走,就能看到干净整洁的院子,院子四周联通各个大殿,顺着陆游的角度往里观瞧,可以看到其中两三米高彩泥塑的像体。
陆游缓慢踱着步一一看去。
大雄宝殿正中主台供奉着的是释迦牟尼苦行坐像——该像样作结跏趺坐禅定印,肋骨根根凸起、肩颈骨节分明、眼窝深陷,皮肉枯槁却双目沉静坚毅,身披单薄旧袈裟,身下铺山野粗草台座。单一看去过分有视觉冲击力量,尤其凸起骨纹格外让人见之难忘。
佛像两侧配侍迦叶、阿难二尊者立像。大殿东西两侧壁龛各设造:东壁塑十二头陀行苦修像,西壁设阿閦如来小龛。主尊佛像背后,浮雕刻画佛陀舍弃苦行、菩提树下中道成道图景。
护法殿正中主龛供奉不动明王,主尊左右胁侍立降三世明王,二尊忿怒化身;殿内设东西两座独立副殿:东副殿供奉韦驮菩萨;西副殿供奉伽蓝菩萨,即关公爷。殿内两侧壁龛分列十八伽蓝护法圣众。
陆游走过一遍,再回来时神色犹豫,似乎对佛像安置多有疑问。贺祝椿问:“有什么问题吗?”
陆游犹豫着道:“我对佛教知识了解不多,只简单看出几个不很符合常理的地方,也不知是我见识浅薄还是别的什么。”
贺祝椿问:“什么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首先最明显的就是主殿的主像。”陆游道:“这个地方竟然用了释迦摩尼苦行像。依照常理汉传佛寺大雄宝殿的主尊极少供奉苦行像,一般都是成道像或说法像,更何况佛陀最终在修行中舍弃苦行,说明这是被佛陀亲自否定的错误方式。一般来说即使真正供奉此像,也多半放在偏殿,罗汉堂或者别院小龛。”
陆游视线一一扫过大殿,继续道:“还有‘东壁十二佛陀’与‘西壁阿閦如来小龛’无论在教义对应还是审美对称上都显得很奇怪。”他语气一顿,视线又落在了护法殿上:
“‘不动明王’和‘降三世明王’是密宗的核心忿怒尊,而‘韦驮菩萨’和‘伽蓝菩萨’是汉传显宗寺院的标配护法。把密宗明王摆在主位,显宗护法摆在副殿——除非是专门的密宗道场,不然设计就有些太不合理。”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贺祝椿。”陆游半垂下眼皮。
今日明明是个大晴天,但多亏不厌禅院四周植被丰富,尤其诸多树木遮天蔽日,往好处说,这地方清凉解暑,往坏处说,这地方就是不见天日的腐殖窝,最适合那些喜爱潮湿土壤的植物扎根存活。
陆游瞳色极淡,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点琥珀颜色清浅的就像一汪柔软果冻,带着潋滟无波的清明。
“这分明是个寺庙,却偏要叫自己禅院。殿中供奉多为克制严明的佛陀,但诸多角度又充分说明这个地方的混乱无序。这么干,不是前后冲突吗?最诡异的,还有这个……”
贺祝椿顺着陆游的目光偏头看向小院中央。
瓦红的砖块铺陈其上,而最中央栽种的,却竟然是一棵高大古老的白皮松。
第202章 故人?
白皮松日照需求高,耐寒性强,喜疏松透气沙壤土或褐土,黄土。此类松种极怕持续性高温高湿,忌厚层腐殖落叶土与长期潮湿苔藓沃土。因此白皮松多种植生长在北方。
换句话讲,无厌禅院这地方压根就种不活这种松树。
贺祝椿走到树下,在树根处捻了一点土在指尖摸了摸,道:“是新土。”
陆游问:“新土?”
“嗯。”贺祝椿站起身来:“这树应该是不久前刚刚移栽到这边的。”
陆游问:“这么大的树进行移栽?怎么可能会活。”
“不活就再换一棵新的,不是什么大事。”这声音出现的突兀,陆游猛然转身,顺着声音出现的地方看过去。
是一个身穿白衬衣西装裤的年轻人。模样俊逸,无论发型还是穿着都十分考究——衬衣上封着许多珍珠雕琢的蕾丝花边,西装裤上粘着碎钻。右耳垂与耳骨上都打了孔洞带着装饰。
手腕脚腕脖子里亮晶晶的饰品一套罗着一套。大老远看还以为是个移动的饰品展示架。头发也特意喷了发胶抓过形状,能看出是在上面花过不少心思的。
单靠外装看来,陆游与贺祝椿往这位跟前一站实在有些像是刚打猎回来的原始人。
有些夸张,但主要还是出于这位的装扮有些过于华丽。
年轻人并没有化妆,但过于浓烈的长相竟然毫无负担就能压住一身的华丽装扮,是与陆游两相极端的漂亮。
陆游走到贺祝椿身边,自上而下将这年轻人打量个遍,心中浮现出一种极其的诡异的感觉。他不很自然开口问道:“你是?”
年轻人口中操着一股奇怪的调调,上扬,又柔软。每个字像是在口中含过又被舌头卷着吐出来:“我的本名早已经忘记了,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我的法号——耽着。”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哪怕早就做好这位耽着法师外貌可能并非常人的猜想,但当本人的真正出现时,带来的冲击还是有些过于炸裂,陆游被他身上碎钻闪的眼睛疼,无奈移开了目光。
“说实话,”贺祝椿终于忍不住要发言:“哪怕我对佛门苦修的观念一直不怎么认可,对佛陀佛教也无甚偏颇。但今天见到您这尊荣,也不禁想要替许多佛门中人说一句:真,有碍威仪。”
“善恶空,因果空,法空神空万事空。”耽着晃晃手指,装得很有一副样子,说道:“既然都是空,空就是无,无就是没有,修行并无定式,那只要有用就好,何必讲究外观上的戒律。”
他这两句词拽的就不像佛门清修之人,陆游于是终于明白这个所谓耽着法师为什么会讨年轻人的喜欢了。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像耽着这种修饰夸张到这种地步的人,看着他身上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只觉被晃得眼疼。
陆游四下转着视角看了遍,问:“这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耽着不知从哪弄来个马扎放地上坐着,道:“这边原本还有三四个小沙弥帮着清扫做饭,只是今天下午我们统一放假,所以他们现在都不在庙里。”
陆游问:“和尚也要放假?”可这句话问出口后又觉得有些多余,这人穿着都已经这样放荡不羁,放假什么的小事,很明显他不会做不出来。
耽着果然道:“日日粗茶淡饭清扫礼佛多没意思,偶尔也要过一下正常人的日子。“
“放假是怎么个放法。”贺祝椿突然开口:“你们这边放假有固定的日期吗,还是节假日调休什么,刚才来时没听说这边下午不接客。”
耽着回答:“固定日期倒是没有,通常放假都是看我心情,什么时候我觉得心情好不想上班,上午时就在外面立一块说明情况的小黑板,这样上午来礼佛的人看见,再回去四处奔告一遍,常来那些缘主自然也就清楚明白。”
怪不得这庙里不仅见不到沙弥,连香客也一个没有,原来都被他亲自赶走了。
贺祝椿又道:“我们来时并没有看到你说的小黑板。”
“哦,那可能是叫什么山兽撞到了吧。”
耽着对这件事似乎丝毫不介意,他玩着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又戴上,道:“今天下午庙里就你们两个缘主,偏巧和尚也就是我自己,我倒是觉得这山兽撞得好,上天让我们今日相见,也算有缘分。”
他提议:“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小住几日,陶冶陶冶情操,或者在佛祖面前刷刷脸,讨一下喜欢也不错。”
与这个人接触越多,陆游越坚信这人在佛文化的造诣可能还没有黑羊河一个整日阿弥陀佛的老太太深,他与贺祝椿对视一眼,没拒绝,欣然应下:“好啊。”
通常来说,到这边住宿的人一般都会被安排在后面一排的小厢房里过夜。耽着带他们过去时还顺带介绍吃饭与平时和尚们念经早课的地方,虽说这块的沙弥不多,但看情况除了他自己,其余的还是很恪守佛门戒律的。
耽着指了指其中一间房:“这间房你们今晚住就可以,是个双人房,我就住在你们旁边的旁边,也就是最边上那一间,晚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随时可以叫我。”
看来这小庙总共就一块能住人的地方,和尚与香客都在一块混着住。
陆游并不急着打开房间,而是问:“我听说这边经常会留有缘人借助,偶尔几次还好,如果次数多了庙里会不会入不敷出。”
耽着又在无聊地玩自己手上的戒指,闻言,他一挑眉笑道:“怎么,这位先生打算给我们无厌禅院赞助点香火钱吗?”
“不好意思。”陆游表情沉静一摇头:“我暂时并没有这个打算。”
耽着就仰着头笑开,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在他耳朵里好像成了什么多有意思的事情,等他笑够了,才终于道:“放心,我并没有拿这个地方赚钱的想法。之前我这小地方在网络上小火过一次,一群网红游客过来打卡,都要举着手机做戏要给庙里捐香火钱,不过都被我撵出去了。”
陆游问他:“为什么。”
“因为那群人很臭。”耽着皱起好看的眉眼,手却毫无形象地伸到面前扇了扇风,道:
“一群利欲熏心的人,或带着高高在上施舍般的傲慢,或带着以小谋大无止尽的贪婪。真的好臭,这群人踏入这地方,我都嫌他们脏了我的清净地,所以干脆关门三个来月,也算好好给自己放个假,跑出去玩一圈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等再回来时热度消失,我这小地方才重新清净下来。”
他说到这,突然闭上嘴默了默,凑到陆游与贺祝椿身边深吸了口气,道:“不过你们两个身上,就没有这种臭味。不仅不臭,还带着股很吸引人的异香。”他很诡异笑了一下。
贺祝椿身子往前在陆游身边挡了挡,心下稀奇。往常遇见的那些男人虽说也经常说一些傻逼话,但这种话向来都是单独用来夸陆游,贺祝椿鲜少有沾光的时候。这次突然被性/骚扰,贺祝椿还觉得有点带着稀奇的恶心。
从这点恶心里,这位耽着法师与那群男人间的差别顺其自然显现出来——他竟然连带着贺祝椿一起夸。
真是奇了,贺祝椿还是第一次被除了男朋友以外的人这么夸。
陆游站在贺祝椿稍后一步的位置,被耽着那一笑弄得格外不舒服。他觉得耽着脸上的这个笑很奇怪,并没有想要表达什么好感与亲近的意思,反而怎么看,总让人觉得这笑里还包着一层隐秘又暧昧的意味。
不等陆游再问什么,耽着一撸袖子:“天也不早了,和尚们不在,今晚由我亲自下厨,你们想吃什么?”
贺祝椿问:“你们这边小厨房能有什么?”
耽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吃什么都有。”
贺祝椿笑了笑:“那就烤两把羊肉串,再弄个水煮肉片,锅上炖个肘子,我一会儿出门弄点酒咱们今晚喝点。”
贺祝椿还是改不掉看谁不顺眼直接挑衅的好习惯。
他在佛教地盘说这种话,陆游都担心天上会不会降下道雷劈死他,却不料耽着竟是好脾气地应了:“行啊。”
贺祝椿挑着眼看他,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耽着又道:“不过酒还是不要了,佛门重地不宜饮酒。”
贺祝椿突然双手合十冲天高高一抬,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耽着师傅讲究的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耽着没有丝毫要发脾气的征兆:“济公师傅那一套,也不是什么人都学的了的。”
他说要给两人做饭吃,竟然真的奔着厨房过去,边走还边要把手上乱七八糟的饰品统统摘掉,等洗净了手,贺祝椿看见他把什么红彤彤的东西从冰箱拿出来放到水池里面清洗。
陆游趁着这段时间与贺祝椿一起推门进到今晚要住的房间查看。
一间并不算大的卧房,没有桌子椅子,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简易衣架,和一个充当床头柜的泡沫箱。陆游看着泡沫箱的磨损程度,猜测这有可能是之前某个香客留下没有带走的垃圾。
床是木板床,上面铺着一个不怎么厚实的床垫,床垫上是叠好的床单被罩,靠近可以闻到淡淡栀子洗衣液的味道,应该是洗好后直接叠好放在这,好让下一个入住的香客知道床单被罩都有清洗整理过,没有与上一位住在这的陌生人间接相贴的可能。
贺祝椿见此,还是觉得有些脏。他将手机拿出来,随便点了几下,点到最后脸上表情突然一僵,随即轻啧了声。
“宝贝。”他往陆游那边贴:“借我点钱呗。”
陆游道:“我直接把你的钱还你吧,这样好麻烦。”
“不行不行,你给我发两万块钱就行,我不多要。”
陆游就给他银行卡转过去五万块钱。
贺祝椿收到银行到账的信息,喜笑颜开在陆游侧脸颊亲了口:“谢谢老婆,老婆对我真好。”
“在庙里还是注意一点言行吧,这样不太好。”陆游这样说,可手上却没有丝毫要推开贺祝椿的意思,只面上神情带了几分心不在焉,抬头盯了眼门外。
贺祝椿叫了个跑腿去城里家具城买了一张新床垫和一床蚕丝被,单是四点多下的,五点半就有几个人抬着东西摸到门口,等贺祝椿接收签字才离开。
陆游有些佩服贺祝椿:“这么大的件竟然也有跑腿吗?”
“我之前没用过,能不能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钱给够,世界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陆游看着包裹上写着无厌禅院后面那排墙左数第三间屋子的地址,沉默下来。
庙里吃饭时间比较早,陆游与贺祝椿一出门就闻到浓郁的饭菜香气,耽着身上围着围裙正将菜往平日里吃饭的餐厅里端。陆游往盘子里看一眼,单靠外形竟然真是一盘水煮肉片。
“去吃饭吧,饭已经盛好了,菜是最后一盘。”
两人于是就跟着一起到了餐厅。
很丰盛的一桌,陆游夹起片肉放在嘴里嚼了嚼,这一吃才终于吃出问题所在。
“豆腐?”
耽着道:“不止豆腐。”
“很巧的手艺。”
“没办法啊,出家人不食荤腥,要解馋就只能自己动手想办法,这么多年就是练也已经练出来了。”耽着撸了口串。除去撒着孜然椒盐的表面,细看内里,“肉串”能很明显看到类似豆腐干的痕迹。
贺祝椿没动眼前的饭菜:“既然这么苦,为什么还要选择出家当和尚?”
“我爸让的呗。”耽着身子后仰倚在靠背上,坐没坐相,但近乎完美的脸又很好弥补了这个缺点。
“我爸有信仰,总觉得佛教厉害,他不甘心我一辈子趴在水沟里当条泥鳅,所以就总想把我往上托,让我变成条五爪金龙,好给他老人家长脸。”
贺祝椿不解:“往上托有用出家当和尚做媒介的?”
“那谁知道。”耽着指了指太阳穴:“也可能是他年纪大了,这有问题,想到一出是一出,哪里艰苦就把我往哪送着受罪。”
“那你爸给你选路子的眼光还挺特殊。”
“谁知道,可是是被别人家孩子的优秀刺激到大脑不正常。”
陆游往嘴里塞了口饭,突然问:“院子里的那棵白皮松,明明不适合,为什么要种。”
耽着回答的很快:“因为喜欢。”
“喜欢白皮松?”
“喜欢这种树,怎么,不叫喜欢吗?”耽着笑着看回去。
“没有,只是因为那棵树想到了一个人,他也很喜欢白皮松。”
“哦?是吗,这么巧。”
见耽着没有一点异样的神情,陆游垂下眼,只是道:“可惜他出事了。”
耽着似乎对这个话题无甚兴趣,但还是很给面子问了句:“他怎么了?”
“犯了一些错,现在被抓起来了。”
耽着不再吃饭,停下手笑眯眯看着他:“你想让我说什么吗?”
陆游也放下筷子,看着他不讲话。
“你的这位旧友,之前有人来找我问过。一个姓靳的年轻人,那也是你的朋友吗?”
贺祝椿抬头,下意识与陆游靠近了些。
“别紧张,我又不会对你们做什么,这么害怕我干嘛?”耽着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放松神态:“如果你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同一个事来,那我也不介意将这件事再跟你们讲一遍。”
陆游道:“你说。”
“那个栖白松,我的确认识,我跟他是老相识了,你们知道他有一棵认成干妈的白皮松吧?”耽着直白道:“是我叫他认的,他名字也改过,只是因为我喜欢白皮松。”
陆游倒是不知道这些事原来都出自耽着之手,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让栖白松认干妈的是袁立春。
而且这几句话听着有些奇怪,陆游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种叙事实在偏向于一个他压根不想去想的方向。
耽着继续道:“这小子曾经最爱跟在我屁股后面,我烦不胜烦,后面被袁立春捡走,我才好不容易得了几年清净,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他胆大滔天敢犯下这种错误,而他现在不论是死是活,都是他咎由自取,跟我没有关系。你们要查,也不该查到我的头上。”
陆游看他这种状态,趁机又问:“阴处局的人在他那里搜出来几卷佛经,上面的字不是汉文,也不是世界公认存在文字中的任意一种,文字识别库里甚至都没有这种文字的存样,唯一与之相似的,只有这边出土的文样。”
耽着似乎有些无语:“那你们就去找那个墓啊,找我做什么呢?既然调查,那栖白松这几年的行程记录你们肯定早已经调查清楚了吧?他有来过这边吗?还是他的通信设备里出现了我的名字或者电话?都没有吧?什么都没有只拎着张嘴就来治我的罪,不合适吧这位先生。”
陆游不理会他的反问,道:“阴处局的人来这边调查后,不久前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只有一声尖叫,等再回拨回去,手机就已经关机。他们彻底失联了。”
“哦,哦。我这才听明白。”耽着翘着二郎腿,拿起手边的水饮了一口,道:“原来找我的原因不是怀疑我是栖白松的同伙,而是怀疑我绑架了你那些朋友们。”
“朋友,你就算知道我是出家人,也不能这么冤枉我吧。”耽着似乎终于不耐烦,他拍拍裤子,打扮的跟个钻石孔雀似的人站起身,头也不回往外走:“我吃好了,两位自便吧。”
陆游眼睁睁看他走远,跟着站起身:“我们也走吧。”
一直到入睡前,陆游与贺祝椿这边都没出什么特殊问题,问题都出现在入睡后。
那夜也不知是不习惯这边燥热的气候还是什么,陆游只觉得身上格外热,是由里到外煎熬骨头的热,热得像是被丢在油锅上煎。
他迷迷糊糊睡着,眼皮子沉得像是坠了千斤重,刚闭上,意识已经被不可控制地拖入到睡梦中。
那是一个带着颜色的梦。
亮白色丝绸床单从身下一直铺展到看不清楚的尽头,陆游迷蒙着睁眼,双膝磨蹭在床单上,他被人掐着脖子跪在上面,腰沉下去,大腿被攥在手心。
那手心也是热得出奇,将他一块皮肉烫得发红发粉,灼得他一直要逃,可身子好重,如何要逃也逃不开。
身后的人用的是一张贺祝椿的脸。陆游总觉得有些不对,可思绪混沌,任由自己被人蜕掉衣服,双腿/拉/开的幅度更大,敏感处被什么碰了下,他脑子里轰一声似有东西爆炸,身体下意识肌肉抽搐。
陆游手紧攥着床单硬生生被吓醒。
此时正值半夜,他一脸热汗,双颊晕着红,胸闷导致他不得不张口呼吸以汲取更多的空气,等缓了半晌勉强缓回些神智时,陆游才终于发觉梦中的感觉好像不仅局限在梦。
他身体里好像真的有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道雷劈在陆游心头,他又要挣扎,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有吻落在唇角,湿热呼吸相互交缠,陆游眼前蒙着层水汽,不很清明望去时,看到的是贺祝椿一张动情的脸。
“贺……祝椿……”他低低喘着气:“不……行……”
“你中药了。”贺祝椿将手指抽出来拿到他眼前看,借着稀薄的月光,陆游看到他手指湿淋淋蒙着层什么,脑子慢半拍意识到真相,脸登时就吓白了。
“别怕,别怕,宝贝。”贺祝椿吻他的脸:“不是你的错,那顿饭有问题,里面被下了东西。”
陆游将他手臂推开些,脸埋进怀里,道:“我做梦了。”
“我知道。”贺祝椿将他搂得紧些:“刚刚你一直往我怀里钻,一边钻一边流眼泪,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对劲。”
“而且你好烫,宝贝。抱着你都将我烫醒了。”
陆游听着这话有些憋闷:“你怎么没事?”
“他做的东西我没吃。”
“是我的问题,我犯蠢了。”
“不可以这样说自己。谁都会犯错,而且这种事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防范着,都是下药人的问题。”
这药下得猛烈,陆游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发烫难受,可对于这种事他向来又难以启齿,只能一边咬着牙忍一边往贺祝椿怀里钻。
贺祝椿心疼地将他往上颠了颠:“我帮帮你,好不好?”
陆游很小声说“不”,摇着头拒绝。
“不管的话,会很痛苦,我不做,用别的帮你,好不好。”贺祝椿说着,不顾怀中人低泣着拒绝,手顺着/腰又/钻进去,不知是摸到哪,怀中人身体猛然一颤,而后开始没时限细细打起抖来。
这实在是一个痛苦而又漫长的过程。陆游强压着喘息,努力想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躲起来,可他越是躲,贺祝椿就越是能更好掌控他。
陆游疑心这过程像是吃了朵致幻作用的毒蘑菇。无论眼前鼻尖还是口腔,皆光怪陆离,他沉溺其中,不知上下南北不知左右东西,只昏着头,一口咬上贺祝椿的肩膀,听见身旁人一声闷哼。
接下来,似乎发生什么极其可怕的事。
身体里炸开蔟蔟烟花团,眼前各种颜料团砰一声炸开,产出迷幻的彩雾,鼻腔有什么混乱气味涌入,口腔张开,吐出一口口湿热的香气。
舌头被人夹出来把玩,他合不上嘴,哼闹着逃脱不开。
全过程中陆游头晕眼花,也不知是不是昏了头出现幻觉,他总疑心从别处,好像总也听到许许多多并不很正常的声音在响。
第203章 天赐
这个地方,果然有问题。
陆游这头药效刚解开还没太缓过劲,已经有些气急攻心的趋势,直接将男人往旁边一推,身上套了件衣服,踩上鞋快步走出门,寻着声音找过去。
实在有股秋后算账的架势。
陆游现在的状态自己出去贺祝椿实在放心不下,也连忙追着下了床跟在陆游身后。
“你听到了吗?奇怪的声音。”
贺祝椿点头:“从那个耽着法师屋里传过来的。”
陆游不想跟他客气,三步并作两步,对着紧闭的房门直接狠狠一脚踹上去,他动作太快,贺祝椿甚至来不及拦,紧接着就见房门打开,淫靡的声音更加清晰从屋子里传出来。
贺祝椿跟着陆游闯进去时床上的两个人甚至来不及穿衣服。
耽着掀起被子慢悠悠盖在床伴头上,这才裸着身子不甚在意一仰头看着他们,问:“大半夜的小情侣不自己潇洒来我房里干什么,搞多人运动?”
七宗罪算一算,最后一宗就剩个色欲没找到,原来碰都不用碰,就在眼皮子底下。
不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个胆大妄为的色胚甚至在佛陀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情。
被盖住那个大概也是事发突然,开始时被吓了一跳,这会儿缓过劲也发现不可能是正宫抓小三的戏码,将头上被子一扯又往耽着怀里扑:“怎么回事啊亲爱的,这两位是谁?你不是说好今晚要好好满足我吗?就我自己!”
刚才来得仓促,另一位主角还不太能看清,这会儿一说话就清晰了,竟然也是个男人。
陆游现在却没心思管他们男人女人,跨着步直接到床边薅着耽着头发直接将他薅的身子半腾空,咬牙切齿问:“为什么要在饭里下药?”
“这位先生,我们搞搞清楚好不好?并不是我特意要在你们吃的饭里下药,而是我们这边的饭,哦,尤其是我做的‘肉菜’基本都是用这种香料进行调味的。吃饭你没吃出来吗?那股奇异的香气,像真的肉一样。而至于发不发情这种事,只是这种香料的一个小小特性。”
他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甚至眨眨眼睛,道:“你又没说春/药是忌口。”
但凡正常人也不会想到把春/药当忌口提醒吧?
看着陆游红意未消的脸,耽着伸手过去,不知死活地还要调戏:“平常来说,我是不喜欢床伴们打扰我办正事的,但如果是你,看在这张脸的情分上,我可以原谅你。如果你想,我们一起也是可以……嘶!”
这一拳来得又急又快,耽着抹了把唇角,看到指关节上蹭到的血迹,顿觉无趣,推了把陆游让自己掉在床上,这才有心思将衣物穿戴整齐,扯唇道:“怎么,大半夜的是要跟我打架吗?带着一身精/液味过来,是挑衅还是调情?”
推拒掉贺祝椿要来扶他的动作,陆游半耷拉着眼皮看过去:“僧人原来不用清心寡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没听过啊?”耽着一咧嘴,笑容里带上几分恶劣。
陆游看着他,良久,突然问:“栖白松真是你的朋友吗?”
耽着不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是床/伴吧。”
耽着饶有兴味看着他,没说话。
陆游不知是被气得失了智还是黑化,竟然问道:“你上他还是他上你?”
耽着故作思考,片刻道:“都有。”
“他上你更多吧。”
耽着脸上的笑一僵:“哪来的答案。”
“毕竟你这么点大。”陆游视线往下撇了眼,意有所指:“在上面,不得叫人传出去笑话得肚子疼。”
耽着:“……”
在陆游与贺祝椿两人原本的计划中,其实应该并不包含大半夜激怒住持然后被赶出庙门。
贺祝椿掸掸衣角,看着陆游面容平静无波地找了块石头坐下,随手在地上捡个长一些的树枝开始写写画画什么,好奇凑过去。
他问:“在写什么?”
陆游答:“写有关这个寺庙的疑点。”
贺祝椿就问:“什么疑点?”
陆游手上动作依旧不停:“今天晚上这一遭,虽说有些恶心,但也并不算是没有发现。有关耽着的行为,白天的某些疑惑也就可以解开了。”
他指着在泥土上画的网状结构图,跟贺祝椿解释:“比如糟糕的非对称结构,比如佛像的混合供奉,还有主殿主位的像体,这些点在今晚耽着的行为下就已经有了切实可信的解释。”
贺祝椿轻应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混乱,无序,放纵,享乐。”陆游将这些词挨个写上去,最后用一条直线贯穿首尾,直线又被添了两笔变作箭头,箭头指向处,陆游又写了个词。
“色/欲。”
“耽着对佛教的叛逆心理处处可见,不止局限于殿内结构与供奉的混乱。”陆游将语速放慢,拉长:
“无厌禅院。厌,在文言文中,是满足的意思,无厌,那就是不满足。而耽着,耽有沉溺的意思,耽着,就是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而提起色欲——还记得栖白松当时用的那粒药,激活条件是什么吗?”
贺祝椿回答:“同房。”
“我们当时对这件事的侧重点是性别。因为药只在女性的第一性器官中生效,我们就理所当然想到了与栖白松本人的关联性。可却忘了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性。”
陆游画在土壤上的关系网愈发完整:“所以我怀疑,那个药的来源估计就是这个耽着法师,这也是栖白松被认为有同伙的主要原因。”
“那你刚刚冲到他房间对他又是打又是挑衅,是什么意思。”贺祝椿蹲在关系图旁边认真地看:“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啊。”
“当时主要是想验证我的另一个猜测。”陆游面上没什么表情,补充说:“但这次行动不全是因为这个,主要还是当时情绪上头,半夜发生这种事,我有意不想他好过。”
“嗯?”贺祝椿被他的小情绪逗笑,摸上柔软的耳垂轻捏了捏:“不愧是我男朋友,挺有脾气。”
陆游将他的手拍掉,继续道:“我的疑点主要来自于今天白天有关那个商场里的女孩说的话。还记得她说过什么吗?”陆游学着那女孩的语气,缓慢而又清晰重复道:
“这个庙很灵的。”
贺祝椿正思考着,却突然看到陆游手一翻,不知从哪弄出张印着乱七八糟图案的小卡片。
是那种会被从酒店门的缝隙里塞进去的招/嫖/小广告。
“这……啊?”
陆游低垂眉眼,道:“这是从那位耽着法师的禅房里顺来的。”
“……”贺祝椿将小卡片从陆游手中抢回来揉吧揉吧撕了,转身正色道:“不许看这种东西。”
“不是我的。”
贺祝椿强调:“不是你的也不许看。”
陆游终于露出个笑:“那好吧。”
贺祝椿碎纸片丢到旁边蘑菇丛里:“你继续。”
“我就是觉得,一个这样的庙宇,不该有什么很灵的条件,刚刚打耽着时也没探到他身上有什么比较高深的道行或神通——当然,并不排除他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我没有探到。”
陆游说:“这件事,还是要仔细探查一下,估计会与靳金的下落有关。”
贺祝椿转头,看着紧闭的禅院小门,不太高兴道:“我们床上四件套还在里面。”
“找时间拿回来吧。”陆游仰头,探出手接了什么,声音放低:
“下雨了。”
开始时只是滴滴答答的轻响,不知什么时候雨骤然大起来,磅礴的大雨打在身上像有石头在砸。
常说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虽说现在时间还没到六月,但这边天气就已经足够无常。两人狼狈找了个地方躲了会儿雨,等雨稍小一些才沿着大路回到酒店。
雨接连下了三四天依旧没有要停的征兆。两个人天天窝在酒店房间,陆游拿着手机到处查阅有关无厌禅院的历史信息还算有事做,贺祝椿相比就要闲的多,时常吃饱了就要找事,等被拒绝就趴在床上装可怜小白花,哭唧唧蹭男朋友的衣摆。
“我想看小裙子。”
陆游低着头看新买来的平板,头也不抬问:“你想不想看小耳光?”
贺祝椿呜呜地哭:“你以前都答应我的。”
陆游敷衍:“哦,我怎么不知道。”
“你做狐狸精的时候,都是你主动找花样陪我玩。”贺祝椿作伤心欲绝态:“我早该明白你那时的慷慨就是为着吸我阳气采阳补阴,根本就不是喜欢我!”
“谁陪你玩你找谁去吧。”陆游不知看到什么,指尖一顿,突然将平板翻个个转向贺祝椿:“你看这个。”
贺祝椿平躺在床上流泪:“我不看,我伤心,我要伤心死了,我要把自己哭湿了然后长蘑菇。”
“这天气你不哭也能长蘑菇。”陆游不理他,兀自道:
“无厌禅院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是在三十年前,但依据资料记载,山间的那个不大点的小庙,其实建好已经有八十三年。也就是说,前五十三年间,这个小庙在当地一直属于一种寂寂无名的状态。”
这边的人似乎在信仰方面格外疯狂,出去稍微走一走,就能看到一整片类似商圈一样聚集在一起的寺庙或者道馆。还有一些格外受本地人民信仰的民间神。在这里,求神拜佛似乎已经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种情况在几十年前尤其疯狂,因此寺庙道馆一时之间接连出现,无厌禅院,或者说他的前身,临安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贺祝椿腰间使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托着脸不很高兴道:“所以那个临安寺就是哪怕赶上了好时候也没抓住风口,在猪都能飞的时代掉下去了?”
“可以这么说。”陆游在关键词条中输入临安寺,看着寥寥几条相关咨询:
“当时也不知是因为地理位置偏僻还是别的什么,庙中香火稀少,甚至几度到了庙里和尚连自己吃喝都无法有效供应的程度。据说当时民众经常能看到临安寺的几个小沙弥下山化缘,而这一切的转变,就发生在三十年前。”
贺祝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是洪灾,还有耽着法师的降生。”陆游看着与临安寺截然不同的资讯盛况,在铺天盖地的新闻中找到最早的那条:
“听说当时大雨下了几个月不停,城市与郊区的排水系统因为过度的降水量瘫痪,人民许多财产因此受到波及,国家甚至已经派了抗洪战士去周边进行援救,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男人抱着新生儿突然出现,原文是这样写的——”
——这是一个神秘而陌生的男人,所有受苦受难的民众仰头看着他,大家四下打听,却发现没有谁能知道这个人的姓名。他从哪来,要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个男人的穿着很平凡,长相也是,可唯一不平凡的,是他怀中那个嘤嘤哭泣的孩子。一个小男孩,据男人所说:这个孩子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物,他会带领我们脱离苦难,重见光明!
当时没有人理会,只当作是哪个被洪水冲塌的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病人,带着满嘴的疯言疯语来迷惑嘲笑他们。有几个好心的阿婆甚至劝他把孩子带回去,淋雨会让这么小的婴儿生病,甚至夭折。
可谁也没想到的:当这个孩子被那个所有人共同认为的疯男人高高举起时,天放晴了。
这场好像下了一辈子的雨竟然放晴了,乌云退散,迷茫无助痛苦的人们重新见到了阳光。
陆游声音缓而慢,无端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听感:“这竟然真的是神赐予他们的孩子。于是,莫大的宗教信仰在这群将上香打卦当作喝水吃饭一样平常的人们心中,疯狂滋生成长,变作好像可以庇佑他们终生的树。一棵没有母亲父亲,但轻易让洪灾结束的树。”
“那个耽着法师看着这么年轻,竟然已经三十岁了,我一直以为他年纪比我小来着。”
贺祝椿沉默片刻,又对这片文章进行听后点评:“文笔不错,但写的不像是新闻报道,像传教宣传册。就是村里那群信基督的老太太挨家挨户发的那种。”
陆游关闭这篇咨询,又打开另一篇标题叫作《无厌禅院,耽着降生最神圣的礼物》的文章。
“这片文章二十一年前发表在某报社专门开设有关宗教的板块上,主要内容是庆祝临安寺正式更名为无厌禅院。这个名字是当时仅有九岁的耽着亲自起的,他的法号也是。”
“因为认为他的身份至高无上,没有人有资格成为他的师父和长辈,哪怕是将他抚养长大的几个沙弥。于是自然也没人有资格为他起名。因此在前几年的人生里,耽着一直处于一种无名的状态,当有人需要呼唤他时,会叫他‘您’。”
贺祝椿:“您?”
“嗯,所以耽着是在自己认字识字之后才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但他的名字当时并没有公开,只公开了他的法号。而关于无厌禅院,许多人认为临安寺的更名时间不能算作二十一年前,而是三十年前。”
陆游道:“他们疯狂且执着地认为,无厌禅院与耽着是一对名字,只是因为教育速度有限,他们直到二十一年前才真正问世,但其实随着耽着的降生,这两个名字就已经悄悄存在了。”
贺祝椿:“三十年前就已经存在,只是他们晚了九年才知道而已?”
陆游点头:“对,是这个意思。并且在无厌禅院这个名字出现前,寺庙供奉的佛像与我们那天看到的全然不同,我找到了之前寺庙里的照片。也就说,现在的无厌禅院完全是被耽着改造过的。”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疑点,就是你刚刚提到的,耽着的生长速度相比他实际年龄来说,显得异常缓慢。”
陆游指着文章最后那个一脸严肃的稚童:“根本不像是已经九岁的孩子,倒像是五六岁。他身体的异常变化更加坚定民众心中对他天神赐子的印象。”
贺祝椿问:“你现在有方向了吗?”
“一点吧。”陆游关了平板,顺着思路理了理自己的思绪,随后问:“你觉得呢,有什么想法吗?”
贺祝椿道:“有点像是太平天国运动。”
陆游有点想抽烟,摸了摸兜,没摸到,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他道:“高中选的文科啊?”
“这是基础知识吧我记得,理科不学吗?”贺祝椿手贱拍了下陆游张开的手心:
“洪秀全自称上帝次子,宣扬天下妖魔遍地,末世大灾将至,凡人难逃此劫难,以此煽动民众恐慌的情绪,接着以此为踏板自我封神,进而得到民众的信任与支持,传统的恐吓—救赎—信仰绑定信徒依赖,跟刚刚的流程是不是很像。”
他补充一句:“不过这个耽着看上去手段要更高端一些。”
陆游道:“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不过耽着这个与洪秀全的装神弄鬼又不一样,他身后,的确有真的东西。”
不等陆游明说,贺祝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龙。”
“嗯。”
贺祝椿思维发散,突然想到陆游狐狸时候跟他提过的那个龙族玩伴。他对出现在过陆游身边的所有雄性生物都记得格外清楚,于是道:“龙性本淫,要是这样的话,跟那个耽着的脾气倒是也能对上。”
不料陆游却是摇头:“龙性虽淫,但也绝对不会这么随便,更不能拿春/药当饭吃。”陆游想到从耽着房间拿出来的卡片,又道:
“我更偏向于这个耽着,是受了龙的恩惠或帮助,但出于对他异常生长速度的考量,耽着到底是个什么物种,这问题还有待调查。”
“可你不是摸过他的脉,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不好说,也可能是仓促一摸,才没摸出他的道行?”陆游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叩叩——
酒店门被敲响,门外传来酒店服务员的声音:“您好,我来送酒店午餐,请问方便进来吗?”
贺祝椿自觉下床将房门打开,陆游抬头,看着服务员推着餐车缓慢走到跟前,问道:“这边有龙王庙吗?”
“咱们这边是沿海城市当然有龙王庙呀客人,海边几个景区往深处走一走就可以看到,如果您感兴趣,咱们这边不仅可以看到龙王庙,还有海神庙,建的都很不错呢。”服务员边将餐食放到餐桌边道。
陆游:“你知道这附近除了海边,哪里还有龙王庙吗?”
“那应该不多吧?龙王庙我只在海边见过。”服务员想了想,突然一笑:
“我想起来了,有个地方的确也建了庙的,您来这边旅游一定知道无厌禅院吧,无厌禅院往上走,接近山顶位置,我记得也有个龙王庙来着,不过好像废弃很多年。我从小在这边长大,小时候被阿妈领着去过一次,要换了别人,您都不一定能问的出来。”
陆游扯出个笑:“那个庙是什么时候建的你知道吗?”
“应该是比无厌禅院要早一点吧?只不过自从那场洪灾之后,山上的龙王庙就没什么人去了。您要是去过无厌禅院应该能发现山路特别好爬对不对,但其实文旅局清路就清到了禅院门口,再往上山路就变得又窄又陡,而且很荒,走的时候总让人下意识担心树丛里会出现个蛇或者什么野兽。”
贺祝椿:“既然清路为什么不一起清掉,如果从商业价值考虑完全可以设个景区,再在山里其他位置建个厕所或者摊位,有无厌禅院这个活招牌在,肯定不会挣不到钱。只开辟半个山的话,怎么想也是不值吧?”
“听我妈妈说文旅局开始时的确是想按照景区对那座山进行规划的,谁承想路刚清到禅院门口,剩下的部分耽着法师不让清。文旅局不敢跟耽着法师对着干,干脆歇了主意,后面这个计划也不再提过,渐渐上山的路得不到维护,几乎没有去的人,仅剩的小路就也被树啊草啊什么的盖住了。”
这话就更加印证陆游与贺祝椿刚刚的猜测,对服务员道过谢后,陆游打开窗帘,看着窗外淋漓的雨滴。
“贺祝椿。”
“明白明白。”贺祝椿交叠着腿倚在一边的小桌上:“上山是吧,走呗。”
第204章 龙王
雨滴子穿成串,在宽阔丰饶的大山中变作珠帘。陆游与贺祝椿弄了身防滑防雨的装备,越过无厌禅院仔细往山的另一处爬。
雨天路滑,旁边无数野草时不时就要割在身上,贺祝椿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新添的那么多红道子,拿手背蹭了蹭额头,道:“这的草好尖,你小心别划伤自己。”
贺祝椿走在前面开路。陆游跟在他身后,拽着路边一根扎的比较深的草借力往上爬。从无厌禅院到上山的路上,不仅杂草多,乱石也多,偶尔还有路过的游蛇。陆游哪怕跟蛇类仙家接触不少,但对完全不开智的蛇类也有些犯怵,不得不拿出十分的小心来应对这些东西。
从上午十点整开始爬,等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已经是中午十一算多钟的样子。整片的乌云遮挡在头顶,前路阴着墨色,相比夜里攀爬也差不出很多。
如酒店的送餐小妹所说,这里的确有一个不大的龙王庙,只是经历长时间的风雨蹉跎,加之没有修缮翻新,这座庙宇已经坍塌了一半,顺着塌下房梁的缝隙,还能看到正位彩泥塑的龙王像。龙王两侧,还有被砸掉半拉头颅或者胳膊腿的龟丞相与其余虾兵蟹将们,一眼望去,一片凄凉。
贺祝椿拽住陆游走近要细细查看他的手:“小心些,别被砸到。”
陆游应了声好,待走近些,将主位的龙王像细细查看一遍:“这像里真住着条龙。”
贺祝椿一听这话当即来了精神,忙走过去道:“怎么看出来的?”
“你听说过野佛不拜的说法吗。”
陆游与他解释:“野外的像体,或者这种废弃庙宇的像体是最容易住进脏东西的。因为像体对灵来说,就是一个容器。这个灵包括神,佛,仙,鬼,魔。神在时,神佛分身或者护法会帮忙占住像体让脏东西不敢近身,可一旦失去供奉或被丢弃,神佛出走,这里就会变成鬼妖的旅店。”
“不止野外的像体,有些寺庙因为开光不善,并未请来正神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有些人进入寺庙看到像体时会本能觉得害怕,怕的也不是像体本身,而是里面抢了位置的东西。”
陆游说着,一指龙王像:“你看这个龙王,害怕吗?”
贺祝椿就摇头:“不怕,这像长得还挺好玩的。”
“因为里面占着一条龙。”陆游抬脚就要往里进,贺祝椿看着半塌不掉的房顶,本能想拦,可终究还是叹一口气,追着上去拉住陆游的手一起进去。
“我运气比较好,跟你一起进去,没准这个房顶就不会砸我们了。”
陆游听着这话觉得有意思,回牵住他:“好。”
这样的阴雨天中,进入这么个破庙,可以说外面下小雨里面下中雨,外面下中雨里面下大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暴雨的程度。而现在外面下着暴雨,庙里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水帘洞,贺祝椿都疑心是不是有小蛇妖坐房梁上拿水往他头上泼,不然这雨怎么在里面下的这么热闹。
陆游手伸进贺祝椿兜里,将里面的打火机拿出来,在有遮挡的边拉地方点燃了手上的三支香。
“哪来的香,这么潮竟然也能点着?”贺祝椿问:“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打火机。”
“那会儿在便利店我看到你买了。”陆游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然后才道:“香的话角落里就有,可以直接拿。”
贺祝椿顺着他指过去的方向在角落里看到一把落满尘土与蛛网的土香。
“好脏。”
陆游将点燃的香甩灭,看着一缕白烟徐徐而上,这才将香恭敬插在桌前一樽硕大的香炉中,随后低声念叨起一些不很能听懂的话。
是上方语。贺祝椿很久没听他说过,这会儿再次听到,虽说还是不能听懂其中意思,但却一点不耽误他觉得怀念。
这声音依旧轻盈灵动,说是念,但其实听起来更像是用一些古老的语言在吟唱。
贺祝椿盯着陆游背影,脑中幻想他成了古代请神的天女,身穿一袭缥缈白纱裙,一水的小腰掐在裙里,脚下一边小心挪走步子,一边击鼓跳舞。神性又美丽。
嗯。贺祝椿暗暗想:喜欢,想\操。
他脑子里混蛋心思陆游是不知道的。一段上方语说完,陆游抬头,一双琥珀色瞳仁认真盯着像体的眼睛。
贺祝椿见着,跟着也看,看着看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龙王像的眼睛好像眨了下?
贺祝椿不可思议揉了揉眼睛。
是错觉吗?
下一秒,就听陆游放轻嗓子道:“好久不见,敖连。”
话音未落,龙王像骤然大放光芒,一片金光中,贺祝椿听到一副醇厚低沉的嗓音,缓慢道:“好久不见,狐狸。”
一条银白色小龙的影子倒映在贺祝椿眼底。敖连化作人身,苍白的一张脸上是难以掩盖的尖锐帅气,他走到陆游面前,趁贺祝椿一个没注意已经给了陆游一个大大的拥抱。
陆游没反抗,只是等抱过后将他轻轻推开:“你受伤了吗?”
“没事,都是小伤。”敖连走到供桌旁边一蹬腿坐到桌子上:“我跟你真是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时已经是几百年前了吧?那时候我还是皇帝,你跟你那个小男朋友联合我长姐和弟弟一起杀我,我记得很清楚。”
陆游轻笑一声:“这种事就没必要记得这么清楚了吧?”
敖连跟着笑:“要记,记清楚了等以后我们再遇见,我好找你要杯赔罪酒喝。”
“稍等一下,这位龙同志和我最最亲爱的男朋友。”贺祝椿嘴边勉强扬起个微笑,问:“你们刚刚说的皇帝,长姐,弟弟。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陆游点头:“就是那一世。”
贺祝椿转过头来:“那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呢?”
“你不要怪他,当时我是故意瞒他来着,他也是最后快弄死我时才彻底确定我的身份。那时候你都死啦,他为了祭奠你见我时还特地穿了一身孝。”
贺祝椿将头又转向他的方向,有些笑不出来了:“我男朋友给我穿的孝,我都没见着,全让你看了?”
好诡异的一句话,好莫名其妙的一口醋。
陆游听着有些想笑:“贺祝椿,死者一般来说都看不见家人替自己穿孝的。”
贺祝椿又开始皮笑肉不笑:“哦,是吗。”
敖连估计也是不太会看脸色,觉得有趣还跟贺祝椿说:“兄弟,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说些有用的吧。”陆游不想这条傻龙再继续无脑发言,问:“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还有山腰处那个无厌禅院和耽着法师,跟你受伤有关系吧?”
敖连是一条嘴很硬的龙,这种时候还装不在意:“嗐,我这都是小伤。”
陆游道:“我就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
“好吧其实受伤挺严重的,要不然也不会沦落到在这种地方养伤。”
敖连叹出一口气:“山下寺庙住着的那个耽着法师,我的确认识,他是我老情人里的一个,前几年给我设了个套,我没防备,钻了,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果然。
陆游道:“说详细点。”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敖连似乎对自己身上这点破事格外难以启齿:“上次一别,我从人间镀金回来就收到要担任一方龙王水神的调遣令,也不知是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分给我的管辖区是个蛮富庶的地方,意思是我在这边基层先干个几百一千年积累积累经验,剩下的以后再说。”
“你是知道我的呀,我一直很摆烂,要不是我爹现在我还趴在不知道哪条水沟里晒太阳。”
陆游道:“说重点。”
“这是前情提要很重要的。”敖连继续道:“我来这边之前原本想要将我那一群小宠都带来解闷,可我爹说身为一域龙王就不可再像之前那样荒淫无度,于是在我回来之前就将他们遣散各自投胎去了。”
“我你是知道的呀,虽说我花心不假,但我也特别长情,于是到了这边我就费劲心思去找他们几个的投胎转世。这一世来说,我只找到了两个。一个叫栖白松,另一个,就是那耽着法师。说是法师,其实他根本就是一条稍有道行的蛇妖而已!”
“停。”陆游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突然拿出手机,将屏幕上的水迹在身上随意蹭干净,随后找出杨芸前不久从靳局长那要来的佛经照片拿给敖连看:“这字你认识吗?”
敖连眯起眼细看了看,道:“我知道,但不认识。”
陆游:“嗯?”
敖连就撑着手往后坐:“这是太常少卿哦,就是栖白松前世自己发明的一种字体。之前我做皇帝时,他用这种字给我写过情书,所以知道。”
在旁边自己不舒服的贺祝椿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所以你就是阴处局要找的那个栖白松的同伙。”
敖连一脸茫然:“什么同伙?”他在这边被关了小三十年,对外面发生的事丝毫不知情。
陆游正要跟他讲一下他情人的那些丰功伟绩,贺祝椿已经抢先一步,尤其包括栖白松骚扰陆游要求三人行的那段格外详尽地跟敖连讲述一遍。
敖连听完时脸都绿了:“他真是这么说的?这个渣男,当时明明说好要跟我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结果转头就给我搞这种事。”
贺祝椿最喜欢围观这种桥段,可听着听着,脑子突然回过味了,他问:“你在这关了这么久。那你被关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吧?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敖连似乎因为这件事有些情绪不高:“是耽着来告诉我的。”
好无耻的一条蛇,一边偷偷睡着男朋友的男朋友,一边还要在男朋友面前挑衅吗?那很有种了。
“耽着那个蠢货,冒充我去跟栖白松相认,栖白松才会跟他苟合。为了恶心我,他还让栖白松认了一棵树当干妈,我们三个里,根本就没有谁喜欢白皮松,白皮松,从始至终都是他用作情感锚点的工具,多么无耻!”
陆游凉凉挖苦他:“你被他害成这样还好意思叫他蠢货。”
贺祝椿脑子里盘着逻辑,又发问:“这么说,你前世做皇帝时就跟那个太常少卿厮混在一起了。当时你都被从皇位上拉下来,他既然跟你有这么亲密的关系,长公主上位后怎么也不会留着他,那那个大臣的墓怎么还会存在。””我可是皇帝,跟人在一起怎么能叫厮混?那叫宠幸。雷霆君恩皆是雨露没听过吗?“敖连这会儿说话语调有些闷:“至于那个墓,他刚跟我好的时候我就弄上了。”
贺祝椿:“那你俩的爱情还挺感人,他冒死也要把情书刻在金箔上装进去。”
敖连于是更闷了。
“说回正事。”陆游扣了扣敖连坐着的桌子:“耽着是怎么伤了你又搞出那么大一出戏给自己造势的?”
“说起来,耽着也是一条道行不低的蛇妖了,听说过吗,三爪为蛟四爪为蟒五爪为龙,他现在距离真正成龙,就差一爪。”
贺祝椿立即有感而发,道:“怪不得他总爱晃悠他那双爪子。”
敖连这把也没忍住笑:“望己成龙的蛇不就是这样。”
陆游问:“之后呢?”
“龙有翻云覆雨的能力,他在我身边跟得久了,不止从我这白得许多道行,能力也学了不少。”敖连说到这,似乎极为痛心:
“可我没想到他原来这么不知足,从我这拿了这么多好处,却反而将他的胃口越养越大。三十年前的一天,他突然找到我,告诉我找到我老情人的转世——也就是栖白松,我心里高兴,一时疏忽没去怀疑他话里的真假,可他当时只给了我一个大概地址,我到了那边苦寻许久无果,等再回来才知道这蛇妖竟然搞了这么大一场洪涝。”
“这事情闹得太大,专管雷雨的神官知道此事愤怒非常,协天兵天将要为我赐罚,时间太急,我来不及去找那蛇妖算账,急于平息水患,谁曾想这老蛇心眼子多得很,竟然趁此机会为自己捏了个了不得的身份,甚至还通过这卑劣手段赢得一众信服,反而叫他把势造起来。”
敖连每每提及此处都觉心痛非常,他话说的咬牙切齿:“天官赐我三道雷劫,霹掉我逆鳞几片,背上开了个碗口粗的血道子,里面肉都打的焦糊,我欲躲到龙王庙中养伤,却不想这老蛇竟然趁虚而入,拿了我的护心鳞片,捡了我的逆鳞,将它们藏匿起来,我没了护心鳞能力低微,自然就被他囚困在这无法脱身。”
敖连说完,还要扒开衣服转身给陆游看他脖子,陆游果然在那块看到几块类似疤痕的痕迹。
“竟然霹掉这么多。”
听到陆游这么说,敖连好像终于找到可以依赖的长辈,委委屈屈还要掀开衣服给他自己心口,却被贺祝椿冷着脸直接按回去。
“可以了,不用展示这么全面。”
敖连就又把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
陆游心里还挂念着靳金的事,向他形容了下靳金的长相,敖连立马做出副恍然大悟样,问:“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陆游紧盯着他:“在哪见过?”
敖连就从供桌上跳下来,转身撅着屁股钻到供桌底下似乎翻找着什么东西,紧接着布料摩擦在坚硬地板上的声音响起。
靳金以一种十分意想不到的姿势出现在陆游与贺祝椿身前——他是被敖连硬生生从桌底下拽出来的,先出的脚。
陆游迎上去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见还有气提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来,紧接着又摸他脉搏。
暂时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敖连自得道:“放心吧,他没死,就是睡着了。”
贺祝椿稀奇地凑过去看桌底:“这人是你从哪拖出来的。”
敖连就颇显骄傲地对他炫耀:“我这供桌底下有个暗道,放的全是我的宝贝。”
陆游问道:“人为什么会在你这。”
“我不知道啊,不过我猜要么就是他得罪了耽着,要么就是他太倒霉,只是出现在耽着面前就觉得不顺眼。”
陆游问:“为什么这么说?”
敖连道:“因为耽着那蛇妖以为我会吃人,所以固定时间就会送来几个人当作我的口粮。或者有谁要对他的名声不利,这小混蛋下手阴又快,下完手还是会送我这来毁尸灭迹。”
贺祝椿退后两步,手下意识要去摸腰包:“你吃人?”
敖连看上去十分无语:“兄弟,我可是龙王。就算我这官不大,你也不能这么羞辱我。你见过哪个正经神仙会吃人?我只是玩忽职守几天天官就恨不得扒我一层皮,我要是敢吃人,天官不得直接斩了我啊?”
“那耽着送来的人都在哪?”
“喏。”敖连指了指桌底:“都在我的地下室里。”
贺祝椿问:“你这破地方还有地下室?”
敖连:“你看不起谁?”
暗处的小门被打开,陆游与贺祝椿紧随其后。到了下面就能发现这地方有多大,暗道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放了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三人并排走着开始还走不下,渐渐地能走下只是有些挤,再走出一段,突然就变得宽敞。
贺祝椿于是佷应景地想到《桃花源记》中的:初极狭,才通人。步行数百步,豁然开朗。
暗道连接的是很宽阔的一个地下室。具体有多宽阔:再里面放十张麻将桌,再放一群人进去同时搓麻将都放的开。只不过里面最多的并不是麻将桌,而是一座座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
敖连将脚边堆积的珠宝随意踢开,指着面前许多或坐或躺的人类道:“耽着将这些人给我之前怕他们逃跑,所以会提前把他们的腿打断。我不会医术,又没办法出去一趟请郎中来给他们治病,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先将它们在这边养起来。”
陆游走近,看着地下室这些没精打采的人们:“你平时给他们吃什么。”
“山里有了灵智的小蛇小狐狸偶尔会给我送来野果,我不舍得吃,全部省给他们。但我印象里人类好像并不能只吃这些东西,但没办法啊,我出不去,他们也不敢出去。因为食物匮乏。前几年我还养死不少人,都被我埋在庙后那个土坑里。”
“也就是说,这些全部都是幸存者。”
“是这个意思。”
陆游的唇当即抿成一条直线。
贺祝椿道:“那蛇妖的门前还不好过吗?我们今天上山时倒是没遇到他阻拦。”
敖连伸手摸了摸下巴:“可能因为今天下雨吧,那老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三十年借由风雨落下了病根,每到阴雨就会格外嗜睡,再加之雨也掩盖了你们的气味和声音,侥幸没被他发现。”
贺祝椿轻笑一声:“那我们运气可真够好的。”
陆游与贺祝椿一起拖着靳金从龙王庙出来时外面依旧下着大雨,他们将供桌上的桌布扯下来包裹住靳金,就这样一路连拖带拽弄下山。
下山第一件事就是联系靳局长,把几个人中伤情最重的靳金首先送到医院,来不及感谢,陆游大概与他说明了情况,并要求他立即联系非常理事务诊断部召集人手上山救人。
靳局长不多废话,拿出工作手机进行操作:“你们放心,他们很快就能得到救援。”
陆游垂眸,看着因为多日降雨而积起的水洼:“这么多人上山,耽着务必有所察觉。我跟贺祝椿要再上去一趟拖住他,顺便找点别的东西。”
靳局长问:“需要给你们加派一些人手帮忙吗?”
陆游摇头:“暂时不用。”
靳局长就道:“注意安全。”
一天上下两趟山,等他们再到达无厌禅院大门门口时,陆游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好像成了两条绵软的面条。贺祝椿半蹲下去帮他揉捏小腿,一脸的心疼:“大事小事天下事,只要叫陆师傅发现,就必须要拼了命去解决。”
“快结束啦。”陆游知道他的心思,勉强扯出个笑。
贺祝椿只当他再说那七个任务的事,这么一想心里多少也算是得到了安慰:“希望之后别再有这种麻烦事折腾你。”
陆游就道:“进去吧。”
贺祝椿直起身,牵上陆游正要往里走,却听老旧木轴发出古老一声嘶鸣。
两人抬头。
无厌禅院的门,自己开了。
第205章 信仰
今日不放假,可走进无厌禅院却依旧看不到那些沙弥。
院落里空无一人,连耽着也不见。只剩被强硬插在湿腐泥土中的白皮松,与满院狰狞的佛像。
贺祝椿在院中走了一圈:“这是什么意思,开了门却不迎客,礼仪喂到狗肚子里吃了吗?”
禅院中依旧寂静的可怕。
陆游道:“他在跟我们玩。”
贺祝椿不明其意,问:“玩什么?”
“敖连猜错了。耽着并不是不知道我们上了山,而是明知故纵,不知又要搞什么阴招。”
啪!啪!啪!
一阵鼓掌的动静。
二人循声转头,就见耽着一身黑绒燕尾服从后排院落迈着步子缓慢走到人前。
他带着顶精致昂贵的小礼帽,西服布料亮得刺眼,随着他动作起落泛着流光。依旧一手的戒指,依旧行走的饰品置物架,依旧将自己一身装扮得宛如钻石孔雀,华丽得不像话。
贺祝椿低喃:“不知道在勾引谁。”
一根手指竖在眼前,耽着手腕翻转,指尖所对的就变成了陆游。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我最爱跟聪明的人玩。”耽着收了手,双手交叠握在小礼杖上:“作为你聪明讨喜的奖励,我愿意在正式化龙之前,给你们一个机会。”
陆游冷眼凝视着他。
耽着笑着道:“三十年了,我在人间已经受了三十年人类的信仰,距离化龙就只差最后一步,实不相瞒,这最后一步,我打算将三十年的剧本,再复演一遍。”
贺祝椿张嘴就怼:“你要化龙不想着多救些人攒些功德,整日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不怕被反噬遭报应。”
“攒功德哪有万民信仰来得快,小朋友,你还是阅历不够,说的话天真愚蠢得让我发笑。但是没关系,今天我高兴,也是看在你那个可爱男朋友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耽着摊手,将手杖在地上轻敲几下。
院里的积水似乎被什么神秘力量带着,顿时旋涡腾空,宛若透明的玻璃质钢筋拧成几股飞着凝到一处,化作个很大的流质屏幕。
耽着一个响指,流水作的屏幕顿时好像连电开机,轻闪几下,屏幕中出现山下城市中的画面。
雨还在下,四处都是成洼的积水。下水道已经不再具备基础排水功能,大量水混着下水道的脏污涌到公路与居民楼,出行的人被迫淌水出门,车辆泡在水中,极其艰难前进着。
耽着歪头看了会儿画中的场景,满意回头:“听说过白素贞水漫金山吗?”
陆游死盯着屏幕,大概是明白他要做什么,脸色难看的厉害。
“水漫金山啊,好壮观的场景。”耽着面露沉迷之色:“你们那时不在现场吧,是不是没看过那场面。哦对,你们没办法活这么久,就算见过,估计也已经随着投胎忘记了。不过没关系,你俩今天也算是来着了。”
“水漫金山,我给你们免费演一出,怎么样?”
耽着后行几步,退到寺庙门口,随后伸出三根手指:“三个小时。”
陆游问:“什么?”
“我给你们三个小时的时间。这三个小时中,我会牵引河水与海水倒灌缓慢淹没这场城市。三个小时后,这里就会沦为亚特兰蒂斯之城。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耽着笑着:“不过你们并不是没有阻止我的机会哦。这三个小时中,如果你们可以找到我藏起的龙鳞,释放敖连。以敖连的能力来说,他一定可以阻止我,拯救这座城市。”
陆游冷笑一声:“你倒是两边不吃亏。”
如果陆游他们找不到龙鳞,耽着海水倒灌淹没城市,民众一死,这区域的直接管辖者敖连必定受天官迁怒,此次天罚他很难再像之前勉强保住一条命。敖连一死,这里龙王位置亏空,灾难未绝时间急迫,到那时最适合上位的,必定是耽着。
可如果陆游他们找到了龙鳞,敖连像三十年前一样及时阻止大水。耽着就会再次上演三十年前那一套为自己造势,到时这里的民众只会对他更加信服。如此多的信仰加持,耽着就算每日躺着不修行,不久后也能攒够飞升五爪金龙的愿力。
耽着不理,只看了看腕上手表,夹着嗓子道:“两位,时间不多咯,祝你们好运~”
话音一落,耽着原地消失。贺祝椿要追却被陆游伸手拦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城市中的水位线不断在升高,心中烦乱。
贺祝椿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别急,会找到的。”
陆游第一时间却没动,而是拿出手机拨出个电话。
“靳局长。”陆游眉头皱得死紧:“你们组织既然隶属国家,那能不能直接向上联系请求支援。”
靳局长的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出什么事了?”
“耽着三个小时之内要淹没这片城市,如果可以,你现在立即发送求救信号,请国家派遣尽量多的人手过来支持。”
陆游转头,看向屏幕。
靳局长语气严肃起来:“情况保真吗?”
“大概是真的。”陆游深吸口气:“我们现在被耽着困在无厌禅院所在的这座山上,他要我们找龙鳞,只有找到龙鳞放出敖连,这场灾难才有可能被制止,所以……”
陆游闭了闭眼,神情挫败:“抱歉。我没办法第一时间下山帮忙。”
“我现在立刻以阴阳处理局局长的身份通知非常理事务诊断部向国家申请救援,你做好你的事情,这里不用担心。”靳局长道:“陆先生,你的情报对我们非常重要,感谢您,或许这一通电话就足以拯救很多人的生命。”
“辛苦。”
“辛苦。”
电话挂断。他四处环视一圈无厌禅院。
贺祝椿问:“有想法吗?”
“我在想。”陆游无意识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他却分不出心神感觉到痛楚,眉头愈皱愈深,心中焦急。
贺祝椿将他的手摊开,摸了下被掐出来的几个月牙,与陆游十指相扣。
“对于玄学体系中的人来说,按照惯常思维,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与他们信仰相关联的地方。”陆游紧盯向院中主殿那座释迦牟尼苦行坐像上。
苦行像依旧安静端坐,瘦出形状的肋骨一条条盘踞,如此看来,其实是有些可怖的。
乌云密布的天颜色阴沉,黑灰色染料不均匀铺展其上,陆游站在天幕之下,一双琥珀色瞳仁颜色浅淡,被压得映不出一丝稍显光明些的色彩。
贺祝椿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脑子有些乱。”陆游想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
如此情况下,他反而有些知道耽着特意弄个水幕放在这给他看城中实时直播是出于什么恶劣心思。
冷静在上涨的水位线中逐渐崩溃,陆游无数次深呼吸,睁开眼睛,目光逐渐冷静下来:“先找。”
他走进大雄宝殿,取出几支香,一一在香炉中点上,双手合十挨个拜过。
“哪怕知道你们其中并无佛陀,但弟子依旧事先谢罪,愿勿怪。”
第一个三十分钟。
上游持续暴雨,城市内河、护城河水位缓慢抬升,岸边步道、亲水平台被浅水浸泡;地下管网排水速度跟不上积水,形成大面积公路积水。
地下车库入口、下穿隧道、老旧小区低洼一楼出现渗水,排水泵全力运转,市政部门启动防汛巡查,发布洪水预警。
陆游与贺祝椿分头行动,将殿内所有佛像角落,莲花座,甚至诸多饰品都找了个遍。久未打扫的地方许多尘土,陆游打了个两个喷嚏,被贺祝椿递了个不知从哪弄来的湿毛巾。
陆游面色不太好地接过来捂住口鼻。
找完殿内一无所获,两个人又走到院子,开始第二轮寻找。
第二个三十分钟。
城内外河道河水漫过低矮河堤,下穿隧道、地下通道率先完全积水封闭,车辆熄火漂浮。老旧小区与城中村房屋被淹,家具家电被浸泡,商户紧急转移物资。
雨水倒灌进地下管网,部分地铁出入口渗水临时停运,低洼公园、广场完全被水覆盖,树木只露出树冠,河道两岸绿化带全部淹没。
靳局长来电,告诉陆游他们已经成功申请救援,附近的救援人员已经加急赶来,让他们不用太担心。
陆游心脏狂跳,过多过重的生命变成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膀,陆游弯腰扶着腿喘息,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水幕依旧尽职尽责为他直播城中的景象,与陆游与贺祝椿预料的避灾景象不同,陆游抬头,看到的却是居民有计划有路线地一齐向着一个方向涌入。
他心中泛起不妙的预感,水幕竟然也调转方位,为他直播起初并不能看清楚的地域情况。
——那些人统一行进的方向,是一堆寺庙与道观的聚集地和……无厌禅院。
这种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那些神明佛陀吗?
陆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幸好有贺祝椿在旁边馋他一把,否则险些腿一软直接栽在地上。
贺祝椿很明显也看到他们类似迁徙的整齐方向,满脸不解:“就这么蠢吗?”
“被信仰一词绑架太深,遇到困难第一时间竟然依旧还是求神拜佛。”贺祝椿道:“跟野外没断奶的小动物一样,永远祈求庇佑,总有一天,会丧命在提供庇佑的神明手中。”
……
一个接着一个的膝盖磕在积水遍布的地上,沙弥与道士出来,直接就能看到黑压压的民众跪在台阶下。
哪怕这里地势偏高,但水也已经漫上一定高度,这些人哪怕被淹也要带着自己的信仰祈求神明,希望他们数十年的供养可以零存整取,在危机时刻拯救他们的家人与财物。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请让暴雨停止吧!”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信女愿用十年寿命换我的家人平安度过此难!”
越来越多的悲啼被呐喊,现场一时热闹的好像闹市,寺庙道观里出来的人皆面露难色,有些还要将附近的人扶起来劝一劝,有些直接转身关门,叹气摇头着走远。
皆说神佛处清心寡欲,可往往越是这种地方,越是欲念深重。每个迈入这里的人,私欲膨胀,企图用几支香火换来毕生安稳,贪嗔痴,怨憎会,恨别离。
迷蒙的烟火遮蔽五官,人人面容模糊,人人愿念清晰。执念升腾,这里并非飞升之处,这里是欲念深渊。
雨滴溅到佛像脸上,又顺着湿滑的水痕落下去。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佛陀因悲悯众生流下的泪。
砰——
哗——
大到能震碎耳膜的巨大声响从无厌禅院的主殿响起,贺祝椿大臂肌肉鼓出好大一块,他双手死死拽着桌凳,接着瞄准,将沉重的桌椅狠狠砸上泥塑的佛陀身上。
泥浆碎块掉落些许,钢筋穹立,陆游在废墟中仔细找过,又摇头。
此时第三个三十分钟也将要结束。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部线条往下掉,贺祝椿随便抹了把,环视整个大殿:“还砸吗?这殿里没几个可砸的了。”
“不砸了。”陆游席地而坐,双手撑着脑袋:“龙鳞不在这。”
“你的仙家呢?”贺祝椿顺着紧闭的庙门往外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有赶来求佛的民众。
“山上路滑,他们不会来的这么快。”
陆游似乎极其烦躁,他甚至忍不住用拳头砸自己的头,却被贺祝椿强行阻拦,青筋暴起的拳头被带着手腕调转方向,狠狠一拳砸在贺祝椿胸口。
他闷哼一声,轻咳了咳:“别打自己,实在烦就打我。”
陆游将自己的手强行挣脱出来:“我不知道,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谁的问题,他们没在身边还是你听不到。”
“是我,我心太乱,乱的不正常。”陆游的异常明显到这个地步,就连贺祝椿也察觉到,走近将他往怀里捂。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急,肯定是那老蛇走之前又对你用了什么阴招。”
陆游却摇头:“不是他。”
贺祝椿问:“那是谁?”
“是我自己,我的心关。”
贺祝椿没听明白:“什么?”
陆游闭上眼:“这一行的人,永远在面临考试。鬼考,仙考,心考,财考,情考。数不清的考试。我最近心气浮躁,却没想到这考试来的这么急,没有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贺祝椿揉着他头发顺毛:“别着急陆游,有我在,我陪着你。你的仙家们也是。我们都不会离开你,你不用把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别急,别急,怎么都把自己急哭了。”贺祝椿用拇指抹了下陆游的眼睛,感觉到指尖湿濡:“雨哪都下,可我之前心里明明是晴的。你一哭,我心里也跟着下雨了。”
陆游深吸口气,睁眼:“跟他们沟通不上,也可以顺着他们的思路找。”
贺祝椿仍旧抱着他不放手:“你有想法了吗?”
“这次的任务主题,色欲。”陆游吸了吸鼻子,脆弱的神情在抬头一刹那无影无踪。他道:“既然是色欲,我们就顺着这个思路找。没关系没关系,之前错了,但还有时间。”
贺祝椿在他唇上落了个吻:“没错,我们不急,时间还很充裕。”
第三个三十分钟结束。
人群们依旧围堵在寺庙或道观门口,商业街一样的玄学发展模式让这次浩劫中人民的“希望”也围拢在一起。他们人挤着人,谁也不肯让,都在心底可怜央求他们的神能帮扶一把。
人群偏后的位置,一位母亲带着她的女儿跪在那,孩子怀里还抱着一只猫,猫很胖,大概也就一两岁,但体重看着却足有十斤出头,毛色是个橘白。女孩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偶尔抱累了,就换个胳膊接着抱。
他们站着的地方是个斜坡,稍往下一点的位置,就是已经足以淹到成年人腰部的浑水,水中飘着掉落的枝干或枯叶,数不清的杂乱东西混在其中,水浑浊到无法看清下面都有些什么。
或许是鱼,或许是一辆共享单车,或许是一只流浪猫的尸体。
小女孩将怀里的猫抱得更紧了。
……
无厌禅院后面一排房间被挨个翻过去,陆游找到了上次耽着放到锅里的那种红色植物。
一种很陌生的蘑菇,陆游没见过。也不知除了激发欲望之外这东西还有没有其他的慢性毒素。
贺祝椿将一大把计生用品丢出房间,拍着手一脸恶心:“这人房间里全都是情趣用品,真恶心啊,我刚刚不小心碰到了,上面有没有病毒啊,也不知道会不会得病。”
陆游问:“有发现吗?”
贺祝椿摇头:“没有,里面全都是一些恶心东西。”
陆游走出厨房,神情挫败:“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事的,陆游。我们再仔细找找,仙家给的位置总不会错。”贺祝椿又安慰他:“别伤心,会找到的,这么点地方大不了翻过来再找一遍。”
陆游喃喃:“仙家给的,总不会错?”
贺祝椿道:“对,相信他们。”
陆游的目光于是就变得更坚定些:“好,我们再找一遍,找仔细些。”
……
“啊!小橘!小橘!妈妈小橘跑掉了!”
猫从来都是胆小谨慎的动物,身后人群为了躲避愈发往上的积水,出于恐惧不断向前拥挤。途中估计是橘白被不知谁挤了下挤疼了,竟然从小女孩怀抱里挣脱跳下来,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小女孩瞪着大眼睛如何也找不到那抹橘白身影,转头看着依旧奋力向前挤的妈妈,突然一甩手。
孩子的小手变作滑溜溜的肥皂,那位母亲觉得手中一空,低头,不大点的女儿就已经不见了。
尖锐的女人叫声捅破天际,暴雨混着暴涨上涌的水,哗啦啦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女儿,我的女儿不见了!你们快帮我找找啊!”
人的分量自然比猫要重的多,旁边的男女跟着寻找:“大家看着脚下,不要踩到孩子!”
前面的人闻声转过头看,后面的人顿时慌乱看着脚底,生怕踩上积水中什么柔软的东西,让一条鲜活年轻的生命就此消逝。
“在那,那有个小女孩!”
“那有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吗?”
女人顺着众人指着的方向拥挤走了两步,好不容易探出头,却看到女儿正蹲在水边,她虽然还在坡上,但那块位置的水却已经淹到孩子腰部以上位置。
女孩因为长得小,在周围人走动时她身体被迫随着水动的方向晃荡。
“小琦,回来找妈妈!”
小琦闻声转头,但手却向着更深的水域抓去:“妈妈,小橘,小橘。”
“小琦,小琦,别乱动。乖乖待在那等妈妈过来找你,你……小琦!”
被叫作小琦的女孩脚下一滑,水波顺着原来的位置瞬间淹上胸口,污水漫过口鼻,她大概一不小心呛了一口水,就要咳,口鼻张开的瞬间却有更多的污水涌入。
“小琦!”女人激动之下挤着人群来到水边,想都没想就要往水里跳。
“你干什么!”身边一个男人拉住她:“你会游泳吗就往里面跳?”
女人已经急得满脸眼泪:“女儿,我的女儿,她掉下去了!”
男人问:“那你会游泳吗?”
女人哭着摇摇头。
男人急得很,转头看了眼寺庙,等再看回来时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坚定。
“我去你妈的牛鬼蛇神,要活着,只能靠我们自己,等着!”他随手将短袖脱下来丢到一边树杈,下一刻已经憋住一口气跳进水中狗刨着往孩子那边游。
女人站在坡上:“大哥,大哥你注意安全啊!”
男人背着她比了个OK,手脚并用终于游到孩子旁边,一把拽起来就要往回游。
“咳……咳咳……”小琦虚弱道:“小橘,小橘还在……水……”
大哥明显也挺着急:“小橘是谁啊?”
坡上的女人喊:“小橘是我们家的猫,大哥你不要冒险,快回来。”
“来都来了,一个是救两个也是救。”大哥四处找着,终于在一根树杈上找到一只浑身湿透的猫。
他问也来不及,游着过去去拽猫的后脖颈。
大哥喊着问:“这猫打狂犬疫苗了吗?”
女人喊回来:“打了,大哥!”
大哥终于放心,又狗刨着往回游。
小琦抱着小橘,大哥把小琦抱着递还给女人。女人一抱住女儿没憋住放声大哭起来。
“妹子,别哭了,小孩我看着没事,挺能折腾。”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女人哭着去摸女儿的脸:“小琦,快点谢谢叔叔!”
“别谢别谢,你这孩子倒是没什么,救猫的时候我就犯怵,就怕它没打疫苗再抓我。”
大哥说话挺有意思,但在场的一个都笑不出来。
有人看着不久前才堪堪到腰的水深,没忍住哭腔道:“这么深的水,就是如来佛到跟前也救不了我们吧。”
从坡上平视着看,一眼望不到头的污水越涌越高,水平面并不平静,将人们的绝望涟漪着送到远方。
远方也会是绝望吗?
心头异常沉重,可在抬眼见到什么时这点沉重骤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人瞬间情绪高昂,抬手指着远处,喊:“那,那是什么!”
众人闻声抬头,顺着洪涝去看。
在绝望的尽头,墨黑颜色的冲锋艇正向他们急速靠近,而在墨黑之上,炫然惹眼的,是象征祖国颜色的一点红。
第四个三十分钟结束时,救援队到了!
第206章 神我
陆游找了块干燥点的地方坐下,手托着脸,视线落在院子中间的白皮松上。
贺祝椿翻找东西腰弯久了实在酸痛,他一屁股坐在陆游旁边,撒娇似的将下巴垫在陆游肩膀上。
陆游道:“我们好像又找错方向了。”
贺祝椿歇着给自己顺气,跟着看那白皮松:“这座庙里,就剩那个白皮松没找过了。”
“会在那里面吗?”
“想试试吗?”贺祝椿抓紧每一分一秒的时间休息,嘴上道:“如果想试试,我就去找铁楸将那大树刨开。”他边说还边给这答案寻找合理的理由:
“白皮松在这种地方活不了的,耽着肯定过段时间就要换一棵树,也就是说那块地方的土经常要松。他对五爪金龙执念这么深,没准就喜欢经常把鳞片拿出来看看呢?这样经常换树也符合他的变态心理。”
陆游听着贺祝椿的话陷入思考。
贺祝椿胳膊也偷懒地搭在陆游脖子上,脑袋一歪对着下巴就亲:“你说呢,男朋友。”
陆游将他脑袋推开:“身上都是汗,别亲,脏。”
“不脏,宝贝身上的水都是甜的。”
陆游就不轻不重给他一巴掌,道:“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个。”
“别生气。”贺祝椿将头抵在他颈间:“情不由衷。”
陆游知道贺祝椿这是累极了还不想让自己担心,故意说点浑话转移注意力。他在贺祝椿头顶轻蹭了下:“辛苦了。”
“心疼我了?”贺祝椿笑道:“心疼晚了,下回给你男人当牛使之前就得心疼,不然干起活来可没劲。”
他似乎只为歇说话这几口气,说完话,不需要陆游回答,又撑着地站起身,将衣服上刚刚干活时粘上的尘土打掉,对陆游道:“走吧,撅树。”
……
“里面有伤员吗?伤员先过来,我们护送到安全地方接受治疗后再来接你们!”
抗洪战士将孩子们首先抱到游艇上,看着剩余的位置向人群中喊。
坡上的没一个人有往前挤的意思,都相互察看身边人的状态,将明显几个有昏厥趋势的人送出来推到游艇。
“先带孩子们走,小孩长得小,容易被水冲跑。”有嗓门大的女孩子向后喊:“还有伤员和小孩吗?伤员小孩优先上船!”
“我们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报告,这边都是年轻人,有需要我们随时可以上!”
“报告,这边也是!”
各方位的情况报备声接连响起,救援人员统计无误,首先带着孩子伤员撤离。
出动的救援游艇很多,居民区商业广场等各个地方分布救援,而道观寺庙门口这一群人,也相继被带着撤离到安全地带。
于是神像之下人数愈少,民心之上人数愈多。
救援地大概是临时搭建,里面装备很简陋,物资随处堆叠着,应该是救援人员还没来得及收拾。
有几位妇女到了这边主动走过去帮忙摆放整齐,铺床做饭打扫卫生,大家手上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
救援人员没阻止,转身正欲继续救援,就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两下,转身,一群年轻人站在那,领头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大学生:“哥,你们那边救援还能加人吗?我们年轻,有力气,可以帮忙!”
她语气积极的像是在校园申请兴趣社团,救援人员愣了下,大声呼唤起远处的队长。
“哥,哥,你们这救援人员还能现加是吗?那我也可以!哥你看看我,我可是游泳社团的,人称浪里小白龙!”
又有大学生围堵上来,这个学生身后,是更多蠢蠢欲动又带着期许的目光。
“哥,我会包扎!”
“哥,我学过急救!”
“哥,我也会游泳,看看我看看我!”
“哥……呃,同志。”中年大叔不好意思笑笑:“我叫哥好像不太合适,但你别看我岁数大,我力气也大,也能帮忙!”
“带上我吧!”
“也带上我!”
“带上我们!”
一张张年轻面孔跑到身前,救援人员愣了愣,转头满脸错愕与队长对上视线。
……
白皮松的树根被贺祝椿一个没看住一铲子干下去一块,他沮丧着将树根踢走,还要继续往下挖。
“别挖了,贺祝椿。”陆游满身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他几乎全身都在往下滴水,手握着铁楸勉强站在水幕前,陆游看着水幕中难民一个个获救,心中动摇。
贺祝椿明显也看到了,他走近些,问:“想说什么,男朋友?”
陆游道:“这些人获救了。”
贺祝椿又看了眼水幕:“嗯,大概是的。”
“没靠神仙,没靠佛陀,是靠自己。”
贺祝椿道:“你想说什么吗,亲爱的。”
陆游眼神迷茫片刻,转头对上贺祝椿视线。
贺祝椿能看到一双浅金色瞳仁中的迷茫逐渐褪去,转而变得极其坚定。
“仙家给的指引,就一定适用于所有问题吗?”陆游第一遍是疑问句。
“仙家给的指引,也不一定就是对的。”陆游第二遍是陈述句。
“聪明宝贝,奖励一个亲亲。”贺祝椿去吻他的唇。
“可哪怕抛弃色欲这个方向,金鳞的位置也依旧很难猜。”陆游又有些挫败,他转过身,看着已经被他们翻到面目全非的寺庙。
“贺祝椿,你说如果三个小时之内没有找到龙鳞,我们会死吗?”
贺祝椿想了想:“有可能。”
陆游就问:“如果真的要死,临死前,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贺祝椿认真答道:“跟你死在一起。”
“不去思考我呢?其余的,你最想做什么。”
贺祝椿问:“陆游,你这是提前让我完成遗愿清单吗?”
陆游道:“贺祝椿,我不是无敌的,我也会出错,今天的事,我不保证我们都能活到最后,所以,我不想让你有遗憾。”
“……好。”贺祝椿没有思考太久,他将手机拿出来,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里的音乐没有响太久,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祝椿?”
“妈,”贺祝椿深吸口气,嘴张了两次,才终于问道:“既然当年对我的出生不满意,这么多年,你们为什么不要个二胎。”
“祝椿,”谭百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过阵子我回国去你那边找你,妈妈请你吃好吃的,好吗?”
贺祝椿笑了,他道:“好,妈妈。”
几句话而已。电话挂断,贺祝椿对陆游道:“我没有遗憾了,什么时候殉情?”
第五个三十分钟结束。
“快看那边!那边是不是有只狗?”
“我看看……是,是只泰迪!”
“我去救!”
脏污的水域之上满是少年人们热情张扬的声音。
上至八旬老太,下至五岁幼童,前至流浪猫狗,后至溺水燕鸟,甚至一盆被从居民楼里冲出来的绿萝,只要能捞出来的这群大学生都会不遗余力地救。
其中一只困在树顶的黑猫格外见此功力,下面的树杈子被自称打小爬树摸鸟蛋的年轻人踩得溜光秃,等猫落尽怀里时,他顺着树干爬下来,将被蹭出血的手往后藏了藏,憨厚地笑:“看吧,我就说我打小爬树对这个最熟练了。”
真佛不知泥像中,在万千大众中。
更多挂着“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物资车进入救援区,妇孺老弱听见车响,即刻冲出来,就要帮着将物资往里搬。
里面剩余的人,已经支起锅开始做饭,有人在里面喊:“我少吃一碗,救援战士就能多吃一碗,受困的同胞就多一分希望!”
救援车到临时搭起的营帐之间排起长长的运输链,每袋物资从运输链流过,被安置在物资储备地。
高高看下去的话,这样高而长的队伍,可能真的很像一条龙。
……
“贺祝椿,你还记得你那句话,说了什么。”
贺祝椿问:“哪句话?”
“就是那句。你说:‘他对五爪金龙执念这么深’。对啊,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我没想到。”
陆游猛然站起身,转头看向一脸懵的贺祝椿,对他道:
“贺祝椿,我们好像,真的不用死了。”
最后二十分钟。
陆游狂奔出无厌禅院,向着山上爬。
暴雨依旧在下,山路两侧野草尤其尖锐,陆游被割破了手,又被割破了胳膊和腿,紧急关头身体的潜质被激发,肾上腺素上涌,陆游丝毫觉不出疼和累,他身上逐渐变得鲜血淋淋,无数细小伤口往外渗着血珠。
贺祝椿追在他身后,皮肤跟着被割破,两个人咬牙往上爬,谁也没喊疼。
这是两个没有知觉的血人。
湿滑的山路漫长难行,暴雨依旧小石子似的将裸露在外的皮肤砸的青紫一片。两人这次上身什么装备也没穿,他们是两个一腔热血与勇气的战士,用飞速流逝的生命做赌注,试图跑赢吝啬的时间。
还剩一分钟,陆游咳嗦喘息着抬头,他一双漂亮神情的桃花目中,映出龙王庙的影子。
他咬紧牙关,心中不断催促自己。
快点,再快点,一定还来得及!
最后十秒,坐在龙王庙中的敖连对看到陆游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他惊奇问:“陆游,你们怎么来了,山下的事处理好了吗?”
十。
陆游没理他,直奔龙王神像,他几步爬上供桌,伸出手对着龙王像狠狠推上去。
九。
贺祝椿紧随其后,他的力气要大得多,龙王像似乎被推动了。
八。
敖连一直“哎哎哎”地叫:“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卧槽啊这个不能推!”
七。
陆游声嘶力竭对他喊:“来帮忙!他妈的要来不及了!”
六。
龙王像被推动了一大步,但陆游经历过于剧烈的身体运动,肾上腺素也再不能支撑他的活动,他身体一抖,整个人瘫软着掉到桌下。
五。
敖连狠一闭眼,冲到原来陆游在的位置,帮着贺祝椿一起推。
四。
龙王像半边脱离供台,朝地上倒去。
三。
“轰隆”一声巨响,龙王像掉在地上,碎了。
二。
陆游重新站起来,他手脚并用爬上去,对着供台台面很认真地找。
一。
陆游用尽全身力气喊到:“找到了!”
“……”
轰——!
一道金光猛然直冲云上,浅金色光晕似流水圈圈荡漾,所到之处阴云消散,连月累积的湿气溃败,只一瞬间,碧蓝天空一尘如洗,像朵璀然绽开的玫瑰,毫不畏惧绽放湛蓝的光泽。
让人窒息的暴雨停歇,太阳光撒向地面,温热光线浸在皮肤有如包容柔和的水。
忙碌民众们手上动作一顿,僵硬着表情,抬头上看。
“是……太阳吗?”最先有一人不可思议嘟囔了句。
“是太阳!我靠啊真的是太阳!”
“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叔叔婶子,我竟然活着见到太阳了!”
“过去了!过去了!灾难过去了!”
“啊——!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全都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天终已放晴。
陆游与贺祝椿那天是被靳局长叫人拿担架抬下山的。
两人身上有大大小小多处伤痕,贺祝椿还好,就是失力与皮外伤,陆游却是被供台上那一摔摔断了小腿骨,被弄到医院时连续手术几个小时才被包扎严实推出来。
靳局长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最懂察言观色,特意给这俩人弄到一个病房养病,互相陪着谁也别不放心谁。
他拿着个果篮进来,左右看看这俩裹成木乃伊的小英雄,拎了个凳子坐在两人中间。
陆游这会儿麻药刚醒,已经迫不及待要问后续的事情。
“耽着的计划得逞了吗?当时敖连让天放晴,他是不是又按照三十年前的样子冒领功劳?”
靳局长将着急要起来的陆游重新按回床上,从果篮里拿出个橘子来剥:“别着急,你现在还伤着,医生说你这腿得好好养段日子,不能乱动。”
陆游问:“那耽着……”
“放心,他的计划根本没得逞。”
贺祝椿蛄蛹着转头:“为什么?”
“说起来也好玩。耽着自从离了无厌禅院,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赢定了没有心思磋磨时间,竟然去找了个酒店约情人一起玩,玩过了这三小时。”
“等最后敖连拿到鳞片让天放晴时,他又化作人身出去要冒领功劳,没想到这短短的三个小时,却让这些人觉醒了类似什么人本主义?信仰不放在神佛身上,放在自己身上,耽着再出现,反而就没什么公信力了。”
靳局长边说边笑:“这么一遭,不止新的信仰没拿到,之前的信仰也前功尽弃。这个耽着别说升五爪金龙,怕是四爪的蟒都快叫他自己玩废。”
陆游听到这也终于放了心,他放松身体,嗅着空气中柑橘的果香味,又问:“敖连怎么样了?”
“那个龙王?不好说。”靳局长将橘子皮丢到垃圾桶,自己拿着整个果肉站起身:“他说一会儿要来看你,稍等一会儿,让他亲口说给你听。”
靳局长说完转身要走,却被贺祝椿半路叫住。
“嗳!”贺祝椿道:“橘子剥半天还能拿走的?”
靳局长晃了晃手里的果肉:“我儿子住隔壁,这个拿给他吃。你们想吃就互相剥吧,再会!”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靳局长竟然就真的这么离开。
贺祝椿静静凝视病房门两秒,转过头:“吃橘子吗?老公给你剥。”
陆游看着他满身的纱布,有些不忍心,道:“剥个甜的。”
贺祝椿:“行。”
“石膏两个月后来医院拆除,最近可以多吃鸡蛋、牛奶、瘦肉、鱼虾补充蛋白质钙质,少辛辣、少浓茶咖啡、戒烟戒酒,烟酒会拖慢骨头愈合。”护士拿着垫板在纸上不知写了什么,最后一指病房旁边的呼叫铃:“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们。”
见陆游一一点过头后,护士转身开门要走,陆游在床上慢吞吞吃橘子,忽然就听见护士对外面道:“你们是来看病人的吧,现在可以进去。”
陆游抬头,就见敖连大步进来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到病床边。
贺祝椿在隔壁拿橘子皮丢他:“滚地下坐着,别压到他的腿。”
敖连将橘子皮丢回去:“我看着呢,压不着他。”
橘子皮掉到地上,贺祝椿要捡,但奈何现在实在不方便,心中只道南村傻龙欺我伤无力,忍能对面坐我老婆床。
陆游问:“你那边事情处理怎么样,天官没下来拿雷劈你?”
敖连无所谓道:“说是要劈,但还没劈,正在往上面走程序。”
“这次挨劈时记得找地方躲好,别再叫谁给你鳞片捡走。”
“不能的事。”敖连没皮没脸嘿嘿笑了两声,手中从水果篮里捡了个桃在身上蹭了蹭,突然语速极快道:“我辞职了。”
然后一口咬在桃上一脸无辜地嚼。
“那桃没洗。”他语速太快,陆游压根没听清,问:“你刚刚说什么?”
贺祝椿替他回答:“他说他辞职了。”
“……?”
陆游问:“这还能辞职?”
敖连一嘴的桃肉,说话含糊不清:“能啊。”
陆游神情怪异看着他:“你不怕你爹抽你筋炖你肉?”
“我爹才没功夫管我。”他将嘴里这口桃汁咽下去,凑近些,对陆游小声道:“他跟我妈要二胎了。”
陆游将他脸推远些:“这跟你辞职你爹不杀你有什么关系。”
敖连嘿嘿笑了笑:“我爹说要是这个龙王不想好好做就滚下去把位置让给我弟,我说行啊。然后才辞的职。”
陆游就问:“你弟多大?”
敖连:“刚满十八岁。”
他咬了口桃子,又道:“正是该要出来历练的时候。”
“天官们没意见吗?”
“他们才不管这些,反正这块龙王位置如何也是归我们家,老大坐还是老二坐,只要说得过去,他们才不在乎。”敖连单手将桃核丢到垃圾桶。
“好吧,你爹不杀你就行。”陆游将腰上的枕头往上提了提,随口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敖连笑道:“跟我家小少卿去过隐居日子。”
“太常少卿。”
“一样的。”
贺祝椿在旁边密切监听他们的对话,适时问:“栖白松不是叫阴处局的控制起来了?你要去牢里跟他双宿双飞。”
“兄弟,听说过将功补罪没?”敖连将身子转个个面向贺祝椿,道:“本龙王用自己的功找阴处局那边代了我老婆的过,有什么问题吗!”
陆游道:“他在城市里引发这么大的骚乱,就算你有功,那边也不可能轻易放手。”
“话是这么说,所以阴处局那边拿走了他的记忆和三十年的神智。”
陆游动作一顿,抬眼:“三十年神智?”
敖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吊儿郎当:“就是做三十年傻子。不过也没事,有我照顾他,别说三十年,就是五十年八十年,我也能给他照顾的跟二十岁一样嫩。”
“就是可惜。”敖连长长叹了口气:“上辈子他还说过几年社稷安稳要给我生个小皇子小公主,结果社稷没安稳,我倒是先叫你们安稳了。本以为这个约定这辈子能找他讨一讨,可他却被那老蛇妖引逗着犯了这种大错,傻了。”
“那就再等下辈子吧。”贺祝椿面无表情:“你总不能强迫一个傻子。”
敖连认真点头:“孩子不孩子的我根本也不在乎,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满足。”
“我就说你总有一天会收心。”
“那我还说总有一天我会重新花心呢。”敖连轻嗤一声:“守贞洁的龙,这天底下所有海水排空了翻过来找,能找到几条?就逼我做这种稀罕物种。”
陆游笑着道:“你花心了,他怎么办。”
敖连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略显烦躁:“所以,先做一辈子稀罕物种呗,等他死后……”敖连顿了顿,低声道:“死后的事情,死后再说,我总不能违背本性去喜欢他吧。”
陆游看破不说破,向后倚着:“耽着呢?天官那边怎么说。”
“天官那边没直接管,老蛇妖是被那个什么什么非常理什么局弄走的,听说抓他时派去不少高手,那老蛇抵死不从,被人左右手各砍了两根爪子,这下老实了。”敖连扣着指甲:
“这边的事也算办妥了,那个什么局还叫人推平了无厌禅院,里面的沙弥盘问过并没有跟老蛇同流合污,那些人就帮忙将他们遣到了其他寺庙里。”
贺祝椿思维发散,提及道:“经历这一遭,不知那些道观寺庙会不会像是从前的临安寺一样穷到关门大吉。”
“我觉得不会。”
贺祝椿问陆游:“为什么?”
因天地神明俱在左右,危难临身,呼神神至,至于天地,至于友朋,至于亲疏,至于己身,此为神之至矣。
但陆游并没有将这些告诉贺祝椿,他只是眯起眼睛笑得很甜,回答说:“猜的。”
作者有话说:
皇帝:爱卿,如果朕被剥下一身龙袍,赶出这恢宏大殿,你也被朕牵连沦为前朝丧家之犬……会恨朕吗?
太常少卿:今生君恩还不尽
第207章 走了
那一天敖连在贺祝椿要杀人的目光中坐了一整个下午。
陆游知道,这次分别,他们这对发小还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这条龙嘴硬心软,说不出舍不得的话,就僵僵在这坐着,可偏偏他坐得越久,离别的氛围就越浓。
他给敖连整理了下胸口的衣领:“天色不早了,去接着栖白松找个好地方安稳下来。”
敖连将脖子抬高些方便他动作:“狐狸,你说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陆游道:“会的。”
“什么时候?”
“早晚的事。”
敖连低头沉默了会儿,在身后掏了掏,掏出手指大小的一个小玻璃瓶递过去。
陆游接过,看着玻璃瓶里满当当的彩色五角星,问:“你自己折的?”
敖连没说是不是:“我姐叫我给你。”
“你姐?”
贺祝椿支起上半身:“你不是头胎吗?哪来的姐。”
敖连没理会,只是将视线放在玻璃瓶上。
陆游垂眸,心中清楚,道:“我明白。”
“那我就不一直打扰你们了。”敖连依依不舍站起身,走到门边,手刚握上门把,又转头。
“陆游,祝你幸福。”
陆游抬头,手中的玻璃瓶浸润在夕阳的余晖下,彩色光点淋漓精彩。他笑着道:“你也是,祝你幸福。”
病房门被重新合上,陆游盯着玻璃瓶发了会儿呆,就将这东西塞到了枕头下面。
“什么东西不给我看。”
热气接触皮肤顿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陆游刚刚想的入神,这会儿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他努力挪着身子往旁边动了动:“你怎么下床了?”
“我想贴着你。”贺祝椿将他往回搂,锲而不舍问:“他给的你什么东西。”
陆游有些失笑:“是他姐姐给我的。”
贺祝椿:“他真有个姐姐?”
“嗯。”陆游道:“真的有。”
确定那小玩意是出自女人的手,贺祝椿稍放下心,也懒得追问到底哪来的姐姐,头低着就向陆游胸口蹭:“我好想你。”
“你不要没话找话,贺祝椿。”陆游这样说,但还是将一身纱布的木乃伊男朋友往怀里抱:“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贺祝椿道:“那也想你。”
陆游就将下巴垫在贺祝椿头顶,没再说话。
夕阳光辉渐弱,两个缠满纱布的人互相依偎,进入了梦乡。
一直坚持到半夜,陆游确定贺祝椿已经睡着时,才小心翼翼将枕头下面的小玻璃瓶拿出来,打开了上面的木塞。
一瓶的彩色星星纸,陆游在手心划了划,将里面唯一一个纯白颜色的拿出来,拆开。
随着星星纸被倒叠着变成一张布满折痕的纸条,陆游低垂下眼,将与星星纸一起被叠在里面的一小截红绳拿在手中。
红绳颜色很艳,若有似无的一抹金光萦绕其上,陆游想摸,但那金光在手指靠近时变作一小点飞走,等过了会儿就又飞回来,缠着红线一直绕。
拆开的星星纸上只有一句话:系好,剪开,慎用。
陆游挪动伤腿,将旁边的桌子抽屉打开,里面静静放着一把迷你剪刀。
是白天敖连趁贺祝椿不注意时留下的。
他牵起红线一头先系在自己手腕上,随后小心翼翼抬起贺祝椿的手腕,将另一端也系上去。
打蝴蝶结时贺祝椿迷迷糊糊醒过来,下意识摸着床找他的位置,陆游就重新躺在他怀里。
贺祝椿不怎么清醒,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捣鼓什么呢?”
陆游道:“睡你的吧。”
贺祝椿就与他贴紧了些,重新睡过去。
那把剪刀再次被拿在手上。
原本就该剪断的。
陆游看着那条红线,心中想。
可不知到底因为些什么,一想到此生于此跟贺祝椿再无瓜葛,心中的不舍就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往外探头。
或许还是不舍,或许还是相爱。但陆游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贺祝椿的却不是。
贺祝椿还有一辈子要走。
咔哒——
红线断成两截,始终绕在红线上的那抹金光化作一颗小金豆,砰一声消失不见。
陆游甚至不敢停下来,他将红线解下去,与剪刀放在一起藏好。这一切做完,砰砰跳的心脏猝然疼了一下。
像针扎似的,陆游感觉自己的心有些空落落。
他怔怔枕在贺祝椿胳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不等再出神,却觉得两侧被人轻碰一下。
“怎么哭了?”贺祝椿侧过身,与他额头相贴,轻声问:“宝贝,大半夜的,怎么哭了?”
“贺祝椿?”
“嗯?我在。”
陆游就叫:“贺祝椿?”
“我在呢。”贺祝椿彻底醒过来,伸手去摸陆游的眼角。
“这是怎么了?”
陆游问:“我哭了吗?”
“哭了,哭得眼睛好红。”贺祝椿问:“为什么哭呢?”
陆游就这样看着他,看着看着,却说:“我想你。”
“怎么跟我学啊,学嘴小陆。”贺祝椿还在笑。
陆游抬头,很用力看他的脸。
贺祝椿,对不起。
陆游偷偷说:对不起。
他将头埋在贺祝椿胸口,更大颗的泪珠涌出来,将那块哭湿了一大片。
贺祝椿沉默下来,安静抱着他,轻轻地拍。
贺祝椿,我没有以后了。
陆游想:但你必须有。
在这边养了一段时间的病,陆游与贺祝椿就准备买机票回家。靳金的情况不太理想,哪怕现在能吃能喝,偶尔还能下床转悠两圈,但医生依旧强制要求他再在这边住一段时间观察情况,免得落下什么后遗症后悔终生。
贺祝椿身上的伤是三个人中最轻的,从受伤到现在财大气粗的贺少爷一直要求用做好的药,中西着一起来,但即使这样,身上也依旧是留下几道不很明显的疤。
陆游有时坐在他身边会将这些疤痕翻来覆去地看,看一会儿就要叹气,心想一个身娇肉贵的大少爷跟着他东奔西走,什么都不得到,整天就是花钱和受伤。
之前留在无厌禅院的四件套也没机会带走,后面被非常理事务诊断部连带一院子被毁坏的佛像一起爆破了。
贺祝椿格外享受陆游心疼他的神态,有时还要cosplay一下蛔虫,道:“我从小就不是娇养长大的,小时候我爷带我出去玩,我脚卡车轮里时,那老头都站起来蹬。现在那道口子都还留在我脚上,你要不要看看。”
陆游知道他是有心安慰自己,但实在又笑不出来。撸起贺祝椿胳膊依旧能看到那道狰狞可怖的长疤痕,陆游于是更加不高兴。
贺祝椿就捧住陆游的脸亲吻他的眼角:“别难过宝贝,如果真要选一个,我倒觉得该感到难过的应该是我。我没保护好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多伤。你看呢,你身上的伤比我严重多了。”
陆游闷声道:“我身上的伤又没有多严重。”
“那我身上的伤就更不严重了,对不对。”贺祝椿下地伸展胳膊对着陆游蹦跶两下:“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一点事没有。你却还要打着石膏养伤。真要算个一二三的话,那更难过的那个肯定是我。”
贺祝椿蹭着他的脸哄:“不难过了,好不好,答应老公。”
要说贺祝椿的的确确也算个人物,能给高冷话少的陆师傅哄得像个黏糊糊甜滋滋的青苹果味果冻。
陆游就轻应一声:“好。”
两个人刚回店里没几天,谭百潼女士清晨致电,临时告知她的飞机将于今早早上八点落地,并诚邀贺祝椿先生赏脸一起吃个饭。
贺祝椿接到这通电话时心中五味杂陈。
自前世溜达那一遭来说,这还是贺祝椿第一次真正与谭百潼见面。一想到谭百潼,女狐仙满身鲜血撑在自己身上保护他的情景不禁又出现在眼前。
于是心中感受一时间更加混乱复杂。
那时陆游在他怀里被电话铃声吵醒,见着他挂掉电话后依旧久久回不过神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身,对贺祝椿道:“贺祝椿,你知道人为什么要知习因果吗?”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为什么?”
“因为因果会告诉你一切的答案。”陆游曲起手指在贺祝椿心口轻敲了敲。
“人们惯会怨恨所有欺辱自己的,伤害自己的,责怪自己的。喜爱照顾自己的,保护自己的,利于自己的。可这些情绪中,无论是爱是恨,都太过于片面。我们不知爱自哪来,恨自哪来。仅仅因为好就产生爱,因为不好就产生恨。那这样的情感无异于是虚浮而没有着落的。”
“这种时候,因果就你的着落。”
陆游收回手,拿同样的位置垫在自己心口:“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更何况母子之间心连着心,她对你如何,怎么会没有出处呢?”
越智慧的人就越宽容,因为智慧到了一定阶段,心理学、科学与哲学会在心中融会贯通。有些道理会如甘霖自然流淌,将狭隘的心境滋润温养。
“识习因果不是让我们成为有爱无恨的圣人,是让我们真正做到爱恨如流水,自海中来,于海中去。其余什么好的坏的并不能长久的情绪,都是水奔波漂流时溅起的无甚影响的小水滴。”
“又在拿牛刀来宰杀我这只小鸡仔。”贺祝椿想笑来着,但却有些笑不出来。他干脆释怀般地吐出一口气,邀请道:“要一起去吗,上午的邀约。”
陆游道:“这样的场景只有你们两个才最合适,我等下次就好。”
贺祝椿吻了吻他的唇:“好。”
贺祝椿出门时陆游还在被子里赖床,等他一走,陆游听到楼下传来贺祝椿下楼梯的声响,又等了会儿,确定人的确已经离开,才一个用力坐起来,努力去拿床边的拐杖。
他小腿骨折还没养好,平时贺祝椿在时陆游根本没什么机会下地,要去哪也都是贺祝椿抱着,这会儿贺祝椿不在,这根拐杖终于迎来自己的用武之地。
陆游边单脚蹦着往外走,边给杨芸打去电话。
这个时间点,杨芸应该还没睡觉。那边果然接的很快:“怎么?”
“贺祝椿去找他妈妈了,杨芸,我要离开这,帮帮我。”陆游抱着拐杖倚着墙保持平衡,对杨芸道:“今天是农历五月二十三,我的时间不多了。”
杨芸那边半晌没说话。
陆游又叫她一声:“杨芸?”
“你想好了吗?”
陆游紧了紧拳:“我没得选。”
“等我,十分钟。”
杨芸电话挂的干脆,陆游收起手机,拿上些必需品,又撑着扶手到一楼上了香。
“师傅们,答应你们的七个任务已经完成,如今九代顶香功德圆满。从此刻山高路远,望诸位仙途坦荡。”
他转身拿了张黄纸,在上面嘱咐秦书蘅睡醒后将堂单子拿到宽敞的地方升了。
升了,就是烧掉。
门外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陆游将手机压在黄纸边,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店里,上了杨芸的车。
杨芸把着方向盘,低头看了眼陆游的小腿:“伤筋动骨一百天啊,至于赶这么紧吗?”
陆游无奈笑笑:“没办法,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才五月份,离九月九还有四个月,何必这么着急,最后一个月再离开不也行吗?”
陆游纠正她:“今天二十三,没有四个月了。”
“没四个月,三个多月总有吧,你急什么?”
陆游垂眸,薄薄的眼皮上擦着一抹红,大概是昨天晚上贺祝椿给他擦泪时留下来的。
他声音突然放得很低,对杨芸说:“就当是我自私吧,我总还是放心不下,还是想看着他,在我真正离开前,能习惯没有我的生活。”
杨芸忽然哑了火,从后视镜偷偷看陆游的脸:“你”
“哪怕幸福短一点,我也还是想走的时候,能真正安心。”
杨芸问:“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如果他知道的话,会跟你有个好好的道别,他估计也会有一些安慰。”
“贺祝椿这个人,有些偏执。我不敢赌他知道这些会不会做出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陆游偏头看向窗外,有些失神:“那么努力地把他救回来,总不能再将这一条命葬送在我身上。”
“你们身上的婚契,你已经解决了?”
陆游点点头:“嗯。”
杨芸露出些惊异的神色:“怎么做到的,那种东西怎么会那么好解,尤其还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有些不确定问:“贺祝椿对这件事的确是不知情吧?”
“不知情。”陆游道:“听我妈妈的话,找龙王要了条宝贝。”
“什么宝贝能做这种事?龙筋还是龙髓。”杨芸有些不放心:“陆游,你别被骗了。”
其实有关这么简单就能解除婚契这件事,陆游自己心里也没底。可他不敢怀疑,也没有怀疑的能力,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半真半假将这件事放过去。
贺师傅一生中唯一不敢较真地一件事,是一件他因为胆怯一点差池也不敢有的重要事。
陆游转过头来:“店我留给秦书蘅了,他无依无靠,等我走后他可以继续靠这家店谋生。老缘主也都有他的联系方式,不怕有事时找不到人解决。”
“我这些年攒下来十八万八,到时你跟秦书蘅一人一半,也算是死前唯一能让你们沾上光的地方,至于其他的,我暂时想不起来,等想起来时再说吧。”
杨芸冷着脸道:“陆游,你现在真的很像在说遗言。”
“因为我的确在说遗言吧。”陆游扯了下唇角。
“你倒是想得周到。”杨芸语气怪异,听不出是褒是贬。
陆游姑且就当她是在褒吧,没说话。
车安静地又走了会儿,停在一家手机商店旁边。杨芸进去给陆游买了个手机,又从别处掏出个电话卡递给他:“卡是我表弟的,你拿着用,里面存了我的号码。”
陆游接了,由衷道谢:“谢谢。”
“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杨芸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两下:“准备去哪?”
“找了个小镇,小镇旁边有一片油菜花田,我早就看好了,而且那边下葬,不用专门买墓地,随便挖个坑就能埋。我约好了当地的丧葬一条龙,九月九去给我收尸,以免臭在里面影响邻里。”
陆游说到这,估计是不知哪句踩到了他的笑点,自己竟然就在那突兀笑起来。
杨芸觉得自己估计也是有病,竟然就跟着他一起笑,两位老朋友一起笑过了。她问:“怎么过去?”
“约了顺风车,这样不用身份证。”
“行。”杨芸点点头:“准备的倒是挺充分。”
陆游笑完,突然又摆出深情款款的做派:“杨芸,多亏有你。”
“得了得了,认识多少年了还说这种话。”
“那就不说这个了。”陆游晃晃手机:“勤联系。”
“勤联系,还会勤报备你那个小前男友的情况,放心吧。”杨芸拐过一个弯,开了窗子胳膊搭在上面:“要吃早餐吗?”
“一杯豆浆。”陆游要交代的终于交代的差不多,放下心来就觉得有些困倦,他放低座椅闭眼,还不忘礼貌道:“谢谢。”
贺祝椿很难说清楚今天对他冰封已久的母子关系是否会有划时代的意义。
与他这一路幻想的完全不同,在他的预想中,这顿饭应该是温情的,或者冰释前嫌的,再不济,他或许会哭一哭,或者跟谭百潼吵一架,总之情绪应该是浓烈。
可实际上,这顿饭他们吃的很平静。
平静的就像是一对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在吃一顿再平常不过的饭。偶尔一人开口说一下自己的生活,另一个人认真听后笑着应和。
实在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这顿饭最后,谭百潼送了他一束向日葵。花不太新鲜了,有些打蔫。
贺祝椿以为谭百潼是遭了花店的骗,谭百潼却说:“在路上看到的,很漂亮,采了一束找人家花店给包好了,你别嫌弃。”
贺祝椿:“你亲手采的?”
谭百潼道:“我跟你爸,他还有些事没处理,得晚几天回来。”
贺祝椿看着花,没说什么。他以为这一天降临时他会很激动。
没有的,心中只有平静。好像从亲生母亲手中接过一件她亲手制作的礼物对他来说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我谈男朋友了,他可能会喜欢这束花。”
谭百潼有一瞬间的错愕:“男朋友?”
贺祝椿高扬起下巴:“是。”
谭百潼低头,大脑宕机两秒:“那,改天带他出来跟我们一起吃个饭。”
谭百潼顿了顿,又问:“男朋友的话,结婚咱们家还用给彩礼吗?”
“还是给吧,不给好像欺负人家似的。”
贺祝椿道:“我回去会跟他好好商量的。”
抱着花回到店里之前,贺祝椿一直觉得今天会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只是早上多了一个美好的小插曲,谁料刚进店就看到秦书蘅将堂单子取下来,卷了卷,随后就往烧火桶里塞。
他登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花都来不及丢就冲过去将堂单子夺下来。
“秦书蘅你要造反?动你师父堂单子不怕他一会儿知道杀你。”
贺祝椿手中的向日葵在他冲上去抢堂单时被挤掉几片花瓣,淡黄色花瓣轻盈落在地上,贺祝椿看得心疼,抬起头看向秦书蘅的眼神就越冷。
秦书蘅却是鸟也不鸟他,通红着一双眼,像是受了什么欺负似的,将桌上压着手机的黄纸拿起来给贺祝椿看。
贺祝椿将堂单与花束放到一边,接过黄纸。
“师父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他的堂单子升了。”秦书蘅生怕他看不懂,还要在一旁解说。
贺祝椿将纸上寥寥几行字扫完,抬起头:“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不知道去哪了,不想留在这了。”
贺祝椿下意识摇头:“可他没跟我说过最近有出远门的打算”
秦书蘅字字句句都在往贺祝椿心上捅刀子:“出去了还回来,那叫出远门,出去了不回来,才叫走了。”
贺祝椿觉得自己好像听不太懂人话了。
“那他去哪了?”
秦书蘅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不要我们了。”
贺祝椿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荒诞的好像在做梦,还是个将人吓得心惊胆战的噩梦。他急于要找到结束这个噩梦的梦魇,抬起腿就要往二楼去。
“陆游?陆游你快出来,你徒弟大逆不道要烧你的堂口!”
秦书蘅在他身后道:“师父真的不在上面。”
贺祝椿不信,他非要自己亲自去看一看,他的男朋友到底有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在被子里蒙着头等他。
被子被从床上掀到地板上,贺祝椿摸到了一手的凉。
真奇幻。
明明现在二楼的桌子上还有陆游叠了半袋的元宝,一楼茶壶里还有他昨天喝剩没清理的半壶茶。两个人昨天脱下的衣服在旁边胡乱叠着。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在,唯独人却不见了。
贺祝椿浑浑噩噩下楼,重新将陆游留下的那张黄纸看了又看。
上面甚至没有一个字是留给他的。
咔哒——
打火机的火舌顺着黄纸一角攀岩而上,秦书蘅只来得及“哎呀”一声,眼睁睁看着贺祝椿将点燃的黄纸丢到了烧火桶里。
“去把堂单子挂回去,然后,等我把他找回来。”
贺祝椿说话的语气有些沉,秦书蘅莫名其妙对他感觉到一丝害怕。
“我会把他找回来。”
视线落在一旁掉了花瓣的向日葵上。
都是因为他,我的花被毁掉了。
贺祝椿缓慢而迟缓的,在无可抑制的痛苦与心悸中,咂摸出一丝恨的滋味来。
第208章 来了
陆游选择的是个阴雨连绵的小镇。他这段时间好像总在跟雨打交道,潮湿的空气将他弄得湿哒哒,阳光也成了稀罕物,连接外界的玻璃窗上总是朦朦胧胧糊着一层雾气。
距离陆游到这边定居已经足足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这里民风淳朴,生活节奏很慢。陆游在这里的生活没有算命,没有法事,没有缘主,也没有为了生活而四处奔波的辛苦。有的是悠闲自在,与房子后面好大的一片油菜花田。
有时坐在屋里的摇摇椅上小憩惊醒时,陆游甚至疑心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翻一番日历,才发现原来也不过几天而已。
他所租赁的这件小屋外,原房主在那里绑了一个用藤蔓扎成的秋千。陆游因为一直不太相信这东西的安全性所以一直没有尝试,想不到接连的暴雨来袭困得他无法出门,现在是想尝试也没机会了。
耳边听着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哗哗声,陆游又有些昏昏欲睡。也许是最后等死的日子过得太安逸,脑子久违放了个假,不用再不停歇地去思考各种消耗脑细胞的疑难杂案,这股压力消失,身体跟着也松散下来。
该说不说,陆游真的很喜欢这种完全躺平等死的生活。
除去偶尔对远方的朋友们还会有些思念外。
嗯,还有他的小男朋友。
摇椅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陆游无可奈何地承认,他在这样美好的生活中,依旧无法抑制地开始思念贺祝椿。
虽然杨芸隔三差五会为他带来贺祝椿的消息。
比如他在店里发了脾气,秦书蘅胆子小被吓到了,跑到杨芸家哭唧唧告状。
比如他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悬赏犯人似的定了五百万赏金。
还比如贺祝椿不知怎么做到,竟然能够查询他的身份信息,意图通过这种形式来锁定陆游的位置。
还有今早杨芸的突然通话:“他开始调集各处的监控来找你,而且,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盯上我了。”
陆游当时正靠在墙边拿牛奶冲泡麦片,闻言不很在意道:“那你可要注意安全。”
陆游对贺祝椿这些事情的态度,也并非是真的不怕贺祝椿会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他,而是陆游太过相信: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有限。如果贺祝椿妄想凭借这些就能到天涯海角将他揪出来这实在有些天方夜谭。更何况他在来这的路上没有使用过身份证。还换乘过很多辆车,这些车经过的没有监控的地方没有十几也有五六个。
如果贺祝椿仅凭这些依旧能找到他的话……
说实话,陆游会真心建议贺祝椿去从事警犬一类的工作,为祖国奉献自己傲人的侦查能力。
心中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陆游反而把自己逗笑。他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到厨房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拿着又挪到窗边想看一会儿雨。
窗上又起了层模糊不清的雾气。陆游终于将注意力从茶杯转移到雾气中那些隐隐约约的色块上。
如果贺祝椿在这,他估计又该抱怨要长蘑菇。
陆游嘴边噙着一抹笑,贴近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手心攥住一部分袖子,在玻璃上轻轻一抹。
潮湿的雾气变作沉甸甸的水珠,变清晰透明的窗子外面,却映出来一张脸。
一张湿漉漉,愤怒,阴沉,却又熟悉得不像话的脸。
啪——
玻璃杯失重掉落,滚烫的热茶泼在陆游大腿上,迸溅的瓷片划过小腿靠下一些的位置,顿时出现一条猩红的血线。
陆游瞳孔紧缩,惊愕看着窗外的脸于是又出现类似关心的慌张神色,他敲敲玻璃,在其良好的静音效果下,陆游仅通过贺祝椿的口型勉勉强强判断出他说的应该是:开门。
陆游一瘸一拐着走到门边将房门打开。
贺祝椿站在门外,他全身上下都在往下滴水。陆游抬头看他,疑心贺祝椿身上滴下来的不是雨水,而是他这几天来因为过于浓重而凝结成液体状的怨气。
好心虚啊,陆游感觉自己心里虚的不像话。
贺祝椿第一时间没有选择进门,他低下头,看陆游的下半身。
陆游今天穿的是一身夏季睡衣,纽扣式短袖加上短裤,因此贺祝椿低头时裤腿以下的位置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他下意识后退着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贺祝椿冷着声道:“再退给你腿打折。”
陆游:“”
陆游认为,没有哪对小情侣久别重逢时,第一件事不是亲吻拥抱,而是一个阴沉着脸对另一个极其冷酷地说:“给你腿打折。”
陆游突然有些想笑,又想哭,张了张嘴,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贺祝椿就已将湿透的外套脱下来丢在外面,自己穿着一身潮湿但总算不再滴水的里衣往里走:“进屋。”
陆游没出声,拄着拐杖就要转身,下刻身体一轻,贺祝椿就已经轻车熟路将他抱在怀里,顺道还把门给带上关严。
“家里有医疗箱吗?”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陆游窝在他怀里,生理上生出一丝依赖的情绪在。也不止在情绪上,如果给他身体一份选择权的话,那他此刻的身体可能会选择一辈子窝在贺祝椿怀里不下来。
从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能让陆游清晰认识到:他真的想贺祝椿。很想很想。
许久没有得到回复,贺祝椿将陆游小心放到摇摇椅上,干脆自己翻起房间的橱柜。
“这里没有医疗箱。”陆游道:“我没准备。”
贺祝椿手也没停:“碘伏纱布烫伤膏总有吧。”
陆游道:“也没有。”
贺祝椿停下手里动作,站起身,掐着腰看过去。
陆游抿唇:“小伤,不用管一会儿就好了。”
贺祝椿不理会,拿起手机就要外卖叫些医药过来。
陆游提醒他:“这里没有外卖,你想点的话估计只能订到生日蛋糕和鲜花,但有没有骑手接单我不清楚。”
看着贺祝椿更加难看的神色,他又提醒:“不过房东跟我说这边最近的几家蛋糕店里卖的蛋糕是用植物奶油,很难吃,不要买。”
多么暖心温馨的提醒,贺祝椿的脸越来越黑。
他问:“家里还有雨伞吗?”
陆游摇头。
“那请问,”贺祝椿深吸口气:“这里一直不停地下雨,你没有伞该怎么出门呢?”
陆游就道:“我隔壁的大哥是个热心肠,去超市经常会帮我捎一些日用品回来。而且这里的社区买菜可以送到家门口。我这个腿脚,平时也没有要出门的必要,何况是雨天。”
陆游解释了很多不出门的原因,但贺祝椿却只咬着牙重复:“隔壁的大哥?”
陆游:“这不是重点。”
贺祝椿轻笑一声:“你还真是到哪都不缺狗。所以才可以肆无忌惮地丢下我,说不要就不要,是吗?”
陆游自动忽略什么狗不狗的说法,微垂下头:“对不起。”
“我不想听到对不起。陆游,你就气我吧,答应我的永远做不到,一直在挑衅我。”
陆游:“我没有”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贺祝椿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重新冲到雨幕当中。
他动作太快,陆游甚至来不及拦,更没有机会告诉贺祝椿其实玄关鞋架里放着一个雨衣,他一定要出门的话可以穿那个。
急性子的人先享受暴雨。
贺祝椿回来的很快,他怀里抱着个装药的小塑料袋,进门前又将上衣脱下来,露出有过明显训练痕迹的精壮小腹,裸着上半身走进屋。
即使陆游知道贺祝椿这样做只是不想将屋子弄脏,但以当下情形来说,陆游如何看如何觉得奇怪。
贺祝椿在陆游身前蹲下身,看着他大腿上被烫伤的一片红,皱紧眉头:“刚刚应该先带你拿凉水冲一下的。”
“没事的,不疼,不管也可以。”
贺祝椿不理会他这种废话,将烫伤膏在被烫红的一片皮肤上小心涂抹均匀,又拿出棉签沾着碘伏找到小腿上的那条血线。
他下手下的急,陆游没忍住嘶了声,贺祝椿立即停下手里动作,就着半蹲的姿势道:“很疼吗?”
陆游就摇头。
贺祝椿将动作放的更轻:“那我轻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乌云遮日,久久也见不到阳光。这里好像变成永夜,屋内无论何时都能够透过半遮半掩的窗纱看到些暖黄色温暖的光。
陆游觉得装修时客厅灯光实在不适合做成暖色调。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躺在摇摇椅上,雨声成了天然的ASMR,腿部的伤口被人小心呵护处理,爱的人终于停留在身边。
无穷无极的幸福与安全感将他包围,陆游眼皮沉重,无端有些昏昏欲睡。
就让所有的烦恼和责任都堆积在明天吧,今天我想放纵一下,先好好地睡一觉。
脏掉的棉签被随手丢到装药品的塑料袋,贺祝椿收拾好抬头,抬眼就见他日思夜想的情人蜷缩着身体窝在摇摇椅内,纤长的睫毛阴影打在眼睑处,一张漂亮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又引人摧折。
很奇异的,这一路寻找爱人时满腹的委屈,满腹的愤怒,甚至是怨恨,再这一刻时全部都得到最好的安抚。代替那些负面情绪的,是再柔软不过的失而复得。
还是我的。
贺祝椿俯身,动作小心地将他抱在怀里往卧室去。
永远只会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陆游睡醒时外面的雨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脑子里有些懵,翻身摇头看着天花板发了呆,下意识就要下床找拐杖,拐杖没找到,这才想起不久前被贺祝椿找到这的事。
跟做梦一样。
他又回床上躺好,脑中静静盘算着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应对过去。
贺祝椿不知道在门外捣鼓什么,但陆游觉得他应该听到了自己的动静,因为脚步声正从客厅逐渐向卧室靠近。
陆游叹气,坐起身与推门而入的贺祝椿对上视线。
贺祝椿穿着的是陆游为数不多带到这边的一件衬衣。他这会儿依旧冷着脸,进门时甚至没有主动说话,只是沉默坐到床边拉开被子去看陆游受伤的位置。
陆游就问:“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贺祝椿偏眼看他:“你怎么跑到这的,我就怎么找到这的。”
陆游就笑:“我以为我藏得很严密。”
“的确很严密。”温热的大手握住丰满的大腿,贺祝椿在上面捏了捏,凑近仔细去看上面的烫伤:“不严密的话,我也不可能这么久才找过来。”
陆游能听出来贺祝椿这是压根不想告诉他随便扯得口水话,缩了缩腿,却又被重新拉回去。他问:“你打算在这边留几天?最近天气不好,不知道市里怎么样。”
捏着大腿的手顿了下,贺祝椿转头:“你在赶我走?”
“也不算是赶吧,只是担心在这边呆久了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可能是这话说的实在太好笑,贺祝椿哼笑一声:“行程?陆游,这两年里我跟着你到处东奔西走,你看我什么时候因为狗屁的行程误过你的事?”
他这反问句给陆游听得都怀疑自己是什么丝毫不关心另一半的渣男。那种心虚尴尬的情绪又出现,他就问:“你妈妈不是回来了吗?你们相处的怎么样。”
陆游不提这一茬还好,他一提,贺祝椿连连的冷笑半天没停过。
“很好啊,我们一起吃了饭,我跟她说我交了男朋友,我妈让我改天带你去跟她一起吃个饭。结果你猜怎么样,陆游?”
陆游背后一凉,闭着嘴装死。
贺祝椿后半句说的咬牙切齿:“结果我一回店里,就发现我男朋友丢下我,跑了。”
陆游:“”
贺祝椿紧盯着一双下意识回避的眼睛,似笑非笑问:“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男朋友?”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反思,不停不停想我到底是哪做的不好,才让我的男朋友一言不发离开我,甚至临走前留的那张纸上,留给我的就算是只言片语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贺祝椿彻底笑不出来,他手下将陆游的大腿掐的有些痛意,陆游闷着一声没吭。
贺祝椿就问:“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到底是哪做的不好,让你能这样干脆就丢下我一个人离开。”
“陆游,我是什么脏东西吗,让你就算丢下店,丢下家人朋友,甚至丢下你那一堂仙家,也要逃到这么远的地方躲着我?”
他语气越说越激动,陆游心知如果被找到就必定就会有一场兴师问罪,却没想到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竟然会有这么难熬。
贺祝椿说着说着,喉咙口就有些哽咽,他狠狠抹了把眼睛,没让一滴眼泪掉出来,但滔天的委屈却不像眼泪这么好应付,这种情绪几乎已经浓稠到要凝成实体,陆游低垂着头,心口痛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贺祝椿努力抑制着哽咽:“我所有的钱都在你这,你走的那天,我想要找你,但手机里一毛都没有,哦对,口袋还有五块,连打车的起步价都不够。陆游,你就这么对我,你真混蛋!”
陆游:“……”
陆游问:“那你后来是怎么找到这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要了副卡。”贺祝椿恶狠狠道:“你这个卷款携逃的负心汉,我当时就想着,一定要把你抓回来,狠狠惩罚你,罚的你再也不敢跑,看到我就腿抖,以后只敢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陆游利索道:“那我把钱还给你……”
“根本就不是钱的事!陆游,你看我像是差你那三瓜俩枣的吗?”贺祝椿神情崩溃:“你真懂怎么往我心口捅刀子,是不是去国外专门进修过?”
陆游悄摸给嘴闭上了。
贺祝椿给自己气得难受,捂着心口缓了会儿。
房间里总共没安静两秒,压抑沉闷的声音响起。
“陆游,你到底为什么想要跟我分手。”
这个问题估计在他心里憋了很久,铺垫这么久,又在舌尖几出几入,才终于被他心情忐忑小心翼翼吐出来。
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贺祝椿知道自己实在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
无论陆游说出什么答案,贺祝椿都觉得那会是他完全无法承受的痛楚。
他实在没办法接受,陆游不喜欢,甚至会讨厌他的某一部分。甚至他对这一部分的厌恶,已经延至于对他整个人的抛弃。
陆游深吸口气,眼皮半垂下来,他脸上露出一种过于疲惫的神色。
贺祝椿愈发不安起来。
“贺祝椿,”陆游开口:“我不想跟一个研究生都没毕业的人在一起。”
“……”
“……”
“嗯?”贺祝椿问:“还有呢?”
陆游显然只能现编出这一个理由,他道:“没了。”
贺祝椿脸上缓慢出现一种堪称怪异的神情。
“就这个?”
陆游:“嗯。”
贺祝椿脸上的表情更怪异了。
“你就是因为我研究生没毕业才跟我分手的?”
陆游:“嗯。”
贺祝椿道:“那我再考一遍不就得了?这么点小事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清楚?”
他甚至掏出手机将各种专业摆在陆游面前:“你喜欢哪个专业,我今年报名。”
话头顿了顿,贺祝椿又道:“读完研的话,还读博吗?”
“读博的话,你是不是就一直不会离开我了。”
今年考研报名的时间正巧在九月九。
陆游视线落在一旁浅绿色的床头灯上:“那等你考上研之后,再来找我吧。”
贺祝椿将他的头扭回来紧盯着那双眼:“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跑到这,是来跟你商量的?”
陆游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跟我回去。”贺祝椿冷着脸:“等回去后,你就能看到我为你准备的惊喜了。”
陆游偏头,看着窗外雨水应声打碎在窗玻璃上的碎珠,心中浮起股在劫难逃的悲催感觉。
陆游因为腿脚不方便,自来到这边一直在吃各种制作方便的半成品。比如泡面,拌面,汤面,自热米饭,或者面包和牛奶麦片,有时邻居大哥也会接济一点炖肉,那已经是陆游为数不多的正经饭。
偶尔天晴时,他才会小心拄着拐杖走出房子,去镇上幸存的几家小餐馆里改善一下伙食。
贺祝椿找到这边难得的好处之一,就是陆游终于又能吃上人饭了。
贺祝椿在陆游的指挥下将玄关的雨衣拿出来套在身上,又将家里唯一的钥匙揣在口袋,手放在门把手上,问:“还有什么要吃的,除了米饭和点好的几道菜。”
陆游想了想:“想吃草莓。”
“这边的超市有卖吗?”
陆游道:“有的。”
“在家乖乖等我,我会反锁房门的。”
陆游就道:“好。”
其实就算不锁门陆游也没打算趁这会儿往外跑。
雨天,湿地,一个瘸子。开玩笑,这几个词压根就不该放在一起。
他被贺祝椿放在客厅窗边喝茶看书,拐杖被贺祝椿藏在卧室的衣柜顶上,那衣柜很高,保证那是一个现在的陆游完全没办法碰到的地方。
陆游刚睡醒一觉,这会儿极其精神地晃着摇摇椅,贺祝椿刚走一会儿就听到门板被人轻扣了扣。
陆游对门外问:“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小陆,是我。”是隔壁热心大哥的声音。
陆游放下书:“哥,有什么事吗?”
门外人道:“今天我做了黑椒牛柳,来给你送一份。”
这时间找的好啊,陆游现在如果真的敢收,贺祝椿回来估计又要叫喊着要打断他的腿。陆游被迫婉拒:“不好意思大哥,我今天不太方便开门,外面雨大,你先回吧。”
门外闻言却慌张起来:“小陆,你自己是不是在家出事了?要不要我帮忙?小陆,你先把门打开。”
陆游正要跟他解释自己没事,就听门外有人道:“他没事,你来找我男朋友有什么事吗?”
钥匙插进门孔转了转,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门被推开,首先漏出来的就是邻居一张尴尬无措的脸。很硬朗的长相,挺帅的。
贺祝椿幽幽站在他身后,神色晦暗不明,只能看清满身的雨水往下滴。
陆游坐在摇摇椅上,对他不好意思笑了笑。
邻居大哥指了指贺祝椿:“小陆,这位是?”
迎着贺祝椿暗含威胁的视线,陆游无奈道:“这位是我男朋友。”
邻家大哥顿时神情有些尴尬:“你有男朋友了呀?”
贺祝椿替他回答:“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邻家大哥问:“多久呀?”
贺祝椿:“差不多五年。”
这是把前世那几年时间也算进去充数。
贺祝椿走进门,将身上的雨衣脱了,手上的东西丢在一边,问:“要进来坐坐吗?”
邻居大哥笑笑道:“不了,我就是来给小陆送份黑椒牛柳。”
“他不爱吃黑椒牛柳。”贺祝椿单手准备关门:“谢谢你的好意,但以后不用来找他了。”
房门被关上,贺祝椿拎着东西放在摇摇椅旁边的小桌。陆游探出身体查看贺祝椿买的东西。
三大盒草莓,一些苹果,还有一串青提和半拉西瓜。
估计是把超市里仅有的几样水果都买了个遍回来。
“怎么买了这么多?”陆游拿了个草莓塞进嘴里,正准备嚼,贺祝椿却掰开他的嘴伸手指进去将草莓抢回来丢到垃圾桶。
“别吃,还没洗。”
“我都放进嘴里洗不洗其实已经没有区别。”
“有区别。”贺祝椿将陆游打开的那盒草莓拿在手中,道:“这次不管,下次你还是会直接拿出来吃。这次管了,下次可能就不会了。”
陆游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奇怪,好像不止在说草莓这事。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陆游又扯过袋子,接着往下翻,看到的竟然是一些蔬菜生肉和调味料。
“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有些不放心,所以动作快了点。”
陆游翻到底也没找到饭,问:“没买饭吗?”
贺祝椿将洗好的草莓装在碗里放到他旁边:“没买,做给你吃。”
陆游偏过头,又在玄关看到个包装精致的防水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他只当这是贺祝椿自己的行李,没多探究,捧着碗拿起手机。
那上面有杨芸几分钟前新鲜发来的消息。
杨芸:这几天贺祝椿疯了一样在找你,你躲严实点,这几天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陆游嘴里塞着个红彤彤的草莓在嚼,慢吞吞打字回复。
陆游:已经被找到了。
杨芸秒回:……
杨芸问: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陆游:目前没有
不等杨芸松一口气,陆游又发:但感觉他可能有一点黑化。
杨芸那边沉默两秒,就在陆游以为她不会回消息时,手机震动一声。
杨芸:祝你好运。
陆游盯着这四个字仔仔细细地看,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冻得他打了个颤,干脆不再自我虐待,将手机熄屏。
贺祝椿做了两菜一汤,一个红烧牛肉,一个炒油菜花,还有一道西红柿鸡蛋汤。两碗热腾腾晶莹剔透的大米饭上桌时,陆游闻着香气,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一辈子没吃过正经饭。
贺祝椿走过去将他抱到餐桌边的椅子上,推过来一杯鲜榨青提苹果汁,说:“吃饭吧。”
陆游:“谢谢,你也吃。”
贺祝椿却并不着急吃饭,而是坐在桌边,时不时夹菜盛汤,等看着陆游吃的差不多,他走到玄关,将防水包拿过来放在一边,包口的位置对准陆游,缓慢拉开拉链。
一小块蕾丝花边从缝隙里掉出来。
陆游看着里面各种奇形怪状软的硬的糟糕东西,脑子里突然出现杨芸那句:祝你好运。
他将最后一口果汁喝掉压惊,问:“我现在把饭吐掉当没吃过你把这堆东西收起来,行吗?”
贺祝椿挑眉轻轻一笑:“你猜?”
第209章 金笼
陆游的出逃计划只经历了一个星期就因为贺祝椿的到来而被迫夭折。
重新回到这个熟悉的城市时陆游有股恍然隔世的感觉,顺着车窗看到一个个熟悉的招牌被甩在身后,陆游在后座坐好,转头问贺祝椿:
“这不是回店里的路,我们要去哪?”
贺祝椿正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闻言转头:“去看给你准备好的惊喜礼物。”
他是这样说,可陆游并不觉得这个礼物真的会是惊喜,他往嘴里塞了个草莓,默默思考接下来的事情要怎么办。
车最后停在一栋郊区别墅之前,贺祝椿打开陆游这边的车门将他往下抱。
路过金碧辉煌的大门,是一大片才移植过来不久的茉莉,等进了正厅,贺祝椿直上二楼,在大概窗子正巧对着茉莉花圃的一间卧室门前停下。
“送你的礼物,自己打开吧。”
陆游半信半疑,不知道什么礼物还一定要用一间卧室装起来。他伸出手,轻轻将门推开。
房间里窗帘拉得紧实,布料大概是有很强的遮光作用,陆游往里探进视线时很难看清楚具体有什么东西。
除了房间正中央一个金灿灿的庞然巨物。
那东西个头实在是大,几乎将卧室大半面积占领,只留下几个角落仍还空着。即便如此几个角落也不得清闲,边边角角堆放许多书籍,看不太清有关什么。其中一处还紧巴巴塞了个类似书桌的东西。
陆游仰起头,视线描摹着这东西的形状材质。哪怕房间中仅仅有门口透进来的一小点光线,但陆游还是勉强将这东西的轮廓看清楚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心中祈祷贺祝椿还没有变态到这个地步,怀着希望问:“这是……笼子?”
“黄金做的笼子。”贺祝椿将下巴垫在陆游肩膀,轻轻含着他的耳垂,道:“专门为你打的,喜欢吗?”
不喜欢,陆游觉得有些心疼。
陆游磕了下贺祝椿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贺祝椿照做,扶着他一瘸一拐走到黄金笼旁边。
陆游磨磨牙在上面咬了个牙印,问:“真是黄金做的。”
贺祝椿有些失笑:“我拿这个糊弄你做什么?”
“贺祝椿,你知道吗,”陆游神情忽然变得沧桑,他闭眼深吸口气:“我已经三十岁了。”
贺祝椿提醒道:“二十九。”
“二十九,三十,就差三个月,也没什么区别。我这么大岁数,已经没空陪你玩这种游戏。”
陆游道:“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你也不是,我们处理问题的方法能不能成熟一点。”
贺祝椿木着脸:“哦,那你觉得什么办法才是成熟,放任你丢掉我吗。”
陆游道:“这是其中一个办法。”
贺祝椿冷笑:“你猜我会不会同意。”
“我在跟你商量。”
“这件事没得商量。”
“行吧。”陆游问:“那我住哪?”
贺祝椿扬起下巴示意他去看笼子里铺好的垫子。
说是垫子其实并不准确。陆游被贺祝椿搀扶着走进,心中默数地上一层层垒着的垫子毯子,大概十来层的厚度。
这是把他当豌豆公主关着。
陆游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不能接受。有种十来岁时被杨胜婻强制坐上摇摇车体验童年时一模一样的羞耻感。
就是那种明明一大把岁数了,但还在玩小孩子东西的羞耻感。
他转头还想挣扎:“一定要进吗?”
贺祝椿将他抱起来放在层层叠叠的垫子上,随后走到笼子一角,竟然牵出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链子一头拴在笼子边,另一头被扣到陆游没打石膏那条腿的脚腕处。
“……”
陆游企图唤醒他的最后一点良知:“贺祝椿,别这样。”
“我早就跟你说过的,陆游。我说过,如果你不老实,我就会找笼子把你关起来,找链子把你拴起来。”贺祝椿冷着脸把手机丢给他。
“你不用怕无聊,我会在旁边一直陪着你。”
陆游觉得这事情做的真是荒谬:“陪着我做什么?”
贺祝椿错开身子,陆游才终于勉强看清楚角落里堆着的草稿纸与书籍。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是?”
“考研复习资料。”贺祝椿道:“你喜欢研究生,我考就是了。”
可其实依照陆游现在的情况来说,贺祝椿只要没收他的拐杖,基本上也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
念书念多了的果然是形式主义,一定要浪费这么多钱打个金笼子给他拴起来凹造型。
一想到这个,陆游就觉得三十岁被囚禁做金丝雀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实在好笑。好笑伴随着羞耻感像一顶罩子将他罩在里面,羞得陆游不敢面对世界。
求世界善待中年男人。
杨芸打来视频电话时陆游正吃着水果打植物大战僵尸。
杨芸看到他这幅悠闲自在的模样,脸上慌张的神情消失,转而变作一种不解的迷茫。
陆游在草地倒数第三排种了个向日葵,问:“怎么了?”
“没事,有点担心你,你现在是……?”
“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陆游想坐正,不小心碰到脚腕上的链子,传来阵清脆的金属响声。
他面容平静道:“贺祝椿把我关起来了,拴了条链子。”
杨芸问:“给你当狗养呢?”
“应该不是。”陆游给她看四周环境:“笼子是金的。”
杨芸:“……”
杨芸问:“被关就被关,炫富几个意思?”
陆游:“?”
“算了,原谅你这次。”杨芸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哒声,她叼着颗烟:“后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还有三个月。”
没等陆游开口,手机被从手上抢下来,视频中出现贺祝椿疑惑的脸。
“什么三个月。”
杨芸立马装傻:“啥?”
贺祝椿啧了一声:“啥啥啥,别装。你们背着我说什么谜语?”
幸好杨芸脑子转得快:“三个月后不是你俩的生日,我跟杨女士本来是打算好好办一下的。”
贺祝椿将信将疑:“真的?”
杨芸神情自然:“真的。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挑一下蛋糕,我目前是打算生日那天可以户外烧烤。”
贺祝椿:“时间还早呢,不急。”
“哦对了,你一会儿让陆游加上秦书蘅的微信,那小子好像有事找他,这几天给我打了不少电话,我一直忘记跟陆游讲。”
贺祝椿又将手机还给陆游:“你们说吧。”
陆游接过手机:“什么户外烧烤?”
杨芸道:“你们过生日时正是热的时候,吃火锅也不适合。但又不想下馆子,我跟杨女士就商量可以去户外烧烤,南边新开发了个景区,在湖边,听说景色不错,到时候可以去玩。”
陆游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湖边的话,感觉的确不错。”
贺祝椿在他旁边盘腿坐着,问:“你喜欢去湖边玩?”
杨芸在电话里应说:“听说那边水边还可以摸鱼,特别好玩。最近不少家长带孩子过去。等你们过生日那阵,人也不怎么多了,正合适。”
贺祝椿没理,盯着陆游看,又问一遍:“你喜欢去湖边吗?”
陆游低头看了眼杨芸,抬头轻应了一声:“喜欢摸鱼,感觉很好玩。”
贺祝椿这才道:“那就先这么定吧。”
杨芸道:“好嘞。”
等挂了视频,陆游又重新添加上秦书蘅的微信。等好友通过的一瞬间,不等言语,秦书蘅已经发过一大长溜哭泣的表情包。
陆游无奈打过去语音,秦书蘅秒接,随后就是少年人连绵不绝的哭声。
他哭的婉转哀怨,凄凄惨惨戚戚,连贯的哭啼入耳,聒噪的几乎绕梁三日不绝。
秦书蘅哀嚎道:“师父——!你为什么走的怎么突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陆游道:“我现在跟贺祝椿在一起。”
秦书蘅哭声一顿:“他怎么在你那?”
陆游无奈道:“被抓回来了。”
“我靠,这个姓贺的属狗吗?这样也能把你找回来!”
他吼的声音太大,陆游下意识要去捂手机出声筒,抬眼却见贺祝椿低头认真学习,视线也没丢过来一个。
陆游默默将扬声器关了。
秦书蘅这边还在告状:“师父,你不知道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受了多少苦,我遇到好多根本解决不了的事情,缘主丢给我超级多难题,没有你我活的好艰难,我好想你师父!”
陆游完全不吃他这套:“之前我出远门时你怎么没这么多事?”
“之前我们好歹能联络,跟现在肯定不同啊。”
“别装可怜了,你现在也长大有自己的堂口,该学会遇到困难独当一面。”陆游问道:“让你升堂单,升了吗?”
“哦,说起这个,师父。”秦书蘅道:“你的堂单子不知道为什么,升不了。”
陆游皱起眉头:“升不了是什么意思?”
“升不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堂单子死活点不着。我已经用了很多办法,放在烧火桶里,放在太阳底下,用打火机用蜡烛用火柴,不管怎样就是烧不着。我甚至往里面填了两袋元宝,但哪怕这样,元宝都烧成灰了,堂单子也还是没事。”
秦书蘅小心翼翼问:“师父,这样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等我现在回去看看。”陆游大概也是真的心急,当时就把电脑往旁边一推,自己撑着手就要站起身。
可他一是忘了自己现在还被脚链子捆着,二是忘了小腿骨折的伤还在。
站起来的瞬间小腿一阵剧痛,另一条腿传来拉扯感,陆游失了力就要往地上栽。
贺祝椿没拦住,眼睁睁看着他摔在地毯上。
也幸好笼子里各种绒铺的厚,陆游除了小腿格外痛之外别的倒是没怎么受伤。
贺祝椿掐着他腋下将陆游撑起来坐好,满脸担心问:“没事吧?摔疼没有?”
陆游疼得脸色发白,他摇摇头:“我没事,扶我起来。”
“都瘸了还起来做什么?”贺祝椿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急事能比你的身体还重要?”
陆游死死咬着牙:“我得去看看堂单。”
“我真是不明白你。”贺祝椿脸色冷下来:“你现在好好的,你的仙家们也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把堂单烧了?升堂单这种事,不都是顶香弟子将死前不想堂单往下传才做的吗?”
贺祝椿神情严肃,将乱动的陆游桎梏住,紧盯着他的眼睛:“陆游,你快死了吗?”
“……”
这问题出现的太突然,陆游一瞬间停下所有挣扎,怔愣看着他。
这个反应看得贺祝椿更加不安,他问:“你是不是又有事要瞒着我。”
陆游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摇头:“没有。”
“没有?”
“没有。”
贺祝椿目光沉沉看他半晌,终究是垂下头,叹了口气。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他问:“那我能不能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烧堂单?”
陆游道:“与他们约定好的七个任务已经结束了,该放他们离开。”
贺祝椿问:“只是因为这个吗?”
陆游:“嗯。”
“可现在问题是,堂单为什么升不掉,这是不是说明有哪个任务做的并不到位,所以他们才走不掉?”
贺祝椿道:“陆游,别着急。”
陆游认真望着他:“我没有着急,我只是在思考。”
贺祝椿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想。你的仙家们呢?”
陆游垂眸:“从我决定升堂单那天起,他们就不跟在我的身边了。”
“既然没有他们的帮忙,那就更不能着急了。”贺祝椿伸手落在他侧颊上缓慢摩挲:“慢慢地想。”
他似乎也在跟着思考,引导道:“我们做的最后一个任务的主题是什么?”
陆游道:“是色/欲。”
“色/欲对应的人是谁?”
陆游答:“耽着。”
“可是不对,陆游。”贺祝椿道:“耽着不对。”
陆游皱紧眉头:“为什么呢?”
“贺祝椿,黎圆满,姚萍妮,陈鸳鸯,裴瑾瑞,栖白松。”贺祝椿挨个念出对应的六个名字,问:“有什么共同点。”
陆游迷茫地眨眨眼。
贺祝椿就牵过他的手,捏住食指指向自己的心口:“他们,都是你的故人。”
故人。
陆游想到什么,一瞬间瞳仁放大,贺祝椿映在其中的脸于是也愈发清晰。
陆游喃喃:“是那一世。”
“对。”贺祝椿道:“所以耽着,不对。”
“这次的危机解决的也很快,对不对?虽然很凶险,但解决的太快了。”
陆游不解:“那应该是谁?”
他猜测:“是敖连吗?敖连也是‘故人’。”
贺祝椿轻轻问:“想听一听我的答案吗?”
陆游:“你说。”
贺祝椿道:“是你。”
陆游不很明白:“我什么?”
“色欲对应的,”贺祝椿语气笃定:“是你。”
这答案太超过了。
陆游觉得自己无法思考明白其中的意义:“为什么不是敖连?”
“如果是敖连,为什么堂单子升不了呢?陆游,还剩下的人里面,只有你是合适的。”
“可是……”陆游皱紧眉头:“我不明白。”
贺祝椿又将手指抵在他眉心:“别着急,我在,我可以帮着你一起想。”
陆游眨眨眼,懵懵懂懂看着他。
贺祝椿继续引导:“陆游,色欲对你来说,代表着什么?”
色欲代表着什么。
陆游想了会儿,诚实道:“快乐。”
贺祝椿一时没忍住笑,觉得这时候的男朋友有点可爱到犯规。但他依旧有耐心引导:“除了快乐,还有呢?”
陆游道:“性。”
“性没错,当然是性。”贺祝椿问:“与性相牵连到,是什么。一个字,我常对你说的。”
陆游终于明白他的意思,那个字在嘴中咀嚼几遍,他不很自信回答:“爱?”
贺祝椿纠正:“爱。”
“陆游,你爱我吗?”
贺祝椿却摇头:“还不够。”
“我不太明白。”陆游道:“我不太明白,贺祝椿。”
“你觉得性与爱并没有关系吗?”
陆游觉得此刻自己的脑子有些混沌,他只是不解,但具体到底哪不明白,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只随便点了点头。
贺祝椿就道:“你觉得,性就是低俗,爱就是高尚吗?”
陆游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想,可想要摇头,又觉得这个头怎么也摇不下去。
贺祝椿似乎看出了他的难处,主动偏移了话题:“陆游,你还是小狐狸时,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陆游觉得这个问题之前似乎已经讨论过,如今又被翻出来说。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的答案,只得现答:
“我与你不同。当时你是带着现代记忆接受的前世记忆,因此本质上是拥有前世记忆的贺祝椿。我当时成为狐狸时丝毫不记得陆游的事,哪怕后面想起来,这感觉也不同。”
贺祝椿问:“那当时为什么接受我。”
陆游道:“好奇。好奇后世的我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祝椿轻笑了笑:“所以当时我们发生关系时,你对我并没有爱。”
陆游诚实点头:“没有。”
“看吧,在你这里,爱与性是可以分离的。”贺祝椿语带控诉:“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陆游当时选择跟我发生关系时,爱其实也没有那么浓烈。”
陆游说:“不一定,当时我真的爱你。”
贺祝椿却道:“不够。”
陆游疑惑:“不够?”
贺祝椿将手指点在他心口,低声说:“你这里,装了太多了。陆师傅,我住在里面,感觉好挤啊!”
陆游就被他逗笑:“哪有这么夸张。”
贺祝椿:“就是有。”
“有些人会将性看得过重,有些人会将爱看得太轻。那你呢,陆游,你是什么样的。”
贺祝椿替他回答:“性对你来说,是个气球。”
陆游问:“什么奇怪的比喻句。”
贺祝椿一只手握成拳放在陆游眼前,随着说话,这手突然张开向上飞去又坠落下来:“气球:轻,还没有根系。我一松手,你就会抛弃我飞走了。”
陆游陷入沉默。
他在努力寻找自己与色/欲的联系。
贺祝椿继续道:“这就是你此宗罪的根源,你对色/欲的不忠造就这一切。”
陆游有些想笑:“色/欲的不忠?很奇怪的描述。”
“我很认真的。”
贺祝椿问他:“你想不想让你的仙家们顺利飞升毕业?”
陆游真心实意道:“想。”
“那就爱我吧。”贺祝椿开门见山:“当你足够爱我时,这个任务才算完成。灵肉结合,听过吗?这是你与仙家完成当初承诺的唯一机会。”
贺祝椿还劝:“大方些吧,别这么吝啬。爱没有那么高尚,性也没有那么低俗。”
陆游想了会儿,突然抬头碰上贺祝椿的额头,直视他的眼睛。
贺祝椿:“嗯?”
“虽然很奇怪,但是,”陆游道:“贺祝椿,你现在真的很像在求爱。”
贺祝椿一笑,丝毫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因为我就是在求爱,亲爱的。”
“你愿意给这个贫穷缺爱的可怜人施舍一点你悲悯宽容的爱吗?”
陆游转眼看着周身金光灿灿的进笼子,反问:“贫穷?”
“爱海中的贫穷。”贺祝椿在他额头吧嗒一声落下个吻。
陆游与贺祝椿赶回店里时秦书蘅正坐在门口吃板面。
似乎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师父,秦书蘅呆愣愣仰头看着他,嘴里的面条还没咬断,汤汁滴滴答答流回碗里。
“师父?师父!真的是你吗师父!”秦书蘅激动非常,“哇”地一声哭出来。他大张着嘴,从门台上站起身,边哭边跑到对面垃圾桶把嘴里的面条混着面碗一起丢进去,又拿外卖送的餐纸擦干净脸,接着就跟终于见到家长的幼稚园小朋友一样跑着冲上去。
只不过冲到陆游身前时就被他单手抵住扒拉到一边。
秦书蘅的哭声戛然而止,可怜巴巴望过去。
陆游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将贺祝椿的手推到一边给秦书蘅搂怀里抱了抱。
秦书蘅嘴一张又把哭声接上了。
贺祝椿在旁边无语地一直翻白眼:“他走的时候你不拦着,等我给人找回来才知道哭,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秦书蘅就颤颤悠悠边哭边说:“师父,师父才,不是,屎!”
“”陆游于是就把他推开了。
不再去看秦书蘅一张哭得通红的脸,陆游转头看着店门:“怎么不进屋?”
秦书蘅抹了把眼泪,弱弱道:“忘带钥匙,我们好像被锁外边了。”
贺祝椿纠正:“是你忘带钥匙把自己锁外面了,我跟你师父是后来的。”
他掏掏口袋,将店里的备用钥匙拿出来打开房门。
秦书蘅:“这种时候分这么清楚。”
陆游现在腿脚不方便,加上贺祝椿依旧没有把拐杖还给他,因此陆游现在处于一种不得不依赖贺祝椿才能行走的状态。
贺祝椿开了门,果然又折回来接他。陆游拒绝在徒弟面前被抱,因此贺祝椿只是搀着他一步步往里挪。
“我回来看看堂单怎么回事。”陆游一瘸一拐往堂口前面走,等走到跟前细细看时,发现堂单子与他走时别无二致。
大概是秦书蘅发现这个烧不掉后又重新挂回原位,应该还上了香,香炉中可以看到香身烧完后剩余的大红色香脚。
陆游伸手,在堂单上轻摸了摸,再看指腹,上面已经沾上些被抹掉的金色粉末。
整张堂单上下,无论是卷轴还是卷身,都没有一点被灼烧过的痕迹,连一点黑灰都见不到。
真是奇怪,竟然真的不让升。
陆游垂下眼皮,心中思索贺祝椿在金笼里说的那些。
或许,贺祝椿的确是对的。
第210章 爱你
陆游原本的打算是依旧回到店里住,但贺祝椿显然不这么想。
他蹲下身,将陆游脚腕上环着的金圈摆正了些,站起身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随口问:“今天打算几点回去?”
陆游不明所以:“回哪?”
贺祝椿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回家。”
陆游从香桶里取出九支香,点燃了双手握着弯腰拜了三拜才郑重插入香炉,看着袅袅青烟一条直上,转头道:“这里就是我的家。”
“陆游,”贺祝椿说话的调子很轻,却蓦然叫得陆游心脏停了一瞬。
他道:“我以为对于我们要住在哪这种简单的问题,已经在深入交流时取得过共识。”
“在这里买别墅是因为这里有你的家人,朋友和你的一堂仙家。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把别墅买到其他地方。南方?还是国外。你说哪我们就去哪,金笼子我能打第一个就能打第二个第三个,打到你满意为止。你觉得呢?”
陆游抬眼,默默注视着他:“你要一直关着我吗?”
贺祝椿摊摊手:“看你表现。”
陆游与他对视片刻,直到真正确定贺祝椿的确打算将他困在那座金笼后,才叹了口气。
“好吧,就在这,不用到处折腾。”他欲要走,终究不舍,转头又看了一眼燃着的香炉,看上面轻盈缥缈的薄烟。
“我以后还可以再回来吗?”
贺祝椿依旧道:“看你表现。”
他伸出手,陆游垂眸沉默两秒,将手搭了上去。
两人走到门口时,秦书蘅从厨房探头:“你们又要出门吗?今天几点回来?”
贺祝椿头也不回,背对着他道:“不回来了,不用准备我们的饭。”
……
陆游好像自从店里回来后情绪一直不怎么高。晚上贺祝椿给他喂夜宵时视线不住偷瞄陆游的脸,等一碗甜羹将要见底时,他终于忍不住问:
“我是不是惹你讨厌了。”
陆游这些天精神不太好,一直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听到贺祝椿的问题时终于抬眼赏了他个眼神,道:“没有。”
“没有怎么这几天都不怎么理我。”贺祝椿似乎是真的不太明白:“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如果两情相悦的话,做这些哪怕你会生气,也不会真的讨厌我。”
陆游问:“这些我不喜欢的事你做都做了,还怕我讨厌你吗?”
贺祝椿将碗里剩的那点甜品托起来一饮而尽,将碗放到一边,这才托着陆游的脸,认真道:“怕。”
陆游视线跟着碗走,见碗里没了东西,顿时没什么力气地往下一歪又要躺下,却被贺祝椿强行拽起来。
贺祝椿强迫陆游直视自己:“我怕你讨厌我,怕得要死。”
“那就不讨厌你,别怕。”陆游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迎着贺祝椿伤心绝望的目光,这才道:“我只是想不明白。”
贺祝椿问:“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陆游紧盯着贺祝椿的眼睛,问:“贺祝椿,你真的会喜欢这样吗?”
贺祝椿问:“这样?”
“就是把我拴在这,困起来,一天到晚就是躺着玩手机和看你做题,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陆游道:“我并没有接触过你这样的人。这样的行为会为你带来安全感吗,还是会让你觉得有心理快感。你之前说,要教我破除身上的‘色欲’。可自从店里回来,你也没跟我同过房。这样的生活的确很舒服,可我过得已经骨头都懒散了,我不知道这种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贺祝椿似乎被他的话打得有些愣,半晌低头,问:“一定要有意义吗?”
陆游:“什么?”
贺祝椿就问:“做一件事一定要有意义吗?只是我喜欢,我想要,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游心想:可我没有时间陪你享受“只是喜欢”了。
贺祝椿小心观察他的神色,见陆游只是满脸无奈,真的没有要生气或者怨恨抛弃他的意思,才终于松一口气,弯下脊椎,将头顶进陆游的怀里。
他双手穿过陆游的腰,近乎无理取闹道:“你不许讨厌我。”
陆游回抱住他:“嗯,不讨厌你。”
“只许喜欢我。”
陆游道:“好,只喜欢你,只爱你。”
贺祝椿抱着抱着,又开始啃咬他的锁骨。
“陆游,”贺祝椿问:“想要吗?”
陆游眨眨眼,问:“啊?”
贺祝椿当即停下动作,将他往怀里带:“不想要就不要,睡觉,晚安。”
陆游不明白他这是搞得哪一套,懵懵懂懂被带着躺下:“晚安。”
虽说是互相道了晚安,但陆游不知道自己是白天睡多了还是别的什么,总感觉翻来覆去睡不太着。
贺祝椿托着他屁股一个用力将人带到自己身上,小心避着他的伤腿,尽力让陆游躺的舒服些。
他以前最喜欢在人身上睡觉,最近小腿骨折的事,让陆游的睡姿被迫老实不少。
两个人,一个敢抱一个敢压,陆游心安理得在他身上蹭出个最舒服的姿势,问:
“贺祝椿,上一世我给你留了一本封神诏,你知道吗?”
贺祝椿道:“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是人,我以为那东西多少也是人皇写的,大小也能给你个官。”
贺祝椿轻哼了声:“我舍不得你,自愿放弃了。”
“放弃了?”陆游问:“直接作废了?”
“也不是。好像是延迟了一世,说让我把没处理好的事都处理干净,再想要不要往上走的事。”贺祝椿说话带着鼻音,大概是学习一天真的困了。
陆游却不想让他这么轻易睡觉,问:“那这一世结束,是不是就可以用了。”
“应该可以吧。”贺祝椿将陆游在身上颠了颠:“能去我也不去。”
陆游问:“为什么?”
贺祝椿答:“你又去不了。没有你的地方我不去,再者说,下一世我还要继续纠缠你呢。”
“可我没有下一世了,贺祝椿。”
贺祝椿迷迷糊糊的瞌睡瞬间被吓散,他睁开眼:“为什么?”
“出马的没有下辈子,都这样。”
“都是这样吗?”
陆游道:“对,都是这样。所以这一世结束,你该怎样就怎样,别叫我的心血白费。”
房间的窗帘依旧拉着,但窗户没关。一片黑暗中,窗外的清风带来阵沁香的茉莉味。
贺祝椿睁着眼,神色不明。他只目光幽幽看了会儿陆游,随后“嗯”一声:“知道了。”
陆游这才勉强放下心来,但还是嘱咐:“贺祝椿,你不知道这样的机会对你来说含金量多少,但你要明白,这种事,对待其他的人或者动物来说,都是非常难得的。就比如我的一堂仙家,他们很久以前也是你的仙家,直到现在也勉强修成得到向上行的机会,你明白吗?”
贺祝椿:“我明白。”
“所以千万千万不要出于一时的情爱放纵放弃自己的前途。”陆游道:“还记得之前我给你讲的那则寓言故事吗?”
“哪一个,你讲太多我记不清了。”
陆游提醒他:“就是佛陀与蛆的那个。”
贺祝椿在黑暗中轻笑一声:“嗯,想起来了。”
陆游语重心长:“你可千万不要做那个蛆。”
“可是陆游,”贺祝椿问他:“既然那个机会这么珍贵的话,你为什么要给我呢?”
陆游闭着嘴在他身上装死。
“陆游,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双标。严于律人宽于律己。”贺祝椿笑着道:“嘴上说着让我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爱放纵自己,转身自己就去偷偷当蛆。”
陆游将口鼻压在贺祝椿身上装死,说话时声音都闷闷的,他强行去堵贺祝椿的嘴:“别说了,好困,快点睡吧。”
“你看看你。”贺祝椿道:“如果你这样的话,那我觉得,我也乐意当蛆。”
“快睡吧好不好?”陆游抬起头,崩溃道:“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剩下的三个月,陆游本来以为会很难过,却没想到在贺祝椿的精心照顾下,陆游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吃睡都饱就在腰下赛个枕头靠着玩手机,三个月,将陆游从前那么勤勉的一个跳大神从业者变成了一个网瘾中年。
就是网瘾少年三十而立版。
贺祝椿除了不放陆游出去外,两个人腻在家里,他可谓是逆来顺受随叫随到,地位堪比古时候未出阁小姐的贴身丫鬟。
陆游被养出了一身懒骨头,玩手机玩累了看看窗外的茉莉花放松眼睛时,还会唾弃自己的堕落。
至于最后一个任务到底有没有真正完成,陆游开始时还会焦虑,直到上个月贺祝椿带他去医院换药时顺带一起到店里溜达一圈,陆游坐在堂口前面,看着难得出来静坐的胡天霸,道:
“你们什么时候走?”
胡天霸将九条尾巴归拢归拢坐稳了,道:“不着急。”
“既然你们不着急,那我也不着急。反正我日子也不多了。”
胡天霸问:“那姓贺的呢?”
“去给你们买供了。”
胡天霸说:“你妈觉得这孩子不错。”
“的确不错,算我没福气。”
一尾巴扇在陆游脸上,感受着到了面前的一阵微风,陆游不很在意笑了笑。
胡天霸训他:“我们带的孩子就不可能没福气。”
“你们带的孩子就没有活过三十岁的,说这种话哄我。”
胡天霸默了默,随即意味深长道:“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是意外?”
陆游撑着腿站起来,试探着走了两步:“世界上哪来这么多意外,早做准备比什么都强。”
胡天霸不反驳,但笑不语。
陆游走了两步,找地方坐下:“那这个堂单子什么时候给你们升。”
胡天霸还是那句话:“不急。”
大概是这段时间的咸鱼生活给陆游养的实在疲于用大脑思考问题,他难得偷了次懒:“你们自己有决定就行,尽量赶早。要是赶不上,后面就还是让秦书蘅给你们升。”
胡天霸笑道:“好。”
“你们总有你们的许多打算,这个也不说那个也不说。我除了相信你们什么也不要做。”
胡天霸问:“这样不好吗?”
“好不好的吧,总是会让人担心”这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陆游平白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左想右想,就想到贺祝椿好像常跟他这样说。
他抿抿唇,又沉默下来。
贺祝椿回来时大包小包几乎将店里一楼填满一半。
陆游坐在旁边,叫来秦书蘅看着他俩一样一样往堂口摆,黄快跑站在堂口桌上挑着供品兴奋地一直摇尾巴。
秦书蘅趁大家不注意往嘴里塞了个炸丸子,道:“买这么多,冰箱装不下会坏的。”
贺祝椿就道:“摆不下的,等一会儿你拿到城隍庙去,上完就走,会有人去吃。”
他将脚边茅台往前拎了拎:“咱家老仙和城隍庙,一边一半。”
秦书蘅又塞了个肉丸,含糊不清说:“行,知道了,放心吧。”
九月九前两天时杨芸主动带着贺祝椿忙碌起来。
那时候陆游已经能够自己下地缓慢行走,看着杨芸一天往别墅跑了五六次,他坐在垫子上,将手上在看的小说翻了个页,问:“一个露营生日,到底有什么好准备的?”
杨芸那时正路过这件房门。闻言探头进来,一路啧啧啧到了金笼子前,什么话还没说,先歪着头在笼子上咬了一口。
正巧进门的贺祝椿:“”
“金的?纯金?!”杨芸不可思议道:“贺祝椿这么富?”
贺祝椿:“干姐姐。”
“行啊贺祝椿,现在不仅搞强制爱不背人,强制的还这么高调。”杨芸稀罕着这笼子:“打笼子那师傅没问你搞这个要干什么?”
“没问,钱给够的时候人会学着闭嘴。”贺祝椿走到陆游身边,将碗里新洗的水果放到一边。
杨芸打量着这个金笼:“你们这个强制爱的游戏什么时候玩完,到时候这个笼子没地放可以交给我处理,我最擅长处理这种东西了。”
陆游往嘴里塞了口青提,继续看手里的小说。
杨芸凑过去躺到旁边:“这日子好舒服,什么时候我也能遇见一个这么心甘情愿伺候我的。”
“会的。”陆游将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杨芸也不客气,拿起来往嘴里塞:“生日那边你对象花钱包场了,说要给你们好好过个生日。”
陆游道:“不要骄奢淫逸。”
贺祝椿走到这边,将陆游往自己这边抱了抱:“医生发了体检报告给我,陆游,你现在身体里缺乏许多健康物质,要多吃肉蛋奶和水果,还要晒太阳。”
陆游半假不真地应了。
杨芸替他道:“他现在天天被拴在这,能晒着什么太阳?”
贺祝椿道:“阳台就能晒。”
杨芸不认同:“我觉得人还是要多运动。”
陆游关了小说,有点困,随口敷衍道:“下次一定。”
贺祝椿与杨芸忙着准备生日,贺祝椿担心他一个人不方便,干脆将腿上的链子卸了,短暂给了陆游两天自由。
只是陆游好像不怎么在意,依旧每天躺着打盹,他好像总是没精神,这毛病从贺祝椿认识他之前就有。
断断续续的盹打到了农历九月初八的晚上,陆游难得觉得格外清醒。
他走出房间,扶着扶手小心翼翼走到院子。
茉莉花花期较长,到这会儿时候几乎已经是最后一茬。
陆游站在花边,伸出手,第一次摸了摸洁白柔软的花瓣。
……
贺祝椿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他进了门直奔二楼,一进卧室就闻到阵格外甜腻的花香。
抬头,就见陆游坐在金笼边缘,身前放了个不知哪找出来的花瓶,正将茉莉花一朵一朵小心往花瓶里插。
听到门口动静,陆游将最后一枝花不慌不忙插好,头也不抬对着贺祝椿招招手,问:“好看吗?”
“好看。”贺祝椿蹲在旁边:“你去院里了?”
陆游:“对,下去摘了些花。”
贺祝椿问:“怎么把它们摘下来了。”
一大捧茉莉被推到身前,陆游的脸藏在花后,此时正对着他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贺祝椿似乎从这话中听出些其他意味:“嗯?”
陆游就凑近,在他唇上印下个吻,低声道:“我也是。”
……
陆游在下车的瞬间就察觉到这个户外生日过得似乎不怎么对劲。
尤其是从车外一直铺到主场的红毯,周边华丽漂亮的鲜花,以及红毯尽头粉白的气球围拢,杨芸母子与秦书蘅都一身小礼服,杨芸画着精致的妆容,同色系小礼裙穿在身上,她脚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向着陆游迈步过来。
陆游立即后退着像是想往车里钻:“贺祝椿,这地方好像不太对。”
后脚刚撤出半步,身后就已经撞进个温暖的怀抱。
陆游脑子一蒙,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他跟贺祝椿今天的穿着,好像也并不适合单纯的一场生日宴会。
过生日需要穿西装吗?
陆游看看自己与贺祝椿明显情侣装的服装搭配,脑子更懵。
贺祝椿将他半搂半抱着带下车,等双脚真正踩在红毯上,贺祝椿才道:“跑你今天是跑不掉了,想自己过去还是我抱你过去,陆游?”
陆游吞了口口水:“贺祝椿,你要求……”
“嘘,这个词应该我来说。”
被带着到了提前布景的主场,在杨芸他们的见证下,贺祝椿正对陆游,突然双膝跪地。
口袋里的戒指盒被拿出来打开,他一脸认真道:“陆游,我爱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一生一世,不抛弃,不放弃吗?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生老病死。”
现场一片寂静,贺祝椿仍未察觉,依旧在地上跪着。
陆游的神情复杂又奇怪。
还是杨芸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将贺祝椿拉起来,低声提醒:“单膝跪地,求婚没有双膝的!”
贺祝椿几乎登时脸就红了一个度,他重新站起身,单膝跪地,双手捧着戒指盒。
“之前我死那次,办的是中式,所以这次补一个西式风格的。如果不喜欢,以后我们就再补一个你喜欢的。”贺祝椿问:“那这次,你愿意答应我吗?”
粉白的花瓣被人为丢着满天下洒,日光跟着雨水一样洒下去,贺祝椿仰头,一张帅气的脸上满是执着。
说实话,这一秒,陆游的确迟疑了。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因果,什么寿命,什么你我他,乱七八糟的他统统都想忘记。
他的眼里只有贺祝椿。
真心而言,陆游真的很想答应他。
见陆游迟迟没有给出回应,杨芸在旁边干着急。她疯狂给陆游使眼色。
答应他啊,不答应他一直耗下去到死脱不了身怎么办!
陆游好像看明白了杨芸的意思,嘴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好。”陆游道:“我答应你。”
于是杨芸首先鼓掌庆祝贺祝椿求婚成功。杨胜婻与秦书蘅紧随其后。
总共没几个人在的地方,鼓起掌竟然也很热闹。
戒指盒里是两枚银白的戒指,戒身做成缠绕的花枝,花枝尽头,是一朵镶着碎钻的茉莉花。
稍亮的那一枚被贺祝椿取出来小心翼翼戴在陆游左手无名指上。
陆游就自然将另一枚接过来,举高看了看,随后在贺祝椿紧张的目光中,托着他的手,轻柔戴在了贺祝椿的左手无名指。
去他妈的吧。
陆游心想:我都要死了,死之前,跟我的爱人戴个戒指,没什么不合适的。
懒得去思考死后贺祝椿面对这戒指会怎么样,懒得去思考他还会不会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他这一辈子,为这个为那个筹谋了太多,最后一刻,他想怎么高兴怎么来。
周围的呼声骤然拔高。
陆游狠狠拽过贺祝椿的衣领咬上他的唇。
“贺祝椿。”陆游感受着左手无名指上陌生的束缚感,与贺祝椿双唇碰在一起,含糊道:“我爱你。”
贺祝椿哼笑一声。
“我也爱你,陆游。”
“小贺啊,听说你要重新考研?”杨胜婻将烤架上的烤肉翻了个个。
贺祝椿紧挨着陆游坐在一边,笑着点点头:“是,陆游说他喜欢跟学历高的在一起。”
“真好,学历高好啊,多个学历多条路。”杨胜婻笑着问:“今天是研究生考试报名吧,你报名了吗?”
贺祝椿摇头:“不急,回家再报也来得及。”
“哎!想起来还是尽快报吧,我侄子家孩子,跟你一样,去年也是要参加研究生考试,白天不着急觉得晚点再报也行,结果直接就忘了报,这么长时间的学习白费了。”
贺祝椿笑了笑:“真是可惜。”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现在还是报了吧。”
贺祝椿给陆游盘子里放了块烤肉:“干妈,这边没有信号。”
杨芸站起身,演技有些浮夸:“哎?我刚刚在那边溜达的时候发现个地方信号特别好,你这是大事可千万别耽误了。我现在快带你过去把名报了。”
贺祝椿将视线落在陆游身上。
陆游慢条斯理喝了口饮料,道:“去吧,前面努力这么久,千万别因为报名没考上。”
“好吧,等我回来。”贺祝椿终于妥协,在他唇边偷了个吻,这才站起身跟着杨芸往远处走。
一直到贺祝椿的背影被杨芸带着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秦书蘅突然站起拎住陆游就往背上背。
杨胜婻在旁边帮忙:“你腿脚不方便,我们在那边隐蔽处准备了个小屋。你一会儿藏在那,等小贺回来我们就告诉他你悔婚跑了,到时候他就会想办法满世界追杀你,就没空想殉情的事情——当然他也不会知道你死的事情。”
杨胜婻一口气道:“这是我们能想到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陆游爬到秦书蘅的背上,无奈笑了笑:“这样显得我婚品好差。”
“那不然你就死他面前,反正也没什么差别。”
陆游:“……秦书蘅,快走吧。”
秦书蘅是个很感性的小朋友,他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师父,抓稳了。”
“好。”
贺祝椿回来时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考研报名成功界面。
他看着身边空下来的位置,一言不发走过去,将陆游盘子端到身前开始吃里面剩下的半块肉。
肉已经冷了,烧烤料油腻腻黏在上面。贺祝椿一口肉刚咽下去,眼角一滴泪就滑下来。
杨芸跟在他身后,有几分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的意味。
杨胜婻一大把年纪,真心心疼这对马上就要阴阳两隔的小情侣,她深深叹了口气:
“都是命,我们左右不了的。”
贺祝椿不理,转头,半边脸上的泪痕分明印在上面。
他面无表情道:“我是个鳏夫。”
杨芸:“……”
杨胜婻:“……”
刚回来的秦书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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