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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感冒


    很难有引诱失败的可能性。


    贺祝椿心知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揭过去,他忍了忍,又忍了忍,将这份悸动强行压下,随后吐出口气,道:“我们需要谈谈。”


    “嗯?”狐狸似乎真正意识到贺祝椿对这件事的看重,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那你想要怎样呢?”


    “我还是想知道——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贺祝椿认真看着他。


    狐狸道:“双修伴侣。”


    “还有呢?”


    “恩人。”狐狸轻笑了声,眼神轻巧落在他身上,干脆道:“我还记得要报你的恩,帮你一起解决事情。”


    贺祝椿深喘口气:“还有呢?”


    狐狸不解看着他:“还有什么?”


    “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对吗?”


    狐狸坐起身,往后退了退,将自己与贺祝椿之间的距离拉开,随后盘腿正坐在床边,面容严肃道:“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


    “对,不明白。”狐狸目光一错不错落在贺祝椿身上:“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喜欢我吗?可我已经跟你上/床,你想要的我已经全部给你,为什么你还会不满意。”


    狐狸轻蹙起眉,似乎极其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有些花样我没陪你玩,还是别的什么,让你觉得不甘心吗?所以才会闹脾气。”


    “……上/床?花样?”贺祝椿呵呵笑着:“不甘心?你当我是什么。贪恋你身体的畜生吗?”


    狐狸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因为我觉得伤心。”


    “伤心?”


    贺祝椿将狐狸的手握住,随后带着放在心口,重重揉了揉。


    “感受到了吗?”


    狐狸有些不知所措:“感受到什么?”


    “我的心在跳。”


    “可是……”狐狸眉头愈皱愈深:“可是心不跳人就死了。”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好吧好吧。”狐狸摸上他的脸:“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爱你。”


    “你爱我,我知道。”


    “那你呢?”贺祝椿目光悲戚看着他:“你对我又是什么态度?”


    狐狸语气疑惑:“可是贺祝椿,你爱我,我就也要爱你吗?”


    “没有这个规定,但我想要你的爱。”贺祝椿又深喘口气,他看起来真的要碎掉了:“求你。”


    狐狸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有意思:“我以为爱这种事情,并不能说给就能给的。”


    “可我什么都能给你,哪怕是我的命,一切。你爱我好不好?我可以当你的狗。”


    狐狸看起来似乎有些诧异:“这是哪里来的话呢?你有点不对劲,贺祝椿。”


    “可能吧,我今天确实有点头昏。”贺祝椿摸着太阳穴竟然真的有些摇摇欲坠。


    狐狸探手,从他侧脸一路摸到额头,眉头蹙起:“你好烫。”


    “有吗?”贺祝椿跟着去摸自己的额头。


    “刚刚在床上时我就有说过。”


    “哦,嗯,我以为你那时是在调情。”


    狐狸面上严肃一些:“狐狸总有一些人类想不到是美好品质,比如诚实。”


    贺祝椿没忍住笑,将他往怀里搂:“好狐狸——那看来平时说舒服时也是真舒服。”


    狐狸认真点头:“是的。”


    贺祝椿搂着他,腰上悠着力气缓慢往后仰,最后躺倒在床上静默,颇有些苟延残喘的状态。


    狐狸从他怀中爬起来,探头:“你为什么这么烫。”


    贺祝椿缓了缓:“我好像生病了。”


    “生病?”


    贺祝椿揉着他耳朵:“狐狸不知道生病什么意思吗?”


    “知道。”狐狸道:“但我没有生过病,你这么烫,肯定很难受。”


    “是的,很难受。身心一起难受。”


    “你是因为生病才心脏痛吗?”


    贺祝椿哼笑一声。


    狐狸似乎对此时的贺祝椿格外好奇:“你生的是什么病?”


    贺祝椿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可能是感冒。”


    “感冒?”


    “我感觉是。”


    “要我帮你治一下吗?”


    贺祝椿撑起眼皮:“你还会治病?”


    “会,我学过一些。”


    “你在心疼我吗?”


    狐狸又蹙起眉头,定定凝视着贺祝椿。


    贺祝椿就将他眼睛捂住,整个人重新压进怀里:“不用治,我多生一会儿病,你多心疼我一会儿。那这罪遭的也值当。”


    狐狸被迫歪在他身上,也不挣扎,只闷着声音说:“贺祝椿,你真奇怪。”


    “我并不奇怪。”


    “奇怪。”


    “不奇怪。”


    “你很奇怪。”


    贺祝椿松开手,将狐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露出来,拇指落在眼角,在那块轻捻了捻,捻出一片殷红。


    他用长辈教训小辈的语气,语重心长道:“当你有一天真正意义地爱上我时,你就一切都能明白。”


    狐狸就笑:“贺祝椿,你真有意思。”


    生病的贺祝椿身体实在热得厉害。前半夜时狐狸拿他当暖炉,化作原型将自己团成一团窝在贺祝椿胸前睡。只是后半夜贺祝椿实在胸闷气短,迫于无奈,将小声打着呼噜的狐狸挪到旁边,自己翻身到床边一走一晃到桌边倒水喝。


    只是水还没喝进嘴,他一抬头,与打开的窗边上一抹漆黑声音蓦然对上视线。


    小黑对他打了个手势,低声道:“出去说。”


    贺祝椿并不反驳,慢条斯理将一壶茶灌进肚里,等稍缓过劲,轻挪着步子走到门外。


    小黑上刻还在窗边坐着,这会儿不知怎么又到了门外,他倚靠在墙边,手中拎着一个葫芦,装的倒是很有一副风流侠客的样子。


    “什么事,快说。”


    小黑抬起眼,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与这个年纪明显不相符的神态,他将葫芦里的东西仰头喝了口,吐出口气,似是斟酌着措辞,沉默半响,终于道:“听说你们要进京。”


    贺祝椿“嗯”了声:“你消息倒是灵通。”


    “此去一行,山高路远,我不放心,所以来嘱咐几句。”


    贺祝椿听着这话觉得有意思:“不放心?你不放心的是我,还是我夫人。”


    小黑皱起眉:“谁是你夫人?”


    “你现在想着谁,谁就是。”


    小黑却好像并不很当回事,道:“他本人知道吗?”


    “早晚会知道。”


    “那就是还不知道。”小黑神情松动,一咧嘴露出颗尖锐的小虎牙,将他漂亮的一张脸莫名衬得稚气又诡谲危险。


    “贺祝椿,是吧。”小黑轻轻晃着葫芦:“你可能并不知道,他,是我亲手养大的。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化形、修炼,一步步超过同族,超过长老,超过我,最后被众生推举走到山神位置。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一只小狐狸,也是最漂亮的一只小狐狸。”


    贺祝椿听到狐狸与其他什么的经历时总会心里不怎么舒服,但又实在想知道他这些年的成长经历,一挑眉:“你喜欢他。”


    “没有谁会不喜欢他。”其他什么的典型代表如是说道。


    贺祝椿哪怕病气缠身,但周身的敌意依旧浓烈到难以掩饰:“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找我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不,我来找你,是为了族中对他的一则预言。”


    贺祝椿直觉这预言大概与陆游这一世所欠债业会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强打起精神:“什么预言?”


    “预言说,三年之内,会出现一个人,此人必将窃他名姓,顶他功过,契约身陷,领因成果,万劫不复。”


    贺祝椿眉头愈皱愈深:“这话说得文绉绉又没什么明显提醒,那个人要怎么找?”


    小黑摇头:“我们只得到这些提示。”


    “好,我会多留意。”贺祝椿深思片刻,终于道:“谢谢你。”


    “你还没立场可以因为他的事谢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贺祝椿紧盯着他:“我以为作为你的情敌,你会很讨厌我。”


    “我的确很讨厌你。”小黑笑着一咧嘴:“可相比于他的快乐,这点讨厌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快乐?”


    “他很喜欢你啊,你看不出来吗?这么多年,他从没有让我这样抱过。”小黑转头,似乎隔着一扇简陋的木门就已经能够看到里面酣睡的狐狸,每每谈及他,小黑攻击性的五官都会不可抑制流露出几分柔软。


    “再者,你是人,我们都是狐狸。寿命来说,你并不能活很多年,等你百年后,他身边能留下的只会是我,我并不介意让他在漫长的一生中找几个自己喜欢的玩具。”


    如果贺祝椿真正诞生于这个世界,与狐狸并没有后世——即陆游那一世的纠缠,或许他真的会因此感到伤心难过。


    但很可惜,他对于自己与自己爱人的未来,已经再清楚不过。


    贺祝椿轻声一笑,接着又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不劳费心。”


    小黑原本还要再说什么,可紧接着小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在过分安静的环境中,这点木门吱呀声显得格外聒噪。


    狐狸翘着尾巴从里面轻轻探头,视线瞟过小黑,最终落在了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


    贺祝椿俯低身子将他抱在怀里揉搓小肉垫:“怎么醒了?”


    “摸不到你,有些冷。”狐狸往他里衣里钻着取暖,边钻还边问:“为什么不睡觉。”


    “你的追求者叫我出来说些悄悄话。”


    狐狸就从他衣襟中探头:“小黑,你半夜为什么也不睡觉。”


    小黑似乎没想到半夜来找情敌耍耍威风能被心上人抓住,他神情格外紧张,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皱在一起,半晌结结巴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好在狐狸也并不较真,绒毛蹭着衣服里的肌肤带来一阵痒意,贺祝椿搂住他要往里面走。


    在木门将关未关之际,小黑终于出声:“晚安。”


    狐狸又在贺祝椿胸前打起小呼噜。贺祝椿一笑,对着小黑摆摆手:“晚、安——”


    第192章 夜童


    进宫的马车顺着大道一路上京,此行车上一共坐了五个人——怀安王,贺祝椿,化作人形的狐狸,昨天半夜被小黑顺路送来的小石子,以及一个并不相识的女孩。


    那女孩大概也就十七八的年纪,长相斯斯文文,一眼看去能看出是很乖巧的类型。她怀中还抱着只不太能看出颜色的狸猫,那猫被装在个罩了罩子的银丝笼里,偶尔颠簸时会喵喵叫上两声,其余时候倒是安静的厉害。


    狐狸这么久以来要么裸着身子跟贺祝椿在床上厮混,要么就是狐狸形态。今日也算沾了怀安王的光,终于得到件好布料裁的衣裳。


    是一件米白色的长袍,长袍花样不多,只额外在腰间做了设计,狐狸穿时被裁衣的姑娘帮着系了腰带,一小段柔软腰肢突兀被勒出形样,贺祝椿在旁边看着,无意识抓了抓手,有些吃味。


    他不喜欢叫狐狸露着张狐媚子脸到处招摇。这勾人的脸在外面晃荡一圈,不知又要给他引来多少情敌,若是普通的还好……


    贺祝椿看着旁边眼一眨不眨盯着狐狸的怀安王,心中不悦——如果真赶上个皇亲国戚做情敌,那这件事不论好了坏了,总归不能算什么好事。


    笼中的猫低低叫了两声。贺祝椿下意识要往那瞧,转头却与女孩视线碰在一起。女孩笑了笑:“贺先生,又见面了。”


    贺祝椿问:“我们见过吗?”


    女孩道:“见过的,您不记得我,我对您却印象深刻。”


    贺祝椿:“哦?”


    女孩就道:“您之前去我的村子里做过驱邪,是一条黄黑色的大蛇,闹得村中鸡犬不宁,你到那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将他制服,厉害得很。”


    说人贺祝椿似乎记不起来,但说降的妖鬼贺祝椿就清楚很多。他点头:“我记得。”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我很崇拜您。”


    贺祝椿却道:“我们在其他地方也见过吧?是那个村子。”


    女孩怔了怔,一笑:“是,您帮的那位妇人,是我的老师。”


    “我倒是知道她以前的丈夫是教书先生。”狐狸突然开口道。


    女孩转头看向狐狸,脸上依旧挂着怡人的微笑:“是这样,我小时跟着先生念过书,后来先生过世,老师心疼我,没有赶我走,依旧让我每天去家中找她读书写字。”


    狐狸好心提醒她:“你老师前几日过世了。”


    女孩表情当即落寞下来:“我知道。”


    “怎么没去看看?”


    女孩张了张口,道:“去过了。不过是在今天出发前。前些天我不在这边,知道老师的死讯才忙赶回来,行程匆忙,多亏王爷愿意载我一程。”


    “你住在京城?”


    “我在那边当值,是个九品芝麻小官而已。”


    狐狸瞟了眼怀安王,又看向姑娘,就笑道:“很优秀了,没有辜负你老师在你身上费的心思。”


    姑娘笑笑没有接话。


    贺祝椿体质实在不错,昨晚烧得发昏发烫,被狐狸当小窝睡了一宿,今早精神竟然已经恢复八成,除了些病后的无力酸痛,额外还有些低烧,其余倒没什么大事了。


    也幸得狐狸大发慈悲没化作人形睡他,不然依照后世陆游那样的睡姿,贺祝椿这病一晚上多半是很难好起来。


    睡品有时也是实在重要的一件事。


    小石子脖里套着个路边摊买的大发面饼,一边吃一边晕碳似的昏昏欲睡,他头抵在马车壁上,每遇到坑洞马车颠簸,他的头就要磕在上面,小石子这时就会醒过来啃两口饼子。


    车子在管道颠簸过几日,诸位遭了大罪,等到京城时皆已经疲惫不堪。狐狸更是懒得费精力维持人形,尾巴一拽化作狐狸形态往贺祝椿头顶爬,而后摊开四肢,尾巴搭在贺祝椿脸前一晃一晃,将贺祝椿萌的春心荡漾。


    他将面前绒白的尾巴抓在手中盘玩,另只手去后面揪狐狸的耳朵,道:“你怎么回事,蔫哒哒的。”


    狐狸长长叹出一口气:“贺祝椿,你还感冒吗?”


    贺祝椿适时咳嗽两声,脸不红心不跳道:“还病着,没好全。”


    狐狸用鼻音叹着气,道:“那可怎么办,我都不怎么舒服,你肯定难受得厉害。”


    旁边的怀安王大概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闻言一个激灵坐直身子:“怎么不舒服,是不是颠着了?”


    贺祝椿慢悠悠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轻笑一声:“怀安王不必忧心,我的狐狸我自然能够护好。”


    怀安王似乎知道贺祝椿误会什么,讪讪道:“我也是关心你们。”


    狐狸没怎么理会这俩人间的风起云涌,一摊液体似的将自己顺着脊柱从贺祝椿背上滑下去,小肉爪又扒上他肩膀,将脑袋凑在贺祝椿颈窝:“你都哪里难受?”


    贺祝椿胡言乱语道:“哪里都难受。”


    狐狸紧皱起眉,认真思考一会儿,贺祝椿这边犹还用谨慎的目光盯着怀安王,下刻就觉得喉结一热,似乎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触在那处,轻轻滑动着。


    “你在……”


    “舔舔。”狐狸伸着粉白的舌头在他喉结处碰了碰:“舔舔就好了。”


    喉结上下一滑,贺祝椿不说话,心中热得厉害。他将狐狸从身上拿下来纳进怀中,面上努力压着唇角,假笑了下:“家里狐狸不太懂事,诸位不要介意。”


    姑娘神情不变,小石子犹在酣睡,只剩怀安王面容诡异,不知是要哭要笑,这神情倒是弄得贺祝椿有几分不太明白他的态度。


    这种表情,实在不太像情敌该有的。但如何看又如何熟悉。


    贺祝椿越看越诡异,努力思索着这股熟悉打哪来的,可百思不得其解,正欲深究,马车一停,多日来的奔波宣告结束,皇宫终于到了。


    ……


    按照贺祝椿提前的预想,进宫程序大概是面圣——说事——解事——结束。虽说这程序看来有些理想化,但如何也还算合理。可没想到第一步上就出了问题。


    民间九千岁满脸堆笑,先是对着怀安王行个大礼,随后才看向身后诸人:“王爷,这几位就是您之前提到的除妖大师?哎呦,看着真是一表人才,气质来说就是得道高僧吧。”


    贺祝椿面无表情纠正:“是道士。”


    “嗐,是奴才说错了,原是道家的高手!”九千岁远不如民间所传的跋扈危险,他此时调笑着轻拍拍自己的嘴,等玩笑过一轮,终于提及正事:“王爷,大师,圣上知道几位到京,已经提前吩咐过,只说叫宫中御用捉妖师与几位详说,现在太常少卿已经在殿里恭候多时,咱们走?”


    怀安王一手背在身后:“带路。”


    “得嘞!”九千岁一捋拂尘:“前面请——”


    初入大殿,来不及为建筑的金碧辉煌震惊,贺祝椿视线已经提前放在背对着他们挺背直立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身姿修长,月白长袍加身,黑发高束,单看背影就颇有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既视感。


    等又走近几步,那人闻声转头,一张如玉的面旁方才映进眼底,贺祝椿来不及震惊,狐狸已经从他怀中探头,口也不张,声音早已入耳,他轻声道:“是阴阳人。”


    阴阳人,就是双性人。


    不知为何,这个前世中,贺祝椿遇到的熟人格外多。


    是巧合吗?还是……


    “怀安王。”太常少卿对着怀安王轻点点头,视线一转,落在了贺祝椿怀中的狐狸身上。


    他道:“山神大人。”


    狐狸轻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听说过一点您的事迹。”


    “真是稀奇,我这点小事也能得到您的注意。”


    太常少卿轻笑了笑:“一个山神的事,不算小事。”


    贺祝椿微眯了眯眼,对这个不出门而知天下事的太常少卿多了几分谨慎,他将狐狸重新按回怀里,道:“大人不如先跟我们讲一讲陛下的事,毕竟陛下的事才算大事,其余的可以有时间再聊?”


    “当然,陛下的事当然最最重要。”太常少卿转身,指向一个方向:“大概一月之前,陛下夜半在书房中处理奏折,期间倍感劳累,抬头就见门前有一小童站在那处,十四五岁模样,齐眉短发。不说话,不动,只笑着凝视陛下良久,遂消失。”


    怀安王问:“小童?哪来的小童?”


    太常少卿摇头,道:“不知来处,不知缘由,不知归处。太常寺左右探查不得要领,当夜值班的太监宫女也说从未见过有类似描述的小童出现过。大家甚至怀疑是否圣上忧思过度产生的幻象,因此太医院派了不少太医对陛下龙体进行探查,亦未得结果。”


    小石子抱着贺祝椿的腿躲在身后,禁不住嘀咕一句:“这么邪乎?”


    “这件事过去段时间,圣上原本已经不很当回事,可几天后,也是夜半,圣上在书房忙碌半途,依旧是那个时间,依旧是那个位置,也依旧是那个小童。十四五岁大的孩童一身红布衣裳,背上一个墨绿包裹,眼珠子黑洞洞站在那处,仍旧不说话,站了没一会儿,就在圣上喊来值班太监前不知怎么凭空消失。”


    太常少卿声音低沉下来:“此夜过后,龙颜大怒,斥责太常寺无能,因此才遍寻天下高手,企图一解这诡异夜事。”


    “不瞒诸位,在你们来之前,各位亲王大臣引荐的师傅,就算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只是都能力有限,没能抓住那妖物解了陛下心头大患,而他们的后果……”


    太常少卿说到这,突兀闭了嘴,又笑起来,道:“相信几位应该并不会想知道。”


    第193章 朱雀


    太常少卿将几人暂时搁置在旁边的偏殿休息,自己则转过身,称要找陛下申请晚上御书房的使用权,大概是要将几人直接丢进去试试运气,看能不能将那东西直接碰出来。


    小石子年岁小,不适合跟着接触这事,被带下去到别的地方歇着。


    姑娘身上带着猫也不好跟着一起,因此在进宫前直接下了车,据说是去了宫外的一间宅子,提及宅子,狐狸似乎想起什么,对贺祝椿道:“京里的宅子,我也有许多。”


    贺祝椿闻言有些惊讶:“你自小住在那样的山沟沟里,什么时候还进过城?”


    狐狸不懂现代人对首都户口的执念,只是道:“小黑送我的。”


    又是这个小黑。


    贺祝椿当即不很乐意:“他哪来这么些钱?”紧接着又反应过来,长“哦”一声:“是与你很亲近的那位女狐仙家。”


    狐狸点点头:“她很有经商头脑,这些年来在各处置办不少田庄铺子,小黑跟着她,倒也攒下不少。”


    “他这么有钱还要四处打工?”


    狐狸就笑:“小朋友,比较有野心吧。”


    贺祝椿心道真有野心那些钱也不能到你手里,估计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学着大款拿钱给你的头砸昏。


    他这样想着,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明明之前大款的角色,是他贺祝椿来的,当真虎落平阳被犬欺,趁他这一世不怎么称得上金银富贵,净靠先天优势先他一步拐他老婆。


    贺祝椿轻哼一声:“他之前送你的,你先留着用,等以后我挣出大钱,给你买新的,你用旧的那些,我拿钱给你都填上。”


    狐狸从他怀中仰头看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贺祝椿揉揉他耳朵:“就喜欢给你花钱,给你花钱我高兴。”


    两人在这边聊闲,怀安王却在旁边有些坐立不安,他焦躁坐了会儿,又站起,视线几次落在狐狸身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贺祝椿被他这动静闹得有些烦,直接问:“怎么?”


    “这件事你们真能做得好吗?先前那些大师们据说没处理好这件事的,圣上一怒之下通通打入天牢,不久后削下脑袋遣送回乡。万一你们也……”


    “王爷怎么对我们这样没有信心。”贺祝椿轻笑了笑:“放心吧,如果这事我们真没办妥,我与狐狸成了对亡命鸳鸯,就是死前也会想办法为你辩驳,不至于一堆人九泉相见。”


    “呸呸呸,总说这些不吉利话。”怀安王又将视线落在狐狸身上:“师……山神大人,对这件事您有把握吗?”


    贺祝椿因他这口误额外多看他一眼。狐狸依旧心平气和,就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怀安王身子一软,靠着椅背流下两行宽泪。


    太常少卿这一趟去得快回得也快,他面上兜着一汪笑,进门先挑着嘴角点点头:“陛下答应了,诸位稍作休息,饭后跟我一起到御书房守着就好。”


    他说完就要吩咐宫人准备餐食,手抬到一半,又好像想起什么,转头道:“离开餐还有段时间,几位如果无聊,可以去花园逛一逛。”


    等待的时间实在焦灼,焦灼的源头倒不是什么砍头压力,主要还是旁边唉声叹气的怀安王。


    焦虑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


    贺祝椿决心要给这王爷一点事情做做,踱步到他身边:“王爷,草民有一事相求,不知王爷方不方便。”


    怀安王叹到一半气被强行收回去,他“啊”了声,温声问:“贺师傅尽管说,本王一定尽力而为。”


    “那辛苦王爷帮我找个人。”


    怀安王轻皱眉头:“什么人,可有什么具体特征好找?”


    “外貌家世一概不知,男女年龄也不知,只知道那人姓陆,家中供了一堂仙家。”


    既然本次一程主要任务是削掉陆游祖先坠下的债业,那还是得先将祖先这个人找到,等找到了,后面的事才能好说一些。


    “姓陆,还供着一堂仙家。”怀安王重复一遍,点点头:“本王回去就下令帮着找,如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贺师傅。”


    贺祝椿就点头:“辛苦。”


    给怀安王派完任务,贺祝椿实在不想被他传染压力,托着有些昏昏欲睡的狐狸屁股将其放在自己肩膀,转身开门,跟守门的太监打听了下方向,直奔着御花园溜达。


    春日里正是花团锦簇的时候,无关乎桃子杏子李子们粉白的花瓣争奇斗艳,贺祝椿路过一丛又一丛花草,看得兴起,余光一转在花缝掩映间,依稀见到个华服女人静立在湖边,似乎是在看水中的游鱼解闷。


    贺祝椿浑身突然一震,怔愣盯向那人,恰好那人也转过身,抬眸之际,最先入目的,是一双丹凤眼——那眼睛的瞳仁是黑色的。亮晶晶的黑,像太阳光底下璀璨的黑曜石,稍给些光亮,其上的猫眼就被照出斑斓的光。


    抬眼注视间,她突兀与贺祝椿对上视线,贺祝椿即刻身上一紧,心脏似乎被陨石砸下去,顷刻就留下个巨大的孔洞。


    逃命似的猛然转身,贺祝椿迈着大步子躲命一样藏到花林深处。


    要面子如贺祝椿,前数二十来年,这是从没有过的狼狈。


    狐狸被他巨大的心跳声惊动,转过头跟着看一眼,不等细看清楚,已经颠簸着被一起带着躲藏严实,他不甚理解晃晃尾巴,给贺祝椿递过去个疑惑不解的视线。


    贺祝椿难得没有给出回应,只双手交合,紧紧捂在心脏位置,看神色是久久难以平静。


    狐狸问:“怎么了?”


    “那个女人,我,我好像认识……”


    狐狸歪了歪头:“认识?”


    “嗯。”贺祝椿神情恍惚:“是,不一样的认识。”


    狐狸更加不理解,云里雾里问:“什么叫不一样的认识。”


    贺祝椿一时没搭话,他又陷入思考的沉默中,脑子里思绪纷杂,似乎诸多杂念混在一起,将他脑汁都丢在破壁机搁楞一遍,然后稍一倾斜倒回去一团粉红的浆糊,只叫他混沌不得清净。


    狐狸只得从他身上跳下来坐在一边,道:“你真是奇怪。”


    宫中的宴席是外面压根比不得的奢华精致。即使是偏殿,宫人们也准备满满一桌佳肴摆放整齐,除了布菜侍候的宫人外,其余上完菜就一齐退到殿外。


    怀安王夹了个鸡腿放在狐狸面前的碗里,看了看贺祝椿仍旧混沌的眼神,不解问:“贺师傅这是怎么了?”


    狐狸从碗中抬头,油津津的小嘴一张一合,摇头道:“可能脑子突然坏掉了。”


    怀安王立刻关心道:“是摔到哪了?”


    “不是,好像遇见个什么人,突然就变成这样,跟没了魂一样。”


    抬眼见怀安王一副受惊的表情,狐狸又好心安慰:“只是像,并没有真的丢魂,不能耽误晚上的事情,别担心。”


    怀安王拍拍胸脯:“贺师傅临了搞这么一出可真是吓人。”


    贺祝椿怔然抬眼,看看狐狸,又看看怀安王,突然问:“她是谁?”


    怀安王挥退布菜的宫人,问:“谁?”


    贺祝椿语速极快道:“一个女人,丹凤眼,在花园遇到的。”


    怀安王思考一会儿,问:“丹凤眼?是不是还穿着很繁复的锦袍,不怎么爱笑,整个人有些冷冰冰的。”


    “对,对!你认识她?”


    “你说的是长公主吧,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怀安王道:“长公主雍容华贵,一双丹凤眼尤其漂亮,京中传闻长公主乃天下第一美人,就是脾气有些冷,不怎么爱搭理人。”


    他话说到一半,神情突然警惕起来:“你是见了长公主才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有夫人了?”怀安王愤懑不满道:“贺师傅,移情别恋可不是什么君子作为!”


    “这都什么跟什么。”贺祝椿揉了揉太阳穴,目光看着还是有些愣:“长公主——我只是觉得,她非常熟悉,很特别的熟悉。好像我跟她早已经认识很长时间,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贺祝椿说完,又立马转向狐狸:“这份感觉无关男女私情!我只爱你一个。”


    “啊,好。”狐狸将鸡骨头丢到一边,油浸浸的小爪子状似无意按在贺祝椿衣摆上,无视上面悄然绽放的浅黄色梅花,他坐板正些,道:“皇族乃一国根本,能托生于此,想必她之前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没准你们前世认识,你这一世又恰好是修行之人,这样的可能必不会小。”


    贺祝椿于是想到自己这一世不明不白的身世,问:“你的意思是,我跟她或许之前就认识,甚至有什么渊源?”


    狐狸点头:“有这个可能。”


    “真是奇了。”贺祝椿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不很理解:“到底哪来的这么大反应。”


    依据太常少卿描述中有关夜童的行踪,那东西一般出没于某个半夜时分,怀安王担心这妖物会不会早到迟退,早早安排了贺祝椿与狐狸驻守在书房,门外值班的宫人照常安排,总之一律按照陛下夜班的行程,营造出与之前尽量相同的环境。


    除了陛下本人拒绝出现以外。


    贺祝椿被强压着坐在一边,支着脑袋还道:“这陛下原来还是个i人。”


    怀安王紧张地甚至有点想啃指甲,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秉持坚决不要话掉地上的美好品德,顺嘴问:“i人是什么意思?”


    贺祝椿看也不看他,视线跟着看狐狸四处嗅,随口答:“就是为国为民的明君,我们行话。”


    贺祝椿把怀安王当傻子糊弄,幸好这位王爷也不较真,只面露难色半晌,终是一点头,勉强认同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狐狸不知从哪摸出身衣服,化出人形套在身上,几步到了主位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怀安王在下面看得胆子都要吓破,连忙要去拽:“这地方可坐不得!快下来快下来!”


    狐狸一只手戳着脸,右手字笔架上挑出个合心意的毛笔,招招手要贺祝椿过来磨墨:“我来写几个字。”


    贺祝椿问:“要写什么?”


    狐狸一笑:“秘密。”


    贺祝椿不多问,到了桌边,竟然真拿出墨条磨起墨来。


    怀安王头发丝因为过度惊惧都有些上炸:“您两位悠着点,这是皇宫,不是哪个山野嘎达,一个不小心小命可就没了!这是我在这,万一叫旁的人看见,告上一状,这不得有天大的麻烦……”


    某种程度来说,这怀安王估计也带点乌鸦嘴的特性。


    恰逢滑落,御书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九千岁笑眯眯站在门框里,问:“几位大人忙着?”


    狐狸头不抬屁股不动,一身墨色长衣将他身形勾勒得线条分明,一把细腰封在布料中,配着他一张过分昳丽的脸,这场景实在有些惹人眼热。


    九千岁面上不显什么,视线却牢牢印在狐狸身上,问:“大人这是在写什么?”


    狐狸道:“你们皇帝在哪?”


    “这会儿陛下已经在娘娘殿里歇下了。”


    “要钓妖鬼,自然要放他喜欢的饵料。皇帝不在这,可这总是要有人在,我委屈一些,将小命放在这处钓那妖物过来,公公是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不敢,老奴怎敢对大人有意见。”九千岁一撩拂尘:“那您几位忙着,我来就是怕几位大人有什么需要,小的在外面侯着,随叫随到。”


    九千岁这样说,怀安王却不敢这么用,他打着哈哈又开始弄起官腔,贺祝椿在旁边看了会儿,直到他将这老太监打发走,一转头,却发现狐狸手下纸已经换了一张,上一张写了字的却不翼而飞,不知到哪去了,写的什么更是无从得知。


    毛笔被干净白皙的手轻轻搁置,漂亮青年伸了个懒腰,斜斜倚靠在椅背上,眼睛要睁不睁,看着有些没精神。


    贺祝椿放下墨条去摸他的脸:“这是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狐狸在他手心轻蹭了蹭:“困了。”


    “我看里面有张小床,要不要先去那边睡一会儿。”


    “不去,我靠着你,睡一会儿就行。”


    贺祝椿在身上掏了掏,不知从哪掏出个糯米团子要塞到狐狸手里:“吃点东西提提神,靠着睡不很舒服。”


    “好。”狐狸没接,将团子外包装揭开,就着贺祝椿的手咬了口,接着将脑袋靠过去闭着眼睛嚼,嚼一会儿就又凑过去啃一口,雪白的团子上被啃出两个可爱的牙印,贺祝椿左右看看,印着牙印也跟着咬一口。


    “有陷呢。”


    “嗯,有陷,咸口的。”


    “第一次吃。”咀嚼声吧唧吧唧响在耳边,狐狸吃精神些,坐起身将糯米团子拿在手里自己啃:“好吃。”


    怀安王看不得他们俩这安然样,长叹一口气:“希望这大公公别找陛下告你俩的状。”


    狐狸吃团子吃的有些累,含着一口糯米,脸颊与糯米是如出一辙的雪白。他靠在贺祝椿身上,小声用鼻音喘着气,歇一会儿又接着嚼,完全不放在心上。


    贺祝椿给他抹了抹嘴:“问题不大。”


    “在您二位那是不是就没有大问题。”怀安王又开始唉声叹气。


    事实证明,这件事的确是怀安王多虑,这一晚御书房格外平静,不仅圣上那边没什么动静,妖物更是影子都没见着一个,狐狸啃完团子又化成原型窝在贺祝椿怀里睡觉,贺祝椿坐在一边支着脑袋眯了会儿,只是眉头紧皱着,看起来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场梦。


    梦中首先出现的仍旧是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只是相比上次,这次眼睛主人的脸却有了着落,在贺祝椿面前徐徐展开。


    果然是那张脸。


    “长公主?”


    长公主一动不动看着他,两人似乎是面对着的,周围一片化不开的浓稠漆黑。她照样是一身华服,与白天那件相比,梦中的她穿的要更加绚丽夺目。火红的羽锦像一场绵延不尽的烈火,她稍一展臂,身后蓦然出现对红羽围绕的长翅。


    贺祝椿发觉自己身体不很能动,只得僵立着,眼睁睁见长公主行至身前,而后蹙起细眉。


    “徒儿,你怎的这幅表情看为师,是傻了吗?”


    “你是谁。”


    贺祝椿颤着唇,惊觉身上禁锢突然消失。


    “长公主”神情一落,似乎有些苦恼:“竟然真的傻了,连为师都不记得。”


    贺祝椿问:“你知道我是谁?”


    “长公主”道:“我乃神鸟朱雀,你是我自凡间捡来与我一同修行的弟子,数百年前一声不吭下凡历练,却不想几世轮回,不但没有飞升成神,连记忆都弄丢了,好笨。”


    贺祝椿觉得这世界真是玄幻,他有些眼晕:“长公主不是人,是只鸟?”


    “是朱雀。”她仔细纠正贺祝椿口中错处,又道:“长公主只是我万千分身中的一个,严格来讲,她这一世的确是人。”


    贺祝椿问:“那我也是鸟吗?”


    “不,你是人。只是从小跟我长大,总误觉得自己是只没有羽毛的小鸟而已。”朱雀轻笑了笑:“而且经过这百年历练,小弟子,你身上好像多了许多为师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贺祝椿不懂她口中的小秘密具体是指什么,闭口不语。


    朱雀继续道:“不过你身边这个小狐狸倒是不错,我很喜欢。”


    贺祝椿道:“我爱他。”


    “可以见得。”


    贺祝椿不知是否该提及来世今世的事,可到这边这么久,他目前依旧找不到拯救陆游的线索,无力之下见到这么个外挂,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我有问题想请教您……”他张了张嘴,不太习惯叫道:“……师父。”


    朱雀却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是想问该怎么拯救你那个姓陆的小男朋友是吧?”


    贺祝椿这下对这个朱雀倒真有几分敬畏:“您都知道?”


    “无事不知,无事不晓。”


    不等贺祝椿松一口气,朱雀下句却道:“但你这件事,我暂时可帮不上忙。”


    贺祝椿紧忙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课题,同时,也是他的。”朱雀在他眉间轻点了点:“放心吧小弟子,你们最大的难关可不在这。要想过此关,只需切记——万事缘由,始亦是终。”


    始,亦是终。


    贺祝椿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一遍,抬头正欲再问,一睁眼,视线却碰上一团温热毛绒的白面团子。


    转头再看,顺着天光初露的门窗,晨辉顺着丝缕缝隙打进书房,灰尘飞舞,虫鸣鸟啼。


    天亮了。


    第194章 眼珠


    一连几天,贺祝椿带着狐狸都在御书房守株待兔,只是无论如何等,等到怀安王在旁边上火到起了一嘴口腔溃疡,那夜童也再没有现身。


    九千岁来过两次询问进程,怀安王不敢让一人一狐两位大神单独处理,干脆自己挺身而出,与他商讨这事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狐狸扒着贺祝椿肩膀探出头,却道:“这件事单靠我们,就是等到猴年马月也没办法解决。”


    九千岁脸上的笑僵了下,“嗯?”一声:“大人是需要小的帮您什么?”


    “确实需要。”狐狸道:“你去把你们皇帝叫来,晚上跟我们一起守着。那东西八成就是奔着皇帝才来的。”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怀安王又成了惊弓之鸟,总觉得这狐狸说话实在不客气,想拦又不知怎么拦,两只手坠在身侧紧握了握。


    九千岁面上犹疑几息,重新露出个笑:“好,我去禀报。”


    九千岁一去再回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刻。贺祝椿正捏着点心喂狐狸时,他迈着小碎步走进来,低眉顺眼道:“陛下说,晚上会过来帮几位大人一同降妖。”


    怀安王连忙过去谢恩:“可需要我们准备什么?”


    “陛下不喜欢旁的人看,所以一会儿宫人会过来在桌边支起屏障,几位大人知悉就好。”


    他似乎只是过来传个消息,消息到位,他行个礼又退出门外。


    两人一狐平时是有被分配休息的地方,只有晚上时皇帝不用御书房才会归属他们守株待妖。怀安王这几日白天时似乎总爱连跑,有时跑回来会合时身上还有挂着未落的叶子。


    他好像总是忧心忡忡,忧心皇帝,忧心狐狸与贺祝椿,还忧心一些别人并不知晓的辛秘。今天他忙匆匆赶回来,告诉贺祝椿:“小石子被我派人送到宫外,跟养猫的那位姑娘在一起,不用担心。”


    狐狸依旧悠闲坐在一边晃尾巴,任由贺祝椿拿着不知从哪搞来的小梳子为他整理毛发,还问:“皇帝什么时候过来?”


    他正说着,怀安王还没应答,门外一群宫女鱼贯而入,她们一起抬着巨大的屏风紧贴着一片片立在书桌前,将那地方围出个巨大的私密空间,一位年纪稍大些的宫人上前,做出个请的姿势。


    “几位先稍退片刻,莫要惊了陛下圣驾。”


    贺祝椿放下梳子,将狐狸拉到怀里站起身往外走,怀安王紧跟其后。


    这个王爷,好像格外的没有皇室架子。


    他们到另一座宫殿静等了会儿,只听到外面一阵紧凑的脚步声后,不多会儿,依旧是那位宫人走上前来:“诸位大人可以进去了。”


    御书房原本是面积其实并不算小,只是放了屏风加之屏风后多了个人,再踏进去,竟然就显得有几分拥挤了。


    贺祝椿被怀安王带着行了大礼,狐狸跳到一旁美人靠上,轻歪头看着屏风,似乎透过其上华美的样式已经能够看清楚屏风后端坐着那人的容貌。


    “平身吧,赐座。”


    很顺滑平稳的声音,如滚烫的流水,听到人耳朵里莫名带起阵陌生的战栗。


    怀安王带着贺祝椿起身谢恩后坐到一边。


    皇帝并没有额外说些什么,只安静坐在书桌前,房间内一时只剩书页翻动的声响,他好像开始批阅奏折了。


    狐狸有些无聊地玩了会儿尾巴,又转头看着屏风发呆,贺祝椿又将梳子拿出来给他梳毛毛。


    屏风内的人这时突然说话了:“一直看朕做什么?”


    狐狸抖抖耳朵,问:“你怎么知道?”


    屏风内的人似乎轻笑一声,没说话。


    狐狸就道:“你身边那个太监,我不喜欢。”


    皇帝问:“他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了?”


    狐狸想到缢死鬼的事,回答:“应该是吧。”


    “来人!”


    御书房大门被推开,带刀侍卫跪在桌下:“陛下。”


    皇帝道:“将那老太监拖下去斩了。”


    带刀侍卫领命转身带了门出去。


    或许是没想到这皇帝这么利索,贺祝椿毛也不梳了,停下手落有所思看着狐狸。


    怀安王被吓得有些磕巴:“陛下,这,这……”


    皇帝却不理会,只是问:“还有吗?”


    狐狸就摇头:“暂时没有。”


    “朕还有。”


    狐狸将爪子伸直,问:“你有什么?”


    皇帝在屏风后似乎长长叹了口气,竟然与狐狸聊起政事:“边境刁蛮,自仗着兵强马壮屡屡冒犯大国威严,朕甚为痛心,欲维护我国之颜面,却不料国库亏空,军政皆不得朕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割池掠地,战将重伤。战之越久,百姓不得生息,军队不得休养,万事万哀,你说,该如何得解?”


    “无解。”


    皇帝问:“无解?”


    狐狸点头说道:“国无明君,战无良将,地无善官,朝无忠臣。民不信国,士不靠国,臣不忠国,君不为国。国灭,非今朝而明夕。”


    皇帝默然片刻,突然大笑起来,连声几句“好”。


    怀安王又该吓破胆子了,他甚至已经在心中打好草稿,决定一会儿跪地时怎样为狐狸开脱,却不料皇帝笑过后竟不再说话,只拿起笔继续写字,没有一点要怪罪狐狸的意思。


    冷汗顺着脖子流进去,怀安王抖着手喝了口凉茶压惊。


    房里多了这么一尊大神,就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怀安王都老实下来,几个人谁也没动静,只有狐狸还跟平常一样,抱着碟点心吃了会儿,吃累了就顺着贺祝椿领口往里钻,窝在他胸前睡觉。


    皇帝前半夜还多召了几次小厨房,补品甜食流水似的端到狐狸面前,狐狸左右挑挑,挑出两碗出来推给贺祝椿与怀安王。


    贺祝椿尝了口给狐狸喂过去两勺,怀安王捧着碗像捧个烫手山芋,不敢喝也不敢放。


    看来与皇帝相处,哪怕是手足王爷也相当有压力。


    也幸得皇帝这个大饵料放在这实在有用,夜半时分,狐狸已经靠在贺祝椿胸肌上小憩一会儿,屏风后的人还在忙碌,怀安王抬眼,第一个发现门前多了个什么不点大的东西。


    那时房里灯光有些暗,怀安王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周遭似有若无虚浮着些雾气,他好似困在梦中,脑子也混沌不清,起初只当门前那个是什么矮凳放在那块,等小心起身走进,也就大概还有一两米的距离处,他蹲下身,定眼观瞧,第一眼对上的先是一双黑洞洞的孩童眼仁。


    ——齐眉短发,十四五岁模样,一身红布衣裳,背上背着个墨绿的小包袱。就站在那,与怀安王对着眼,纸一样苍白的脸上挂了笑,一动不动,这样近的距离下,实在有些像个纸扎的假娃娃。


    “你……你……你!”这距离实在有些过于近也过于危险,怀安王身上猛打一个激灵,整个人被吓得后跌,一屁股坐在地上,抖着手道:“你是……”


    他这一下动静不小,御书房所有人皆被惊动,抬头往他这边看过来。


    小童咧开嘴,与平日里不同,这次竟然抬起脚丫,前行几步,身后小包裹“砰”一声闷响,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东西依照声音判断,大概是些柔软轻巧的小圆粒,咕碌碌滑动着相互碰撞。


    贺祝椿站起身,狐狸也纵身一跃跃到地上,眨眼间身形胀大数倍,变作个白绒巨兽,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危险地轻轻滑动着。他伏低身子,作出攻击的姿态。


    耳边似乎传来几声幼童啼笑,贺祝椿摸出张符箓,顺手塞进滚爬回身边的怀安王一张:“小心些。”


    小童目不斜视,小手抓起一旁的布包裹,稍一翻转,突然开始抖动着要把里面东西倒出来。


    狐狸不给他找事的机会,腿部发力就要向着那小童猛冲,下刻却觉得脚下踩爆了什么,一抬爪,就见往日干净粉嫩的肉垫上此时铺满血浆,红艳艳一大片铺在脚底,一眼看过去实在恶心得厉害。


    “眼睛!好多眼睛!”怀安王将符箓紧紧捂在胸口,一个大跳跳到椅子上面躲着,大叫:“满地的眼睛!”


    “别喊!”贺祝椿回头看他一眼,紧跟着到了狐狸身旁,手持符箓正要去抓那小童,下刻小童却原地消失,只剩墨绿布包虚浮于半空,更多的眼珠子从布包中不断下落。


    眼珠子雨滴似的密密匝匝落在地上,落地瞬间成了弹力球,大跳小跳着在地板不断升起又落下,转神功夫御书房中已经满是眼珠子捣乱。


    狐狸发了狠,挥舞着利爪爆了许多,可哪怕身上各处都溅上或多或少的血浆,房内的眼珠子依旧只多不少,恍然成了满屋蚂蚱,御书房诚然变作草扎的蚂蚱笼。


    这幅场景乍一看还是有些过于掉san值。


    贺祝椿抽出一把桃木剑跟着砍,边砍边寻找小童的位置,寻查未果,又看向屏风方向:“陛下,您没事吧!”


    屏风后并无声息。


    怀安王原本拎着衣角躲这些眼珠子,见状竟然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屏风后细细察看,再转头脸都白了。


    “没了……”


    贺祝椿甩了甩剑上的血浆:“什么没了?”


    “陛下,陛下不见了!”


    贺祝椿闻言一惊,跑到屏风后,一看。


    龙椅之上空空如也,只留满屏风密密麻麻眼珠子黏在上头,随着贺祝椿的到来,那群眼珠子瞳仁调转,皆不约而同看向他,一旦贺祝椿与其对视,他们就如同吃了什么毒蘑菇,黑瞳仁满眼球转起圈,好似变作什么力的作用小玩具似的。


    只是满屏风的眼珠子一起转圈,这场景着实有些恶心过了头。


    “救命啊!”贺祝椿咬着牙,一把将屏风踹翻,看着眼珠子在屏风底下被榨果汁似的压成满满当当的肉泥,又看向狐狸:“别打了,这玩意儿太恶心,打也打不完,先撤,去找皇帝!”


    御书房的门被贺祝椿猛一用力撞开,狐狸纵身一跃跃到正中央,抖了抖满身的毛,顿时在附近一片地带均匀铺上层猩红的血浆。


    怀安王紧随其后,还不忘细心将门关合以防里面满室的眼珠子跑出来。


    守夜的宫人见了,胆小些的抖着腿坐到地上,胆子大的,想趁乱谋个前程,随便抄起什么就要冲进去英勇救驾。


    “别去了。”贺祝椿喘出几口气,要阻止他做无用功:“陛下不在里面……”


    可这话终究说晚了一步,大门重新被“砰——”一声推开,周边人转头好奇往里观望,贺祝椿与怀安王亦是。


    可出乎意料的,原本血腥场景一点没有出现,御书房无论地面墙壁都干净恶过分,屏风完好无损立在原处,透过灯影,能看到陛下依旧坐在屏风后面,纤长手指间夹着的毛笔甚至还在奏折上滑动。


    好像刚刚的一切——夜童、眼珠、血浆,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皇帝似乎被惊动,闻声抬头,对着门边道:“什么事?”


    贺祝椿一怔,下意识偏头与狐狸对上目光。


    这皇帝……竟然又凭空出现了,打哪出来的?


    宫人显然也非常慌张,忙跪在地上磕头:“陛、陛下,您没事啊?”


    啪嗒——


    毛笔被搁置在笔架,皇帝并未发脾气,只似有疑惑,问:“朕应该有什么事吗?”


    宫人将头磕出血来,忙道:“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必不会有事!是奴才该死,饶了陛下清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贺祝椿心下惊疑,可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又觉得实在不像类似幻境什么,等再回头,却发现狐狸原本身上的一层血浆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满身雪白皮毛干干净净暴露在月光下,月辉铺陈,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贺祝椿。”狐狸看向他,一双黄金瞳被半阖的眼皮遮挡着,他道:“我要洗澡。”


    刚刚的,绝对不是幻境。


    贺祝椿心下安定,转头看向怀安王。怀安王接收到他的视线,心下做好准备,看向皇帝,还不等他上前请命,皇帝直接摆摆手,似乎并不打算与那宫人计较:“带几位大人去沐浴更衣。”


    另一位宫人欠了欠身,走到几位身前:“诸位大人请跟我来。”


    贺祝椿微点点头,等狐狸变回小身形跳到他身上,跟着宫人方向要走,只是临走前,他脚步一顿,又转向御书房方向。


    皇帝依旧伏身于桌案前。


    奇怪,很奇怪。


    房中几人突然跑到房外要求洗澡,皇帝竟然问也不问一句?而且现在正值夜半,这皇帝竟也不害怕夜童再闹事,直接就放他们离开……


    真是不对劲。


    第195章 目目


    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如玉似的小臂搭在桶沿,脖颈向后弯折,形状漂亮的锁骨暴露在视线之内,一张过分昳丽的脸被热气熏得粉红一片,除去脸,其余地方在水中若隐若现的,曼妙优美的线条总躲躲藏藏,不怎能让外人赏得清晰。


    唯一美中不足的,只全身上下不管往哪看,总能看到些许痕迹纵横,雪白的皮肉似乎因为一些过度的情事变得有些不很干净。单这一点,很难说明白到底是算作不足、还是某种施虐意味的美感,伤痕在极致的美人身上或许都不能叫伤痕,红青的痕迹乍然看去,也说不准是不是朵朵绽放在雪肤上的花。


    贺祝椿澡洗得很快,他身子顾不得擦干,套上宫人新准备的衣服快速赶到狐狸所在的屋子,轻巧迈进去关上门,几步就到了木桶旁边。


    狐狸扔在桶中有些昏昏欲睡。


    木桶的高度正好到贺祝椿大腿根位置,狐狸口鼻正对上不太巧妙的那处,薄薄的眼皮掀开,狐狸挑了挑眉,问询意味地看向他。


    “这是什么眼神,我又不是牲口,这种地方肯定不会跟你做那些事。”贺祝椿说着,将搭在桶边的布料浸在水中,又拿出来拧干,帮忙洗澡似的往狐狸身上放。


    狐狸就又一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


    或许是觉得刚刚那番话在现在的动作看来的确有些可笑,贺祝椿也没忍住轻笑一声,他咳了咳强压住笑意,故作严肃道:“我只是想帮你搓澡,那些血浆那么恶心,怕你洗不干净难受。”


    狐狸将自己的身体更大方摊开些,甚至往上坐了坐,更多皮肤露出水面,他嗓子被热气蒸的有些发懒,轻飘飘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当事人什么都没说,旁边那个自己已经欲盖弥彰,将那点心思抖落得差不多干干净净。


    贺祝椿终于没忍住笑了会儿,毛巾不知往哪放了下,惹得桶里人娇吟一声,嗔怒着看向他。


    贺祝椿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狐狸问:“肚里的蛔虫?”


    “非也非也。”贺祝椿放轻动作揉搓着,道:“这叫海螺姑娘,善良的海螺姑娘。”


    狐狸这边贪热多泡了会儿,等被贺祝椿强制抱着从水中捞出来时手指已经被水泡的发皱。提前准备好的干巾被铺在一旁,下刻抖落抖落就被围在了狐狸身上。


    贺祝椿帮着将他每个角落擦干,嘴里还絮叨:“怀安王洗得最快,那会儿跟我说要去藏书馆查这怪物的来历。他说眼熟好像在哪看过,也不知真的假的。”


    狐狸顺着他的意思乖巧抬起胳膊,问:“宫里的藏书馆吗?”


    “大概吧,宫外的书他这会儿也拿不到。”


    狐狸就点头,又问:“可如果宫里的书籍早有记载,皇帝又怎么会遍寻天下名士帮忙处理,自己找人查出来想办法解决不就好了。”


    贺祝椿扔下半干的布巾,将宫人提前准备好的里衣拿起来给狐狸一件件往身上套:“不知道他们宫里是什么办事流程,万一这边都是吃干饭不干活的,那哪怕书中早有记载,翻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狐狸被兜头丢下个毛巾擦着头发,自己伸手将毛巾掀起一个角,还道:“总觉得有些奇怪。”


    “谁,怀安王,还是皇帝?”


    狐狸想了想,道:“都有些奇怪。”


    贺祝椿哼笑一声:“他们皇室这群人可能脑子都有点问题,遗传因素。”


    狐狸笑:“你在皇宫讲这种话,够大胆。”


    “胆不大也不敢要你,小狐狸精。”贺祝椿在他殷红的唇上轻落下一吻,临别前被小狐狸拿舌头勾了下,一怔,下刻瞬间气血上涌,他轻喘口气,更贴近一步,大手落在狐狸后脑勺,手腕用力拐着人与自己唇瓣贴的更紧密。


    狐狸顺从将口腔打开,贺祝椿探进去,舌尖舔过上颚牙齿,又去勾狐狸作乱的舌尖。温热的呼吸相互交缠,狐狸开始蹦跶的厉害,到了后期就有些乏力,想走,但被强制贴着,又只能乖乖变得更加顺从,呜咽被一起吞进肚腹,贺祝椿的吻从深处落到浅处,又落在唇角,最后在眼角轻舔了舔。


    “人菜瘾大。”


    狐狸终于被放开,好像渴水的鱼终于被丢到湖海,他大口喘着气,唇瓣已经有些可怜地发红发肿,眼前蒙上层雾气,接着雾气凝结,随着美人身体的震颤缓慢凝成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嫣红的眼角落下去。


    这场景实在是……色气十足。


    “怎么哭了,被亲的这么可怜。”贺祝椿将那滴泪抹了,靠近又想去吻他,却被有些受惊的小狐狸下意识躲过去。


    一吻不成,贺祝椿将唇贴在他鼻尖,双目盯着他谨慎警惕的眼神,一时没忍住,轻笑着气声道:“胆小鬼。”


    狐狸骂他:“色鬼投胎。”


    贺祝椿笑得更加厉害:“狐狸精和色鬼,我以为,天生一对。”


    怀安王在天色将明不明时赶回来,怀中抱着本厚重的书,敲开狐狸这边的房门时,一点不意外看到贺祝椿的身影,自己疾步走进门去,先毫无形象灌了半壶水,这才将书放到桌上,道:“找到了。”


    贺祝椿将狐狸外衣紧了紧,问:“找到什么了?”


    “那个妖物,我在古书上找到了有关那东西的记载。”


    狐狸靠近些,找了个凳子坐下,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翻开书封,随意翻出一页去看。


    淮安王没注意他这一些小动作,对贺祝椿兀自解释道:“那东西叫目目童,是一种极不常见的妖怪。不知所来,不知所去,一般常出现在位高权重的官宦身边。我所查到的书籍上说,这种妖怪并没有害人的能力,他的出现,更多情况下,反而起到一种预示作用。”


    贺祝椿问:“预示作用?”


    “嗯,你看书上……哎?”怀安王低头的动作一顿,看着书页上正巧出现的一个红衣绿包、短发齐眉的小童插画,语气疑惑:“山神大人,是你恰好翻到的这一页吗?”


    狐狸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认真读着书籍上的几行文字,神情深思。


    见贺祝椿也凑过来,怀安王没再管这么些细节,指着其中一行文字道:“依据这本书记载,目目童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三百年前一位丞相的家中。”


    贺祝椿问:“丞相?不是皇帝?”


    “对,不是皇帝。”怀安王抿了抿唇:“那位丞相的遭遇与当今圣上极其相似,也是夜半时分的书房,一个小童突兀出现,而后从包裹中倒出许多蹦跳的眼珠。第二天天明,书房中无论人还是物都无一毁损,好像目目童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贺祝椿等着他的后文:“但是?”


    “但是,”怀安王果然道:“半月后,丞相买卖官爵一案被人揭发,圣上大怒,丞相府被抄家,男人赐死,女眷流放,丞相处绞死之刑,不得善终。”


    怀安王移动手指,又指出一行:“目目童上上次出现,是在六百年前,目标是一个一品官员,目目童在半夜书房出现将近两年后,那官员同样是抄家流放,死不瞑目。”


    “目目童在这本书的记载中总共就出现过两次,虽然可以研究的只有两件事例,但之后,杜撰这本书的作者依旧写道——目目童,善怪也。主预言,无害。”


    怀安王言及此,却话锋一转,又道:“当然,书中还有一种说法,是说官员鱼肉百姓作恶多端,心中有鬼,总预感黑暗中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他要将他拉入地狱,精神压力过大,才导致出现此种幻觉。因此,目目童的存在反而有了更多不确定性。”


    书被缓缓合上,贺祝椿与怀安王一同沉默下来。


    他们终于明白,怪不得这本书在藏书阁却一直没被发现,怪不得目目童这么久都没人知道他的信息。


    恐怕这其中不止是发现难度的问题,更是胆量的问题。


    不知道,或许只会面对圣上怪罪。可如果知道了……


    先例与这本书有关于目目童所要表达的寓意,对当今圣上来说,还是有些危险过头了。


    难道真有傻子会当着皇帝的面告诉他:这个妖怪的出现预示着你要灭国、你要死啦!


    这完全已经不是嫌自己脑袋多少的问题。因此关于那个药物,知道与不知道,不重要,人统统都只能不知道。


    怀安王一时进退两难,他挠了挠鼻子,问:“要不然……这书我再放回去吧?”


    “拿都拿了,说这种话。”狐狸单手托着下巴,将书轻轻合上,问:“如果这妖物行踪不定,又没有害人的心思,只属于一种预测性妖怪,他昨夜在房间撒了眼珠子,按道理后面是不是不会再出现了?”


    怀安王道:“按道理,应该是不会再出现。”


    “那就告诉皇帝,这妖怪已经被处理好不就行了吗?”


    怀安王明显有些畏惧:“这算欺君之罪吧,真的可以吗?”


    “解决不了也要死,不如骗一骗为自己谋一条生路,而且……”狐狸说到一半,半垂下眼皮,恰逢外面日头升起来,朝阳打在他薄薄的眼皮上,透出股橘调的红。


    “我不信对皇帝来说,有关这妖怪的事他会一点不知情,就像你啊,怀安王。”狐狸转头,话头突然点在他身上。


    怀安王装傻:“像我什么?”


    狐狸轻巧一笑,只是道:“就像你背着皇帝私自养兵意图谋反,却始终藏着不说装一个愚钝的闲散王爷——就是连我这个师父,也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呐。”


    第196章 命迹


    太阳彻底升起来,天亮了。


    怀安王被皇帝派来的人临时叫走,狐狸依旧维持着人形,但没改掉往贺祝椿身上爬的习惯,整个人蜷着身子爬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并不是小狐狸,就要下去,却被贺祝椿用横在他大腿下的小臂揽住,特意往上颠了颠。


    狐狸的大腿肉有些软,堆积的软肉压在手心时,独带一份格外舒适的绵软手感。


    贺祝椿捏了下,托着狐狸屁股将他放在自己身上,头抵在发缝处,轻声问:“在想什么?”


    “想……我或许也需要一个名字。”


    “怎么突然想要名字?”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那”贺祝椿问他:“想要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人类取名字都有名有姓,我也想要。”狐狸目光落在窗外初生的朝阳上,犹豫片刻,柔声道:“叫昭好不好?日月昭昭的昭。或许我与这个字非常有缘分也说不定呢。”


    “昭,还是昭昭?”贺祝椿一怔,神思被这个突然出口的字一瞬间拉到曾经与陆游共同念高中的那段时光。当时的陆游因为在网络小有名气,出于诸多考虑,并不打算本名入学,当时贺祝椿给他起的名字,就是昭。


    陆昭昭。


    狐狸仰起头,红润的唇正蹭在贺祝椿下巴处。这一碰碰的贺祝椿心痒,恰逢想起后世的陆游,一时之间不禁心潮泛滥,他低头悄悄偷了个吻,只觉得怀中的爱人可怜可爱,于是情意绵延处,思念无绝期。


    “你又在想他。”狐狸对贺祝椿一些微小的表情好像格外敏感,他轻哼一声,不很满意道:“常听说男人惯常是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花心程度直恨不得处处有个家。我平常时还不信,自从遇到你,真是信得不能再信了。”


    贺祝椿爱死他这幅吃自己醋的模样。后世的陆游冷静果断,虽说相熟后也时常没什么表情地窝在他怀中撒娇,那时的陆游就足够将贺祝椿一颗心萌的好像足吃一颗柠檬果子后酸软的牙齿一样无力激动,更不要说如今的小狐狸。


    气性大,又爱找他撒气。稍有些不满意就要立刻提出来为难一二。可如果满意了,又勾着手将贺祝椿往床上拐。不同于陆游的敏感胆怯,这狐狸实在是有些人菜瘾大,爱挑火爱勾人,真做了却又不高兴,尖利的爪子只恨不得将贺祝椿背后一层皮抓下来解恨。


    老婆的新花样,不论如何玩,只要想到这是陆游,只要是他,贺祝椿即刻就像不禁钓的毛头小子一样,随随便便就自己咬钩,一颗真心系上蝴蝶结当礼物好好送出去了。


    真是真是


    贺祝椿低声念叨句:“又骚又甜。”


    他这话出现的太突兀,狐狸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他不可思议问:“你刚刚说什么?”


    贺祝椿低头叼住他脸上一块嫩肉嘬住了在最终吮吸,含糊道:“我爱你。”


    狐狸被嘬了一脸口水:“好莫名其妙的人。”


    贺祝椿就笑:“宝宝,花心这一档子,之前已经骂过我了,咱们换一个词骂好不好。”


    狐狸推着他将自己脸蛋重新抢回来,调整了下姿势,改为跨坐在贺祝椿身上,他认真问:“贺祝椿,你当真没皮没脸吗?”


    贺祝椿问:“这是哪里来的话?”


    “我身边的狐狸都这么说。”


    贺祝椿用左脚大拇指想都能想出这话到底出自谁口,他满不在意:“不必理会。”


    狐狸被他这情形逗得轻笑一声,笑过后又拿手搡他的肩膀:“你不真心。”


    贺祝椿觉得冤枉:“我还要怎么真心。”


    狐狸似笑非笑看着他,一张脸上细眉轻挑,端的是一副美人嗔怒图,雪白的侧颊旁映着初日的光束,贺祝椿盯着看,能看到其上细小可爱的绒毛。


    狐狸道:“你平时想想他,也就罢了。总在我身边想他是什么意思?你从前就爱拿我当替身,现在还是这样,边这样做,边还要说爱我。口口声声的爱里不知几成真几成假,就怕是你自我感动拿来做戏给我看。”


    贺祝椿这话听进耳朵里心都凉了半截。不过他也只能凉半截,另外半截,早都被狐狸精挖走不知藏哪去了。


    细嫩干净的手又被按在胸口,贺祝椿低头在他手背上蹭了蹭:“我的半颗心还在你这,你还说这种话,真是残忍啊宝贝。”


    狐狸说:“我也就是没有个白月光老情人出来气一气你,洁身自好,全都叫你把便宜占完,你且得了便宜还卖乖。”


    “啊哟啊哟。”贺祝椿有趣得很,玩笑道:“那我可真是占了大便宜,就算千金万金找我,我都不能换。”


    狐狸被他逗得笑开,与他打闹一会儿,后又窝在他怀里休息。


    “贺祝椿,名字的事还没定呢。”


    “我知道,你总爱这样,什么事说一半,就要扯别的。”


    “今天是你先扯的。”


    “是吗?”


    狐狸直起身子,认真看着他道:“对。”


    贺祝椿珍重吻了吻他唇角:“都是我的错。”


    狐狸满意了,就在他身上又躺回去。


    狐狸骨架子小,在贺祝椿身上将他当床都没什么问题,只是拥挤一些,这也是实在没什么办法的事。


    贺祝椿满满抱着自己的宝贝,心里充盈地发酸发胀,他提议道:“叫昭昭吧,一个字不怎么好听。”


    狐狸重念一遍,问:“昭昭——那姓呢?或者我可以跟着你姓。”


    “不跟我姓,我给你想一个。”


    狐狸轻应了声:“叫什么?”


    “姓陆吧,耳击陆。”


    狐狸问:“为什么?”


    贺祝椿想也不想,张口道:“我是鸟,鸟在天上。天对着地,地就叫陆。就像我对着你,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对。”


    狐狸听着,甚至没问贺祝椿为什么是鸟,只觉得对这个解释挺满意,就点头:“好哦,那就叫这个吧。”


    贺祝椿唇边含着笑,不住默念:昭昭,昭昭。


    日月昭昭,我心昭昭。


    这两人原本等着怀安王叫陛下审完了就该轮到他们,却不想从上午等到日落,三餐正常上完后,一个太监到了这边,带的却是他们降妖有功领赏离开的圣旨。


    贺祝椿眼睁睁看着赏赐流水似的放到房里,没忍住抓住太监问:“怀安王呢?”


    “王爷已经出了宫了,陛下的意思,如果二位也要回乡,可以送两位一程。”


    贺祝椿下意识看向狐狸等他的意思。


    狐狸思量片刻:“那就回去吧。”


    从这里一路走着去往宫外,天色漆黑,借着夜色掩映,狐狸在一处拐弯的墙角边却竟然看到个红衣裳绿包裹的小童。那小童一头齐眉短发,正抱着腿坐在隐秘处,接收到狐狸的目光,还回望过来,随后伸手,在包裹上轻轻点了三下。


    狐狸觉得奇怪,正欲走到那边,小童却身形一转,直接消失了。


    狐狸又蹙起眉来。


    贺祝椿一路注意着他的反应,等出了宫那群宫人离开后才问:“怎么了?”


    狐狸道:“我见着目目童了。”


    贺祝椿当即也皱起眉来:“他没走?”


    狐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兀自道:“他对着我点了三下包袱。”


    贺祝椿问:“是什么意思?”


    狐狸猜测道:“三日,三月,三年。或许是预言成真的时间。”


    狐狸边说着边在算,贺祝椿也在算。


    三年,三年……


    他在这里所剩的时间,基本也就是三年。


    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事情。


    贺祝椿统统不知道,他心中无缘故涌起阵烦躁,握着狐狸的手紧了紧,最后只道:“先走吧。”


    马车早已经提前备好,两人带着奖赏上了车,又去宫外接了小石子一起,这才踏着夜色要往回赶。


    姑娘单手抱着猫,另只手为小石子整理衣装,又往他怀里塞了不少点心,这才直起身子对狐狸与贺祝椿说:“一路顺风。”


    狐狸摸了摸小石子的脑袋,对她一点头:“感谢。”


    “不谢,小石子很乖,我跟这孩子也是有缘。”


    狐狸问:“还不知道姑娘名姓。”


    姑娘只轻轻一笑:“我姓鹿,食野之苹的鹿。”


    ……


    从京城再往回赶就又要几天的路程,小石子终究是年岁小,这么长的车程不很能坐得住。开始时在车里吃吃点心还算有精神,到了后面就有些萎靡不振,靠在狐狸身边没精打采地叹气。


    贺祝椿瞧着好玩,还问:“小小的人哪来的忧愁,怎么还一直叹气。”


    小石子就道:“我想大娘他们了。”


    说的是村中的妇人与她的女儿。这孩子估计是在姑娘府上,见到了她老师的什么旧物,这才被勾起情绪来。


    狐狸不多说,手放在小石子头上轻轻地揉。


    小石子抬起头,问他:“狐仙大人,你说,等长大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害怕离别了。”


    狐狸久久未有说话,只摸着他头发的手顿了顿,似有斟酌。


    四人一狐去,两人一狐归。


    先天的警觉性让贺祝椿嗅出股风雨欲来的焦灼感,他神识不清,只能将狐狸当做浮萍紧紧搂着,对即将到身前的未来些许迷茫。


    “你跟怀安王,为什么是师徒。”


    那时他们已经快到抵达目的地,夜深时随便找了家客栈落脚。狐狸迷迷糊糊窝在他怀里,看状态应该马上就要睡过去。


    关于他与怀安王的事,狐狸无甚隐瞒,贺祝椿甚至觉得之前这件事狐狸不说,也只是觉得不值当而已。


    “他十来岁时来过后山山神庙为我供香,来得很勤,后面有天不知怎的突然就要拜我为师,也没问我是否答应,自己准备了香烛酒菜,在山神庙磕了头,再往后就总管我叫师父了。”


    贺祝椿似乎没想到这种事还有单方面约定的,问:“你也没拒绝他。”


    “开始时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后面皇帝上山围猎被野狼咬伤,一怒之下就要屠山,是他半夜到山神庙为我明说此事,我才有机会尽力将山上生灵都保下来。”


    他这样说贺祝椿就知道了:“是害你眼瞎耳聋的那件事。”


    狐狸点头:“嗯。”


    贺祝椿转头又问:“那你又说他要造反,是怎么回事。”


    狐狸在他胸肌上轻蹭了蹭,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上面,将鼻下的皮肤激出一片红意。


    “他在那犄角旮旯里养私兵。”


    贺祝椿顿时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当他那时找我揭露屠山的事,当真只是为讨好吗?那之前我甚至未在他面前现过身——怀安王,你不要总看他表面不太聪明,这个人实际心思多得很,胆大又细心。”


    贺祝椿冷不丁知道了这么大一件密事,心中激荡。总觉得自己无意中被卷进什么可怕的事,他又突然想起件什么事,道:“那皇帝战败,这么多地方不管,偏偏要割这么块穷地方,会不会也是……”


    狐狸在他怀中翻了个身,背对着轻笑一声:“此件捉妖之事,那位姓鹿的姑娘全程没有参与,可她为什么又千里迢迢要跑到这边与我们一同往京城赶?怀安王如果真的是举荐人,堂堂王爷,回,也不该再回这又小又破的地方吧——不知鹿姑娘升官的圣旨有没有送到府上。”


    贺祝椿本意无愿与这种事件反复纠缠,可越是不想,越觉得这事来得复杂奥秘,宛如满室蛛丝将误入其中不断挣扎的猎物缠绕封口,只等何时猎物一咽气,幕后的蛛虫才现身案前,享用一顿丰美的晚餐。


    贺祝椿将怀中的爱人搂紧了些,在他头发上落下一个吻,沉着声音道:“睡觉吧。”


    第二日三人一到地方,不等找地方歇脚就被怀安王的人强行请到府中。一同等待他们的,还有梨园的苑梨花。


    苑梨花站起身,对他们徐徐行了个礼。


    怀安王叫了声“师父”,又问:“可还无恙?”


    狐狸不语,带着贺祝椿坐在旁位,道:“说吧。”


    怀安王红了红脸:“瞒了师父这么久,我实在是……实在是……”


    “不用说这么些闲话,有事直说。”


    怀安王问:“师父想先听哪段?”


    狐狸就看向贺祝椿。贺祝椿心知这是给他解惑的机会,道:“都说一说吧。”


    怀安王偏头,与苑梨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终于将事情真相缓缓说出来。


    先说九千岁的事——原来苑梨花幼时练戏时早早就被怀安王选中投入大价钱为她做高身价,这些年苑梨花勤学苦练,就是因为皇帝身边的九千岁喜戏爱戏,两人苦苦等待这么久,就是等这么个机会,等时机成熟,皇帝带着那太监来这边度假,怀安王派人向九千岁透露这边有个唱戏不错的戏子。


    那老太监果然上当,一曲之后,苑梨花独自去了老太监房里,以身犯险,将那老太监灌醉了套出有关皇宫军事的布行图。


    苑梨花道:“原本是想着无论拿到些什么都是好的,却不想这种东西那老东西竟然随身携带,倒是叫我捡了个大漏——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梨园替我惨死的十五,我实在没想到这一遭,竟是会害死了她。”


    贺祝椿道:“怪不得那九千岁竟然夜半派人摸进你房里,原来你们早有约定?”


    苑梨花点了点头。


    狐狸幽幽叹了口气,又转向怀安王:“你呢?你什么意思。”


    怀安王露出个拘谨的笑:“您应该也知道,我在山上养的那些兵……”


    狐狸道:“我知道。”


    怀安王说:“那些兵想要造反还远远不够。近日外敌来犯,我是想请愿出征,如果赢了,先除外患后解内忧。如果输了,那只能说天意如此,我朝注定亡于此处,无力回天。”


    “去吧。”


    怀安王一怔,转头看他:“师父,你的意思是——”


    “去吧。”狐狸道:“我帮你。”


    贺祝椿心中不妙的雷达再次启动,他想要拦,可手伸到一半,看着狐狸眉目间再坚定不过的神色,那手不知为何竟然又放下去了。


    怀安王眼眶一热,转头又看贺祝椿:“师娘,你跟了我师父真是有福。”


    贺祝椿道:“我现在都有要砍死你的心。”


    他骂过后又叹气,问:“我要你找的人呢?”


    “前几天我就已经派人去找了,只不过没什么消息。等有了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贺祝椿有气无力点头:“行,可以。”


    有了怀安王这个坏事的,客栈是不用去了。他为师父师娘专门收拾出一间大床房,诚邀两位入住。


    贺祝椿明显也不想跟他客气,特地要了偏远避人的,只说不喜欢让人打扰。


    怀安王就露出我都懂的神情:“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你们的好事,放心吧师娘。”


    等回了房间,狐狸却一反常态没到贺祝椿身上撒娇。他难得严肃了神情,对贺祝椿道:“从前我们有约,帮你完成三个活计,我们之间的事情就算两清。”


    贺祝椿咬紧牙关:“你要丢掉我?”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狐狸轻叹了口气,精致漂亮的眉眼上似乎拢着一片忧愁的云:“贺祝椿,这件事实在危险,我并不想拉你一起淌这个火坑。现在我们两清,往后我做什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与你没有干系,你也不会受我牵连,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狐狸这边说得真情流露,贺祝椿却觉得血气上涌,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只近乎执拗地问:“所以,你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丢弃我?”


    狐狸道:“贺祝椿,我在跟你商量。”


    “我不同意,不是商量吗?我不同意,这件事就没得商量。”贺祝椿紧咬着牙关:“我讨厌你这样,你总是这样。不管有什么计划,我不问,你就从来不会跟我说,只一味自己冒险,可你明明跟我承诺过不会再这样!还有,我最讨厌你的一点!”


    他眼眶说着说着突然就红了,里面水光晶莹,摇摇晃晃似乎要跟他的心一样碎成星星点点落下去:“我最讨厌你,一旦有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把我丢掉。”


    狐狸伸手,去摸他的脸:“我除了这次,什么时候还丢过你呢?”


    “很多。”贺祝椿像个受了大委屈的孩子,他字字咬的都格外重,又重复一遍:“很多!”


    “那你想怎么办呢?”


    “我不要你丢掉我,我要你无论大事小事,与我商量。我不止要跟你同富贵,我还要跟你共患难!”


    狐狸突然笑了:“同你的富贵,共我的患难吗?”


    贺祝椿固执道:“我乐意。”


    狐狸指尖去摸他的眼泪:“怎么哭了。”


    “我真的很讨厌你。”


    狐狸问:“怎么又讨厌我了,不是说爱我吗?”


    “就是讨厌你。”贺祝椿赤红着眼:“我告诉你,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你要丢掉我,把我一个人丢在什么你认为最好最安全的破地方——那你在做完这些后一定要躲远些,别叫我找到你。”


    狐狸问:“为什么?”


    “如果我找到你的话……”贺祝椿沉下眼,死死盯着狐狸,道:“我一定会把你抓住,锁起来,活活操/死在床上。”


    他无比郑重的:“我说到做到!”


    狐狸似乎因为他的话怔愣片刻,随即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倒,柔软殷红的唇贴在耳垂,狐狸放低声音:“那就叫你抓起来,锁在床上,活活操/死。如你的愿,好不好?”


    大手猛然掐上脖颈,床幔散落,衣物被扒下来丢在一旁,雪白的人被压在身下,声音撞碎了呜呜咽咽溢出来。


    窗外圆月高悬,夜已深了。


    第197章 胜负


    不久后,战报频传,怀安王自请出征,皇帝应允,特调兵马与之同行。


    次月,该地换兵驻守,算是完成割地交接。戏班子决意离开,苑梨花亲自来王府一趟请他们一同离去。


    狐狸点过头,相约今日傍晚动身。贺祝椿只当他要收拾行李,却见狐狸背对着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不多时,竟然掏出张不小的纸出来。


    贺祝椿走进几步,问:“这是什么?”


    “山中所有仙家的姓名。”


    贺祝椿于是就明白这张纸大概能起到一个类似堂单子的作用。他问:“你要带他们一起走吗?”


    不料狐狸却摇头,转身将这纸塞到贺祝椿手中,道:“是你要带他们一起走。”


    贺祝椿不解,还要细问,狐狸却已经溜溜达达准备路上要用的点心干粮。


    住在王府这段时间,女狐仙与小黑他们时常要来串门。偶尔小黑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位金蟾蜍。贺祝椿看着,开始猜测这是不是后世跟在裴瑾瑞身边那一对金童玉女。


    “此去一行,目的地定好在哪了吗?”


    狐狸接过小黑递来的茶杯,喝了口水润喉,道:“跟着梨园走,他们去哪,我们就去哪。”


    小黑/道:“我各处都有置办的房产,你记得住。”


    狐狸放下杯子:“你倒是富裕,折腾这么久,也该歇下来过过自己的日子。”


    小黑看着他,一张稚嫩的脸上却是与之截然不符的悲伤滋味:“没你的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狐狸闻言就笑:“这世间大好景色这么多,没了我,也能过得滋润。”


    “我总是不知足。”


    “是该知足的。”狐狸放下茶杯,伸手在他肩膀处轻拍了拍,道:“你挣的金银已经足够很长时间衣食无忧,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有时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也得了人类所说的什么囤积症……你会觉得没钱心里就不安定吗?”


    小黑/道:“我没了你,心里才不踏实。”


    狐狸不接他这茬,只笑着随意糊弄:“不可太贪心哦,贪念作祟,小心最后害人害己,不得善终。”


    小黑于是又笑了,他一笑,唇边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愈发显得这张脸稚嫩可爱。


    从前小黑又问狐狸喜欢什么样的人,那时狐狸捧着民间的戏本子,不知翻到哪页,就道:“喜欢长得年轻,但脾气老的。”兜兜转转,却不想原来这个年轻不止要长相,还得要年纪。小黑机关算尽,不如贺祝椿轻描淡写一长。


    他不耐叹出口气:“明明年纪要比我小,却总说这些老气横秋的话。”


    狐狸将一包点心塞进他怀里,与他擦着身子走出门,话头这才遥遥丢过来:“你从前,也是这样教我的。”


    “……”小黑将手上的点心拆开,拿出一粒塞到口中嚼了嚼,喃喃道:“贪念。”


    “我最大的贪念,无过乎想要得到你罢了。”


    ……


    接下来三年时间,狐狸与贺祝椿跟随梨园一同安定在京城周边的一个小城里。此一行,小黑并未跟来,独自离开不知到了哪去,只剩女狐仙紧随在身边,与狐狸一同到这边,只想着能多帮衬些。


    苑梨花与那位鹿姑娘和怀安王之间似乎有什么独特的交流技巧。因此无论战场军报还是政场局势,她都知悉得格外详细,甚至每周还要挑出一天与狐狸和贺祝椿仔细讲解,讲解过后,就要商讨如何解决眼下问题。


    于是这三年间,贺祝椿不止要操心政场与战场,还要操心寻找陆游祖宗的事。帮着找人的任务被苑梨花从怀安王手中接了过来,只是三年时间,却始终不得消息。


    苑梨花问:“这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他别的信息吗?比如何地生人,是否婚配,有无一儿半女。”


    贺祝椿却只能摇头,摇头,再摇头。


    一颗焦灼的心从开始的紧张、恐惧,发展到最后,也就成了释然。


    贺祝椿只觉得大概天意如此,天意让他与陆游无法熬过这一关。可相处的时间平白多了三年——这三年,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从老天爷眼皮子底下想尽办法偷来的。


    等三年时间一到,左右也不过一个死字。


    或者,说死字太不吉利。也可以叫殉情。


    他与他的爱人,只是因为大逆之举,共同殉情了。如此说来,倒显得浪漫不少。


    贺祝椿就每日这样开解着自己,开解着开解着,自然也就想得开了。


    在距离最后时限仅剩半月时,前朝传来捷报,怀安王大退敌军,斩获对方将军首级。如今敌国投降,怀安王班师回朝,此消息一出,百姓欢呼雀跃,意图夹道欢迎将军凯旋。


    贺祝椿手中捏着从前线传来的怀安王亲笔书信,与狐狸对视一眼,心知到了时间。


    解了外患,下面,就要除内忧了。


    这封信中午时到了贺祝椿手上,晚上时就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梨园那边传来消息,苑梨花唱戏中途不知因何房上梁柱突然断裂,那梁柱在她正上方位置,掉落时正巧砸在她身上。当时苑梨花一句唱词含在嘴里还没唱完,下刻就已经血溅当场。台下众人叫的叫,乱的乱,场面一度混乱难控。


    总道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苑梨花却死在血泊中,圆目怒睁。


    第二件事,鹿姑娘被查出于朝廷贪污受贿,圣上大怒,欲要将其打入大牢秋后问斩。可当宫中侍卫到达府邸,看到的却是鹿姑娘悬梁自尽的尸首。于此,平日里与她走得近些的许多官员被革职查办,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而关于鹿姑娘的死讯,众人只说她是畏罪自尽,绝口不提一旁歪斜着、浸湿白绢的毒酒。


    第三件事,是宫中公公拿了圣旨,称陛下昨日于夜半书房再次见到红衣小童,邀贺祝椿与狐狸进宫,再行除妖。


    贺祝椿接了圣旨,公公就道:“收拾收拾,贺大人,你们明日就启程吧?”


    贺祝椿应了,当晚在书房与狐狸同坐窗下。


    狐狸一脸镇定,似乎早有预料今日局势,只是将一直封在墙上的旧纸拿下来,拂掉了其上灰尘,而后转头,认真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问:“怎么?”


    狐狸道:“贺祝椿,你想供仙吗?”


    贺祝椿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问:“什么?”


    “这一堂的仙家,归你。愿意吗?”


    贺祝椿于是脑子更加懵,他这边懵着,狐狸却已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三尺三寸红布绸缎,右手拿起毛笔沾了黑墨,抬手间,几行字迹已经跃然纸上。


    与陆游堂上供奉的堂单子相比,狐狸如今画的这张就要简陋许多了。他洋洋洒洒写下掌堂教主与其他仙家名讳,胡黄蟐蟒四家依次,贺祝椿在旁边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狐狸将绸缎拿起来,稍放干墨迹,就将这新做的单子塞在了贺祝椿手中。


    “如果愿意,这一堂,就是你贺门府的仙家。”


    “不,不叫贺门府。”他看着掌堂教主下胡天霸的名讳,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贺祝椿道:“陆门府吧,随你的姓。”


    狐狸并不与他计较这些:“可以,都听你的。”


    “那,掌堂教主为什么不是你的名字。”


    狐狸道:“掌堂教主你想要,我就做。可就算我做了也不管事,挂名教主有什么意思。”


    贺祝椿道:“我想。”


    “这很奇怪,贺祝椿。”


    贺祝椿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一张堂单子还给你弄傻了?”狐狸觉得有意思:“不用紧张,我们要做的事,他们都知情。把他们给你,也是想给你一份保障。”


    贺祝椿点头:“我知道了。”


    “那……”狐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下刻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他们一齐转头要看,却见小石子赤红着双眼,脚上鞋袜也没穿,噔噔噔跑进来扑进狐狸怀里。


    狐狸就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小石子道:“狐仙姐姐说,你们要走了。”


    狐狸一怔,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门边,正巧见到女狐仙手中捧着小石子的鞋袜喘着气跑进来:“小石子,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小石子脸扑在狐狸衣襟里,闷着声道:“我着急。”


    “着急也要穿鞋。”女狐仙这三年一直在这边照顾小石子,对付小孩愈发得心应手起来。她将鞋袜套在小石子身上,抬头对着狐狸,又叹气:“小朋友,比较冲动。”


    小石子今年十岁出头,却已经格外显得像个大孩子。


    他喉间似有哽咽,道:“十一姨娘以前说,名字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旦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别人,就相当于叫人有了念想。”


    “你给我起个名字,好不好?我有了名字,以后你就要常记起我,不要忘了我。”


    狐狸就问他:“你本家里原本是姓的什么?”


    小石子回答:“袁。”


    狐狸想了想,缓声道:“那就叫立春,袁立春,好不好?”


    女狐仙:“这如今都要立秋了,怎么叫立春?”


    “春日好啊,春,是个有希望的季节。”狐狸唇边轻含着笑:“希望我们立春,也能有个生机勃勃的人生。”


    袁立春,袁立春。


    命运真是奇妙啊。后世里遇到的那些人,兜兜转转,与前世竟然多有渊源。


    贺祝椿更想不到,原来他花费将近四年时间要找的人,原来就是他自己。


    贺祝椿将女狐仙推至门外,带着最后的希望问:“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可以平因果的宝贝。”


    他好似提前知道了结局,但仍旧想要挣扎一番寻一寻出路。


    女狐仙道:“我没有,但他从前倒是有一个。”


    他,是指狐狸。


    贺祝椿问:“在哪?”


    “被他随手转送不知给谁去了。”女狐仙道:“好像叫什么……平阴簿?”


    “……”贺祝椿彻底沉默下去。


    世间万事,命运一词足以概之。


    其余旁的人暂时都离开了。贺祝椿与狐狸回到卧房,他转过身,从旁边的匣子里翻了翻,翻出身早就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兵甲。


    狐狸问:“今夜什么时候走?”


    贺祝椿答:“怀安王叫我立刻出发去接应。”


    狐狸轻应了声:“去吧。”


    贺祝椿道:“会成功的,别担心。”


    “有那么多仙家在,我不担心。”


    贺祝椿看着他,狐狸也抬起一双黄金瞳仁,回望过去。


    贺祝椿沉默良久,道:“等我回来。”


    狐狸点头:“等你回来。”


    “等我回去,带你吃大肉串,一天三顿吃,吃腻吃吐为止。”


    狐狸笑了,他走近一些,主动去贴贺祝椿的唇。贺祝椿不接受浅尝辄止,按着头与他唇肉相贴,舌头探进去,勾着牙齿乱搅。


    等一吻结束时狐狸又变得气喘吁吁,眼角生理性凝成一颗泪,要掉不掉。


    贺祝椿用大拇指将那滴泪抹了:“一定要等我回去,陆游。就是我死了,招我的魂,也不能寻别的男人一起过日子。”


    陆游就笑着答:“一定等你回来,贺祝椿。”


    ……


    第二日太监过来接人,贺祝椿已经消失不见。狐狸穿着一身雪白素衣缓步而来,随后无视太监隐晦询问的目光,兀自坐进马车里。


    其余跟来的人欲言又止看向领头太监,那太监咬了咬牙:“走!”


    鞭子狠狠抽下去,骏马嘶鸣一声,马车向着京城方向行进。


    与皇帝见面的场景狐狸在心中做了几十遍演习,等真正迈进大殿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反而释怀地笑了。


    皇帝轻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穿这么素净,给你那男人守孝呢。”


    狐狸注视他,道:“好久不见。”


    幼时玩闹的那条龙少年此刻化作龙椅上庄严肃穆的帝王。皇帝闻言也是一笑:“好久不见,你怎么知道是我。”


    狐狸在旁边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熟悉。”


    “那看来我对你倒是挺重要?”


    狐狸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皇帝闻言笑容更大,他不满足于与儿时同伴这样远距离交流,干脆从龙椅上走下来,到了狐狸身边席地而坐。


    皇帝问:“你身边那个男人呢?”


    狐狸直言道:“去找怀安王准备冲进皇宫杀你。”


    皇帝闻言也不生气,问:“我先前叫那老太监装的皇宫军事地形图,他们拿到了吗?”


    狐狸点头:“拿到了。”


    “那就好,有那张图,这事就简单许多。”


    狐狸神情放松,从椅子上下来,也席地坐到皇帝身边。龙涎香在他坐下的刹那涌进鼻腔,将狐狸呛得打了个喷嚏。


    皇帝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个手帕递过去:“还是这么娇气。”


    狐狸接过:“你失踪这么久,原来是做昏君去了。”


    “没办法啊,这是我父王的意思。”皇帝面露无奈:“你是知道的,动物妄想成仙,身上没几件了不得的事可不行。这位置还是我父王东拼西凑走关系给我弄来,告诉我说,如果能做好这个昏君,再低调修行百年,封神册上就必定会有我的名字。”


    跟到海外镀金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了。


    狐狸道:“你父王倒是疼你,就连大事也挑舒服的来。”


    皇帝哈哈大笑几声,动作愈发随意:“那是自然,这么多兄弟姐妹中,我父王最是疼我了。”


    “暧,你呢。这么多年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狐狸斜睨他一眼:“你不常回去看我吗?”


    “原来你都知道,我做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皇帝虽是这样说,可面上的笑却越放越大,他凑得更近:“你身边那个男人,那方面能力怎么样。我之前就常与你说这种事滋味不错,如今我看你也是叫人吃熟了,是不是已经尝到其中滋味?”


    狐狸将他的脸推远了些:“不要打探我的私事。”


    “我也是关心你。如果你喜欢,其实跟我试试也行,我对这方面研究齐全,保准你试一次就再离不开。”


    狐狸不理会他的玩笑:“这些手段你还是用在你那群变态身上吧。”


    “你总是这样说,他们才不是变态。他们只是一群喜欢被疼爱的小狗。”皇帝兴许也是许久没见过做皇帝前那堆伴侣,咂咂嘴:“你也是坏,这么些年越长越漂亮,只叫我看得见吃不着,馋得觉都睡不安稳。”


    狐狸轻笑一声:“睡不安稳就去死。”


    “脾气还是这么坏,都叫那黑狐狸给你惯坏了。”提及小黑,皇帝似乎也有话说:“他这几年,往边关送了不少物资补给,是你的意思?”


    狐狸摇头:“我不知道。”


    “那看来是他自己的意思了。”皇帝哼笑道:“他那样的守财奴,竟然为了你能花钱花的给家底都丢进去,看来着实是用情至深,小狐狸,哥哥告诉你啊,这情人向来是能多不少的,你只可着一个吃多没意思,我看那黑狐狸也不是在意这么多的仙,不如一起收了做男宠,这俩倒着天伺候你,岂不是……好了好了我不说,我不说不就得了,至于这个表情。”


    皇帝讪笑着闭了嘴,可能是觉得有些尴尬,自己玩了会儿手指甲,又站起身从龙椅下面拿出两道圣旨出来。


    狐狸瞥了眼他,问:“这是什么?”


    “圣旨,一道传位诏书,还有一道,是封神诏。”


    狐狸神情一滞:“封神诏?”


    “是给你的。”皇帝将其中一封递过来:“人皇势大,我在这个位置,总要想办法给我最好的朋友谋些好处,这诏书已经盖印,只差填个名字。虽说不能封你做个多大的神,但小小神官,还是足够的。”


    狐狸将圣旨缓缓推开,指尖落在龙印处,问:“名字随便我填吗?”


    “给你的,就是你的。不过我更想你填自己的名字。”


    皇帝将蘸了墨的毛笔递过去:“写吧,再不写,一会儿怀安王闯进来割了我的脑袋,你这圣旨就白白废了。”


    狐狸接过笔,犹豫几息,最后在落笔处缓缓写下个名字——贺祝椿。


    皇帝见了,嗤笑一声:“你倒是用情至深。”


    狐狸道:“我欠他的。”


    因果已定,非人力所能更改。此四年到头,多半失败,他原本要死的人倒没什么,可贺祝椿实在不该。


    原本用来拯救贺祝椿的婚契,到了今天,却成为要拖他下地狱的枷锁。陆游心中实在不安。


    “行吧,你自己做好决定就行。”皇帝拿过圣旨看了看,道:“朕允了。”


    当日怀安王一阵战甲浴血冲进殿内时,皇帝已经等候他多时。


    传位诏书被轻飘飘丢在地上,皇帝外衣半解,斜斜倚靠在龙椅上托脸看他,随后大张开双臂,朗声道:“来吧,割下朕的头颅!”


    成串的血珠顺着剑尖滑下,怀安王转头,看向一旁满身缟素静坐的狐狸,轻闭了闭眼。


    至此,胜负已定。


    第198章 回家


    怀安王的传位诏书上写了个女人的名字。


    这个消息传至朝堂上诸位大臣耳中时,长公主已经黄袍加身,大殿内外聚着许多带甲带刀的精兵,他们手中个个刀亮刃锋,只四处看着,等哪个大臣最先站出来反对,马上就能刀起头落,成为警告群鸡的那只猴子。


    长公主与怀安王勾结篡位,到了如今,是演都不打算演了。


    一片臣子间的窃窃私语中,怀安王一党的臣子率先跪地,对着长公主伏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子们一拜百应,谁也没胆量挑衅兵强马壮的一众精兵,皆跪地高呼,俯首称臣。


    长公主凤眸高挑,端坐于皇位,端得仪态竟一点没有怯场的意思,只沉声道:“平身。”


    眼前珠帘清脆,怀安王站在下手,悄悄退到一旁,攥紧手中沾了红的什么东西。


    狐狸在偏殿一直等到退朝才等来了怀安王。他进门时神情不忍,先未说话,而是在衣袖中掏了掏,掏出个褐红色的毛绒狐狸递出去。


    狐狸低垂下眼,接过来握在手心。


    是贺祝椿先前给他扎的那个毛毡小狐狸,狐狸原型时最不爱戴这东西,所以平常都是贺祝椿收着,那日离别仓促,也不知是真不记得还是有个别的什么图谋,这东西贺祝椿没来得及还给狐狸,自己带着一同去了战场。


    狐狸拿指腹摩挲着:“脏了。”


    这狐狸走时尚未白净,只是到了这时,大抵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这毛毡狐狸身上最外面一层凝了厚厚一层干涸氧化的血浆,拿在手里时再不复从前的柔软可爱,显得有些呆僵。


    狐狸低垂下眉眼,一张美人面被一身缟素衬得格外苍白没有血色。


    “他死了吗?”


    怀安王有些不知怎么开口,小心道:“贺将军在处理前朝兵将时,不慎被毒箭刺伤,那剑刃刺穿的地方是心脏,哪怕我们争分夺秒将他送到军医那,也已经来不及……”


    狐狸的表现有些过分安静,他只是问:“贺祝椿的尸体呢?”


    “当时前朝的兵追得紧,我们根本没有带走他的条件。”怀安王的愧疚浓重地简直要溢出来,他低声说:“等我们这边功成,派人再回去接他时——因为那边尸体堆得太多,所以已经……已经很难找回来。”


    怀安王不敢再看狐狸的脸色:“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师父。我真的,要不然你骂我两句,你别不说话。”


    狐狸神情似有些恍惚,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僵硬着脖子看过去,慢半拍眨了眨眼,嘴中说得却是:“还有吗?”


    怀安王声音放得很低:“还有什么?”


    “牺牲的,还有谁。”


    “还有跟着一起去的那位胡家仙。”怀安王简直要被自己的愧疚淹没:“她为了保护贺将军,在敌军前召了真身,最后将人护在身下,自己被乱箭射死。”


    哪怕搭上自己的一条命,最后却也没将贺祝椿救回来,没让这对期盼团圆的爱侣重聚。


    狐狸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着缓不上气,他极力控制着呼吸,胸膛缓慢起伏,嘴半张着,却一直说不出话。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


    怀安王立刻起身:“可以的师父,那我先出去,等你什么时候有需要,随时叫我!”


    眼见着狐狸轻点了点头,怀安王这才不放心转身,一步三回头,打开房门走出去。


    前脚房门被合上,下一刻狐狸就觉得双腿一软,“咚——”一声响,整个人应声掉在地上。是膝盖着的地,他苍白着面容瘫软在那,衣物上拉,露出截雪白的脚腕。狐狸小腿处因这一摔整个泛着麻胀的刺痛。


    可他却没有任何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动作,只是伸出手捂住心口,声音弱得几乎要听不清楚。


    “贺祝椿。”狐狸迷茫望着虚空,喃喃道:“我好像,也感冒了。”


    胡天霸后面出于各种原因也来过一次。那时狐狸已经收好了东西,身前摆上一杯凉掉的茶,静坐着,似乎专门在等他过来。


    美人抬眸望来,眼瞳湿漉漉的,似乎泡着一汪死寂腐败的春水。眼角仍旧红着,整个人浑浑噩噩坐在那,精神看上去实在算不上好。


    胡天霸道:“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狐狸摇摇头,不答却问:“你们呢?一堂仙家是归山还是什么。”


    胡天霸站在那,语气平静说:“我们新选了弟子,打算将这一堂仙家继续传下去。”


    狐狸点点头:“你们有主意就好。”


    胡天霸却问:“不想知道是谁吗?”


    狐狸无甚兴趣,但还是强打精神问了句:“谁?”


    “十五。”


    “十五?梨园里缢死自己的那个姑娘。”


    胡天霸点头,道:“你们做了这样大的事,谋杀天子,可知道是多重的罪责。”


    狐狸轻声一笑:“天打雷劈也不为过。”


    “你还知道。”胡天霸跟着轻笑一声:“这堂仙,散则无甚影响,合,就要因果债业缠身,往后九代,不论男女,凡顶香弟子,寿数不过三十。”


    狐狸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决定:“你们打算将这堂口传下去。”


    “嗯。那姓贺的,托你的光,倒成了开堂祖宗。”


    狐狸轻笑一声:“只可惜,他自己不能亲耳听到这好消息了。”


    狐狸犹豫片刻,又问:“十五她清楚接下这堂口的后果是什么吗,怎么有人心甘情愿放着好人生不选,还偏偏要选这条荆棘遍布的路。”


    胡天霸晃着尾巴:“我早跟她都说清楚,她心念你们与她的恩惠,千般万般哀求,皆求我们等她轮回转世,一定要找她将这路走下去。”


    “其余八个呢?”


    “也都有人选了。都是自愿,大多受过你的帮助,情愿帮我们走这一程,这是不是也算好人好报了。”


    狐狸就笑:“这是何苦。”


    “大家愿意走这一程。再者,她不走,我们不走,你怎么办。”


    狐狸不多劝他,站起身,将打包好的行李背在肩上:“那就,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胡天霸看着他,身形逐渐消失在空中,直到没了影子。狐狸这才重新开了门,踏着夜色,带着轻巧的小包,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四年之约的最后一天,狐狸来到片漾着金黄麦海的肥田。那是块不算偏僻的地方,麦田旁边是个不算很高的小山。


    狐狸花了半天时间爬上去,又花费半天时间挖了个小坑。坑空了片刻,狐狸就将包裹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血浸过毛毡的小狐狸,与一坠银锁。


    两样东西被丢进去,接着是一铲接着一铲的黄土。狐狸最后,又在坑边立了个石碑,碑上有两行六个字。


    是竖写的贺祝椿与陆昭昭。


    黄昏过去,夜幕降临。硕大的白狐狸弯曲着身子躺在地上,将这块立好的石碑抵在柔软的腹部,蜷缩着身子,似乎是睡了过去。


    一直到最后一刻,眼皮掀开,金黄瞳仁看着刻下的六个字,含情脉脉。


    “生日快乐。”狐狸心中默道:“你和我,生日快乐。”


    ……


    贺祝椿临死前的最后一眼是女狐仙轰然倒下的身体。血河水一样,顺着狐狸身上各个穴洞涌出,而后汇集在多处,缓慢流在贺祝椿的身上。


    贺祝椿那时全身已经被血浸透,有狐仙的,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鼻腔中是浓郁到窒息的血腥气,贺祝椿抬眼,看向女狐仙一双仍旧不愿瞑目的眼睛。


    “贺祝椿。”女狐仙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缓声道:“这一世我命搭在了你身上,下一世,你做我儿,给我,偿,债!”


    干涸苍白的唇瓣张了张,贺祝椿气声道:“好。”


    下一刻,一支淬了毒的箭直直插进他的心口。


    连死都是前后脚的事。


    贺祝椿心知这次任务不仅没给办成,冥冥之中他又成了整段叙事的推动者,莫名其妙做了一堂仙家的开山弟子,又被撺掇着弑君谋反,顺着怀安王的意思推举长公主——也就是他从前的师父,上了皇位。


    真是荒谬啊。


    贺祝椿临死前几息之间,只觉得时间慢的惊人,当真有了几分度秒如年的滋味。因此他倒有了心力慢慢去想:


    真是荒谬啊,竟然做了这么多荒唐事。可荒唐过后,想到狐狸那张明媚漂亮的亮,贺祝椿竟然又觉得……这一切值。


    有这样一段经历,和偷来的三年半,失败也就失败,他不后悔,陆游不后悔。虽说死没死在一块,但终究有了殉情的意思,倒也算志得意满。


    只是希望他死后,这小狐狸精可以慢点忘记他,最好将他多记住几年,好好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生不同穴,死不同裘。但只要心在一块,也就算死而无憾了。


    人生能有几多齐全,一二幸事,便要欣喜非常,悍然赴死,只等转世投胎,再与爱人聚上一面。


    血越流越多了。只是这次不同,身上的血真正都是贺祝椿自己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逐渐失温,他抖着手,将怀里沾了血迹的毛毡狐狸拿出来,亲了亲,看了一眼又一眼,到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时,握着这小狐狸将眼闭上。


    如此就算是死了。


    贺祝椿等着阴差过来拘他,却不想眼前一黑再一亮,见到的却是一身火红羽衣的朱雀。


    “我竟然没死?”


    朱雀道:“错,你已经死了。”


    贺祝椿问:“那为什么还能见到你?”


    朱雀抬眼睨着他,轻笑一声:“我来,自有我来的理由。”


    贺祝椿却不很在意,摆了摆手:“有什么快些说吧,我赶着投胎去见我老婆。”


    “大逆不道,怎么跟你师父说话。”朱雀像模像样教训两句,话锋一转,又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老婆,在人皇面前,为你求了一道神封?”


    贺祝椿问:“我老婆怎么了?神封是什么。”


    “那人皇死前给那小狐狸留下一纸空白神封,原意是要他填了自己名字潇潇洒洒到天上做个逍遥神官自在自在。”


    “那感情好啊,正好我老婆给自己起好了名字,写在上面倒也省的吃修行的苦和罪。”


    朱雀看着他,只觉得这徒弟脑子好像给门夹了似的蠢:“他没写自己的名字。”


    贺祝椿:“什么?”


    朱雀道:“他写的你名字。”


    贺祝椿面上神情一白,嘴唇蠕动,极不满意问:“这么好的机会,他给我做什么,这个傻狐狸。”


    朱雀不理会他这些泛着恋爱酸臭的话,兀自道:“原本按照这个流程,你的确算是将人生走到了头,去往下一个阶段。可差就差在,他还在留在世间,不能跟你一同飞升。”


    贺祝椿当即直了身体:“他不去,那我也不去。”


    朱雀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叹口气:“我早猜到这个,因此我方才拦了前来接你的神官,只说你还有一劫未过,要再转世轮回了却残念。可贺祝椿,我要跟你讲清楚,你这一去,再转世百年之后,神官的位置,不一定还会是你的。”


    贺祝椿道:“我不在乎。”


    “那就随你高兴。”朱雀扯过自己的翅膀,从上面拽下根火红的羽毛下来递到贺祝椿手上:“贺祝椿,再转世轮回,你仗着神官之位所带功德神力,必定得天独厚,除去因果之苦,只会一帆风顺。但为师出于道德仁义,还是要送你一枚护身符。”


    贺祝椿将羽毛接了过来:“这护身符有什么用?”


    朱雀道:“当你遇到无法解决之事时,就用这羽毛召唤我吧,就算出于我师徒情谊,我竭尽全力,也会帮你一程。”


    贺祝椿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这样的誓言无论对朱雀还是他自己来说都是莫大的机会,虽说现在不知在哪能用上,但万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这一层保底在,总归心里就不会过于不安定。


    他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什么,问:“这羽毛我现在就能用吗?”


    朱雀道:“狗肚子里留不住二两香油。”


    贺祝椿嘿嘿笑了笑:“我想你帮着清除陆游身上的毒素,还他康健之身。”


    朱雀就抬手打了个响指,除此外再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贺祝椿心道这么简单就算完了?他还欲再问,下刻眼前一花,意识猛然沉进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等再睁眼,看到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


    是……陆游店里二楼卧室的天花板。


    贺祝椿睁大双眼,心中犹如热水烹油似的剧烈激动。他一撑胳膊就要坐起身,下刻却缓半拍察觉胸口憋闷呼吸受阻,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阻断了呼吸。


    这熟悉的感觉!


    他缓慢移动着脑袋,抬头,果然看到个毛绒绒的发旋,发旋再往下,是在他身上均匀呼吸熟睡着的人。


    农历九月九日凌晨零点零分,陆游与贺祝椿终于回家了。


    第199章 累事


    房间里静悄悄。


    贺祝椿努力平缓着呼吸,抬手轻轻落在陆游头顶,揉着发丝动了动,大概是怕惊到他,只小声地唤:“陆游,你醒了吗?”


    “……”


    陆游缓了有五六分钟,头动了动。他睁眼时仍旧有些迷茫,迷蒙着眼,看着有些失焦。下巴在贺祝椿胸膛轻蹭了蹭,似乎在转动脑袋想要观察四周环境。琥珀色瞳仁依旧雾蒙蒙的,很明显神智还不太清晰。


    贺祝椿托着肚子将人往上拽了下,对准位置正正将唇印上去,算是偷了个香,这才轻声道:“眼睛颜色淡了,还有些不习惯。”


    陆游神情有些怔,但下意识已经去追着贺祝椿的唇肉去咬,贺祝椿向来不亏待自己,抵着他后脑勺将舌头深探进去。


    他接吻时总是吻得又猛又凶,之前没走这一遭时因为还算个新兵蛋子,吻技不是很到位,陆游勉强还能招架。可自从到过前世,有狐狸形态陆游陪着练过,在这种事情上压制陆游,贺祝椿就变得格外得心应手。


    这也算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拒绝的呜呜声从喉咙里被强逼着泄出些许,陆游伸手要推他的胸口,却如何也不很能推动,眼睛里茫然褪去,紧接着迎上层湿润的水雾,眼角红彤彤的,与下面人对视时这模样神情可真是可怜极了。


    “好娇。”


    贺祝椿将人松开时仍旧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态,他舔了舔唇,看着陆游伏在自己身上轻轻喘气,心口咕嘟嘟又热起来,像是热胀冷缩作用下水汽萦绕的陶瓷罐。


    陆游撑着他胸口跨坐在贺祝椿腰上,低垂下眼。


    几个月不见太阳,原本就长得白的人这下肌肤更加苍白羸弱。他眼下含着水光,肤色胜雪,放在胸口的白皙手背上能很轻易看到黛青颜色的血管,如此赏来,实在精致又脆弱。


    ——很难形容这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颜色。脆弱又柔和,如果偏还要再看他颊边绯红的颜色,这感觉就更加强烈,倒真像一块发酵好的面团,还没摸上去,就已经提前预知到那种柔软温热的手感。


    贺祝椿动情道:“好漂亮,宝贝。我死后那几天你有没有想我……唔?”


    开熟的花一样红的唇瓣再次贴上去,柔软细嫩的腰肢弯着,陆游格外主动,将双手扒在贺祝椿身上不放开。这次接吻时他甚至还睁着眼,与贺祝椿四目相对,其中情绪纷杂,贺祝椿不很能看清晰,也不很能分辨。


    无法分辨就不分辨。他干脆将一切杂念放下,摊开双臂认真接起吻来。


    水声喘息声潮湿响起,上一个吻结束没多久,就又是一个漫长而细致的深吻,只不过这次的主导者貌似换了个人?


    贺祝椿将唇张大些,放任陆游更加侵入进来。爱人身上的香气愈深地萦绕,从鼻腔一路进到喉咙口,随着吞咽声,这香于是继续深入,一直深到了五脏六腑,彻底与他的血肉融为一处。


    贺祝椿小腹往下硬的厉害,明显有些招架不住这份热情。


    趁着身上人换气的缝隙,他舔着湿红的眼角,还问:“这是怎么了?”


    “贺祝椿。”陆游轻喘着气,终于说话了:“贺祝椿。”


    “我在呢。”贺祝椿轻轻拍着他后背。


    陆游却只是闭了闭眼,眼角的泪珠滑下,安静砸碎在贺祝椿眼下。


    这滴泪如此反而就像贺祝椿流的了。


    陆游又叫他:“贺祝椿。”


    “嗳,嗳,我在。”贺祝椿将他归拢归拢抱在怀里,柔声问:“是不是想我啦?”


    “贺祝椿。”陆游将头埋在他脸边,小声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贺祝椿蹭了蹭他的脸蛋:“我也想你,陆游。”


    秦书蘅听到楼上动静推门而入时只潦草看见眼前什么白光一闪,再接着就见贺祝椿一把撑开被子将他师父整个罩进去捂得严实溜圆,随后披了件床头的衣服在身上,冷着眼瞥向他。


    秦书蘅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什么,涨红了脸,只来得及仓促说了声对不起就已经冲出门去,二楼的卧室门被摔得震天响。


    袁立春叼着面包从厨房慢悠悠走出来,还问:“那俩人醒了?”


    秦书蘅这一下吓得不轻,他呆愣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又猛得摇头:“你不能上去!”


    “我又没说要上去。”袁立春在这边生活小四个月,社会化训练做得不错,已经不常说什么之乎者也的小词,他将面包掰开,自己拿过旁边装炼乳的瓶子往里面夹馅,又满足咬了口,才道:“没想到,还真叫这俩人成功了。”


    秦书蘅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手摸上去才发觉自己脸此刻烫得惊人,他慢悠悠叹了口气,有些嫌袁立春话说的晦气:“袁老,你怎么这么说话。”


    袁立春咬着小调:“小毛孩子什么也不懂,这件事有多难你不清楚?就这么跟你说吧,比登天还难。”


    “真的假的啊?”秦书蘅明显不很相信:“你说话靠不靠谱。”


    “我说的话你都不信?我看你真是欠收拾。”个子不高的精瘦老头一指厨房:“快点,下一炉面包要过火了。”


    “哎呦,我的面包!”秦书蘅哀嚎一声冲进厨房,袁立春站在门边,又咬了一口满是炼乳夹心的小面包,悠闲自在一回头,正碰上陆游收拾整齐从二楼下来。


    他晃晃手,正要说话,不料陆游却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小石子。”


    砰——


    手上的炼乳罐子摔在地上发出不小一声响动,袁立春的手似乎有些抖。他用手背抹了把胡子,问:“……你叫我什么?”


    “自己以前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陆游笑着看他,又叫一遍:“小石子。”


    “……”


    秦书蘅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么大岁数的人竟然也能哭得稀里哗啦一脸的眼泪鼻涕。


    他将新出炉的面包拿出烤箱,顺便带了包纸递到袁立春边前,没什么真心地劝:“别哭了袁老,师父他俩都安全回来了,这多好的事情,好好的你又哭什么。”


    袁立春抹了把眼泪,胡子跟着一起颤:“我说怎么见着你这么熟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贺祝椿稍晚些走下二楼,陆游抬头,见他手中握着枚赤红色羽毛样式的东西,问:“拿的什么?”


    “师父给的。”


    秦书蘅问道:“什么师父?”


    陆游却立即明白过来:“分身是长公主那位。”


    贺祝椿就点头:“是,可能给我留的个纪念。”


    前世这一遭去了不短时间,一对小情侣亲热过后就有许多话还要问,也不止他们,秦书蘅与袁立春更是。


    秦书蘅按照师父习惯已经开始跟他解释两人走后这边发生的事:“恋爱疫的事已经解决了,阴处局的人拿了袁老研制的药分发下去,事情解决的很快。后面那个栖白松也不知怎么了,好像自从见过袁老后就有些道心破碎?反正整个人不太正常,阴处局将他压回去时顺利得不得了,问什么说什么,背后那点事都抖落出来,就连他自己做的神像也被用特殊办法处理干净。”


    陆游到桌边,一摸茶壶发现是热的,里面是不久前刚刚沏好的新茶。


    秦书蘅为他倒了一杯,继续道:“不过阴处局那边说,这件事好像没这么简单。袁老也是觉得,这件事单凭栖白松自己那点能耐是没办法完成药物的研制,所以对着他的关系链查,竟然真的查到一些东西。”


    陆游轻抿一口茶水,看着贺祝椿坐到他身边将剩下半杯一饮而尽,拿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问:“查到什么了?”


    秦书蘅道:“查到了一些佛经。”


    陆游一皱眉头:“佛经?”


    “是。”秦书蘅一点头:“所以前阵子靳金过来跟我们说,他们要出差到南方一趟,这一走估计要去不短时间,他本来还想临走前跟你见一面。但那段时间你们俩都昏迷着,我就说你们出去度假还没有回来,见面这种事实在不方便,就把他打发走了。”


    陆游问道:“为什么要去南方?”


    秦书蘅:“好像是说那些佛经上的字并不算是汉字,是一种很古老隐秘的特殊字体。阴处局查了许多资料,发现南方有一片地区出土的文物上也有类似文字。这几乎已经可以算是唯一的线索,他们就打算去那边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这栖白松的同伙找出来。”


    贺祝椿一转头,顺着直觉敏锐道:“出土文物的那个墓,是谁的?”


    秦书蘅摇头:“具体的我没太问,就知道那好像是个权力不小的大臣的墓,具体管的应该也是风水驱邪这一块。至于其他的信息,阴处局那边有意瞒着没有往外放,我也就不清楚了。”


    陆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吗?”


    不知想到什么,秦书蘅长“哦”了声,声音低了一档,道:“确实还有别的——就是杨芸姐和杨姨她们中间找过你好多次,我推脱不过,编的谎也被拆穿了……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把你们的事告诉她和杨姨,杨芸姐当时没说话,临走前说等你们回来她一定提刀上门……”秦书蘅小心打量师父的神情,吞了吞口水,终于把后半句补上:“……砍死贺祝椿。”


    贺祝椿“哎”一声,不怎么服气:“凭什么只砍我啊?”


    秦书蘅:“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陆游脸上的表情僵了下,但勉强还算镇定:“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前两个月高考结束,那个叫什么,叫任逍遥的,和他同学一起来这边找过你。当时没见到就要走,我还想留他们吃饭,也没留住。”秦书蘅边说边想:


    “还有一个事,曹雪迎死了。”


    曹雪迎,即使第一例恋爱病人的情人。


    陆游面上出现几分疲惫,他揉着太阳穴:“因为她的妈妈吗?”


    上次曹雪迎妈妈去世时她就存了死志,不过第一次自杀被阴处局的人拦下来,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有拦住,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


    秦书蘅在桌下抽屉找了找,突然拿出几个厚重的信封挨个摞在桌上,道:“这是一个自称玫瑰的人叫我拿给你们的,她说是曹雪迎妈妈治疗没用完的治疗费。”


    是之前贺祝椿打给她的治疗费,剩余的都被还回来在这了。


    贺祝椿帮陆游按着头,看也不看道:“帮我捐了吧。”


    秦书蘅不多问,说了声“好”,就将这些钱又收回去。


    “大概主要就这些事了吧。”秦书蘅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林宥稚小姐前阵子来过几次,好像是想找你看感情,你不在我就帮她看了,她的婚姻状况实在不怎么好。”


    “离婚是早晚的事,也算还清了一桩债。”陆游将刚刚那些事大概归拢一下,,心中有了数,终于有空转头看向旁边一直盯着他侧脸的袁立春。


    “袁老先生。”


    “叫我小石子吧。”袁立春呵呵笑:“毕竟亲切,已经好几个百年没再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贺祝椿从陆游身侧探头看他,问:“你真从那时候一直活到了现在?”


    袁立春点头:“当时你们走后我也离开了宅子,到外面晃荡时被一个老道捡到带上山学了些糊口的手艺,三十多岁那年,我在一个山嘎达里找到了太岁。”


    陆游问:“太岁?”


    贺祝椿道:“你小时候倒是跟我提过,就是吃了能长生不死的那东西。”


    袁立春点头:“我也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还能被我找到,其实试之前我没底啊,做了不少心理准备,甚至想着吃完就被毒死也认了。没想到,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贺祝椿:“所以你就一直活到了今天。”


    袁立春习惯性捋着胡子:“是。”


    秦书蘅放下手机满脸迷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问:“你们加密聊天能不能带我一个。”


    陆游一笑,就将这近四年的事简要概括着讲了一下,他并未有意透露那些角色对应的今生这么些人,也没在意秦书蘅惊讶万分的神色,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大半夜的收拾收拾去睡吧,明天先要找杨芸赔罪。”


    “那个,师父……”秦书蘅弱弱举手:“您先别睡,杨芸姐应该马上就到了。”


    陆游站起来的动作一僵:“什么?”


    秦书蘅一脸的心虚将手机托到脸边:“刚刚杨芸姐突然问我你的事情,我不敢隐瞒,就告诉她了……”


    杨芸肯定是在这边留小眼线了。


    陆游转头看向堂口上边一脸心虚的黄快跑。


    陆游觉得头更疼,同时心里又虚的厉害。他坐在这像是等待秋后问斩的犯人,兀自等了会儿,茶水都灌下去半壶,终于等到杀来店门口的杨芸母女。


    杨芸推开门时的动作还算是温柔,贺祝椿平白也觉得心里发虚,低头看着陆游的耳垂,不太敢抬头。


    吱——砰——


    椅子摩擦着地面被拉到桌前,杨芸坐下去,翘起腿冷冷看着他们俩。


    “说吧。”


    陆游装傻:“嗯?”


    杨胜婻踱着步子到了堂口边,抽出几支香点上火摆了摆。


    杨芸将包丢到一边:“陆游,你好大的胆子啊。”


    这一句直接给陆游打成了公堂之下跪着的罪人,他抿抿唇:“不是有意瞒你们,主要还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不让我们担心,所以这么危险的事说也不用说一声就自己去做,成功了还好,要是失败,我们直接参加你的葬礼是吧?”


    陆游道:“也不一定就要办葬礼。”


    杨芸被他气得心肝脾肺肾一起疼,左右实在没地发火,踢着凳子一转身:“你,跟我上楼。”


    说完也不等人,脚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远了。


    陆游似有些无奈,叹口气,跟着站起身。


    贺祝椿去拉他的手:“要不要我跟着一起?”


    “你别去了,她本来就在气头上。”


    “好。”贺祝椿道:“一路平安。”


    陆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楼卧室门被推开时杨芸正伏在窗前,窗子被打开,她指尖夹着一根烟,还没点燃,就这样静静看着远处发呆。


    陆游走到她身后,从桌上拿了个打火机递过去。


    “谢谢。”杨芸拢起手挡住窗外的风,点燃烟尾巴,吐出口烟气。


    她抽出烟盒递过去,陆游接了抽出一根咬住,跟着点燃。


    “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危险的事,他肯跟你过去。”


    陆游挨着杨芸一起挤在窗边,食指中指夹着烟,看着单薄的烟雾顺着风的方向飘远、消散。他勾起唇角:“是个不错的人。”


    “的确不错。”杨芸弹了弹烟灰:“那你的事呢,跟他说了吗?”


    这件事,大概是指陆游三十寿命到头的事。


    陆游摇了摇头,瞳仁倒映着窗外的月色,倒衬得他眼睛亮得吓人。


    杨芸就问:“不告诉他,等到时候你一走,叫他怎么办?”


    陆游却只是摇头:“不能告诉他,时间还有一年,我得想办法解了跟他的婚契,这样死的时候总不至于连累了他。”


    杨芸又吸了口烟:“你这样做,对他不公平。”


    “我带他去死才是真的不公平。”


    陆游垂下眼,尝出了一嘴的苦涩:“如果真让他知道这事,他肯定不会愿意解掉婚契。人家这么喜欢我,我总不好带他去死。”


    “你总是这么有主意。”


    “他也是这么说。”


    杨芸道:“可不告诉他能怎么办,这种事压根也瞒不住。到时他再知道真相,就是后悔也能活活把他压死。”


    “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杨芸。”陆游低头,看着指尖明灭不定的火星子:“我不是神仙,不可能事事周全。我死后,你们能瞒就瞒,瞒不住,就说我是出意外死的,也是我的命。他接受不了也是一时,再痛苦,总归命还在。”


    “你的意思,最后这一年就研究怎么给这婚契解了?”


    陆游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将手调转了下,看着火星将烟柱愈吃愈短,突然道:“好久没抽烟,都有些抽不习惯了。”


    杨芸斜眼看他:“不会抽了?”


    “倒不是不会抽,就是太久不抽,再抽的话,就觉得苦。”


    “烟一直都是苦的,以前也没听你喊过。”杨芸哼笑一声:“下次给你带几条甜点的。谈个恋爱,给你舌头都谈娇气了。”


    陆游闻言就笑:“可能吧。”


    杨芸母女来得急匆匆,走得也潇洒。杨芸来这边似乎只是为了交待几句话,杨胜婻更加简易,只上了柱香,喝了盏茶,等杨芸下楼拎着包就出了店门。


    陆游跟在后面送了他们一段,回来时已经快要凌晨三点多钟。


    “早点睡吧,师父。”秦书蘅翻着日程表:“明天还堆着不少的事要处理。”


    贺祝椿上楼时第一件事先是关了窗户,背后传来房门上锁的动静,两人心有灵犀,窗帘一拉,贺祝椿已经将陆游顶在墙上吻。


    “你接吻的时候总会皱眉,在床上时也是。”贺祝椿趁着休息间隙去摸他的眉心:“不舒服还是什么,总见不到你在这种事上高兴。”


    “没,没有。”陆游低低喘息着,将额头靠在贺祝椿肩膀上。


    贺祝椿将他下巴抬起来细细端详:“没有什么?”


    “没有……不舒服。”陆游咬着牙低头又往他怀里钻。


    贺祝椿就笑着将人拢进自己的范畴,安静半晌,又问:“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眼睛能看见时就记起来了。”


    贺祝椿细细摩挲他的眉眼:“那怎么还装不认识我。”


    “记起来,但是没什么感觉。”陆游轻声道:“就像脑子里被塞进一本书的剧情,没有代入感,所以也不很信。”


    贺祝椿问:“那当时你说自己是替身,什么意思?”


    提到这,陆游笑了下:“逗你玩。”


    “逗我玩?”贺祝椿拿额头顶他:“怎么这么坏?”


    “当时的我不很认同现在的身份和人生。可能前世的我有些……脾气怪?我总觉得我就是我,怎么活过来都是我自己的事,不喜欢随随便便就被套上另一个人的身份。”


    贺祝椿轻挑眉,道:“狐狸小陆脾气的确有些坏。”


    不等陆游点头认可,贺祝椿又道:“可跳大神的小陆,脾气也不怎么样。”


    陆游抬眼看他:“我脾气不怎么样?”


    贺祝椿点头,一脸认真:“我就喜欢脾气不怎么样的。”


    陆游被他没皮没脸的劲逗笑了:“那我还挺贴你喜好的。”


    “是呗。”贺祝椿煞有介事道:“就是照着我的喜好长得,坏狐狸,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才长成这样死劲勾引我。”


    陆游瞥他一眼:“那你得到我,算是占便宜。”


    贺祝椿就笑:“占大便宜了,天大的便宜。”


    今夜小情侣莫名有种小别胜新婚的兴味,贺祝椿大手一挥特赦床休息半晚,弯腰挽着陆游腿弯一个用力将人放到了桌子上,接着就要扒衣服。


    陆游吓得厉害:“这是做什么?”


    “宝宝,总在床上多没意思,老公带你玩点有意思的。”


    贺祝椿肯定挑不知什么时候研究杨芸发他的那点学习资料了。


    有陆游的前世陪他各种形式练了这么久,贺祝椿坚信自己已经接近优秀毕业生的水平,才醒来第一晚就忍不住想要一雪前耻,叫陆游仔细尝尝好学生的作业到底长什么样。


    后腰抵在桌案,陆游身下悬空,安全感几乎告罄。他紧紧搂住贺祝椿,表情要哭不哭的,眼角粉红得宛如开出一朵桃花,娇嫩欲滴惹得贺祝椿爱不释手吻了又吻,只吻得陆游一边害怕一边还要推着拒绝他。


    贺祝椿一边使劲,一边还要逼问:“我死后你没找别的男人顶替我吧?这叫什么,替身?你这么漂亮,外面的男人都馋你馋疯了,你没了男人,他们有没有爬墙头来欺负你?”


    陆游知道贺祝椿这是说荤/话故意羞他,咬紧牙关不停摇头,断断续续说着:“没有……没有……”


    “怎么会没有。死了老公的美人,你知道叫什么吗?”


    陆游呜呜咽咽的:“什么?”


    贺祝椿就伏在他耳边低声道:“叫寡夫。”


    陆游眼睛一瞬间睁大,脸上空白一片,直觉接下来这混蛋就要说出什么更羞人的话出来。


    还不等他捂嘴,贺祝椿已经咬着他耳垂将一连串荤/话说出来:“死了男人的小美人可要乖乖给老公守孝,一身白衣白裙穿在身上整日在别的男人身前晃,这要是说清楚还好,要是说不清楚,他们铁定要给你按个红杏出墙的名头——没了我护着你,他们非要欺负,你可怎么办?”


    陆游气得去咬他脖子:“贺祝椿,闭嘴!”


    贺祝椿却反而给自己说兴奋了,更是道:“要想俏一身孝,你给我穿孝服了吗?”


    陆游身体微不可察一僵,贺祝椿埋在里面,很明显感知到,这下也没心思说话,直起身体捧着陆游的脸轻轻亲吻:“你真的穿了。”


    陆游别过头,冷着脸泪珠子一串串往下掉。


    贺祝椿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将眼泪一颗颗吃进去,心里莫名高兴,半天说不出话,等人呜呜咽咽挣扎着要逃,他又扮起好人来,将陆游抱紧放在桌子上,道:“是不是很难过,知道我死的时候。”


    陆游偏过头,“嗯”了一声。


    贺祝椿又开始沉默,沉默半晌,去吻陆游的唇角:“对不起,叫你担心。”


    陆游道:“你又不想死,道什么歉。”


    “不想让你难过。”贺祝椿舔他的眼角:“如果我更小心些,活下来,好好回去见你,你就不会有这么些难过事。”


    他说得轻松,当时漫天的箭雨滴子似的掉下来,怎么可能躲得开。


    可贺祝椿就是自责。


    陆游这时候就要反过来安慰他:“生死有命,我接受得了。”


    “说这种话。”贺祝椿笑道:“你倒是看得很开。”


    “你也要看开。”


    “我都死了,看什么开。”


    “我说现在的你。”陆游道:“看开些,人才能活得好。”


    贺祝椿收了笑,定定盯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陆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游摇头:“只是简单说说。”


    “可别让我发现你有事瞒着我。”贺祝椿将他撞得轻哼几声:“我看不开,也不接受。陆游,你得给我长命百岁,不然就是抢,就是违逆因果,我也要硬拽着你跟我纠缠,生死不休。”


    他将陆游的脸捧在手心:“你知道我做得到。”


    第200章 课题


    接下来一段时间日子就过得格外平静。陆游回到了这一切发生前差不多的生活节奏,每日昏睡九到十个小时,然后起来处理一些堂口事务,接着继续睡午觉,睡醒后更新一下自己的公益小视频,回复一些缘主们的问候。


    除此之外,就是与袁立春和堂口诸位仙家商量着解决他与贺祝椿身上婚契的办法。商量的次数多了,陆游的妈妈有时也偶尔出来跟着一起讨论,这这份大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今年过得仓促,夏天直接被省略过去,陆游觉得时间还没怎么走,只不过下了几场雨,季节就已经到了初冬。


    贺祝椿变得有些沉默,陆游猜测他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爷爷,心里不舒服,可生死大事他又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从楼上书桌的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之前抄写的地藏经给贺祝椿,算是聊表告慰。


    贺祝椿看着纸上隽狂俊逸的字迹,问:“都是你自己抄的吗?”


    陆游点头:“抄给爷爷的。”


    “你当时看不见也听不着,怎么抄的。”


    陆游就道:“不算完全看不见,只是眼前有些模糊,不碍事。”


    贺祝椿更加说不出话。


    哪怕老人已经走了有段时间,但今年过年,陆游还是决定与贺祝椿一起回一趟黑羊河,即使就是打扫打扫院子,或者代替贺胜军看一眼他钟爱一生的土地与土地上缥缈的麦苗——总归回去看一眼,就是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


    不过分别半年有余,等再踏入这个地方,贺祝椿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贺胜军院子的大门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时间没被动过的原因,上面的铁锁锈得厉害,贺祝椿摸出钥匙开了门,等走进去,视线认真扫过院落的每个角落。


    陆游抬头看着院中粗壮的山楂树,摸了下粗糙的树干,道:“好像又长大了。”


    贺祝椿应了声,打开门走进屋内。


    屋内的陈设与他们去年回来时一模一样。陈旧的躺椅,装着烟草的多边形盒子,温暖的铺在床上的棉被,和碗橱中清洗干净的碗。


    好像贺胜军一直还活着,只是又跟邻居去了大队边上的小广场打球聊天,不一会儿就会赶着天黑回到家里,给他们做一碗香喷喷的热面汤。


    “上车饺子下车面。”贺祝椿挽了挽袖子:“我给你下面吃。”


    陆游点头:“我跟你一起。”


    厨房一如往常的狭小阴暗,铁锅蹲在灶上,贺祝椿掀开锅盖正欲往里看,鼻尖却猝然嗅到股浓重的腐臭气。


    陆游视线往锅里瞧。


    里面是早已经腐烂干涸的一锅不明物体。如果凑近了仔细辨别,大致能看出一些面条粘连在上面的纹路。


    是贺胜军死前做好的一锅饭。


    锅盖被重新在上面盖好,贺祝椿缓缓蹲下身子,一抹脸,哭了。


    他去镇上买了酒肉,还有两盒剁成块的烤鸭,一份肘子,又带着东西到了贺胜军的墓边。


    他的不远处就埋着老邻居。都不算远,站在村口往这边看,就能清楚看到两个鼓起的小坟包。


    那是他们迁居的新家。


    陆游先将一瓶酒倒上去,又在坟前挖了个坑,烧了些纸钱元宝,看着火苗蹦跶着跳出坑面,才把买好的肉也丢进去,等火灭得差不多,将土填好。这期间他没怎么说话,只一味沉默地盯着小坟包看,看了会儿,站起身,牵上一边陆游的手。


    “回家吧。”


    他们回去时又遇到了丫丫。相比于上次见面,丫丫这次穿的衣服体面了许多。是一件粉白色的厚实羽绒服,丫丫小脸白净,头发被人很用心扎成一股小辫。陆游与贺祝椿遇到她时,她手上提着刚买的酱油,嘴中嚼着一颗太妃糖,正蹦蹦跳跳往家的方向走。


    丫丫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们两个。


    贺祝椿顿住脚,问陆游:“那个小女孩是她吗?”


    陆游道:“是的。”


    “这一世真没做成母女啊?”


    “嗯,所以做了奶孙。”


    “不知道这算不算心想事成。”贺祝椿道:“总觉得这一世,还是过得这么苦。”


    陆游思量片刻,回答:“可能也幸福过吧,如果知道那些藏起来的事。”


    他们在黑羊河没有滞留很久,待上一两天,选好了一个清晨准备离开,可前脚刚锁上门,转身,却看到个格外熟悉的人站在那。


    依旧少年气的一张脸,依旧笑起来露在外面的小虎牙。裴瑾瑞双手插兜,今日穿了件格外成熟的黑色羊绒大衣。他对陆游摆摆手:“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游道:“前两天。”


    裴瑾瑞问:“怎么不找我坐坐?”


    “没必要。”


    “……说话还是这么无情。”


    “我们要走了。”陆游隔着清晨稀薄的雾气看他。


    裴瑾瑞神情似乎有些无措,他跺了跺脚,口中呼出一口热气,最后却什么没说,只是道:“一路平安。”


    陆游点过头,牵过贺祝椿的手要去赶提前定好的车,等走出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人叫住他,问道:“如果遇到的是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会不会不一样?”


    陆游头也不回,淡声答:“裴瑾瑞,我本来先遇到的,就是你。”


    “……”


    两人并排着离开黑羊河,贺家的车接了他们,顺着村子到了镇上,又到市里,上了高速往店里的方向赶。


    在车上时,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贺祝椿终于想起要问怀安王打上京城后面的事。陆游就将皇帝的事情与他详细说了说。


    贺祝椿不很理解道:“作恶也能算作功德吗?”


    陆游道:“有时会算。”


    贺祝椿极其不理解问:“为什么?”


    “因这世上万事相生相克,有黑才有白,有恶才有善。如果事事圆满无甚灾祸,当恶不存在时,善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贺祝椿摇头:“难以理解。”


    陆游想了想,就跟他道:“关于命,网络上有些会用人生副本这个词进行概括,我觉得还挺有意思。每个人出生时的确都会拿着自己的人生副本,可副本与副本之间,也大不一样。”


    “大多数人的副本就是我们常识所认为的,以善为善,以恶为恶。多行善而少作恶,就算作功德一份。可人生副本这方面,也存在很特殊的人。”


    贺祝椿在前世看多了狐狸小陆,这时听他说话,总疑心陆游头顶与腰后会突然冒出来一双耳朵或者条毛绒大尾巴,有些出神。


    陆游就拿起车上随便什么东西敲他的头。


    贺祝椿捂着头道:“明白明白,陆老师请继续。”


    “那皇帝,就是这种特殊的人。”陆游详尽道:“这世间总要有人做恶人,可做恶人也不是谁都能做得的。那皇帝来这世间的使命就是鱼肉百姓、荒淫度日,因此他只需要按照原本规定的流程去走,就已经算是功德一件。”


    “这类人的人生准则,自然也就成了以恶为善,以善为恶。”


    贺祝椿才知道原来世界还有这种事情:“所以他的功德来源,就是衬托了善的存在,推动历史进入下一个阶段。”


    陆游点头:“可以这样说。”


    今年年夜饭时人齐了很多,秦书蘅没被人骗,杨芸母女也不打算出去度假,干脆凑在一起由秦大厨掌勺做了一桌好菜,桌边坐着的,还额外多出个红着脸喝酒的袁立春。


    午夜钟声敲响时,杨芸站起来举杯道:“新年快乐!”


    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四处响起,贺祝椿笑着低头,打开聊天框给对面发过去个“新年快乐”。


    对面几乎瞬间变成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谭百潼:新年快乐


    谭百潼发了个过年的随机新年红包。贺祝椿点开。


    六块六毛六。


    他一时没绷住,给对面也发过去一个。


    谭百潼领了:十二块八毛八。


    贺祝椿:“……”


    他面无表情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灌了口可乐。


    秦书蘅不明所以望着他:“你怎么了?”


    贺祝椿摇头:“没事。”


    他只是由衷觉得:今年开年的运气,怎么貌似不太好呢?


    年后,兰曌为陆游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是有关解除陆游身上婚契的办法。


    兰曌道:“知道无厌禅院吗?”


    陆游摇头:“哪里的地方。”


    “要往南一直走,走到雪花飘不到的地方,哪里会有热情的朋友等待你的到来。”兰曌笑说:“该去时,自然也就过去了。”


    妈妈这话说的陆游云里雾里,他不甚理解,但好在听话,点了点头,自己到一边处理杂事。


    过了农历年,其余的时间就又过得格外快,好像日复一日将一年重新走一遍,总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任乾坤与姚萍妮已经开始了自己大学下学期的生活,两人都趁着寒假来陆游店里走过一遍,人不是一起来的,但陆游知道两人都考上了本科,姚萍妮没去太远,选了家附近的一所大学。任乾坤被他爹一封信介绍到了道士学院,大概是想以后让儿子继承自己的衣钵。


    两人来时都说了不少话,陆游给了他俩一人一张文昌符算作迟到的升学礼物,其余的倒是没多交代。姚萍妮告诉他家里的小猫长大了许多,就是不怎么活泼,跟别人家那种毁天灭地的咪不很一样,有时姚萍妮拿逗猫棒逗她,她还要鄙视扫上几眼,慢悠悠溜达着走了。


    陆游心想鹿姑娘的确很像这种性格,嘴上还是安慰姚萍妮:“每个小猫都有自己的脾气,她不捣乱不拆家,你也省心,是好猫。”


    送走姚萍妮没几天任乾坤就到地方,一坐下就开始大倒苦水,一直说大学生活跟自己想的不一样,特别无聊,还累。


    陆游大家长似的劝:“退休之前你想象的那种清闲日子是不可能有的。”


    任乾坤就露出极其沮丧的神情,随后道:“陆哥哥,你说我能不能不上学出来跟你出马啊?”


    陆游轻抿一口茶:“那你爸会打断你的腿。”


    任乾坤就又甩着胳膊乱叫,独属于少年的朝气几乎要从店里彭一声炸出来。


    贺祝椿在一边冷笑都快焊在脸上。


    他可知道陆游最喜欢这种青春有活力激情的嫩学生,当即一起身,薅着任乾坤的脖领子就往外走。


    “你陆哥平时很忙,再有这种厌学冲动请去找学校的心理老师,而不是一个跳大神看事的非单身出马仙。”


    等任乾坤吱哇乱叫的被他丢到店外早就打好的出租车里,贺祝椿拍拍手,直奔着陆游就抱过去。


    陆游去摸贺祝椿从身后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哭笑不得道:“这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陆游有些惊奇道:“怎么问这种问题。”


    “那群学生来找你的时候你一直对着他们笑。”贺祝椿不满道:“你都没有对我这么笑过。”


    陆游转头在他唇上印了个吻:“怎么吃醋吃的开始说胡话了。”


    “根本就是。”贺祝椿逼问:“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不嫩了,所以准备抛弃我不要了?”


    陆游无奈道:“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


    “真的没有。”陆游道:“你还年轻。我才是该年龄焦虑,马上要奔三了,老了。”


    “不老,只是更有韵味了。”贺祝椿嘻嘻笑着又开始说浑话:“别说三十岁,就是你四十岁,五十岁,一百岁,我也只喜欢你,只跟你接吻,只抱抱你,只跟你上/床做/爱。”


    这个贺祝椿自从在床技上小有成就后就变得特别能折腾,如果前一年的贺祝椿陆游还勉强能应付的话,那如今的贺祝椿陆游是真的有些畏惧。尤其是好好的话题突然有往这个方向拐的意思时,陆游心底甚至会出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努力想要拐到别的话题:“贺祝椿,你研究生读的怎么样了?”


    贺祝椿脸上的表情闻言一僵,他含含糊糊就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却不想陆游皱眉回头,好像也突然反应过来:“研究生也是六月份毕业,当时你在学校里吗?”


    贺祝椿松开环着陆游的手,面上神情愈发心虚,道:“陆游,男朋友,宝贝,其实这个研究生的身份也没多重要。你是知道的,现在全社会学历贬值,就算研究生念出来,出去找工作,挣得工资也没有我银行卡一个月利息的零头多。”


    他有些不太敢看陆游的脸色,只是道:“你放心宝贝,老公就算不读这个研究生也有特别多的钱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之前我不是把钱都放在你那了吗,咱家多富裕你是知道的呀。”


    陆游叹了口气:“再怎么说,研究生也是你辛辛苦苦考上的,如果是因为我让你这么多努力白费,贺祝椿,我会为你觉得不值。”


    “这是说的什么话。”贺祝椿明显真的不太高兴:“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一个破学历而已,怎么能跟你比?”


    陆游不欲跟他争辩,闭嘴不再说话。


    于是如此,贺祝椿反而又咋呼起来:“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不信还是不认同。陆游你真是胆子大了,敢不经我允许又把自己的位置放这么低,我是不是太宠你给你宠得不知道家里谁做主了,嗯?”


    陆游觉得贺祝椿一年年的只长岁数,沉稳这方面一直都没什么长进,他正要叹气,下刻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贺祝椿拦腰公主抱抱起来往二楼卧室走。他边抬腿爬楼梯边道:“我今天非要给你收拾服帖不可!”


    陆游知道这小子又找借口做坏事,脑子向后一歪,一口气终于是被叹出来,他无可挣扎地扒住贺祝椿的胳膊,企图跟他商量:“歇两天行不行?”


    贺祝椿道:“想得美。”


    陆游继续商量:“今天快点结束呢?”


    贺祝椿就低头,在他耳垂重重咬了一口,紧接着满意看到陆游仰在他怀里没什么力气地喘息,低声道:“看你表现啊,宝贝。”


    贺祝椿是个畜生。但如果委婉些骂,其实也可以叫他时间杀手。因为这个畜生一沾床,等再下来时半天亦或多半天就已经过去,再加之低能量陆游缓上一会或者直接睡一觉,这一天几乎也就做不成什么事。


    结束时贺祝椿将男朋友往怀里捂,红肿破皮的凸起被小心翼翼捏在指间,他还没怎么用力,怀里的人已经皱着眉一脸疲惫将他往床下推。


    “不摸了,别推我好不好?”贺祝椿落下个吻,小心翼翼去摸紧皱着的眉头,问:“陆游,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孩子。”


    陆游懒得睁眼,疲惫道:“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那群学生来看你时,你都特别高兴。”贺祝椿也是个精神病,竟然因为这种事愧疚起来,他道:“你会不会怪我,因为我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陆游被他这话搞得有些想笑:“这问题好耳熟,我怎么记得我们之前好像讨论过?”


    “讨论过吗?”贺祝椿耍无赖:“我不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跟我分手吗?”


    “你想都别想!”贺祝椿大概对“分手”这个词有些应激,他将男朋友在怀里搂的死紧,陆游在他怀里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贺祝椿语气认真道:“陆游,你千万千万不可以丢下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贺祝椿又去舔咬他的耳垂:“你是我的,我们说好的,生死不离。”


    陆游头低着埋在贺祝椿怀里,以他的角度并不很能看到贺祝椿的表情,但只听他的语气,就足以听出其中莫大的执念。


    陆游突然觉得,临死前与贺祝椿分开这个事,大概不太容易实现,别说好聚好散,就是坏聚坏散,只要跟“散”扯上关系,这件事就不是这么好办。


    看样子临时分手是不太可行,这事情要在剩余实在有限的时间里从长计议。


    又过了几个月,林宥稚挑了个上午早早到了店里。她来时穿了一身不算暖和的小香风连衣裙,脚下踩着双高跟鞋,头发被挽起来扎了个丸子头,脸上画着很淡的妆容,但依旧很难掩盖脸上的沧桑与疲惫。


    幸好昨天陆游被贺祝椿折腾过了头睡得格外早,今天也一反常态被叫起来吃早饭,不然依照林宥稚在这活活等到天荒地老也舍不得叫醒陆大师的性格,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秦书蘅将外面买的早餐摊在桌上招呼着林宥稚一起落座,陆游接过贺祝椿递过来的豆浆放在一边,问:“这是怎么了?”


    林宥稚苦笑一声:“陆师傅,我离婚了。”


    桌上几人似乎对此都没有很意外,只贺祝椿问了句:“婚礼什么时候办的?”


    秦书蘅回答:“你对我师父始乱终弃的时候。”


    贺祝椿:“呸呸呸,我那时候是怕你师父担心,所以找个由头孤身外出找青黄大师给你师父解药,这算哪门子始乱终弃。”


    青黄大师过完年那会儿就已经请辞回他的小破屋了。


    陆游看向林宥稚:“会伤心吗?跟他分开。”


    林宥稚摇头:“他就是人渣,跟这种人离婚是好事,我都想办一场离婚宴好好庆祝一下。”


    “可他浪费了你很多感情和光阴。”


    “那也还好吧。”林宥稚笑了笑:“自从认识您之后,我饱受启发,在修行这方面也有了一些自己的见解。我总觉得,人生,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修行。从开始上学走路说话,到十几年寒窗苦读,再到成年后进入社会,找工作,恋爱,结婚。这些都是这场修行中独属于我的课题。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林宥稚似乎对这方面格外看得开,她还道:“结婚这个课题上,如果我遇到个好人,那就说明我的婚姻课题是如何经营好一段婚姻。如果像现在遇到个坏人,那就说明我的婚姻课题是能否利落干脆结束一段高投入但并不值得的糟糕关系。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啊,重要的是,目前对我来说,这个课题我应该已经圆满完成了。”


    秦书蘅深觉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目瞪口呆,抬手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林小姐,你真是个有慧根的聪明人。”


    “哎呀,小秦师傅真是谬赞啦。”林宥稚笑着,突然摸了摸小腹,道:“无论如何,我现在也已经做好准备进入我的下一个课题了。”


    秦书蘅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面露震惊问:“难道你!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嗯呢。”林宥稚笑着道:“我要做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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