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是天刚亮时走的。
贺祝椿是天大亮时失魂落魄回乡里的。
进门时女狐仙与小石子他们正在吃早饭,见着他时脑袋还往后瞧,问:“怎么就你自己回来,另一个呢?”
贺祝椿抬头,女狐仙登时被他通红的双眼吓了一跳,不禁问:“这是怎么了?你哭啦?”
“我失恋了。”
“为什么啊?”女狐仙更加仔细上上下下打量他,猜测问:“你不行吗?所以他嫌弃你。”
“不是。”贺祝椿表情看着真的要哭了:“他觉得我骗他,不爱他,拿他当替身。”
“替身?!”女狐仙忽然站起身,面容大惊:“你要把我们狐狸烧了还童子?!你怎么这么坏!”
贺祝椿:“……”
隔行如隔山,大抵就是如此了。看霸总虐心小说的跟这堆搞玄学的狐狸精说话就不可能说明白。
贺祝椿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却摆摆手:“算了算了,玩去吧。”
贺祝椿到桌前挤着一起吃了口饭,饭后又到院子里坐着托脸抑郁一会儿,直到见外面太阳高升,茂绿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
明明是春天,整片村子的花草却过得跟冬天一样,走到哪都是一片光秃秃的。妇人说是乡亲们肚里饥饿,将嫩一些的树叶树皮都撸下来煮煮填了肚子。
于是全村就只剩院中最后一棵树仍还绿着,风吹来时,才终于有些春天的味道。
当小石子问起她们母女为什么不吃这棵树时,妇人只是笑着道:“这棵树底下,埋着我早逝的丈夫。”
缢死鬼于正午时分到了妇人家门口。一分一毫也不差,她将身影藏在门后,小心翼翼探头进来,小声叫:“道家师傅,我来了。”
贺祝椿有气无力应了声,心想自己失恋了还要加班,要是回了现代社会无论如何也要评个劳模在身上。
他摆摆手:“你进来。”
“暧。”缢死鬼莲步轻移到了跟前,对他欠了欠身,左右看了下,又问:“怎么不见那位狐仙大人。”
“……”
刚失恋,人还没走出阴影,这吊死鬼就偏要来找他戳心窝子。
女狐仙闻言忙走出来,小声与缢死鬼说:“你别招他,他昨晚跟狐狸那个什么,结果不行,今天就被甩了。”
缢死鬼捂嘴:“啊呀,竟是为这般原因?”
女狐仙挤眉弄眼对她点点头。
两位嘀咕的声音不小,贺祝椿脑袋冒出个大大的问号,随手抄起手边的什么东西丢出去:“坏话能不能背着我说?”
女狐仙空手将东西截下放到一旁,还道:“这丢东西的本事跟谁学的,倒跟他小时候闹脾气一样一样的。”
贺祝椿气恼,随口道:“这叫夫妻相。”
“咦咦咦。”女狐仙学着他的样子阴阳怪气:“这叫夫妻相~”
贺祝椿:“……你有事没事?没事快回你那深山老林去。”
“我在这又不是为了陪你,我主要是想陪着小石子。”女狐仙呵呵笑着:“你自己失恋可别拿俺们撒气,俺们都是无辜的。”
贺祝椿拿她没办法,深深叹口气,转身对着缢死鬼招招手。
缢死鬼忙过去:“道士师傅,您吩咐。”
“带路吧,今天去找你的尸体。”贺祝椿深深闭了闭眼:“我自己去就行。”
缢死鬼连忙“嗳”了声,首先走在前头:“您跟我来。”
一鬼一人先后走出院子,女狐仙在身后还问:“中午回来吃饭吗?”
贺祝椿道:“用不着管我。”
“得嘞。”
这趟出门贺祝椿没赶骡子车,单靠脚走,从妇人家到山下就实实在在需要段路程。缢死鬼等过了正午就有些怕太阳,贺祝椿撑起袖口叫她躲进去。
赶路时,或许是想报答贺祝椿帮忙的大恩,缢死鬼还说:“恩人,您若是不嫌弃,不如将心事与我诉说一二,没准我会有办法。”
贺祝椿不太想跟她说自己被人睡完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蹬了的事,闭嘴不语。
偏这小鬼是个碎嘴子,大概是生前一直练戏没怎么练情商,硬是看不出贺祝椿抑郁之处,断断续续道:“恩人,你可不知,我原先在梨园时见过许多男女关系闹矛盾又和好的案例,其中不乏些交情好的,与我细细说上一说,这男女爱情之事我虽没有亲身试过,但略懂一些,您这种情况万一我见过,脑子里的法子还能说出来给您些参考。”
贺祝椿叹了口气,终于说:“不是男女爱情。”
见恩人终于肯说话,缢死鬼忙道:“男男断袖之癖我也听过一些,无论情感矛盾还是床笫之事,我都与姐妹偶尔探讨过。”
贺祝椿问她:“偶尔探讨?”
缢死鬼连连道:“偶尔,的确是偶尔。”
“其实也没什么。”贺祝椿又幽幽叹了口气:“只不过我向他求爱,他不信,觉得我拿他当替身,生气离开我而已。”
贺祝椿一顿,特意补充句:“不是还假童子的替身,你懂吗?”
“我知——”缢死鬼说:“戏本子里也有这一出,诸如《再世红梅记》与《焚香记》,都唱得将新欢装作旧爱移情别恋的故事。”
贺祝椿悲怆一天的心于此才终于有些慰藉。
果然,看小说这批人跟看戏本子那群人才有共同语言。
“既然你有经验,那你说,我这事要怎么解决。”
“恩人,情人吵架要解决不能单单解决问题,有时解决情绪才是第一重要的。”
贺祝椿问:“情绪?”
“比如您这事情——情人觉得你将他当作情人,这种情况一般是为什么?”
贺祝椿不解问:“为什么?”
缢死鬼语气带着些恨铁不成钢:“那定定是因为您没给足他安全感啊!”
贺祝椿恍然大悟:“啊,安全感!”
缢死鬼道:“定然是因为您在他面前提及旧爱时叫他觉得您余情未了,对他不算真心。而有些地方又暴露了您在他身上有寻找旧爱的心理,而且必然前后相加缺一不可,这才导致矛盾爆发,他心伤离您而去。”
缢死鬼还总结:“如果不出意外,您之前是不是还骗过他,在他那的信誉值不够,因此才叫您的话在他心里特别不值钱?”
完全正确。
缢死鬼也幽幽叹一口气:“尤其是在情事后的早晨,这种时候是最需要心理慰藉的,您不但没给足他安全感,还这样伤害他,也怨不得他放弃您选择离开呢。”
贺祝椿开始觉得这吊死鬼有点神了。他吞了吞口水,还问:“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要先解决情绪。”缢死鬼问:“他最喜欢什么东西您总知道吧?买了送过去,再随便说些甜言蜜语将他哄住,等人情绪先稳定下来,愿意听你说话,你再认真跟他解释这件事其中有没有误会,问题该怎么解决,怎样避免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
“错哪了,为什么错,怎么能不错,三步下来,再说些什么天打雷劈的誓言,这一套下来就是铁石心肠来了,也能被搞定。”
贺祝椿将信将疑:“真的?”
缢死鬼声音坚定:“真的!”
贺祝椿沉思片刻,想着等这趟忙完回去,明天就带着女狐仙上城里给狐狸挑些他喜欢的东西,到时再捆着女狐仙逼他现身,礼物一送,再按着缢死鬼这一套办下来,看看成效再说别的。
他一路想着,等到山脚下时天色擦黑,太阳都西斜往山下走。缢死鬼终于能出来正大光明站在天光底下,她抬头看了看:“是了恩人!我就是在这座山上吊死的!”
“那就上去看看吧。”
山脚到半山腰是很长一段斜坡,等到了半山腰再往里走,就是片格外茂密的林子了。
贺祝椿提着口气往山上赶,等到了半山腰已经是月明星稀,圆盘样的月亮高高悬挂,月光洒落,面前的林子就像撒了层霜糖。
贺祝椿问:“再往里进吗?”
缢死鬼“嗯”了声:“再往里走些是个山神庙,我就是在山神庙后吊死的。”
“好,接着走吧。”
进了林子,视野一下就窄了起来。贺祝椿跟着缢死鬼在其中七拐八拐,等再错过一棵高大的树,视线前探,才终于见到个不大的小庙坐落在层层叠叠的树林间。
“好小一个庙。”
“嘘!”缢死鬼忙转头:“不可在山神大人面前诋毁他的庙宇!”
贺祝椿从前就不怎么能看得上这些鬼啊神啊之类,到了前世也一如往常,被缢死鬼提醒了,还半真半假应了声,偏头往庙里看:“那怎么办,我进去告个罪?”
缢死鬼诚挚道:“山神大人仁慈,庙小但神通大,虽说不会怪罪您的无心之言,但他老人家不当事,我们可不行,最好还是告罪一声,求他老人家见谅。”
贺祝椿被她大惊小怪的样子逗得想笑,但还是点点头:“行吧行吧,那我就进去看看。”
山神庙不大,但相比之前山魈那个假庙,却显得要庄严正式得多。贺祝椿自踏进这里,第一感受就是闻到浓郁香火气,等走得再近些,抬头要看像体,却发现桌案后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块无名无姓的石头立着。
“这是?”
缢死鬼飘至他身侧,先叩了个三个头,这才与他解释说:“山神大人体谅众人艰辛,筑庙之日,特地告知不许劳民伤财做什么像体金身,只寻了山边一块最不起眼的石头,说这石头就犹如他,他喜欢,便充当像体了事。”
这一番言论叫贺祝椿听下来,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三分敬意。
“这样看,倒是个好神。”
“山神慈悲,悲我之所悲,痛我之所痛。”缢死鬼道:“后来有人说,吊死在这座山上的,死后都能去侍候山神大人,因此愈发多的人都到山上上吊,我也是被坑骗而来,却不想山神不想收我,我也沦落到这幅鬼样子。”
贺祝椿走到香案边上,扒掉表面一层土,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缢死鬼问:“在找什么?”
“香呢?我给他敬上几支。”
“山神大人这里没有香。”
贺祝椿诧异:“没人管他吗?”
缢死鬼摇头:“自灾祸频发,百姓自己尚且吃不饱,更不要说拜神之事了。”
贺祝椿点头:“倒是有理。”
他随即又不解问:“那香火味为什么还会这么浓郁?”
“不知。”缢死鬼想了想,猜测说:“之前有听阿婆提起,信仰闻起来,好像就是香火的味道。”
……
两人自山神庙出来往庙后走,绕过红漆砖墙,缢死鬼边走边说:“我记得格外清楚,那天是个阴天,风呜呜哇哇地刮,声音又大又骇人,跟鬼叫似的。我就在庙后这个地方寻了棵枝干矮些的树挂了绳子上吊……啊!”
贺祝椿脚步一顿,没管缢死鬼突然的尖叫,脸上表情骇然片刻,随即变得格外严肃。
“怎么这么多尸体。”
缢死鬼竟然也怕这些东西,哆哆嗦嗦道:“不,不知道啊!”
原来在缢死鬼所指的地方整整齐齐被不知谁垒了有大概二三十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
这些尸体有些尚且新鲜,而有些已经腐烂一半甚至更多。更惊悚一些的,脸都烂去一半,蛆虫在血肉中不断蠕动,苍蝇满天乱飞,与地上白胖虫子交互合作努力使这幅场景变得更恶心可怖一些。
缢死鬼大概被这幅场面吓得够呛,一段接一段尖叫,兴许是成了鬼的缘故,也不需要换气,直喊得贺祝椿耳边嗡嗡作响。
“别叫了!”贺祝椿忍无可忍:“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尸体!”
缢死鬼瞬间收住叫声,眼泪汪汪看了贺祝椿一眼,随后亦步亦趋往那边挪。
贺祝椿胃里翻滚,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跑到棵树下吐了会儿,等吐好了一转头,就看到缢死鬼站在他身后,眼中含着一包泪,道:“没,没有。”
贺祝椿抹了把嘴:“没有?”
缢死鬼点头。
贺祝椿觉得额头青筋直跳:“那堆腐肉里面也没有?”
缢死鬼:“没有。”
“你确定你的尸体还在,没被豺狼虎豹吃掉什么的?”
“没有,绝对没有被吃掉!”缢死鬼语气坚定:“我能感觉到还在,只是……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
贺祝椿心中烦躁:“算了,没事,明天接着再找。”
缢死鬼问:“那这堆尸体怎么办?”
“埋吧,马上夏天了,你想这座山变成蛆虫苍蝇的地盘吗?”
他围着山神庙转了两圈,竟然在角落里找到个铁锨,贺祝椿也不墨迹,拿起来就在尸山旁挖坑。
只是过程中恶臭不断袭来,直熏得他不住干呕,等坑挖好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他将自己外套扒下来一层,只穿着里衣,外衫就一个一个盖在死人身上,把尚且新鲜的尸体往坑里拖。
至于已经腐烂流汤的那些,贺祝椿撕下一块干净布料捂住鼻子,拿铁锨把他们一碰就烂的尸身往坑里铲。
只是每铲几下,他就又要跑到一边吐上一会儿,吐完就接着回来干,这样来来回回,等坑填上,林间就已经天亮了。
缢死鬼要躲太阳,她趁着日光还未完全过来,临走前眼泪汪汪看着贺祝椿,道:“恩人,我万没想到原来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我过去还当您冷硬无情,现在想来真是惭愧!”
彻头彻尾。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恩人,天亮了,恕我不能接着陪您,我们晚上再见!”
贺祝椿挥挥手,看着她化作一片青烟消失在原地,叹了口气,填上最后一铲子土,等要把铁锨归还原处时,眼角余光却在墙角看到一抹白的什么东西。
他丢下铁锨,走到那块将东西捡起来捏在手里细细打量。
——是一撮白色绒毛。
第182章 和平
贺祝椿回去后觉都来不及睡,直接将女狐仙揪出来往骡子车的后斗推了把,嘴上急匆匆吩咐:“走,跟我进趟城。”
女狐仙大概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瞪瞪问:“去城里干嘛?”
“给狐狸买道歉礼物。”
“哦哦。”女狐仙道:“你那毛病的确得抓点药吃,没准还有救。”
人与狐狸间聊天不同频是正常的。物种不同难免代沟大一些。
贺祝椿咬着牙努力挤出个笑:“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不行。”
“我懂我懂。”女狐仙对贺祝椿挤眉弄眼:“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我都清楚。”
你清楚个小狗屁。
贺祝椿木着脸,懒得再救她那三流的脑袋,鞭着骡子晃晃悠悠出了门。
城门开的时间比较早,两人经过例行检查被放进城去,城里相比外面要豪华了不止一星半点。人更多了,摊子也是,相应的,墙角的流民尸骨也少了许多。
“他喜欢什么,你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久,应该会知道。”
女狐仙佯装思考,片刻后摇头:“他还真没特别表现过有喜欢什么东西。”
贺祝椿问:“没有喜欢的东西?”
“差不多。”女狐仙又道:“他唯一宝贝的也就是脖子里那个来历不明的小银锁,也不知那东西有什么好,叫他跟个宝贝似的装着。”
那个银锁,是贺祝椿送的。
贺祝椿心中积压许久的怨气到现在才排出些许,他心中终于爽利了些,“哦”了声:“那我就再送他一串银链子吧。”
女狐仙不解:“再?”
贺祝椿去了趟老银铺,交好了定金,又在纸上写写画画标明款式交到老师傅手里。
银匠道:“工期一天半,你记得来拿。”
贺祝椿应了声好,骑上骡子滴滴答答往回走,只是路过个肉摊时,他余光一瞥,疑似看到个人类大腿形状的东西,下意识勒住绳子。
他语气难以平静:“这是……人?”
女狐仙寻着他视线看了眼,竟然毫不意外,道:“是菜人。”
“菜人?”
“就是一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为了家人存活,就会自愿将自己卖给肉铺剁身剜肉,好换些银钱粮食给家中度日——这种事女人做的颇多,因他们讲究女人的肉质要比男人强些,所以卖价就要高。”
那种恶心感又漫上喉咙,贺祝椿强压下去,又问了一遍:“这种,叫菜人?”
“对。”女狐仙不明所以看着他:“这种世道,不算难见。”
贺祝椿此时心中想到的,却是小石子那句——我娘离家去做才人了。
才人?菜人。
小石子的娘,是去做菜人了。
他终于控制不住,歪过头吐了。
贺祝椿这反应实在不太对,女狐仙出于人道主义帮他拍着背,关心道:“这是怎么了?给你吓着了啊。”
贺祝椿吐够了,坐起身摇摇头沉默半晌,突然道:“真的会有母亲,爱自己的孩子超过自己。”
“怎么突然发表这种感慨,怎么,你娘不爱你啊?”
贺祝椿点点头,又摇摇头,神情迷茫:“可能不爱吧,我不知道。”
“贺师傅啊,你总要明白一点,这世间所有人,都要首先是她自己,随后才是一个女儿,一个母亲。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奔着做菜人那样去爱自己的孩子。”
“你觉得这是合理的吗?”贺祝椿转头望向她,紧咬牙关:“难道生子而不爱子,在你这里是合理的吗?既然不爱那又为什么要生?”
他情绪有些激动,可转过头来,撞入的却是一片柔和而平静的目光。贺祝椿神奇般安定下来。
女狐仙道:“世间因果循环,有时候母子关系,并非你想象的局限于爱与不爱。也有可能是欠与不欠。”
贺祝椿张了张嘴:“欠?”
“你好歹算个道士,这种小事怎么会看不透呢。世间的一切关系诞生出的烦恼,于转世轮回中都必然能找得出根系——你想解开,并不需要真正去找,单有这份理解的心就足够。有时将目光放得长远,什么吃不吃亏,享不享福,原来因果债上早有记载,以此,也就轻易释然了。”
贺祝椿低下头,轻声呢喃:“竟是这样吗?”
回去的骡子车是女狐仙赶回来的。贺祝椿坐在后斗,连夜的疲累加上精神的重度折磨让他有些难捱,到门口时正遇上跟妇人家女儿一起和泥玩的小石子。
等骡子停好车,小石子拍净了手忙迎上去:“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不怨小石子这么说话,实在是贺祝椿坐在后座面如菜色,整个人看着马上要厥过去。
女狐仙指使他拴好骡子:“别问这么多了,快给他扶进屋里休息。”
“好嘞好嘞。哦对了!”小石子道:“狐仙大人那会儿回来,问我贺先生怎么不在,我说他去了城里,他这会儿正在屋里等你们。”
贺祝椿一听这话,挣扎着诈尸般坐起身,问:“他,他回来了?”
小石子点头:“嗯!”
下刻就见刚刚要不行的人身姿矫健翻下后斗,快步奔着屋内跑去,那速度就差飞跑了。
女狐仙轻笑了声:“都多余告诉他。”
贺祝椿进门时狐狸正坐在妇人亲手缝的软垫上,拿尾尖扫着书页,一页一页同妇人一起看那些堆在墙角的旧籍。
从旁边掀开纸张上稚嫩的笔迹看来,两个孩子刚刚应该在这学过一会儿书。
他看着狐狸,神情有些呆滞,搓了搓手,问:“你怎么来了。”
翻弄书页的尾尖顿住,狐狸回头看他,问:“不欢迎我,那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到了见面时刻,什么三步曲,什么情绪什么问题,缢死鬼说的那些贺祝椿通通抛到脑后想不起来。他怔愣着往前几步,蹲下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句:“我能抱抱你吗?”
狐狸似乎被他呆傻的样子逗笑了,站起身踩着垫子伸了个懒腰,随后在贺祝椿希冀的目光中,慢条斯理问:“想抱的是我,还是他?”
“没有他,只有你。”贺祝椿心中急得要冒火,道:“只有你,我连心都给你了,怎么会不爱你?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对神明发誓——满天神佛你最信谁,你把名号报出来,你信谁,我就对着谁发誓,如果我不真心实意只爱你一个,就叫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缢死鬼说了一堆,看来他就只听进去个发毒誓。
狐狸将尾巴踩在下面垫脚,仔细听他说完,才拉长声音“哦——”了声:“好吧,看着的确很有诚意。”
贺祝椿犹如被驯服的乖乖猎犬,附和道:“相当有诚意!”
“那我可以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贺祝椿道:“你考虑,你快点考虑。”
狐狸就拿自己漂亮得能把贺祝椿迷死的眼睛轻巧盯着贺祝椿,盯了会儿,等看他身上急得真要冒火星子,才一声轻笑,终于允许小狗吃零食似的赦免一声:“抱吧——”
下一刻,急促而温暖的怀抱围上来。
贺祝椿紧紧搂着他,直到此刻,惊恐不安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他急促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一下一下挤压着毛绒绒的小狐狸。
狐狸被他的反应打动,自觉把尾巴缠到他脖子上当围脖。
“我好想你。”贺祝椿闭着眼,轻声道。
狐狸拿尾巴尖勾他耳垂:“下次还拿我当别人吗?”
贺祝椿摇头:“没有别人,没有别人,只有你。”
狐狸轻哼一声:“撒谎精。”
“不是撒谎精。”贺祝椿声音越来越低:“我真的,很爱你。你不要离开我。”
狐狸低声道:“看你表现。”
“好,给我机会,我给你看。”
狐狸不再说话,一人一狐安安静静抱着,白绒尾尖一下下拂过贺祝椿脸颊,直到不知什么时候噗通——一声。
狐狸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叫来守在外面的女狐仙。
“把他弄到床上睡觉吧,忙了一整晚,估计累坏了。”
女狐仙看他一眼,道:“好。”
等见贺祝椿安然酣睡,他与妇人又将门外玩闹的两个孩子叫来习书。
于是“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等诗句顺着书本流向稚童心中,儿童稚嫩嗓音朗朗诵读,门开着,女狐仙坐在门口托脸看着他们。
门外小燕归巢,叽叽喳喳的声音带着春日暖融融的光照进来。妇人难得享受这样轻松的时刻,还道:“今年气候看着好,希望几年天灾人祸到头,没准今年的种子种下去,秋收时就能看到沉甸甸的麦穗了。”
今日正午时缢死鬼照例来过一趟,女狐仙将她拉到旁边阴影问了昨晚的情况,缢死鬼简单与她讲了讲,提及没找到自己尸身时又要呜呜地哭。
女狐仙就安慰她:“会找到的,现在看来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尸身尚存,我们就总还有希望。”
缢死鬼呜咽点头:“谢谢姐姐。恩人他……”
“他忙了一晚,这会儿刚休息下,你也去休息休息,等明日他还要到城里一趟,一回来,你再寻了他一起找。”
缢死鬼点点头,欠了个身离开。
贺祝椿这一觉睡得时间并不长,意识回笼时还能模模糊糊听到耳边妇人说话。
她语气哀愁,似乎在抱怨这村子地处偏僻,有传闻说陛下打了败仗,要将连带这块的几座城池割了赔给敌国,村中人听闻心中总不安定,村里几位老人商量着要离开这往旁的更好的地方去了。
家里女孩听了连忙问:“娘,我们也要走吗?”
妇人摸着她黄软的头发:“如果村里真的决定要走,那我们肯定也不能单独留在这。”
“为什么村里人决定要走?”
妇人叹气:“家国不幸,连年战争劳民伤财,百姓耗不起,但君主恋战,我们就要替他们付出代价。”
小石子道:“要是和平就好了。”
“要是和平就好了。”小女孩看看书,抬起头,学着一些爱国诗人道:“如果能家国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就是让我痴傻、让我痛苦、让我目盲,我也愿意的。”
贺祝椿起身的动作顿了下,他抬头看了眼女孩,目光深远。
“您睡醒了?”妇人站起身:“饿不饿,我给您弄点吃的。”
贺祝椿穿鞋下床,摇摇头,走到软垫旁动作自然掐着狐狸腋下搂在怀里,随后一屁股坐到垫子上,问:“割地要割到这了?”
狐狸习以为常在他怀里蹬了蹬,头压在贺祝椿手肘上。
“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妇人面容担忧:“村民们现在不仅商量着要搬村,走之前还要去山神庙中闹一闹,说要闹着让山神还他们孩子。这群人总想着反正走后不用山神庇佑,孩子能要回多少,就尽量往回要。”
“找山神要孩子?”贺祝椿嗤笑意思:“山神怎么还他们,现生吗?”
怀里的狐狸晃着的尾巴一顿,随后突然小发脾气,在他手上咬了口。犬牙尖利扎下去,登时给贺祝椿手腕咬出两个小洞。
贺祝椿疼得轻嘶一声,掰着狐狸头看他眼睛:“突然咬我做什么?”
狐狸道:“咬着玩。”
“那轻些咬,给我咬死了你可就没人伺候了。”
实则不然。
狐狸就不吱声,转过身接着看孩子们背书。
稍晚些时,贺祝椿又要折腾骡子,把绳一套带着狐狸要进城里。
女狐仙还问:“去城里还有什么事?”
“这边太小住不下,总睡不好。”贺祝椿在后斗把专属于狐狸的软垫放上,对女狐仙又嘱咐:“村民那边的动向你盯着些,如果他们有往山神庙那边动的迹象,你记得立刻过去找我。”
“行行行。”女狐仙不太放心叮嘱:“那你把狐狸看好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别总跟狐狸吵架。”
贺祝椿忙不迭点头:“不会跟他吵架。”
“行,那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骡子脖里的铜铃叮叮当当又响起来,贺祝椿将狐狸拎起来左左右右看,还问:“你的小银锁呢?”
狐狸懒洋洋眯着眼:“收起来了。”
“怎么不戴着。”
“我长得小,狐狸时戴着锁总要掉下来。”
贺祝椿觉得有道理:“那我给你弄个小的。”
狐狸就摇头:“不弄,弄了像狗牌子。”
贺祝椿就笑:“你还挺讲究。”
等滴滴答答走到半路,贺祝椿憋了半天,终于问:“那你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对你有用吗?”
狐狸轻“嗯”了声:“大补。”
“那人身……”
“已经恢复了,你想看吗?”狐狸抬头,一双金黄的眼睛眯起来对着他:“不可以哦,我现在没有穿衣服。”
贺祝椿着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狐狸却疑惑问:“你不喜欢我的身体吗?我以为你喜欢的,那晚一直在亲,又亲又摸。”
贺祝椿觉得自己说话可能有些卡壳:“喜欢的,喜欢的。”
狐狸又拿尾巴尖勾他耳后,是学他之前的样子。
“今晚还要吗?”
“可以吗?”
“到你满意为止。”狐狸贴近他,绵软的绒毛曾在肌肤上,带来阵让人战栗的痒意。他低声问:“怎么样?”
贺祝椿又要被烧开了。他疑心耳边听到沸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响声,嗓子也发痒,痒得他咳了咳,正欲说些什么突然发现自己现在的行为无异于对着一只小狐狸发/情。
这太羞耻了。
他又没有那方面的癖好!
这,这太羞耻了!
贺祝椿紧紧闭了闭眼:“等到了再说。”
狐狸精轻笑一声:“那好吧,如你所愿。”
这一路上贺祝椿在心中盘算的几近完美。等到了客栈,他去烧水先给两人洗个澡,然后从水里就开始嗯嗯,一溜烟嗯嗯到床上。这次不出意外没有时间限制,不用像上次弄得那么紧张。
如果可以,他还能多研究一下小狐狸精喜欢的点。
后世不说,单论前世他相比狐狸多少也算个身经百战的情场老手,这方面的魅力也该努力表现出来。
性做的好了,有时就会变成爱的催化剂。
当然,以上都是贺祝椿个人脑内计划,可这世间最常见的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骡子车路过条小巷时,在一个黄漆漆的木质大门前莫名其妙停了下来,骡子静立在那,低着脑袋在门墩子旁边不停地嗅,紧接着说什么也不走了。
贺祝椿心中着急,下了车去拍它的脑袋:“伙计,这是做什么呢?火烧屁股的事了你给我在这玩赖不好吧,就当给兄弟个面子,不墨迹快点走,等地里玉米熟了我给你摘最新鲜甘甜的当午饭行不行?”
很显然骡子对他开出的丰美条件并不理会,依旧嗅着石墩子,甚至伸出舌头在上面用力地舔。
贺祝椿问:“啥意思,嗦丢?”
他嘬着后槽牙,心里毛躁,总预感好像又要有麻烦事找到他头顶上,转过身正欲拉着缰绳把骡子强行拽走,却听身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粉白短衫、约摸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出来,看了看贺祝椿,又看了看骡子。嘴里“啊呀”一叫唤,转身门也不关,噔噔噔跑里面去了。
贺祝椿还想自己长得俊俏,又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长相,怎么还能露个脸就能给这么大的姑娘吓跑。
他不欲深究,正打算继续诱哄骡子兄弟,却又听门内传来几个人纷杂的脚步声音,随后两扇门相继推开,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疾步走出,来到贺祝椿面前。
“贺大师您终于来了,我们已经恭候多时!”
第183章 娇嗔
“我们认识?”贺祝椿紧皱着眉头看向她们:“我不记得之前有见过几位。”
为首的女人道:“您不认识我们,我们却知道您,降妖除魔有名的师傅。这事说来冒昧,只因戏班子这几天每到半夜门外就总有敲门声,我们看院子的也察过几次,只是她胆子小,每次看前总要大呼小叫一番,这样就算是贼听到动静也早都跑掉了,怎么可能站在原地等着抓。”
贺祝椿听她嘀嘀咕咕一大堆找不到重点,皱着眉打断:“跟我的关系在?”
“哦,是因为这怪事持续有段时间,我们实在也被闹得心烦,所以找院里男人半夜蹲守,结果不想当夜就蹲到了东西。”女人提及此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见到那东西的说,夜夜敲门的,是院里前些日子吊死的一个孩子。”
贺祝椿一下抓住重点:“吊死?”
这个描述,加上梨园的设定,很难不让他想到那个丢了尸体的缢死鬼。
“是,在后山处吊死的。”女人道:“这事怪得出奇,我原本是不想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的,可人多嘴杂,院里的孩子们一传十,十传百,故事越说越离谱,我就想着这事的确该清一清。后面又听说您是这块最好的道家师傅……”
女人说到这,突然一笑:“说来也巧,今早有孩子跟我说在街上见到了您,我就想着下次再有这良机千万不要错过,就在门前用了些巧计。”
贺祝椿抬眼看她:“你怎么给我家骡子停这不走的?”
身后一个女孩站出来回话:“是拿鲜小麦磨成汁泼在门口石墩子与木头上,骡子爱吃草,闻到味道,自然就不走了。”
贺祝椿看她:“是你想的主意?”
女孩点点头。
贺祝椿转过头,将后斗的狐狸抱在怀里,问:“怎么说?”
“事找到了头上,不管不是很好。”狐狸一双黄金瞳也看着那女孩,问:“你跟吊死的那个姑娘,是什么关系?”
女孩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对狐狸更加感兴趣一些:“狐狸会说话?”
狐狸摇头:“狐狸不会说话,但我是狐狸精。”
“早就听闻狐狸成精后活像个玉面美人,无论男女皆没有丑的,站在街上,能活活勾去平常老百姓的魂,叫他们茶不思饭不想,只能对那张脸魂牵梦绕,整日等着叫狐狸精来吸阳气。”女孩似乎读过不少坊间故事,还问:“这是真的吗?”
狐狸眉目含笑:“旁的狐狸精我不知道,但我可不是哦。”
女孩问:“你为何不是?”
“我有主了。”狐狸道:“要勾引,我只单单勾引家里这个,外面的野食万万不敢吃,不然要被活活做死在床上。”
女孩闻言当即闹个红脸,紧忙低下头,又忍不住好奇偷偷露出双提溜转的黑眼珠子偷瞄,还问:“真的吗?”
狐狸晃着尾巴道:“自然是真的,我家这位平时不叫我化作人形,就怕我出去勾些野男人回来叫他吃味,因此我平时也就只能用这幅狐狸样貌示人。”
抱在身侧的手蓦然紧了紧,狐狸佯装无事抬头,就见贺祝椿似笑非笑看着他,一挑眉,眼里明晃晃质问。
什么意思这是?
狐狸就直立起后腿伏在他耳边轻语:“给你立威呢,叫你在外面有面子,贺、大、师——”他拉长调调,本就靠得近,好听的声音顺着耳膜将贺祝椿心尖尖听得一阵酥麻。
他微偏了偏头,将狐狸在怀里颠了颠:“别在外面说这个给外人听。”
“好吧。”狐狸就语气无奈转头对女孩道:“你别再问了,家里的不让我多说。”
女孩就失望“哦”了声,显然是还有什么没来得及问。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还有事没说清楚,你跟吊死那个,生前是什么关系?”
女孩就回道:“我们互相是对方在院里最好的朋友。”
贺祝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里的狐狸,知道今晚的计划显然是用不上,长叹一口气:“你们这还有闲置的房间吗?”
“有的有的。”年长些的女人忙指挥人牵上骡子往后院里安顿,自己摊开手指了个方向:“房间早就为您准备好了,大师这边请。”
贺祝椿站在原地,看着有人从里面抱着堆扎好的麦草出来,骡子闻见味瞬间放弃那块快要散尽气味的石头,寻着麦草香气一步一步随着别人往后面走。
他这才放了心,将狐狸往肩膀上推了把,寻着方向到了屋子里。
梨园给他们准备的房间不算小,床桌子椅子一应俱全,角落还很有情调地插了把不知叫什么的无名小花,似乎是想给这房屋增添些颜色。
女人将他们送到这块,笑着嘱咐:“您在这休息一会儿,过会儿吃饭我派人来喊您。”
贺祝椿点点头:“好。”
女人不多说,很有眼力见离开了。
等房门被带着关上,狐狸立即探头从贺祝椿身上跳下来,在床上追着尾巴转了几圈,然后揣着小手小脚趴在正中央,仰头去看贺祝椿。
贺祝椿低头看去。
说实话,这个角度的小狐狸似乎……有点萌过头了。
贺祝椿心里瞬间软乎乎,他蹲下身摸着狐狸的耳朵:“装可爱给我看?”
狐狸道:“我还用装?”
贺祝椿轻笑一声:“不用装,你本身就很可爱,做什么都可爱。”
他坐到床上,被褥因为他的到来凹陷下去一个坑,揣着手的狐狸被波及到,身子微微歪斜,不等调整,下刻就被贺祝椿躺着搂进怀里。
“宝贝,我想你,要跟你亲热亲热,好不好?”
狐狸被他握着爪上的肉垫肆意揉捏,晃晃耳朵:“怎么亲热?”
“变回人形给我看好不好?我亲亲你,你喜欢我的亲亲吗?”
狐狸问:“就只亲亲?”
“做别的也行,我都没意见。”贺祝椿将脸埋在他小肚子上蹭了蹭,又大吸一口气,吸了满脸的狐狸毛。他就又抬起头装可怜对狐狸道:“变回来,给老公稀罕稀罕。”
狐狸轻轻一笑,下一刻手中轻飘飘的重量消失,毛绒的手感被替换成细腻柔软的肌肤。狐狸突然变作美人,尤其还是个裸着的美人。
贺祝椿哪怕早有准备却依旧有点抵抗不住。他擦了把鼻子,毫不在意把血抹去,对着狐狸殷红的唇碰了下,紧紧搂着他歪在被子上,手脚却格外老实地没有乱碰,低声道:“我想你。”
骨感漂亮的手摸上他侧颊,狐狸学着那晚的样子与他额头相抵:“我不就在这。”
“不够,还是想。”贺祝椿垂眸,轻着声音呢喃:“想,还怕,怕你离开我,怕你真的生气不要我。”
狐狸更往他怀里钻了钻,两人紧紧贴着,滚烫的体温从贺祝椿身上源源不断传度过去。
“你好热。”
“你是冷的。”贺祝椿将被子掀起一半裹在狐狸身上:“好了,这样就不冷了。”
“你真好。”
“觉得我好,就不要总是想着丢下我。”贺祝椿声音怨气满满:“你不离开我,才能叫我伺候你一辈子,你是占了便宜的狐狸。”
狐狸笑着“哦?”了声:“原来我是占便宜那个吗?”
贺祝椿道:“是,所以你可千万别放着便宜不占。”
“骗子。”狐狸笑着咬他的脸:“你总是骗我。”
“嘶——轻点啊,宝贝,有点疼。”
脸上被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尖牙在上面格外明显,是两颗深深的小洞,牙齿离开后印记发乌发紫,似乎是要向着淤青转化。
狐狸还道:“忍忍。外面许多人求着我咬我都不咬他们,你这算是占便宜。”
贺祝椿怔了怔,忽然笑开。他掐住狐狸嫩得流水的脸颊:“怎么嘴上一点亏不能吃,什么都得马上报复回来。”
狐狸装傻道:“怎么胡言乱语起来了。”
贺祝椿笑着看他,笑着笑着,又想到后世的陆游。
如果陆游小时父母没有出事,他不用顶着那么大压力独自长大的话,那他的十八岁,是不是也会像狐狸一样,明媚、娇俏、有仇必报。
贺祝椿想着想着心中惆怅,正欲叹气,只是刚叹到一半,脸颊上忽然一声清脆响动。
这巴掌给贺祝椿直接扇蒙了。
他抬头表情茫然:“这是为什么啊?”
狐狸微仰着下巴,脸上收了表情,冷冰冰看着他,道:“又在想你那个爱人?”
怎么脾气这么大。
如果说后世的陆游是一座高而沉默的山,那么前世的狐狸就是个活火山。指不定哪点风吹草动惹了他,这活火山就要喷一阵岩浆,给不知死活撞上去的鸟雀一点颜色瞧瞧。
刚把他捡回来时也不这样啊。贺祝椿暗暗想着:刚捡回来时,好像也是沉稳内敛的吧,这小狐狸精怎么人前人后还有两副面孔。
“我错了,你别生气。”
狐狸裸着身子从他怀里往外爬,刚化形的小狐狸寻不得衣服,又不好真这样往外跑,索性把被子围了围围成个圈钻进去,脑袋闷着不去看他,只道:
“你就骗我吧,我早知道你是这个德行。”
人在被子里,连发出的声音都是模模糊糊的,像一碗醇香滚烫的黑芝麻糊糊,将贺祝椿心都烫得又甜又热。
他手顺着被子缝探进去找到他的手,轻车熟路开始安抚年轻的爱人:“我真坏,又惹你生气,那我买礼物补偿你好不好,你别生我气。”
狐狸问:“买什么?”
“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给我买?”
“想要什么都给你买,钱都归你管着也行。”贺祝椿下巴抵在被子里隆起的鼓包上,还道:“我的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好不好?”
第184章 十五
狐狸终于舍得露出个头:“当真?”
贺祝椿看着他,只觉得小男朋友娇得实在有些不像话,他点头:“当真。”
“那我就原谅你。”
“仅仅是原谅吗?有没有奖励。”
狐狸又往他怀里钻:“你想要什么奖励?”
“叫声哥哥听听好不好?”
其实贺祝椿一直有点这块的瘾,只是后世的陆游年纪上比他要大,两人刚恋上又接连不断遇见各种麻烦事,导致他这点癖好一直没机会被满足,现在可好,赶上个娇娇男朋友,诱哄起来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骗人的,就是后世的陆游他如何诱哄也不会有心理负担的。畜生在在这方面不需要心理负担。
狐狸挑挑眉,一双金黄漂亮的眼睛半睁着看他,重复遍:“哥哥?”
贺祝椿瞬间满足了,他在狐狸唇角落了个香:“乖宝。”
狐狸又叫:“哥哥。”
“嗳,乖小宝。”
“哥哥。”
“嗳。”
“哥哥。”
“嗳!”
“好哥哥,情哥哥。”狐狸在他怀中笑弯了眼,转个身后背靠在贺祝椿胸前,脖颈后仰,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仰过来对着他,眼珠子亮晶晶的,问:“好听吗?”
贺祝椿有点被叫兴奋了,他点头:“好听。”
“喜欢吗?”
贺祝椿抱紧他,又吻他额头,低哑着嗓子道:“喜欢的要命。”
狐狸就被他逗笑了:“贺祝椿,你真有意思。”
贺祝椿依然处在热恋期,小男朋友怎么看怎么稀罕,他抱着人就要亲,嘴还没印下去,外面却突然有人敲门。
“师傅,我们师娘叫我来叫您去吃饭,饭厅就在您这屋子一直往南走中间那块。”
狐狸推了他一把:“该吃饭了。”
贺祝椿提起声音:“立刻就来。”
门外女孩回了声“好嘞”,一阵脚步声远去,人这就走了。
贺祝椿把迟来的吻落到狐狸唇上,才问:“你怎么去?”
怀中人下刻突然消失,贺祝椿下意识抓了把,抓到一手毛绒绒的触感。
狐狸变回原型,道:“总不能不穿衣服裸着过去,没规矩。”
院里专门用来吃饭的地方是有一张几米长的条状木桌子,桌子两侧摆着许多板凳,院里的孩子们就挨个坐在板凳上,每人身前一个碗,桌上稀疏摆着几盘菜。
贺祝椿抱着狐狸进门时大家都没动筷子,自踏过门槛,几十双眼睛同时看过来,看得贺祝椿如芒在背。他抬眼在众人中准确找到年长些那个女人,轻点了点头。
女人率先站起来:“您快请坐,就等您吃饭呢。”
贺祝椿坐到她身边唯一空着的凳子上,面前很快也被放了一个碗,碗里的是一份浓稠的白粥,干粮被放到右手边,贺祝椿抬眼看了看,才发现满桌许多孩子碗里白粥相比他稀薄居多,甚至有的碗里压根找不到几粒米,干粮也算不得大,尤其坐的靠边那些,身前更是夹不着菜。
他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这梨园也是个靠本事吃饭的地方。
女人似乎已经是这地方管事的,只听她沉着嗓子喊了句“开饭”,孩子们瞬间动起筷子,贺祝椿不想跟一群孩子抢饭吃,就将手里干粮先往狐狸那边递了递,见被拒绝,就摆成几小块,扔到旁边几个小孩的碗里。
梨园规矩重,整张餐桌听不到一点说话的动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几点响动,除此之外就剩咀嚼与吞咽声。
一顿饭众人你争我抢吃得极快,贺祝椿喝了几口粥将剩余的推给别的孩子,自己抱胸坐了会儿,等这群人吃完将碗筷收拾下去,孩子们也都站起身回了屋,饭厅于是就只剩贺祝椿他们与女人、缢死鬼朋友几个。
贺祝椿不着急问她们缢死鬼的事,先左右看了看,问:“梨园的人刚刚吃饭时都在了吗?”
女人摇头:“还有几个孩子是在自己屋里吃饭的。”
“角儿,有点脾气的角儿。”贺祝椿轻笑一声:“你怎么不在自己屋里吃,也跟着蹭大锅饭。”
女人并不气恼他的语气,好脾气道:“我是长辈,应该做好表率作用。”
“具体是?”
“他们的师娘。”女人道:“这梨园是我丈夫年轻时与我一同操办的,后面没几年,他出了事,这地方也就剩我自己打理了。”
也是个寡妇。
贺祝椿又问:“那走的那个是谁?”
女人道:“是院里学戏的一个孩子,年纪不大,遇到点事一个想不开就……”
贺祝椿丝毫不给她留情面:“她想不开不是因为你们逼她接客吗?”
“你们怎么知道?”旁边的女孩一脸震惊看着他们。
女人瞳仁偏转似有若无看她一眼,隐晦翻了个白眼,这才道:“瞧您说的这是哪的话,我养着一屋子人,天天忙完这个忙那个,院里的戏都没工夫盯,哪就有时间逼良为娼到处拉皮条?”
贺祝椿最烦跟人虚与委蛇,看向女孩直接道:“你来说吧,她之前的事。”
女孩被提到,先是回头看了师娘一眼,见师娘对她点点头,这才道:“师傅您大概知道,前些日子咱们这边来了贵人,就是当今圣上。圣上每年都要来这边一到两次,来时也总要带好大一兜子人陪驾,其中有个陈公公,听说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在朝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圣上格外重用他,好多官员私底下都叫他九千岁。”
师娘瞳仁下沉扫了女孩一眼,站起身,将大开的饭厅门关上了。
贺祝椿点点头:“他到你们这边来听戏了?”
“是。”女孩道:“九千岁在京城时就酷爱听戏,到了这边打着要入乡随俗的旗号,许多地方官就紧着将他往各个戏楼里请,而那天戏楼里排着的就是梨花姐姐。”
贺祝椿问:“梨花姐姐,这是谁?”
“是我们院里的红人。”师娘这时突然开口,她语气不疾不徐:“这院里出的红人不少,但鲜少有能红到她这份上的,可以说这块地方一大堆人就指着蹭她掉的那点渣渣过活。”
贺祝椿视线依旧落在女孩脸上,动也不动:“后来呢?”
“后来……后来……”女孩嗫嚅着唇:“后来九千岁听了梨花姐姐的戏,特别高兴,不仅打赏了几个玉扳指,更是让人备下千金送到了梨花姐姐房里,说是给她的赏赐,只是送金子的下人来说,领了赏,按照规矩,梨花姐姐就得去他屋里面谢恩——那九千岁一大把年纪,岁数看着比我爷爷都大,太监又都是……都是那种男人。我早就听人说过,这太监因为没根,所以手段变态的狠,最喜欢折磨女人取乐……”
“二十三。”师娘突然开口叫她,道:“慎言。”
二十三立刻闭上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得将嘴捂上摇头。
狐狸从贺祝椿怀里手脚并用爬到他头上,坐稳了歪歪头:“千金?”
“千金,够我们园里所有孩子几辈子吃穿不愁。”二十三表情夸张道。
贺祝椿听到这,后面的故事大概也能自己捋出来了,无非就是这个梨花因为恐惧将赏赐退回去,随后无论是院里人害怕得罪九千岁还是这老太监自己发怒,左右是因为这么些事,院里就决定推个替死鬼出去保全院的平安。而缢死鬼,大概就担任了这个身份。
“但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师娘。”二十三在桌底下绞着手,神情纠结:“因为这件事最后是我们一起约定好抽签解决的,十五运气差,抽中了最短的签子,她又胆子小怕得厉害,这才一下想不开,就……就跑到山上将自己吊死了。”
“她叫十五?名字就叫这个?”
二十三点头:“楼里的孩子基本都是班主和师娘捡回来的,名字按照来的次序定,等谁红了,有派头了,自己随便编个姓氏,这才允许有个真正的名字,这样等出了门别人请才有头面。比如梨花姐姐,自己选姓苑,就叫苑梨花。”
“四声的葾,不太好听啊。”
二十三没太明白地“嗯?”了声。
贺祝椿就道:“没事,关于十五你就知道这些了吗?还有没有更详细的。”
二十三摇头:“我就知道这些了。”
吃饭那会儿开始外面天色渐暗,到现在吃完饭解决好要交待的事情,天色已经变成一抹铲子推开的深蓝色闪光涂料。
二十三到门外看了眼,回过头说:“快到时间了,再晚一会儿,十五就要来了。”
贺祝椿语气不定:“这么快,不是说半夜她才回来吗?”
二十三摇头:“今日不一样,今日是十五,我们老家有句话说,十五的月儿圆又亮,照的游魂思家乡。而且十五就是老班主在八月十五捡回来的,她生前月月赶着十五都要去院里坐一会儿,所以我就猜着,十五今天肯定来得要比平时早一些。”
“你倒是会猜。”贺祝椿走到外面门阶上看天空中心的月亮,道:“今天是十五,怪不得月亮这么圆。”
狐狸仍旧趴在他头上,这一小会儿功夫竟然够他打了个盹,感受到贺祝椿动弹,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月亮比今天的还好看。”
“那我希望明天我就不在这看月亮了。”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说:“更希望明天压根没功夫看月亮。”
狐狸轻笑一声,拿尾巴尖扫他耳朵,低声骂了句:“色胚子。”
贺祝椿犹还装傻:“怎么就色胚子,我可听不明白。”
狐狸不理他,踩着他的肩几步轻盈跃到地上,高高翘着尾巴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很突然说了句:“来了。”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来了?”
“十五啊。”狐狸回头,一双瞳仁半睁着,反射屋里并不算明亮的烛光,道:“马上到门外咯。”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咚——”一声巨响,结实的木门颤了三颤,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正在想办法用力将这大门撞开。
师娘走到贺祝椿身边,沉声说:“又来了,今天倒是早。”
“师娘,我们怎么办!”二十三躲在她身后紧拽着衣角:“十五……十五是不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我们又没害她,她找我们报仇做什么?”师娘紧咬银牙,转头看向贺祝椿:“师傅,您说这事怎么办……”
声音随着贺祝椿抬手示意缓缓低了下去,贺祝椿向着声音来源走近几步,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却惊奇发现这声音似乎并不像是从这扇木门上传来的,而更像是……
门槛?
第185章 门槛
——咚。
——咚咚。
——咚咚咚。
巨大的声响接连不断从门槛处传出来。
贺祝椿回头看了眼师娘,却见她面上丝毫没有震惊或诧异的神情,只是面容平静,将二十三往前轻推了推。
二十三踉跄两步,走到门边上,蹲下身,竟然屈指在被外面东西砸得发颤的地方屈指轻轻敲了下。
外面的动静立刻止住了。
这片环境很快陷入片诡异的寂静。
二十三蹲在那,与门外东西仅有一道木门隔着,她吞了吞口水,结巴着小声问:“是,是你吗,十五?”
门外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二十三略显疑惑地回头看向师娘寻求下一步指令时——
砰——
尖利的剪刀斜着将木门捅出个几厘米长短的窟窿,木渣子混着金属的腥冷气擦着二十三的脸生生捅进来,她被吓得浑身剧烈发抖,腿一软歪到在地上,紧接着脸边一热,一滴血顺着鬓角滑下去,最后直直坠落,融入到下边那块砖缝里。
“啊……啊……”二十三眼神发直,她手脚软得厉害,嘴张了又张,终于在师娘跑过去将她拖远后,喉咙里藏着的尖叫才终于破口而出:“啊——!!!救命!救命!救……呜呜呜!”
“别叫!”师娘拿手堵住二十三的嘴,回头看了眼,果然见到许多个卧房里都窸窸窣窣传来孩子们起床要看热闹的动静,轻道了句:“谁敢现在出门未来三天就不用吃饭了。”
那声音随着话落很快平息。
贺祝椿紧皱着眉,将狐狸抱起来往自己后侧肩膀上扒拉,自己走到门边,蹲下,眼睛正对着刺进来的剪刀尖处。
他对着身后吩咐:“给我拿个木板子过来。”
二十三腿软得厉害,师娘将她放到旁边,自己走到厨房将砧板收拾出来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接过,把砧板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后起身蓄力,做了两个准备动作,紧接着对准剪刀尖狠狠拍过去。
插在门上的尖利处宛如被打的地鼠般消失,门外传来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贺祝椿这才重新又蹲下身,对着剪刀扎出来的空隙往外看——
他在此刻,第一感官并不是视觉。在脸凑过去的瞬间,他首先是闻到一股浓烈到已经产生一定物理伤害的腐臭气味,随后才是目光所及处,亲眼见到的一个周身萦绕着蝇虫,半个身子已经腐烂变质、甚至肚腹大开、肠子拖了一地的……十五。
是缢死鬼的脸,的确是这张脸,贺祝椿记得很清楚。
虽说这张脸已经被不知什么野兽啃的稀烂,猩红发黑的骨头与牙齿在外露着,唯一的眼珠子抻着眼神经,正吊挂在鼻梁边。
是缢死鬼的脸,同时也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贺祝椿想吐的毛病又犯了。
早说啊,大半夜上山找不到她还帮着埋了一山的尸体,原来是躲起来天天去生前老家踢门桩子玩。
贺祝椿强行把这股恶心压下去,顺手捋了捋狐狸的毛毛,心中镇定后,竟然双手摸上门闩。
师娘看着,突然明白她想做什么,正欲说“不要”,可他动作太快,话还没出口,门就已经“吱——”一声……
开了。
门里门外的人与怪终于切切实实见了面。
二十三腿上好容易有了力气,她爬起身,似乎是想往这边走,可身体却有自己的主意,脚前后倒腾着后退两步。
“呃……”
门外的尸体缓慢转折鼻子看了看贺祝椿,看了看狐狸,又看了看师娘与二十三,然后爬过来,继续拿着手里生锈的剪刀,一下下对着门槛狠砸下去。
——咚。
——咚。
——咚。
十五的尸体回来了,十五的尸体每晚都在砸门槛,十五的尸体一点害人的心思都没有。谁也不知道这把剪刀是她从哪弄来的。而唯一知情人——她自己,只是沉默着,嗓子里偶尔挤出一点呼噜声,然后高高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砸门槛。
“她在做什么?”二十三问:“她为什么不来吃我们?”
师娘摇了摇头:“不知道。”
贺祝椿也在思考,只是思考间隙,狐狸又趁他一个不注意跳下来,四条小短腿跑到尸体旁边,随后乖巧坐下摇着尾巴陪她。
狐狸今天好像总从他身上跳下来。
贺祝椿心中不太高兴,又始终警惕着这个高度腐烂的怪物,跟着跑到狐狸边上将他往自己这边扒了下。
狐狸道:“不问问吗?”
贺祝椿不解:“问什么,找谁问?”
狐狸道:“问问十五,为什么每晚都要过来铲这个门槛。”
贺祝椿直觉狐狸绝对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贺祝椿也不问,自己忍着恶臭凑过去,心中思量良久,终究没伸手,直接道:“十五,你为什么要铲这个门槛?”
十五的尸体理也不理他,反倒是狐狸没忍住轻笑了声:“傻东西,她已经死了这么久,你问她她怎么可能理你,当然是要去问活人。”
贺祝椿不解:“活人?”
狐狸就站起身,优雅踱着步子进门到了园中心,提高音量说:“出来吧,她的故事藏了这么久,你肚里消化不完,不如跟我们说一说。”
“……”没人回话。
二十三走到他身边:“你在跟谁说话?”
“还不出来吗?她生前待你这么好,你忍心看她就这样死也不能安息吗?”
夜风吹过,一间门被推开,七八岁的小男孩探腿缓慢走出来。他用袖子凶狠抹了把脸,先是走到师娘跟前鞠了个躬:“师娘,我出来了,记您的话,未来三天我不吃饭。”
随后走到大门边,膝盖一弯跪下来。
“小四九?你这是做什么!”二十三紧忙跑过去扶他。
小四九抽出肩膀,一抬脸露出横七竖八绕着泪痕的脸,他哭着说:“二十三姐姐,十五姐姐的事,我看到了,那天的事,我都看到了!”
二十三手一松,小四九的胳膊落下去,她怔怔问:“什么十五的事,十五的什么事?”
“其实十五姐姐吊死自己的前一晚,九千岁……九千岁他派人到梨园偷人来了!”
“……”
“……”
“……”
二十三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她缓了阵,问:“你在胡说什么,这么大的事,要是真的,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小四九哭得脸更花了,他语速加快道:“那天晚上九千岁派人来院里接人,说是接人,可接人哪有半夜等大家伙都睡了才来接的,那明摆着就是看梨花姐姐不愿意接待他,故意晚上来偷人的!那伙人进来时,十五姐姐正好从门里出来,见开着门以为是忘了关,就过去要关门,谁知……谁知……”
二十三死命攥着他肩膀:“你快说啊她怎么了!”
“谁知刚到门口,兴许是夜里黑,那群人看错了脸,直接拽着她要走,十五姐姐自然不愿意,就要叫人,那人就捂了她的嘴。外面太黑人影又多,影影绰绰我看不清,只记得好久后十五姐姐乱着衣衫从外面往院里跑,马上就要进门时却被门口门槛绊了下,扭伤了脚,挣扎不动才被那群人带走的!”
小四九兴许是怕,更多的是愧疚,他对着门外的尸身不停磕头:“十五姐姐,我对不起你,我都看见了,但我太害怕了,我知道那九千岁男女不忌,我太害怕了我不敢救你,十五姐姐我对不起你!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二十三松了手,她不再理会小四九,整个人脸上表情木然,跟丢了魂似的,怔愣抬起头,下意识向往师娘的方向走,可走出两步,左右脚互相绊了下,只听脚腕发出清脆一声响,这大概就是崴了脚,顿时让她疼得动弹不得。
二十三吸了好大一口冷气,还不等做出什么反应,门口一直只知道砍门槛的尸身这时却动了。她在地上爬行着,肠子在身后长长推出一条——十五的尸体大概是从山上自己爬下来的,身体里的血早都在山中流尽,此时外露的内脏裹着厚重的一层灰尘,在地上无论拖得多么血肉模糊,都再留不下一点血迹。
她缓慢爬到了二十三身边。
二十三对她这幅样子还是有点害怕,下意识想跑。可又突然想到她是十五。
她可是十五。
二十三奇异地安静下来。
十五伸出被磨出骨肉的手,轻轻放在二十三的肿起的脚腕上,竟然说话了:“疼……不……疼……”
是很模糊的,像是嗓子里努力夹出来的,几乎不可能听清的几个字。
二十三努力听懂她要表达的意思,终于耐不住眼中热泪,突然哭起来,她似乎想抱抱十五,但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于是只能一边哭一边摇头:“我不疼,你呢?十五姐姐,你疼不疼,啊?”
十五看着她,脸上无悲无喜。等静静看她一会儿后,又突然往门槛那边爬,她口中还挤着字说:“我……磨……平……”
“磨……平……”
“不……疼……”
“平……安……”
“都……平……安……”
二十三哽咽着说不出话,一味摇头,站起来一瘸一拐跟着她走。
“她大概是以为自己因为那门槛才会死吧。”
狐狸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唯一的一棵大树下,他周身浸润着月光,身后是高而茂密的树。
狐狸的个头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可他此刻只是站在那,眼神平静看着这一切发生,好像只是一个毫无情绪的看客。
……可真的毫无情绪吗?
贺祝椿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熟悉,熟悉到……不需思考答案就已经跃然心头。
——那是独属于陆游的,再让他心动不过的,悲悯。
水一般,对万事万物,平等而充沛的,悲悯。
第186章 怀安
死去而执念未消的人好像都格外固执。
幼稚的固执。
贺祝椿站在那,看着二十三与十五的尸体一起拿东西砍着门槛,而管事的师娘却只是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两人,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狐狸道:“她觉得这门槛害死了她,于是执念变作一口怨气哽在喉咙,她这怨气一日不散,尸体就始终不得安息,总还要夜夜来梨园坏这东西。”
贺祝椿问:“只为了撒气还是什么?”
“是担心吧。”沉默许久的师娘终于说话了。
狐狸翘着尾巴看她:“十五是你养的,你了解她。”
“是,我了解她。”师娘看着门槛,目光幽远,语气确实笃定的:“十五是担心这门槛再害了院里旁的人,所以死后也不得安生,总想把这东西毁掉,毁掉了,园里其他兄弟姐妹也就安全了。”
二十三回过头去,问:“大师,我心疼她,怎么才能叫她好受一点。”
狐狸似有若无叹了口气,道:“让她安息吧,告诉她你们都好。你的话,她会听到。”
“好!”二十三抹了把泪,转身将十五的手紧紧握住:“十五姐姐,十五姐姐。”
十五的尸体似乎是怕锈剪子扎到她,停了手。
二十三轻声道:“好姐姐,我们一切都好,你死后九千岁就被圣上召回京城,再没人欺负我们了。”
十五愣愣抬头,似乎是听懂了。
“平……安……”
“平安,我们都平安。”二十三抹了把眼睛,道:“你安息吧。”
“走……了……”
“平……安……”
“……”
“……”
二十三又说了遍:“安息吧,好不好。”
一声闷响过后,十五的尸体倒下去,再也没爬起来。
二十三就伏在她身旁,身边飞的尽是些恶心蝇虫,她却哭得厉害,为一堆腐肉而哭。
师娘叹口气,叫了人出来,在院里树下掘了个大坑,随后让院里的孩子们把尸体拖进去埋了。
“落叶归根。”师娘说:“这地方,就是十五的根。”
“以后再赶每月十五,我们家十五就不用再爬回家了。”
坑被填平了,恶臭气随着一铲铲土消失殆尽,狐狸站在树下看着,看久了,似乎觉出些累,转身示意贺祝椿将他抱起来。
“我累了。”
贺祝椿道:“我抱你去休息。”
狐狸:“好。”
这件事解决的很简单,如果不出意外,有机会再给缢死鬼做个超度,这事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贺祝椿将狐狸放到床上,自己去简单洗漱回来,却发现向来发懒的小狐狸今日到现在却依旧精神十足坐在那,身上绒毛轻飘飘泛着光,他却一丝睡意没有,一双眼睛格外精神看向他。
贺祝椿心中又出现那种不好的预感了,他试探着问:“其实今晚的事……还没结束,对吗?”
狐狸装傻地“啊?”一声。
贺祝椿身上抽了力气似的狠狠叹口气。
他好像猜对了。
一人一狐在房间刚坐了没一会儿,等院里的喧嚣结束,一阵轻盈脚步声走至门外,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狐狸就道:“进。”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姿苗条的女人款款而至,转身对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轻合上门,露出个笑。
贺祝椿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很奇异的,他似乎知道这个人是谁。
“苑梨花。”
苑梨花笑了笑:“贺师傅。”
“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苑梨花笑着,道:“只是贺师傅道行高深,只困在这个小地方实在憋屈,不如抓紧机会向上爬,给自己谋个好前程。”
贺祝椿最讨厌听这些虚情假意的体面话,正想拒绝,腕间一凉,低头就见狐狸的尾巴悄声搭在了他的腕子上。
这是?
“要为我推荐门路?”他将到嘴边的话强咽回去,皮笑肉不笑道:“好啊,那就多谢梨花姑娘引荐了。”
苑梨花笑着道:“师傅凭本事争来的前程,何必谢我呢?”
贺祝椿笑了笑。
“贺师傅没问题的话,明日正午,茶楼见。”
苑梨花留下这句,转身出去带上了门,贺祝椿盯着她背影细想了想,转过身又看向狐狸。
狐狸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回看过去。
贺祝椿脸上收了笑:“人形变回来。”
他鲜少有这种语气跟狐狸说话的时候。狐狸更鲜少地没生气,老老实实化作人形,甚至讨好地往他怀里钻。
“啪——”
一声脆响。
狐狸涨红脸,抬头,不可置信看向他:“这是做什么?”
“打的屁股。”
“打哪不是打。”
贺祝椿轻笑一声,将打红的那块轻揉了揉:“你还好意思生气,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想办法给自己添起理来了。”
狐狸道:“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不清楚,我倒是清楚。”贺祝椿将他抱在怀里揉捏:“现在我怀疑那天你离开,到底是真生了气,还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做,故意演那一场拿我做跳板。”
“我拿你做跳板?”
贺祝椿定定凝视他。
狐狸就笑:“哦,那我怎么那么坏。”
“坏家伙,这么坏还来勾我,狡猾的狐狸精。”贺祝椿吻了下他的唇,又道:“你心中的一堆事,我不问,你可想办法藏住,不想告诉我就一点别叫我知道,不然,小狐狸精,你就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好惹好丢的素菜。”
狐狸道:“我晓得,你是荤菜。”
“那你是什么菜。”贺祝椿又被他逗笑,俯下身耳朵贴在狐狸小腹上认真听了听。
这姿势有些奇怪,狐狸还提醒他:“公狐狸没法怀孕。”
“哗啦哗啦响。”贺祝椿在他小腹重重揉了把,骂道:“一肚子坏水。”
“别揉,酸酸胀胀的。”狐狸推他的手。
贺祝椿“嗯”了声:“不揉,干脆叫它鼓起来好了。”
狐狸:“……?”
在别人的地盘终究是不太好闹得过分,贺祝椿随便过了把瘾就给人按在怀里睡过去,等第二日日上三竿,吃过东西,一人一狐就溜溜达达往茶楼那边走。
一进门,小厮引着一人一狐直上二楼,等看着他们进了包间,这才低眉顺目将门带上,离开了。
门里面坐着的是个男人。眉目雅俊,只是这五官带着一股文绉绉的感觉,将这整个人都带出一股弱气。
贺祝椿不认得这这张脸,可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
男人站起身,微笑看着他们,道:“早就听闻贺师傅大名,只是从前一直不得机会相见,今日一遇实属难得,我姓秦,单名一个玉字,贺师傅随意称呼。”
贺祝椿道:“怀安王。”
秦,是国姓。
怀安王,是先帝第八个儿子,当朝君主即位后被封到此地剥了实权做个闲散王爷,先前陛下亲临,都是这位接待的。
贺祝椿看着他,心中又想:
这陛下也是个神的,天天放着大好京城不去,动不动就来这嘎达地方晃悠,还专门派个王爷过来守着——那这王爷实际功能大概也不是镇守此地,说直白些,怀安王其实是个导游。
怀安王本人却不这么想,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地笑,道:“实不相瞒,我叫您过来,其实是为了上面那位。”
贺祝椿就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没看着这边有三楼。
怀安王脸上笑僵了僵,他道:“上边那位,是指当今圣上。”
贺祝椿就道:“堂堂圣上需要我一个山野道士去做事?这不对吧王爷,我怎么记得宫里是有御用降妖师的?”
怀安王却摇头:“您有所不知,圣上最近突下急诏,要求各地积极寻找民间法师为他排忧解惑,但具体什么忧什么惑,我们却是不知道的。”
贺祝椿面上不动,心中却知道这件事一叫这王爷张开嘴,多半是没打算给他拒绝的余地了。他不禁又看向身旁在桌上扒拉点心的狐狸。
要说现在的境地这狐狸心里没数他是一点不信,只是狐狸到底为什么这样做他也丝毫不知,狐狸很明显也没有现在告诉自己的的意思。
既如此,倒也没必要深究了。
他总是有他自己的打算,贺祝椿遵从就好。
“什么时候动身?”
“几日后。”怀安王见他答应,眉目都舒展开:“到时有什么具体消息我会托人告转告您,我们有事还在茶馆这间房集合。”
贺祝椿“嗯”一声:“明白。”
出了茶楼,贺祝椿找了个摊子抱着狐狸静坐一会儿,随后起身掐着点往银匠铺子走。
狐狸在他怀中还问:“去做什么?”
“给你取说好的赔罪礼物。”
狐狸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爬到他肩膀上,将尾巴围在贺祝椿后脖颈处,问:“什么礼物?”
“去了就知道了。”
老银匠是个三十岁左右满身肌肉的壮汉。他打着赤膊大概在休息,正坐在门前牛饮一壶凉茶,见到贺祝椿就站起身,转头进去拿出来个小盒子递过去,道:“东西给你做好了。”
贺祝椿付了尾金,接过东西随便找了家客栈往里走。
狐狸看着他这行动轨迹还疑惑:“好好的来客栈做什么?”
贺祝椿不语,开好房,而后揪着狐狸快步进了房间。
狐狸于是瞬间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这类预感大概会传染。
“这是什么?”
大盒子打开,里面还有两个小些的锦盒,贺祝椿将其中一个拿出来。
是个带着挂钩的银链子,只是原本吊坠的位置是空的,似乎是欠缺什么还没有挂上。
贺祝椿在身上不知哪掏出个小狐狸形状的毛毡,毛毡头顶上被他摁了个小银圈,圈子套在钩子上,用些力气按紧,毛毡就正好成了银链的吊坠。
只是这项链做的实在小,不能算是成人的尺寸。
狐狸歪着头在他手间使劲瞧:“这是?”
“原本的银锁头你戴不上,总说自己太小容易掉,那就戴这个,这个是按照你狐狸大小做的,怎么晃也不会掉了。”
狐狸接过毛毡,拿在爪上认真地看。
小狐狸毛毡做的很精致,漂亮的狐狸小脸,毛乎乎的爪子和尾巴都被塑造的格外精细,尤其两个小耳朵毛茸茸立在圆乎乎的狐狸头上。
贺祝椿还不知道从哪弄了两个一点点大的琥珀色圆形玉石镶在上面充当狐狸的眼睛。
狐狸将项链抬高,看着小狐狸在空中晃动,灵动可爱地像要即刻活过来似的。
“这是拿我毛做的?”
“对,拿你掉的那些毛毛做的。”贺祝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做,做的不太好看,你别嫌弃。”
“很可爱,我蛮喜欢的。”狐狸将项链放在他手心:“给我戴上?”
贺祝椿却说:“现在先不戴,不着急。”
狐狸:“嗯?”
“还有一样。”贺祝椿将剩余的小盒拿起来,打开,从里面又拎出来一条格外长且繁杂的银链子。
狐狸看着贺祝椿将链子扯开,是个很奇怪的形状。
上中左右许多个孔,中间还吊着个坠子,坠子尾端挂了个并不算很响的铃铛。
“胸链。”贺祝椿腼腆笑了笑:“宝宝,宝贝,人形变出来好不好。”
狐狸:“……”
作者有话说:
感觉小贺是那种开房秒跟的人,比如说,
小陆:做吗?
转头一看贺祝椿已经扒光衣服躺被窝拍床垫催促了
另,明日赶早,我学了点意识流搞一下
再另,之前嘎掉的段评,大家有实在想看的,可以想办法找我来要
第187章 山围
那链子甚至还是配套打出来的,除了胸链,下面还有个格外漂亮的脚链,链上也是缀了个小银铃铛,碰一下就不断叮叮当当得响,尤其美人在侧,随便动弹一下时当真银铃悦耳,贺祝椿伏在他身上,心中激动,颇有些明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寓意。
虽说他家中这位不算是朵真牡丹。
严格来说,大概就该算作是狐狸精。比牡丹花还要艳丽惹人三分颜色。
贺祝椿压着他,与人讨论起种花的艺术。
如何种花?贺祝椿想着,种花第一件是要看土壤的种类。
黑的土,红的土,黄的土,所能提供的营养成分各不相同。要想种花,得先将土培养得当,好的土,和水揉时会像面团一样,任人揉搓捏圆也不胡乱动弹,想要什么干湿度全要凭花匠的手艺:
——想要紧致硬朗一些的,就要加些土壤不太肯吃进去的强制元素……尚不知是氢氦锂铍硼还是碳氮氧氟氖,总之想要的通通加进去。过程中土来了脾气,随便挣扎反抗一番,这样的土和水揉出来的泥团,就是硬的,花种进去汲取养分时也要吃几份受疼的苦。
而如果想要软和细腻一些的,就要像对待心肝情人似的温柔耐心,哄着夸着摸着,和泥小时候都玩过,想要泥松软就要多加些水,水分充裕,泥自然也能得到想要的软度。这时花插进去生根,多半也是舒爽快乐。
但不管怎样,花总要种下去,种得下去才是重中之重,根须在泥土中深入生长,痛痛快快扎根,痛痛快快开花,如此才是花匠最终的目的而已。
狐狸最后蹬着腿微微发抖时,一身白嫩细致的皮肉已经被糟蹋得很不像样。他紧咬着牙,喉中呜咽几声,不知哪块没绷住,尾巴耳朵露出来,白绒平铺在床面,尖端轻轻摇晃,直晃得人心里发痒。
幸好贺祝椿向来不是什么疏离客气的君子,尾巴根被捏在手中揉搓,他将软和的尾巴尖咬在口中嗦嘬,又往上爬,将耳朵咬在口中嚼。
狐狸哭得没办法,傻了一般,一会儿哭着要叫“尾巴疼”,一会儿又踹他,不断喊着“耳朵……耳朵……”。
因此我们即可得知:种花与养狐狸,从来就是不可一贯而通的两件事,若要精通需得两项培养,不能省一丁点功夫的。
事后贺祝椿终于乐颠颠从外面烧了热水来给狐狸洗澡,心满意足弥补好上次没能伺候到老婆的遗憾。
狐狸小心弯着腿坐在水中,脸色不太好看,全程冷着一张美人面,薄而红的眼皮半遮着,一眼不往贺祝椿的方向看。
贺祝椿顶着一身的指甲印,腆着脸还往前凑:“生气啦?”
狐狸转个身,带动木桶里水声哗啦。
贺祝椿跟着围绕桶边重新跑到他面前:“真生气啦?”
狐狸道:“滚开。”
“怎么气性这么大。”贺祝椿蹲在那块,手扒着桶沿可怜兮兮露出双眼睛:“不可以这样对我,我虽说这次过分了点,可你也爽到了呀对不对,你哭着求我快点时可不是这幅面孔……嘶!”
贺祝椿被一巴掌扇偏了脸,面孔火辣辣发烫,沾着水。
狐狸收回手,冷冰冰扫他一眼,转过身背对他。
舌尖尝到一丝腥甜,贺祝椿舔掉嘴角撕裂留下的一缕血,笑了。
“好凶啊。”贺祝椿拉长声音,在他身后抱怨语气道:“好凶啊——我好喜欢。”
狐狸大概是这没猜到剧情要往这个方向狂奔,他忍了忍,转过身,极其隐晦看过去,问:“贺祝椿,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有。”贺祝椿不顾狐狸一身的水,上半身探过去要抱他:“我害了相思病,都是你的错,你要对我负责,小狐狸精。”
狐狸道:“贺祝椿,有人对你说过吗?那句话。”
贺祝椿问:“什么话?”
狐狸深深看着他,唇上下掀了掀,认真道:“你真的很/骚。”
“……”
狐狸面上的神情真的认真,甚至认真到一种严肃的程度。贺祝椿看着他,只觉得他可爱。
“那你喜欢/骚/的吗?”
狐狸一时都有些被气笑了。他重重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没话说。
大概也是没招了。
骡子与车随着沉甸甸的报酬被二十三一起送进贺祝椿手中。
她眼皮还是有些肿,脸上表情相比昨天却轻松了许多。
“贺大师,这是师娘叫我拿给你们的法金。”
贺祝椿看了眼:“太多了。”
“不多,不多。”二十三道:“师娘的意思,是想您拿了法金,如果有剩余的,可以给十五做个超度。师娘说自杀的鬼,下面是不收的,就算收了也要挨打受冻,但如果有师傅帮忙超度一把,她的阴间路就会好走很多。”
二十三说完,又从腰间掏出个不大的钱袋子:“师傅,这是我所有的积蓄,如果超度的钱不够,差多少,您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补给您。”
贺祝椿受了法金,二十三手中的钱袋子却没动。他将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随手一抛,直接落在狐狸怀里。
“够了,超度用不了那么多。”贺祝椿转身上了车,将捆骡子的绳子整理了下,临走前道:“放心吧,十五的事情,我跟你保证,会处理的干干净净,让她遭最少的罪。”
车子顺着小路离开梨园,二十三久久站在原地,将钱袋子在手心攥了会儿,低声道了声“谢谢”,转身进了门。
骡子的铃铛叮叮当当晃了一路,等进了村子,不等贺祝椿再往前,突然就见有什么东西扑上来,等再定睛细看,才发现竟然是小石子。
小石子跪在地上,带着满脸热泪仰头看着贺祝椿,道:“你们终于……终于回来了!”
贺祝椿忙下车将他扶起来:“这是怎么了,你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小石子抽了抽鼻子,呜呜咽咽道:“出事了!出事了!上午消息传下来,确定这片城区连带着乡下要被割地赔给敌国,村里几位老人带头跟乡里人去闹事,我与婶子他们去拦,慌忙中被不知是谁推了下,婶子的女儿被推倒,头砸到了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尖上,眼见着要不行了!”
贺祝椿惊讶:“不行了?”
“嗯嗯。”小石子通红着眼。
狐狸跳下车,神情严肃:“留在你们身边那位狐仙呢?”
小石子道:“她自听说村里人要去山神庙闹事,就独自出门不知去处了。”
“那婶子呢?”
“婶子在家里。”
贺祝椿皱紧眉头:“先去山神庙……”
“先回家。”
贺祝椿转头看向狐狸,神情犹豫:“你……”
“我说,”狐狸目光坚定:“先回家!”
骡子颈间的铃铛又晃起来,进了村口,剩余的路程就算不上远。小石子坐在后车斗里,抱着狐狸还在安安静静掉眼泪。
“那群人也是畜生,那么小的孩子也推,怎么会一点没个轻重?”
小石子抽抽噎噎:“婶子自从出事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就抱着人流眼泪,我看着心疼,但怎么劝婶子也不听,眼睛都快哭瞎了。”
狐狸叹了口气:“真是造孽。”
“可说呢,为什么善人总没有善报。”小石子问狐狸:“狐仙大人,这个世界上,善人就真的一点福报也没有吗?”
“该有的。”狐狸只是这样说:“该有的。”
骡子被拴在大门旁边,贺祝椿带着狐狸与小石子进门时,自脚踏进屋里,就感觉这里面安静到可怕。
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的似乎过了头。
小石子迈步进去:“婶子,婶子,贺大人狐仙大人都回来了!”
贺祝椿快步走向床边,一眼就看到坐在那形容枯槁的妇人。
此去一别不过一天上下,她却好像一夜间老了几十岁,黑丝间白色范围无限蔓延,灰白黑三色在妇人头上交织交缠,色彩竟碰撞出抵死挣扎的假象。
直到贺祝椿过来,妇人猛喘一口气,好像刚刚活过来似的,眼珠子动了动,转头看过去。
狐狸一步跃到床上,看了看小女孩的情况,随后转身对贺祝椿摇了摇头。
人已经不行了。
妇人张口要说话,可长时间未动,嘴皮干涸粘连在一起,这一动,反而一整块皮肤组织被粘连下来,她唇间凝出一颗血珠子,随着她的声音缓慢滑落下坠到衣裙上。
“你们回来了?”
贺祝椿神情不忍:“节哀。”
“节哀?怎么节哀。”妇人神色凄惶,目光盯着虚无处,有几分失焦。她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没能力没本事,叫我姑娘打小生下来就跟我吃亏受罪,现在小小年纪,却连命也要丢了。”
贺祝椿道:“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
“就是要全怪我的。孩子受伤,是当母亲的罪。”妇人缓慢眨了眨眼:“下辈子,我不当她母亲了,我不配。”
小石子听得心里难受,忍不住上前道:“你对她这么好,她如果有选择,肯定还是要选你。”
妇人怔怔移了移视线,眼一眨,泪珠子掉下来:“是啊,她还是要选我。那我就跪在阎王殿,求阎王爷别再让我祸害她,我做鸡做牛,做不被儿女孝顺的可怜老母,也别再叫我女儿跟着我受委屈了……”
贺祝椿劝着她多少喝了些水,等这边先暂时安顿好,又带上狐狸匆匆忙忙要往山神庙去。只是出门时正巧碰见隔壁寡妇站在门口,她转过头,对着贺祝椿他们很轻很轻笑了一下。
贺祝椿心中愈发沉重起来。
第188章 年上?
石子就着谩骂雨花般砸到并不大的小小山神庙上。
村里的人口说实了其实并不多,只是这会儿一起簇拥着围堵在门口,气势上就显得要雄壮威武得厉害。
小黑身后跟着两只金蟾修成的精怪,站在那,冷着脸看他们。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位年纪不算小的老人,其中一个拄着拐前行几步,撑开浮胀的眼皮,满脸的老人斑随着他吐出的字句在他脸上不断蠕动。
“山神大人在哪,我们来要个说法。”
小黑一身黑色锦布衣服将他青涩的少年面孔衬得格外冷峻:“说法?我倒是不知道,山神大人尽职尽责保佑此地数载,是欠了你们什么说法?”
有男人抬脚走到前面,抻着脖子大声道:“山神?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不知这所谓山神不过就是山中修行的一个精怪。乡里百姓们可怜他,这才施舍些信仰供奉借他修行,吃了我们的信奉,保佑我们是他应该做的,可是他呢!”
另一个女人也站出来,怒骂道:“对!从没有见过有山神会吃山下村里孩子的!这哪是神?分明是精怪!”
“精怪,就是精怪!”
“精怪还敢冒充山神,依我看这种为祸乡间的东西就该拖出来活活打死!”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没多久气氛就更犹如烈火烹油,他们团结一心,群情激奋。
“打死他!打死他!”
“看我推了这山神庙为民除害!”
“精怪就不该活在世上,快叫你主子速速现身给我们跪下赔罪!”
他们说着就要往前冲,小黑一个眼色,身后一男一女两位金蟾即刻上前一步,身后大刀被抽出来拎在手上晃了晃:“我看谁敢上前?谁敢上来,我二位立刻给你们狗手狗脚砍了喂山中虎兽!”
那刀磨得倒是亮堂,趁着树林缝隙投下来的几缕光泽,刀身锃亮,被金蟾挥舞起来倒实在很像那么回事。
为首的几个男人心中畏惧,高举的手落下来,后退几步,将最先说话的老人又推到了前方。
老人站稳脚跟,咳了咳,觑着大刀神情明显缓和几分,他缓声道:“我们今日前来也并不是为着与你们争斗,只是想为我村百姓讨个公道,你们若是消息灵通就该知这片地方被圣上划给敌国讲和,我们于此待不下去,即刻就要迁往南边去。”
小黑不知从哪划拉出一把凳子,身子一转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问:“你们走,关我屁事?”
老人一哽,眼见着就要刁难,可终究畏惧前方的两把大刀,低声道:“你算是个什么身份,真要谈,叫你们山神出来跟我谈,万事都好商量,但我首先还得看出你们有个态度。”
“叫山神出来跟你谈?”小黑几乎都要气笑了,一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恶意的调弄,他仔细打量着面前老人枯树皮似的脸,问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我们山神大人亲自见?”
“你!”老人似乎被他这话气得厉害,捂着心口后退两步,伸长了手指着小黑,气喘吁吁说不出话。
这也就是以前没有碰瓷这个说法,老头要是放到现在随便扔哪块给他张体检报验单,他都能横出片自己的江湖出来。
贺祝椿躲在屋后尸坑旁边盘腿坐在块干净的石板上看着这群人,手上自然给狐狸顺着毛,问:“看来我们多余来这一趟啊,小黑自己就能把事情解决。”
狐狸似乎有些出神,他不胜其烦晃晃尾巴,道:“以武胜人传出去多没意思,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有一张好嘴,跟人讲道理讲出名堂才好。”
贺祝椿问:“那你决定什么时候出去讲道理呀?”
狐狸一怔,仰头看他:“要我出去做什么?”
“不是要以理服人吗?我以为你特地往这边跑一趟是想立立自己的威风,你觉得呢,”贺祝椿咬住他耳朵尖吃了一口狐狸毛,语调缓慢道:“山神大人?”
狐狸问:“你都知道了?”
“你明显的就差将真相写纸条拍在我脸上了,我怎么能不知道。”
狐狸还笑:“有这么明显吗?”
“相当明显。”
“好吧。”狐狸道:“你知道就好,也不算我骗你了。”
贺祝椿将狐狸耳朵尖嚼了嚼:“偷奸耍滑。那你打算怎么办,该怎么处理这一群人?”
狐狸却摇头:“我不知道。”
贺祝椿问:“你不是早都知道他们要来造反闹事,怎么会不知道要怎么办?”
狐狸终于看起来有些惊讶了,他问:“你怎么知道?”
贺祝椿笑:“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狐狸想了会儿,摇头:“我以为这件事我并没有露出破绽。”
“确实没有。”贺祝椿道:“我诈你的。”
“……狡猾的人类。”狐狸道:“你很聪明,但请不要把聪明用在这种不讨人喜欢的地方上。”
贺祝椿揉着他的脑袋:“怎么会没用,我倒是觉得有用得很。”
诈狐狸那一下也并不是贺祝椿突发奇想,只是他对后世的陆游有着过分的理解,而关于这一世的狐狸——虽说二者在很多方面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他们是一个人,但只要足够了解陆游,在狐狸身上就能看到他厚重撩人的影子。
原来一个高风亮节的灵魂,哪怕经历轮回转世,也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当然,除了这份了解外,关于贺祝椿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问题——或许更多的,是来自男人隐隐约约的第六感指引吧?
“领头那个老人的儿子,是我的信徒。”
“我以为山脚下那一圈的村子,甚至于镇子,城内,都归属于你信徒的群体。”
狐狸摇头:“信仰也分真假轻重。如你所说,山脚下一圈的村子、镇子甚至城区,其中所有人统统算上,要在这群人里选一个对我信仰最纯粹的,那大概就会是他了。”
“他见过你的真容?”
“见过。”
贺祝椿一挑眉:“怎么见的。”
“他儿时来山上玩被蛇咬了脚,是我救了他。”
“所以他就成了你最忠实的信徒。”
“大概是吧。”狐狸道:“这是个很沉默但又很偏执的孩子。”
“所以他就成了你的小间谍啊。”贺祝椿沉默半晌,突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刚刚说,他小的时候?”
狐狸点头:“是。”
“那这位小间谍如今贵庚啊?”
“从他父亲的年龄也能看出来吧,他如今快四十岁。”
贺祝椿突然有点想抽烟。他单手托住下巴,思考片刻,问:“方便问吗?您……如今贵庚?”
“我吗?”狐狸摇头:“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是什么意思?记不得具体几岁还是?”
“记不得的意思就是——因为年纪过大,在漫长无趣的生命中我已经懒得去数自己已经活了多少年岁。”狐狸抬头看他,语气戏谑:“怎么贺师傅,你会嫌弃自己的双修对象年纪大吗?”
贺祝椿第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嘴上沉默,心中依旧沉默,现在满脑子活跃着无非在思考一件事——他该从哪搞只软中华抽?
见贺祝椿迟迟不说话,狐狸从他怀里跳到地上,歪脑袋看他:“怎么,你还真介意我年纪大。”
“不是不是,不是这么回事。”贺祝椿斟酌着措辞:“我就是想,本来是要仗着年纪威逼利诱你以后多喊我几声哥哥,谈个年上恋爱好好体现一下自己的魅力来着,却没想到你这次年纪不仅比我小,竟然都大的差出不少辈分来,有点失落。”
狐狸问:“这次?”
“不用在乎一些无伤大雅的语癖。”
狐狸轻笑一声:“我以为你喜欢谈年纪大的。”
贺祝椿有些挫败垂着脑袋:“为什么这么想。”
“夜里做事时,你总爱吃着我胸前叫我疼你,又一直顶着我在颈间乱蹭——你见过才出生的小猫找母猫吃奶的模样吗?我一直以为你是缺乏母爱的。”
贺祝椿不知他是怎么面色从容讲这些私密事说出来的,于是只木着脸:“听不懂,不好意思,我是卵生动物,不懂你们胎生的这些弯弯绕绕。”
狐狸坐在地上看着他,还问:“我怎么记得人类是胎生?”
“你记错了。”
“嗯?”
“我不是人类。”贺祝椿为挽尊什么话都胡编得出来,他胡言乱语道:“我是鸟,鸟是卵生吧,我其实是蛋里孵出来的,出生就吃虫子,不知道喝奶什么的是什么作用,听不懂。”
狐狸不懂他给自己修改种类的意义:“所以?”
“所以,”贺祝椿看着他,严肃认真道:“我更喜欢叫我哥哥的男朋友,你能懂吗?”
山神庙前小黑盯着巨大压力已经跟村民们吵得要翻了天,山神庙后贺祝椿却为着这点个人性癖问题与狐狸严肃交谈。
狐狸觉得这事办的有点不仗义。
偏贺祝椿还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问:“可以吗?”
“……可以。”狐狸无奈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会有问题。”
“好宝贝。”贺祝椿就将他搂在怀里亲热一番,随后才道:“我这边没问题了,那剩余的问题就在庙前。”
狐狸道:“的确该处理一下。”
“去吧。”贺祝椿将他放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方才还一点大的狐狸只转瞬间就变作将近两米高的巨兽,身后九条狐尾无风自动,额间一点红绒似火,衬着两侧黄金瞳仁,倒无端显出股不再属于妖类的神性。
“注意安全。”贺祝椿站在他身前,与他贴了贴额头,低声道:“我等你一起回家,山神大人。”
第189章 信徒
简陋狭小的山神庙内,高高的供台上,取代本该出现在这的庄严像体,一只白毛狐狸端坐其上,额间点着一抹朱砂式的红,几条尾巴轻轻落在身后,一双黄金瞳仁半睁着,正神情平静望着其下诸多村民。
那眼神似乎在无声斥责几个不懂事乱闹的孩子。
似乎没想到这一趟竟能引得山神亲自现身——原先他们之间的联络多是上香祷告,偶尔运气好的,能碰到小黑代为转达,但山神真容却是鲜少能看见的。
领头的老人驼背弯腰,气势瞬间矮了一截,他佝偻着上前,先行了个礼:“山神大人。”
狐狸视线轻巧转到他的身上,口未动,声音却不知从哪传过来炸响在耳边,问:“你找我?”
老人身体轻轻一颤,下意识摇头要去找身后的村人,转身却见他们都毕恭毕敬跪坐在后面,头也不敢抬,只徒留他站立在这,似乎有些鹤立鸡群的效果?
指尖突然开始无意识发颤,他许久不太敢说话,狐狸不知是不是有些不耐烦,尾尖小弧度轻晃了下,又问:“你找我?”
小黑冷笑一声,走到他身边:“他们是找你要说法来的。”
狐狸佯装并不知情:“什么说法?”
小黑眉间含着笑,头转向老人,声音突然拔高:“说啊!”
老人被吓得浑身一抖,他后知后觉颤巍巍跟着跪在地上,动作带着夸张的大幅度在地上磕了磕:“山、山神大人,我们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狐狸神容慈祥:“那是什么意思?”
见老人哆哆嗦嗦半天讲不出话,小黑轻嗤一声,干脆替他答道:“这群人说你吃了他们的孩子,现在要你还回去呢。”
说实话,对于一生耕作于土地上的普通农人来说,山神这种巨兽真正出现在眼前时远比他们想象中威严恐怖千百万倍。
不止在于容貌高度,更多的是一种很难被形容描述的……神威。
做惯了坏事的人,往往是最惧怕这些的。
“孩子?”狐狸略歪头,神情似乎带上几分疑惑的味道:“我吃了你们的孩子?”
老人额角滑下一抹冷汗:“我……我们……”
狐狸不等他答话,又问:“几个?”
老人怔愣问:“什么?”
狐狸眉目舒展开,又摆出那副宽容的神态:“孩子,我吃了你们几个孩子?”
老人又开始结巴。
身后有村民似乎再受不了老人这幅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是作态,一撑身子站起来跑到前面:“二十个!你吃了我们村总共二十个孩子!”
狐狸问:“二十个?”
小黑也看他,紧皱着眉:“二十个?你们哪来二十个孩子?”
现在经济状况是不好,先不论真吃假吃,只单单吃个孩子竟然还有通货膨胀。
贺祝椿在庙后找了棵树躺着偷听,到这还想:多出来那六个大概可能是利息。两边账要是平不好,也不知老鼠那边有没有会计负责平账。
年轻人是个二十来岁正当壮年的男人,他扯高嗓子道:“二十个孩子我们村怎么会没有!吃都吃了你们难道要赖账?”
小黑最看不得这群人污蔑狐狸,年轻可爱的面容阴沉下去,袖子一撸就要带着左右金蟾护法上前打他。
一点白绒忽然拦在身前,小黑身子一顿,寻着尾尖转头看去,问:“大人?”
狐狸问那男人:“那你们想要我做什么补偿呢?”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个山神真的这么好说话,他面上不禁漾出几分喜色,道:“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身为山神神力无穷,要么,想办法复活我们村被你吃掉的二十个孩子,要么,你就要成为我们村专属的守护神,跟随我们迁徙,生生世世守护我们与我们的后人富贵无忧!”
一直到这,这出可笑的闹剧终于图穷匕见。
人之生死看天看地看命,因果作用世间一切运行自有规律,别说狐狸只是小小一方山神,就算他诸多神力仙榜有名,这件事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因此,第二条的目的性就再显眼不过。
——一群贪心不足的村民意图走前将这一方守护神连带打包带走。
这种事情,某种程度也算狐狸兢兢业业有口皆碑的就业态度证明了。
小黑这边已经有些红温,如果不是等着狐狸的允许,估计那男人话不说完他就该拎着刀冲上去砍人。
他转头去等狐狸的命令。
狐狸晃晃尾巴,没理会他,转头看向其余人:“还有吗?”
似乎是没想到这谈判能进行这么顺利,第二个人犹犹豫豫站出来:“我常听说山神能调遣一山妖兽,能不能劳烦您派些来具体保护我们?”
狐狸也不给予应答,继续问:“还有吗?”
村民们脸上先是出现震惊神色,随后大喜,第三个第四个接连站出来。
“可否为我们寻一处良田美地供我们迁移?”
“能不能保佑大家挣得百金千金安身立命?”
“我老母在家中瘫痪多年,我听说山上有诸多灵草灵兽能够治病……”
……
人多口杂,小小山神庙中一时之间只剩众人嘈杂的闷吵声,而狐狸正坐其上,不置一言,只静默一个个看过这群人的脸,最后视线落在最前方那个老人的孩子身上——也是这群人里,他唯一真正的信徒。
“你,到我身边来。”
信徒一怔,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从始至终紧闭不言的人快步走到台前,随后顿住脚步,仰头满眼尊崇看上去。
“您有什么吩咐。”
狐狸垂下眼,金黄瞳仁被掩去一半,他长尾飘然,尾尖轻挑起他的下巴。
“你没有什么想找我祈愿吗?”
他表情呆愣愣的,怔怔摇头:“我,我不想要那些。”
“那些?”
“富贵,名利,我都不想要。”
狐狸声音里含着笑:“那你想要什么?”
他不假思索,回答道:“我想要您!”
狐狸似乎并不很明白:“要我?”
“如果可以,我想追随您一生。哪怕成为您的影子,只要可以见到您,摸到您,我就满足。”他将下巴上的尾尖小心试探着握在手心,等真正切实握住时,他脸上神情立即换作副受宠若惊。
“我并没有任何亵渎您的意思!”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又立即解释:“我只是……我只是信仰您。”
“我爱您。”
他信誓旦旦诉衷肠,旁边小黑冷眼觑着他,一颗尖利的小虎牙不小心划破口腔,血珠子立即顺出来,给他带去一嘴的血腥气。
狐狸任他握着尾尖摩挲,低声道:“好孩子。”
他就傻乐一声。
村民们热络的许愿结束的很快,其实只需要一个共同闭嘴的瞬间,小小山神庙立即恢复一片宁静。
狐狸这时才慢悠悠收回尾尖,道:“可以。”
“谢谢!谢谢山神大人!”
“谢谢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万岁!”
狐狸安静看着他们,等这群人安静了,又道:“当你们离开这座村庄时,良田、富贵、安宁,将通通降临在这片村庄中所有有序的魂灵身上。”
村民们皆心满意足离开了。山神庙中的人类就只剩下信徒与缓缓踏进庙内的贺祝椿。
“你怎么在这?”贺祝椿在看到信徒真容的一瞬间有些应激,他几乎下意识要去解腰间的法器。
信徒却一脸迷茫看着他:“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贺祝椿想起这是前世,外露的情绪稍收了收,但他仍带着些谨慎,几步跨上神态将比他还要大一些的狐狸往怀里搂,问:“你没事吧?”
信徒见贺祝椿这般随意去搂他的神明,下意识要拦:“你不能……”
“没事。”狐狸轻吐出口气,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他胸前:“就是有些累。”
贺祝椿有些心疼地给他顺毛:“总共说几句话啊这么累。”
“就是很累,想睡觉。”
“狐狸精怎么也低精力。”贺祝椿头枕在他耳朵上:“想去哪睡?”
“去客栈。”
“好。”
两个人旁若无人你侬我侬了会儿,信徒双目瞪大,下意识像小黑提问:“这人是山神大人的……”
“炉鼎。”小黑面无表情胡乱说道:“采阳补阴用的。”
“这样啊。”信徒神色动容,他明显有些眼馋,忍不住问:“这个用废了还会招新的吗?”他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我可以吗?”
小黑看着他,忽然沉默。他甚至暗自心说:我都排不上队,要真搞什么采阳补阴哪还能轮到别人,无用的觊觎者还是回家做白日大梦来得快。
“等着吧。”小黑丢下这句,带上身后两只金蟾往台上走。
狐狸从贺祝椿怀中探出脑袋。
“你怎么答应他们了,那些事情。”小黑走到狐狸身边,将一簇被贺祝椿揉乱的毛发整理柔顺,道:“贪心不足的一群人,不如直接打一顿丢出去,打怕了,以免他们以后再来烦你。”
狐狸轻声道:“因果相随,言出法随,说什么做什么,自然有我的道理。”
“那你答应他们的事真要去做吗?”
“他们?”狐狸轻歪了歪头:“我答应的谁,自然对谁就要做到了。”
小黑道:“我不明白。”
“总会明白的。”狐狸尾巴一甩又变作一丁点大小往贺祝椿怀里钻,钻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他又转头看向台下的信徒。
信徒立即往前几步,膝盖贴在台子上仰头看着他。
狐狸道:“你今日住在这里为我守庙怎么样?”
“当然!”信徒面露欣喜:“那我回去跟父亲说一声……”
“不要告诉他,只留你,你一个人在我这守一晚。”狐狸一双黄金瞳人没什么情绪望着他,问:“不愿意吗?”
“不,愿意,我愿意!”信徒单膝跪地,小心探出手似乎想碰一碰狐狸的绒毛,但出于敬畏终究又缩回手,笑着道:“那我今夜就不下山,一直守着您。”
“你在这,我是要走的。”狐狸似乎对他有些轻慢,没什么精神缩回贺祝椿怀里,道:“走吧,带我去睡觉。”
贺祝椿看看他,又看看台下瞬间一脸落寞的信徒,若有所思嘬了嘬后槽牙,这才道:“好。”
女狐仙晚些到客栈时狐狸已经被扒光洗了一遍按在床上被贺祝椿拍着背哄睡。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到来,狐狸打了个哈欠,慢悠悠从被子里伸出一对红痕遍布的胳膊,大腿蹬了两下被子,更多痕迹暴露在女狐仙眼底,羞得她轻叫一声背过身。
“不知羞!贺祝椿你这个畜生就这么糟践他!”
贺祝椿不明所以将狐狸裹严实了:“大老远过来特地骂我一句?”
“我哪有这么无聊!”女狐仙跺了跺脚,语气焦急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村里边出事了!”
第190章 就因
漫天火光将暗淡颜色的半边天烧成通红的铁片,黑沉沉的乌云积攒着,却吝啬地降不下一滴水,坍塌的建筑带着余热未散的灰烬坠落。火光成了黑夜中再难得不过的一颗落日。
贺祝椿怀里抱着狐狸,与女狐仙一起站在村边上,他半边脸映着火光,瞳仁中是焰火张牙舞爪的形状,庞大的热浪被风带着扑在脸上,将他脸颊烫得热腾腾难以忍受。
狐狸两个山竹似的白爪子搭在贺祝椿胳膊边,瞳仁一眨不眨注视着火焰逐渐变小、堙灭。亡魂堆聚,白天刚刚闹过山神庙的一些站在一起,妇人与邻居站在一起,两方泾渭分明,只是相比于村民的混沌,妇人看起来意识似乎要清明一些。
她朝着狐狸的方向迈脚走出两步。
狐狸似乎对她的选择一点也不意外,只是道:“一路走好。”
妇人道:“那孩子被我送到后山上了,就在山神庙旁边,一个十几岁的狐仙接纳他,说会把他带到你身边去,我见过他,你确实与他认识,就答应了。”
是说的小石子。
狐狸点头:“好。”
妇人就露出一个笑,转身挽过邻家寡妇的手,看到不远处踱步而来的阴差,脸上毫无惧意,向着他们迈步过去。
女狐仙迟疑着问:“你……早就知道他的选择了?”
狐狸并未看向女狐仙的位置,而是回头,面向后山,道:“因果不散,报应不止。”
女狐仙问:“不阻止吗?”
“阻止不了。”
“你总有你的思量。”
“我已经救了唯一我可以救的。”
“什么?”女狐仙动作一滞,顺着狐狸方向回头,却在那片小路的尽头,看到直直站立着的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四十岁年纪,用一双噙泪的、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盯着狐狸。
——是被狐狸安排守在山神庙的男人,也是这个村庄里唯一的幸存者。
他兴许是嗓子干的厉害,说话时声音好似被小石子混合着磋磨过,说出的话带着坑坑洼洼的颗粒感。
“为什么。”
狐狸安静注视他,道:“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信徒抬起头,问:“他们本该去死吗?他们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要这么多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狐狸并没有过多与他解释,只是道:“本该如此。”
目光尽头的男人一双眼被火烧得充血泛红,他呵呵着冷笑一声,随即迈开步子冲过来,就在贺祝椿护着狐狸要后错一步时,信徒却与他擦肩而过,一道风似的离开这地方,直直冲进火场。
火光依旧带着灼人的热度。
狐狸追着他的身影还要看,眼前一黑,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盖在眼前,有人凑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耳侧,带的那块毛毛轻轻一压。
“闭眼。”
狐狸没说话,缓慢闭上眼。
火焰渐渐熄灭了,一整片焦黑的灰烬印在那块,两狐一人缓步到了村边。
女狐仙轻动了动鼻子,问:“里面还有活口吗?”
“有的。”狐狸看着某处,语气坚定。
“谁?”
焦黑的土地上,先是有一个什么动了,随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灵动的生命钻过废墟整齐排在他们面前。
贺祝椿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老鼠?还有……孩子?!”
一小片黑漆漆半人高的老鼠群里,有不多不少十四个孩子站在其中,他们一个个眨巴着迷茫的眼睛四处观望,似乎在为这个陌生的世界感到恐惧。
“这些孩子是村里人丢的那十四个?”
鼠群中,上次被小黑抓来的那个大老鼠扭着笨拙的身躯钻到前面,对狐狸小幅度做了个揖:“山神大人,之前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您,还请见谅。”
狐狸问:“这些孩子你们一直养在洞里吗?”
老鼠点头:“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一点没有怠慢过。”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难得他们还愿意叫这群孩子吃饱穿暖。
女狐仙皱紧眉头:“那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们说这群孩子全都叫你们吃掉了?不怕我们一气之下杀你吗?”
老鼠摇头:“怕,但那时只当你们与那些村民是一伙的,不想叫他们好受,才故意这么说。”
女狐仙道:“你心眼子倒是不少。”
老鼠不好意思摸着脑袋笑了笑。
“那现在村子被烧了,你们也没了住所,该怎么办?”
老鼠道:“重新找个去处。”
女狐仙问:“带着孩子?”
老鼠道:“他们没了家人,肯定要带着。”
女狐仙面露惊异,下意识转头看向狐狸。
狐狸轻晃着尾巴卷上贺祝椿的手腕,还不等再动,就被撸下来塞在手心里握紧。
“不必乱走了,我答应过你们,要赐你们安稳的生活。”
老鼠面露迷茫:“什么?”
贺祝椿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一挑眉揪着尾巴尖在指尖摩挲。
——当你们离开这座村庄时,良田、富贵、安宁,将通通降临在这片村庄中所有有序的魂灵身上。
原来死亡也是一种离开,原来有序的魂灵,并不是一群贪得无厌的村民。
不等贺祝椿说些什么,女狐仙趁乱一举手:“我有问题!”
狐狸道:“说。”
“那二十个孩子怎么回事?丢的不是十四个,哪来的二十个孩子。”
“二十个?不止吧。”老鼠问:“你有见到过其他的孩子吗?在这个村子里。”
女狐仙将手缓慢放下来,皱眉思考会儿,大睁着眼:“为什么?”
“被吃掉了。”老鼠低垂下脑袋,声音发沉:“饥荒年代,易子而食的事发生的并不会少。”
“他们……”
“都过去了。”狐狸抬眼,从贺祝椿怀中跳下来,突然转移话题道:“听过桃花源记吗?”
“听过。”老鼠问:“您是什么意思?”
狐狸看了看黑沉下来的天边,有风我吹过,满身绒毛随着微风轻晃,他目光悠远,只是道:“要满足许下的诺言,不如给你们一个桃花源最合适了吧。”
老鼠震惊非常,一双不点大的眼睛蓦然圆睁。
……
身为神,职责所向何处?
狐狸曾道:“让善成为善,让恶成为恶,让责任顺应因果,让权力顺应本心。本心如水,水则上善。”
夜半。
狐狸化作人形,藕白的碗子搭在床边,他身体成了狂风骤雨中摇晃的小船,眼半睁着,瞳仁迷蒙,失焦盯着不知某处发愣。
锁骨被人啃咬出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迹,往下更是,好大一片地方很难找出块干净的肌肤,由布着咬痕的耳垂一路向下,贺祝椿将窗外的手捞回来与自己十指相扣,神情说不出高兴还是生气,只是默着声埋头苦干,拽着狐狸头发强制他抬起头看自己。
“为什么救他。”
狐狸慢半拍动了动瞳仁,唇半张着,缺氧似的吐出口氤氲热气,没说话。
贺祝椿手上用了几分力气,他心中的委屈、不甘在狐狸身上都得到切实的反馈,美人喉咙里发出几声泣音。
“为什么救他,说话!”
“贺祝椿……”
“你知不知道他信仰你,他爱你,现在他的父亲丧生火场,而他在这种状态下丧生,这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后果!”贺祝椿几乎从喉咙中字字句句挤出庞重的怒火,他努力遏制着蓬勃的施虐欲,手被青筋暴起,反手掐上狐狸纤细的脖颈。
“你要救他,为什么不救到底,为什么放任他去死!告诉我,我要知道你的答案!”
“咳咳……咳……”
狐狸高扬起头,不挣扎,不反驳,殷红的唇却漾出个小幅度的笑。空着的手上伸轻轻放在贺祝椿脸边安抚摩挲:“生气了吗?”
“我没有在跟你玩笑。”贺祝椿冷着脸,偏头躲开他的手,动作愈发用力,眼睁睁看着狐狸泛着红晕的脸逐渐苍白,鸦黑的睫毛随着薄薄的眼皮下坠,轻巧落在下眼睑。
他的脸一直颜色艳丽,黑的,红的,白的。三种颜色每每撞在一起时,贺祝椿描摹着他的眉眼,总会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心动。
狐狸胸膛因为过度的感受波动大幅度起伏,他纤瘦的骨架似乎难以支撑一身雪白皮肉上的淤痕,于是狐狸由猎手暂时变作讨人怜爱的猎物。
“贺祝椿。”狐狸将贺祝椿放在脖子上的手轻轻拨弄了下,转而放在脸庞边,贴在手心柔软蹭了蹭,低声道:“……你好热……为什么……”
贺祝椿面目蒙着层冰霜,一言不发。
“为什么要生气呢?告诉我。”
“我以为我说的已经很明白。”
“好……那我知道了。”狐狸安静等待贺祝椿,一直见他翻身躺下,滚两圈与自己隔开距离,又一只手盖在眼上缓解情绪,摆明一副拒绝沟通的情况。
狐狸裸着身子就往那边贴:“贺祝椿,我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果,我都明白。”
“你才不明白!”贺祝椿赌着一口气,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硬气一些把人向着旁边狠狠推开,可手伸到一半,又实在舍不得,强行收回去。他深吸口气,努力压着怒火:
“你欠了他,要还的。你知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可能会突然出现打乱你的生活,他会伤害你,甚至可能致你于险境,或者害死你!这些你都从没有想过,你总是这样,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敢想敢做,但后果什么你从来不在意。”
“我怎么会不在意呢?”狐狸语气带上几分笑意:“贺祝椿,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贺祝椿猛一转身与他面对面。
就现在的姿势而言,两人间的距离实在有些过于相近,贺祝椿与狐狸贴着额头,两人眼睛对视着,虽说一人恶狠狠宛如要将对方撕下一块肉,而另一位眉目含笑,却包容的将人身体纳入怀抱。
狐狸轻声问:“我不知道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的困境,你的耳聋眼瞎,或许就是他造成的!”
狐狸佯装一副思考的模样,随后道:“的确有可能。”
贺祝椿似乎有些崩溃:“那为什么还要不顾后果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贺祝椿,其实我要做的事真的很多很多,我没有精力挨个去探寻这些事情是否可以做,做了会不会对我有什么不好的影响。”狐狸与他呼吸交缠,道:“我能做的,只是想,然后去做。”
贺祝椿觉得眼眶有些热,他紧了紧喉咙:“所以,结果你根本不在乎。”
狐狸轻轻顺着贺祝椿的头发:“我怎么会不在乎呢?我只是个狐狸,我也会害怕。害怕灾难,害怕失去,害怕痛苦。我只是没有能力去害怕,也不能随便说害怕。”
贺祝椿沉默下来。
狐狸又笑了笑,将吻轻轻印在他的唇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贺祝椿不知为什么,到了现在,就在此刻,突然觉得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委屈,眼眶一凉,个头这么大的男人几乎带上哽咽声,道:“你明明说过,不会再瞒着我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怎么哭了。”狐狸将他的头压低,拿舌头轻轻将那滴泪卷入口中:“咸的,苦的。”
狐狸还道:“伤心也不可以编纂谎言,爱哭的小朋友。”
后世的事情,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没了记忆的狐狸当然不会知道。
每想到此,贺祝椿就更觉得心中委屈,眼泪顺着眼眶一串串滑落。
起初狐狸还要接,可见实在接不过来,干脆将贺祝椿按在自己胸口把眼泪擦得哪哪都是。
一双干净白皙的手腕处印着个再明显不过的红印子落在身后,哄孩子似的一下下拍在背上。
“别哭了,好不好?”
贺祝椿闷着嗓子摇头。
狐狸语气中似乎有几分无可奈何:“那你怎么才能不哭呢?我哄哄你好不好,还是补偿你……今晚玩到你满意为止,够不够?”
贺祝椿掉泪珠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没什么表情看着他。
狐狸还道:“之前拒绝你的……今天也陪你玩,这样可以吗?”
“你总会拿一些我拒绝不了的条件引诱我。”
狐狸笑得一派柔和,他的笑几乎与他的身子一样软,一样可人疼。
“既然拒绝不了,就不要拒绝了。”
贺祝椿控诉:“你简直有两副面孔。”
狐狸问:“为什么呢?”
“有时候幼稚的像个脾气不好的孩子,有时候又像个……”贺祝椿努力措辞,道:“……像个久经情场的老手。”
“后面那个算是诬告。”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好吧,世人对狐狸精怪诸多流言,我总不是很有能力去阐述清楚一些对我的诬告。”狐狸垂下眼,摆出副无辜可怜的小白花表情,又道:“那如果真是情场老手的话——”
“我引诱你成功了吗,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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