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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狐仙


    贺祝椿第二日出门时将狐狸独自留在客栈。即使该狐已经又聋又瞎,但贺祝椿出于诸多考量,依旧不很放心他独自在这,干脆从别处要了条绸带过来,一端拴在狐狸后腿上,另一端拴在床脚。


    就这犹还不放心,担心他再自己不小心掉下来摔着,又将房里的桌子椅子都堵到床边,将床铺所在区域包拢成一小片独立空间,见狐狸在被褥里拱了拱,眼皮一合睡过去,贺祝椿这才放心离开。


    贺祝椿到府里时已经日上三竿,他在外厅等了会儿,没等来老爷,却见家里的大奶奶小步子到了跟前,对他欠了欠身。


    大奶奶看着岁数也并不很大的样子,顶多也就二十来岁,还没有杨芸年纪大,但周身气质却老成毒辣,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细眉如柳,指甲上染着丹蔻。满头戴的净是些金银宝翠,外形上将自己打扮得格外富贵。


    贺祝椿后退一步,点头示意:“大奶奶。”


    她润红的唇上下一碰,问道:“大师今日过来可曾有了对付那女鬼的主意?”


    贺祝椿道:“我今日来时在府中四处转了转,将府内里外看了个遍,除了那边一间厢房,其余似乎并无影响?”


    大奶奶寻着他手指的方形望去,变了变脸色,点头道:“是,那里就是我住的地方。”


    贺祝椿应了声:“昨天听闻老爷提及,您夜夜头疼梦魇,不知昨夜用了符箓症状是否好些了。”


    大奶奶听他提起这个,脸上立即晾出个笑:“好了,好了。大师道行高深,昨夜里我将您的符箓压在枕下,当真一夜无梦,也没被什么脏东西打扰。”


    贺祝椿故作高深,道:“我昨夜细细掐指算来,您在十一姨太死后多受打扰并非巧合——敢问大奶奶,您是否有拿过她什么东西在房里,这才弄得她不停折腾?”


    “那小娼妇的东西我何故要拿,府里从不短我金银,我难道还差她那点腌臜东西?”大奶奶闻言先是神情激动骂了两句,身后丫鬟听了,却是若有所思闷了会儿,在身后轻搭了搭大奶奶的袖子。


    “大奶奶,大奶奶,您忘了,十一姨太的遗物您房里确实有一件。”


    大奶奶斜眼看她,还问:“什么?”


    小丫鬟提醒:“是那个银制的小锁头。”


    贺祝椿耳朵尖得很,哪怕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字字句句听得清晰。尤其在听到银锁头这类字眼,精神一震,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佯装出一副并不知晓内情的模样。


    大奶奶被当面下了面子,即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半真半假笑了笑:“你说那小银锁头啊,嗐,不值钱的东西,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她说完这句,转头又看贺祝椿:“大师,您的意思是?”


    “东西我得拿走。”贺祝椿学着陆游从前的样子,故作高深道:“这死人生前的东西死后还得遭她惦记,惦记久了,那东西上就附着了阴气。大太太把东西拿给我,等我回去好好把阴气练干净,再给东西毁了,这件事才算彻底结束了。”


    大太太脸色不太好看地点点头,又问:“那大师,把锁头拿走她的魂魄也会跟着走吗?”


    “当然不是。”贺祝椿提了提嘴角,道:“你们府里这姨太太,以我来看,死得应该并不算正常,您可知她生前是否遭遇什么酷刑磨砺……她是带着冤屈死得?”


    大太太看着他,咧咧嘴没说话。


    贺祝椿心中底气足得很,他又道:“不仅如此,我看着她这模样,估计死前遭得罪叫她久久不得忘怀,因此死后怨气过深才一直徘徊在这府里不愿离去。”


    大太太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做出副样子:“大师的意思是——”


    “超度吧。”贺祝椿背过手做出一副隐士高人的模样:“好好超度将她怨气化解,自然就没那么多事情了。”


    见大奶奶一时没什么表示,贺祝椿轻“嗯?”一声,微笑上扬,语气还是温和的:“大奶奶什么意思?”


    大奶奶问:“这法事必须要做吗?”


    “可以不做。”贺祝椿答应的很爽快:“只要大奶奶您觉得没关系就好。”


    大奶奶问:“我?怎么还由我定夺了呢。”


    “昂。”贺祝椿语调轻松:“不超度的话,那十一姨太的魂灵大概还会继续跟在您身边——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日夜无论吃饭睡觉身边都有个死人飘着,时不时入个梦打个灾,随时找机会弄死您等等一些小事,只要您不介怀大可以不管。”


    “做!必须做!”大奶奶勉强笑笑,又道:“法事您尽管准备,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按最高规格做,不枉她入我家门一场,来时清清白白,就让她,让她走时也轻轻松松吧!”


    只要主家没意见,这事基本就算成了。贺祝椿按照身上秘籍教的样子,让人准备香炉供台桃木剑道经等一类物什,又收了大奶奶房里人送过来的银锁头。


    他将锁头拿在手里细细观瞧。


    ——古法磨砂银质小锁头,上面雕刻兰花样式,花身枝叶繁茂,将兰花紧紧簇拥在身边,锁头下的,是三颗泠泠作响的小铃铛。


    哪怕心中早有八九成的猜测知道那狐狸就是陆游,可贺祝椿这时拿着锁头,手还是因为心里激动止不住的发抖。


    遍寻各地大半年,他心中每走过一个地方,希望都会变得渺茫一分。甚至于这段时间他心中无数次做好准备,只想着万一,万一当真找不到陆游,他干脆也不回去了。在这边死等陆游几年,几年后,与他一起永眠在过去。


    ——左右他爷爷早已经过世,那边再没有什么让他牵挂的人,倒不如永远留在这,还有个念想。


    这地方这么大,而他的男朋友这么小。一年时间,怎么够他找遍每个角落?


    一年时间,怎么可能够他找遍每个角落。


    一直到此刻,先前被他刻意逃避的恐惧瞬间簇拥着涌上来,那感觉冲得厉害,直冲得贺祝椿眼眶发热,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模糊朦胧看不清东西。


    锁头于此成了再合适不过的慰藉。


    平整的边缘硌着掌心肉,钝钝的痛感将贺祝椿心中汹涌的恐惧压了下去,希望顿生,他终于得见前路光明。


    幸好,幸好。


    贺祝椿抖着手,暗自心想:


    幸好,找到你了。


    府里前院被下人们忙活着搭起台子,一张梨花木打得桌子被抬到院子中央,桌上一鼎香炉插上三根香,一旁放上烈酒、符纸,与一把桃木柄打的利剑。


    十一姨太的身子早都被烧成飞灰,这会儿是寻也寻不来了,干脆叫人扎了个等身草人立在远处,身上一张黄纸条上写下她的生辰八字。


    原本也该把姓名写上的,可问遍府中上下,就连老爷自己也不知道十一姨太到底叫个什么名字,只记得她花柳楼里起的花名。


    年前待杀的肥膘猪一般的老爷晃着巨大的身子走上前来,舔着脸问:“花名可不可写?”


    “那就不写了。”贺祝椿心中对这肥壮的痨死鬼老爷厌烦,不想多看他,转身打量起一众器物准备的是否完备齐全。


    一直等仪式开始,众位姨太太躲在大奶奶身后,大奶奶坐在老爷旁边。这一对夫妻皆是面容严肃死死盯着稻草人的方向,似乎是害怕在这种时候死去的十一姨太还能闹出些什么动静。


    贺祝椿左手执桃木剑,右手两指掐住黄纸,点上火,在香炉上放晃悠两下,随后猛然丢在半空。


    顿时火光大盛,桃木柄的利剑穿插直砍,几张黄色空纸被串在剑上,最后一起扑在燃着的火光中,于是瞬间一齐燃烧起来。


    贺祝椿执剑指于胸前,脑中流水一般浮现出早先在秘籍中看过的咒语,咒符浮动,庞大厚重的能量皆汇聚在剑尖,随后被带着直指草人。


    “去!”


    贺祝椿一声怒喝,手腕使力,剑瞬间犹如飞龙般脱手而去,方向直奔稻草人。一声锐利的破空声后,火光更加剧烈,腾一声冲向天际。


    整个院落似乎都因为这火光被炙烤得发热发烫,有几个胆小的姨太太口中咿咿呀呀叫着连忙往身边人的后面躲。


    贺祝椿神情严肃,他紧皱着眉,死死盯着稻草人想查看焚烧过程是否有异样,却意外在稻草人身边看到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杏眸柳眉,扎着个同心髻,身着一件粉白小袄,无论妆容还是穿着都格外素净。


    是昨天在老爷身上坐着的那个女人——不,准确来说,她不算是人。


    贺祝椿心中大骇,惊异于自己昨日竟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脖间一麻,背后顿时渗出一层冷汗出来。


    他这头没说话,火光旁烤火的女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幽幽盯着他,却是开口问:“你能看见我?”


    贺祝椿想说不能。关于这件事,他实在不想惹麻烦。


    先不说老爷这一家人的品德德行值不值得帮,单论自己来说,他可是昨日里刚刚找回老婆的男人,何况老婆现在这种情形,人都算不上,成了只狐狸。偏偏还是只眼瞎耳聋的狐狸,独立行走都是问题。


    一想到此,贺祝椿就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格外重,他现在无疑已经成了这个小家的顶梁柱,要是顶梁柱倒了——被困在床间是小狐狸还不得把自己活活饿死?


    因此贺祝椿做了一个很不明智的选择——他摇了摇头。


    素衣女人:“……”


    被找回陆游的巨大惊喜冲昏头脑的但此刻突然也反应过来的贺祝椿:“……”


    素衣女人道:“你果然能看到我。”


    贺祝椿转头看着已经烧成一撮灰的稻草,又回过来去看站在一边死盯着自己的十一姨太,一时之间心中被巨大的疑惑笼罩。


    虽说从前的他是个一点术法不懂的半吊子,但如今怎么说他也在这个世界的玄学行业混了半年。期间什么鬼怪妖魔见了不少,处理起来,在古籍的加持下也算得心应手从无纰漏。


    怎么偏偏这次就出了问题呢?


    贺祝椿看向旁边,问:“你们在稻草人身上贴的八字确定没问题?”


    旁边的应该是府里专门照顾十一姨太的丫头。她点点头坚定道:“没问题,十一姨太的生辰是她亲口告诉我们的。”


    那就奇怪了。


    贺祝椿偏头又看了眼十一姨太,心中思量到底为什么这家伙站在这好像一点作用都不显。


    十一姨太似乎读懂了他未言的意思,干脆告诉他:“你带我走,我告诉你为什么。”


    贺祝椿嘬了嘬后槽牙,心中回道:抱歉哦,没有捡女鬼回家的爱好。


    见他烧完草人后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大奶奶有点坐不住了,站起身道:“大师。”


    贺祝椿抬头“嗳”了声。


    大奶奶:“是法事有什么问题吗?”


    她这样问,贺祝椿下意识又要看十一姨太。


    十一姨太道:“跟她说法事没有问题,做的很成功。”


    贺祝椿不知道这女鬼要搞什么幺蛾子,干脆听她的,道:“法事很成功,那女鬼已经叫我押送到下面阴司受罚去了。”


    大太太当即松出口气,手抚着胸口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你别说,看大师弄完这法事,我突然也觉得身上轻巧不少。”老爷从椅子上站起来,摊开胳膊跳了两下,又摸着脖子:“感觉气也能喘顺了。这女人刚死那几天,我总觉得好像有人掐我脖子似的,胸口憋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


    身上挂着个鬼,能轻巧就怪了。


    贺祝椿心中腹诽,脸上却一派轻巧:“是我应该做的。”


    “快,给我把法金拿来,顺带备下好酒好肉,我要好好答谢大师!”老爷肥壮的胳膊招呼着,下人们领命,四下忙碌起来。


    身后的姨太太们见事情结束,先是抱成一团围着草人烧出的那堆灰看了看,见左右看不出什么不寻常的,干脆两三个作伴一起往回走,顺带商量下午做些什么解闷。


    贺祝椿从下人手里接过银子,掂了掂,心中满意,面上却镇定自持道:“吃饭就不必了,我家中还有夫人等着,立即就告辞了。”


    老爷闻言,立即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明白明白,那我就不强留了。”


    贺祝椿扯扯笑正欲告辞,却觉得身上一冷。十一姨太靠近他,在耳边道:“你找他再讨个赏,就说要把柴房的小石子讨走帮忙。”


    贺祝椿想了想,觉得那孩子跟他确实也投缘,干脆听了,向老爷说明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孩子大概还不如一头老牛值钱,老爷心中高兴,摆摆手叫人把小石子叫过来推到了贺祝椿身边。


    他将小石子的卖身契往贺祝椿手里塞:“难得有大师觉得有缘的孩子,那我必定也要成人之美。”


    贺祝椿道过谢,牵上小石子灰扑扑的手,这才要往府外走。


    十一姨太自然跟在他身后。


    于是两人一鬼一行又往客栈那边赶。


    贺祝椿对十一姨太这个情况心中仍是犯嘀咕,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身死的人身上却一点不显阴气与怨气,尤其初见时她坐在那个肥老爷身上,贺祝椿竟然丝毫没意识不对劲。


    薄薄的木门被推开,贺祝椿人还没进去,先感觉到脸上扑了阵风。他心中觉得怪异,加快步子先到床边看了眼狐狸的情况。


    狐狸蜷起身子将自己卷成一个球正在酣睡,不大点的身子轻轻起伏,似乎睡得正香。


    可绑在他身上的布条却不翼而飞。


    而屋子里风的来源是一旁大大敞开的窗。


    他走时窗子明明是关上的。


    贺祝椿神情严肃,沉着脸先将不大的屋子打量个遍,没见到什么可疑身影,他又走到床前探头往外看。


    依旧什么都没有。


    小石子扒着门框不太敢往里进,见贺祝椿神情严肃,还问:“怎么了?”


    “没事,我就随便看看。”贺祝椿担心小孩胆子不大,跟他说点什么再把他吓着,没细说随便敷衍过去。等关了窗子,坐到床边把狐狸捧在怀里搂着,才终于有功夫对小石子招招手。


    小石子看起来神容依旧有些拘束。他一双小手尚且带着黑扑扑的煤灰,见贺祝椿叫他,手足无措竟然在原地打了个转,这才小心踏进来,顺手带着关上了门。


    贺祝椿看着他实在不怎么自在的样子,缓和声音道:“你就叫我贺哥吧。”


    小石子立即道:“贺哥。”


    “嗯,我一会儿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呗。”


    “啊?”小石子听着这话,明明事还没说,他就已经开始害怕起来,结巴道:“什,什么?”


    贺祝椿看了眼旁边悠哉悠哉坐着的十一姨太,斟酌道:“你跟十一姨太向来交好,是吧?”


    旁边的十一姨太向这边幽幽投来个视线,似乎是猜到他要说什么,没阻止。


    小石子点头:“是,整个府里,就她还愿意跟我说话。”


    “嗯,那这件事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件坏事。”


    小石子问:“是什么?”


    贺祝椿对着旁边空气招了招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转头又为他打了遍预防针:“你别害怕啊。”


    小石子吞了吞口水,心中涌出个不太可能的猜测,点点头:“好。”


    “哎,你,能现身给他看看吗?”


    十一姨太答:“可以。”


    小石子形容惊恐:“贺哥,你在跟谁说话?!”


    贺祝椿一点虚空:“喏。”


    身旁骤然袭来一阵冷意,小石子觉得自己脖子肌肉一瞬间僵硬得厉害,他缓慢转过头,视线里突然撞进一抹白色色调,随后一只纤纤玉手轻拍在肩上。


    那阵刺骨的冰冷感触更深。


    见他回了头,十一姨太脸上登时露出个友好的笑,她弯弯手指:“你好呀,小石子,想我没?”


    “……”小石子嘴张了张,十一姨太正要听他说话,却见小石子“呃”一声,瞬间身子后仰,噔——一下整个摔在了地上。


    贺祝椿也被吓了一跳,站起身:“这是怎么了?”


    十一姨太立马掐他的人中,语气还算淡定:“吓晕了,没什么大事。”


    “没事就行。”贺祝椿随即又坐了回去。


    十一姨太拍拍小石子的脸,见他没有醒的预兆,又对着贺祝椿指示:“你把他抱床上去吧,在这睡再着凉。”


    “他天天窝那漏风的柴房偷懒都没见生过病,体格子应该硬朗得很。”贺祝椿这样说着,手下却将狐狸轻轻放在一旁,转身几步过去把小石子放在狐狸旁边,还帮他盖了层被子。


    “说说你的事吧,十一姨太。”贺祝椿顺手拎了个椅子坐在身下,抬眼看着她,问:“你不是鬼吧?”


    “我当然不是鬼。”十一姨太双手抱胸,道:“我是狐仙。”


    贺祝椿说话相当不客气:“狐狸精?”


    “叫狐仙,狐狸精多难听?”十一姨太杏眸微眯,极其不满意看着贺祝椿。


    贺祝椿就道:“我以为十一姨太是个人。”


    “十一姨太当然是个人。”


    “那你?”


    “我又没说过我是十一姨太。”这女狐狸施施然飘在一旁,解释说:“听说过苏妲己吗?”


    “纣王的宠妃。”


    “我是说,听说过苏妲己身死后,狐狸借由女娲之命借尸还魂,勾引纣王的故事吗?”


    贺祝椿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你占了十一姨太的身子。”


    “差不多。”女狐仙将手伸在眼前细细欣赏着:“这十一姨太自被那肥猪老爷从花柳楼赎回来第一天就在房中割腕自尽了,那时我恰巧路过,身有要务,正愁去哪找个身子,打眼看见她的尸身,于是顺手就借用咯。”


    她这边说着,还蹙眉叹气:“只可惜这府邸外面看着金碧辉煌,里面却都是吃人的鬼怪,简直比真的怪物窝还要难混。我又不敢在人前使用法术,最后竟被那恶毒女人害到如此地步!真是给我狐仙一族丢脸。”


    女狐仙越说越气愤,银牙紧咬,语气有几分恨极了又难以言说的味道。


    贺祝椿问:“任务?”


    “换个问题。”女狐仙摆摆手叹了口气:“这个不能说。”


    贺祝椿不理,指着床上的狐狸,直接问:“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女狐仙明显也是个嘴上没什么把门的,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主要就问你一个事。”贺祝椿深吸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紧张,指了指床上的狐狸,认真发问:


    “他,就是这只狐狸,按照你们狐族规矩来算,就……成年了吗?”


    女狐仙一哽:“?”


    第172章 耳目


    “你变态啊!”


    女狐仙好像看到什么腌臜东西似的猛然后退几步站到门边,双手抱胸谨慎看着贺祝椿,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对狐狸做什么?!”


    “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你好好的为什么要问一个还是原型的狐狸有没有成年?”


    贺祝椿:“你冷静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女狐仙谨慎看着他,道:“你是变态。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已经对他做了什么!”


    贺祝椿心中喊冤:“他一个眼瞎耳聋的狐狸我能对他做什么!”


    女狐仙闻言却好像抓着给贺祝椿定罪的证据似的,笃定道:“你没做什么是因为他还是狐狸,你果然心里早就想要对他做点什么!”


    贺祝椿:“……”


    贺祝椿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细一琢磨这女狐仙说得貌似也没错。


    他问这个问题,的确是想跟狐狸双修来着……但这事也不全是为了他自己啊,这是袁立春的主意,他这样做不也是为了帮陆游恢复五感?


    “这件事说来话长,不用细究。”贺祝椿清了清嗓子,又问:“那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还专门跑到府里宁愿给那野猪当妾也要找他?”


    女狐仙抿抿唇,突然被他一句“野猪”逗乐,随后才往前几步:“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关于他,我只能说,他绝不是一只简单的狐狸,你也莫要想什么歪主意伤害他,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杀不杀身的我倒是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一点。”贺祝椿对着床边方向点了点:“这狐狸有没有自己的人身?”


    女狐仙立即道:“当然!他不仅有人身,模样长得还格外俊俏。”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女狐仙嗤笑一声:“狐仙一族不需要名字,道行够了自有天道赐予封号。名字那些东西,都是你们人类一厢情愿给予我们的,原本就是无用的东西。”


    贺祝椿不跟她犟嘴,点点头,又问:“那怎么才能叫他恢复人形?”


    谈及此,女狐仙神情落寞下来:“他原本早早修成人身,是我们一族最有天赋的孩子,怪只怪多半年前那场浩劫,才害得他沦落到如今五感尽失的地步。”


    贺祝椿皱眉:“浩劫?”


    “你不是本地人吧。”


    贺祝椿摇头:“我是最近才来到这边的。”


    “怪不得。”女狐仙露出个讥讽的笑:“既然谈到这里——这事情本来也不算个什么秘密。你可知多半年前你们人族皇帝受八王爷宴请来这边赏玩,突发奇想偏要去山上围猎。自己技艺不熟被野狼咬伤,一怒之下就要将整座山屠戮干净,要不是……我哪还有命站在这跟你说这些。”


    贺祝椿问:“要不是?”


    女狐仙扭过头,却不肯再多说了。


    贺祝椿原本还要问,却突然听到床上传来阵小兽嗷呜嗷呜叫唤的动静。


    贺祝椿与狐仙皆是神情一凛,立即起身大步跑到床边,刹脚,低头,就见一直混混沌沌的狐狸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金黄漂亮的眼珠子湿漉漉往上看着,直到他过来时瞳仁一滑,竟然正好落在了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心中顿时激动起来,他迫不及待问:


    “你能看见了?”


    狐狸没理他,兀自爬起来,随后大尾巴一晃一晃,好不容易才从旁边孩子的身底下将尾巴拔出来。


    ——原来是小石子睡梦中一翻身,压着他尾巴将他活活痛醒了。


    女狐仙紧随其后也围拢在床边,神情看上去比贺祝椿还要激动,她不住道:“醒了?醒了!是不是能看见了!”


    狐狸抱着自己的尾巴,先是动了动鼻子嗅着空气中混杂的气味,随后偏头,视线落在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对着他伸手,说话有些哆嗦:“你还记得我吗?”


    狐狸凝视他伸过来的手片刻,不知想着什么,将爪子放了上去,随后摇头。


    女狐仙给他翻译:“他说不认识你,但觉得你很熟悉。”


    贺祝椿一眼不偏,只嘴上问:“他都没出声你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


    女狐仙回道:“照顾他久了,比较熟悉,他做得很多动作就已经把意思表达的很明显。”


    一段日子不见,最了解他的竟然成了别的狐。


    于是贺祝椿顿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放在从前,陆游一个眼神就明白其中意思的明明是他,怎么穿个越这个位置这么快就换了新人。


    也算不上人,换了只狐狸。


    贺祝椿颇有些找茬的意思,问:“你怎么知道你翻译的意思就一定对呢?他嘴不能说身不能动,你不怕妄自揣测照顾不好他?”


    女狐仙顿时有些不服气:“连算着山上跟府上的时间,我照顾他已经大半年,怎么可能猜错?”


    “你就欺负他说不了话。”


    “你不要血口喷人,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给你心脏挖出来烹汤喝?”


    “就这还自称狐仙呢?张嘴闭嘴就要吃人,我好害怕哦。”贺祝椿手指揉着毛绒绒的狐狸爪,还挑衅说:“今天要吃人,谁知道哪天一个高兴,再烹只狐狸吃也说不定。”


    女狐仙火冒三丈:“你……”


    “她没猜错。”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


    “……”


    一时之间,屋内唯二清醒的两人都闭了嘴,俱是格外震惊地循声看过去。


    贺祝椿张了张嘴:“谁,刚刚谁在说话?”


    女狐仙直接扑到狐狸身旁呜呜哭起来:“这么久,这么久,您终于又能开口了吗!看来小黑的主意成功了!”


    狐狸明明刚醒,却似乎疲倦得很,叹了口气。明明嘴巴不动,可声音却不知从哪传出来:“瞎了聋了那么久,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间耳聪目明,五感好像都已经回来……是小黑帮得我吗?”


    他这样说着,贺祝椿似乎想到什么,极隐晦地向着窗边看了一眼。


    狐狸晃悠悠站起身,在床上转了两圈,随后贴着小石子又坐下来,道:“这个孩子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女狐仙连忙告诉他:“前些日子您独自下山不小心跑到府中,就是这小子发现照顾了您几日。”


    “怪不得。”金黄瞳仁下移,轻飘飘落在小石子的脸上。狐狸将爪子又放在他脸上揉了揉,声音温和:“是个好孩子。”


    女狐仙连忙道:“您那时状态实在不佳,这小孩自己尚且不能吃饱穿暖,却将您照顾的格外好,的确是个好孩子。”


    狐狸又将视线放在贺祝椿身上,口不张但声却入耳,他问:“你也是府中的人吗?”


    贺祝椿摇头:“我不是。”


    “我们之前见过?”


    “见过。”贺祝椿想了想,看着狐狸这时谨慎的样子,强行将两人之前的情侣身份硬吞回去,只是说:“一见如故也算见过。”


    狐狸怔了怔,再开口声音中带上几分笑意:“一见如故。”


    女狐仙看不得贺祝椿这幅对着白狐狸献媚的样子,忙抢话道:“您这次恢复五感,不如尽快随我上山吧,山中的族人都很担心您。”


    狐狸果然被她吸引了注意力,问:“族中一切安好?”


    女狐仙点头:“大家都很担心你。”


    狐狸就点点头:“那我明日天亮就随你……”


    “不行!”贺祝椿突然站起身,高声道:“我不同意。”


    女狐仙斜着眼:“你要死?”


    贺祝椿随口瞎掰:“我不同意他回山上,这白狐与我有缘,我觉得我们应该还有些什么没有完成。”


    狐狸看向他,眼神居然莫名有几分宠溺:“有缘?”


    贺祝椿蛮像那么回事点点头:“对,有缘。”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当时在府里,你这个女族人寻找的身子都被人活活打死,就剩小石子将你抱走藏在坑灶里才让你没被大奶奶抓走剥皮做什么狐绒围脖。可他一个小孩子人微言轻,怕是藏你也藏不了多少日子。多亏我将你跟他一起带回来你才有机会恢复五感,这难道算不得是天大的恩情?”


    贺祝椿很快找到思路,接着往下忽悠:“我听说你们这些修仙的狐狸最懂情意,向来有恩必报,那我这救命的恩情,你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女狐仙闻言简直要被活活再气死一次,怒斥道:“你这个人类怎能这么不要脸?分明是你去府中帮那些恶人驱逐我顺带挣他们的法金才能与他相遇。将小石子抱回来也是我逼你做的,怎么转脸就成了你一个人的功劳,现在还要挟恩图报,还恩情,我看是你对他的不轨之心藏不住了吧!”


    贺祝椿直接成了个不要脸的滚刀肉,一副不在乎你说什么的做派,只道:“我不管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只知道这狐狸与小石子都是我亲手救的,这恩情他要是不报,我是不可能放你们回山。”


    “你!”女狐仙气急,看着恨不得咬上去给他一口。


    狐狸相比来说就要淡定得多。一双金黄色兽瞳不紧不慢落在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挺了挺胸膛,毫不介意任他看。


    狐狸含笑道:“你说得有理,我愿意留下来偿还你的恩情。”


    “这怎么可以!”女狐仙的着急看起来不像假的,她一时口快:“他一介凡人怎么能让您一个……”


    “一个什么?”贺祝椿有些好奇。


    女狐仙话止于此,剩下的被她生生吞下去,憋闷道:“没什么。”


    狐狸也道:“没事的,你先回去,等这边事情忙完,我立刻就回山里了。”


    女狐仙看看狐狸,又看贺祝椿,脸颊一鼓:“那我也不走了!”


    贺祝椿道:“不包吃住。”


    “你怎么这样!拐了他还这样对我!”


    贺祝椿重新坐回床边:“这狐狸与小石子要偿还我的恩情,我不想吃亏,他俩的吃住管了也就管了。你又算怎么回事?而且一个女孩子家家,跟在我身边也不像话。”


    女狐仙道:“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哪来的脸嫌弃我!也不看看自己一副尊容,竟也能舔着脸对我说这种话。”


    贺祝椿一怔,一字一顿重复道:“一,副,尊,容?”


    说起来,贺祝椿到这边这么久,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居多,的确还没有好好照过镜子,根本不知道前世的自己长什么样。


    之前着急寻找陆游没想到这一茬,如今女狐仙提起,他也开始暗暗忧心起来。


    如今的陆游看样子已经丝毫不记得有关他们之间的事,如果这一世自己长得不好看,陆游作为狐仙必定更加漂亮惹眼,到时自己又该怎么勾引他与自己双修?


    当然,双修不是重点。贺祝椿总是自我劝慰——这毕竟是袁立春袁老先生自己说的,总不会错。虽说现在陆游依照那什么小黑的办法暂时恢复了五感,但谁知道这法子具体是什么?有没有副作用?能维持几天?


    这种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打听来的办法怎么可能有跟他双修来的方便有保障?


    贺祝椿心中完完全全将自己当做陆游的药引子,绝口不提其中的主动意愿有多强,只打着为陆游好的旗号努力张罗这件事。


    他左右开始在房间里找起镜子。


    也幸得女狐仙骂完就忘,看着他还道:“你找什么呢?”


    “在找镜子吗?”


    两位狐狸的声音一齐响起,贺祝椿面向狐狸点点头:“屋子里好像没有镜子。”


    狐狸耸了耸鼻尖,猝然起身,而后靠近。


    眼见着狐狸洁白的绒毛中一簇红心缓慢到达跟前。贺祝椿难得生出些热恋前才有的紧张感来,他吞了吞口水:“这是要干什么……”


    狐狸几乎在他眼前站定,贺祝椿抬眼,却从他金黄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亮晶晶的眼睛,和……清晰的自己。


    狐狸说:“你的脸,生得好看。”


    “………………”


    咚咚——


    咚咚——


    咚咚——


    贺祝椿捂住心口,霎时觉得喉间干渴得厉害。


    一直等急促的心脏稍稍缓和下来,他猛后退一步,捏紧手心,这才有心思去看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


    一张很帅气的脸。剑眉星目,硬朗的线条与五官似乎极其适配这个混乱的时代。细细看时,贺祝椿也能从这种还算陌生的脸上看到几分自己后世的模样。


    只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瞳孔的颜色似乎并不能算是棕色或黑色,窗外光线打进来时,能从幽深的眼眸里映衬出一点紫。


    这一点紫在黑暗的环境中就完全被隐去了,也就只有光线分明时,能看清这瞳仁颜色原是无数紫汇聚到一块,深到极致才凝聚成的伪黑色而已。


    他这边打量着,视线偏移,不知怎么顺着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看到整张漂亮小巧的狐狸脸上。


    贺祝椿也就是会托生,次次拖个人胎。可按照心思想法而言,这大抵也是个畜生。


    只因他觉得哪怕成了狐狸,陆游各个地方也是精致漂亮到极致的。


    虽说他也不清楚是怎么从一只狐狸身上看出这种独属于人类的韵味,可他就是打心底里觉得,这狐狸生得漂亮。


    想要。


    那种的,想要。


    很想很想要。


    似乎是察觉到他腌臜的心思,狐狸后退半步与他重新恢复到更合适一些的安全距离,前爪屈伸趴在床上,含笑看着他没说话。


    贺祝椿猛然回神,好像被狐狸轻易洞察了心中隐晦的心思。


    明明已经算半拉老夫老妻了,可现在一整失忆这档子事,他与男朋友之间正常的情感互动好像都成了他单方面的性/骚扰,尤其被看破时竟也会觉得羞恼。


    于此,在狐狸面前,对女狐仙滚刀肉般不要脸的特质丝毫不在。


    他憋红脸,最后只说出一句:“你生的也很好看。”


    狐狸当即问:“你知道我什么样?”


    贺祝椿尚且没见过他人形时的模样,摇摇头:“不知道。”


    可说完,他紧接着又补了句:“现在还不知道。后面会知道的。”


    狐狸晃晃尾巴:“你真可爱。”


    贺祝椿实在没忍住,嘴一咧就憨笑:“没有没有,没有你可爱。”


    狐狸被他逗得低低一笑。


    旁边目睹全程的女狐仙:“……”


    她由心底怀疑:这其实是个傻子吧?


    三人正沉默间,床铺忽然被什么带着动了动,狐狸抬起身子往旁边坐了些,下一刻,一只小手突然抓向空气。小石子猛得坐起身,深喘几口气,随后大声叫道:“有,有鬼啊!”


    女狐仙看着无语得很:“别叫了,我不是鬼。”


    小石子看见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磨蹭着退至墙角,紧抓着被子问:“十一姨太,我为什么能看见你,我是不是,是不是也……”


    女狐仙道:“你没死。”


    小石子看着像是要哭了:“真的吗?”


    “真的。”贺祝椿也道:“我能作证。”


    小石子心中那口气似乎还没放下,他问:“那为什么我能看到你呜呜呜……”


    女狐仙解释说:“因为我不是十一姨太,我也不是人……”


    小石子打断道:“别这么说自己。”


    “我没有贬低自己,因为我是狐狸。”女狐仙叹气:“我本就是山上修行的狐仙,到府里是去办事的。真正的十一姨太早就死了,我只是借她身子用了段时间。”


    小石子小心翼翼问:“所以,你其实没死,对吗?”


    女狐仙点头:“是。”


    小石子大舒一口气,只觉得围绕在心中许多日子的恐惧散去,他一个没忍住,眼泪汪汪就往女狐仙怀里扑:“十一姨太,我好想你!”


    “这是做什么,多大的男孩子了还哭鼻子。”女狐仙帮他擦了擦眼泪。


    小孩子接受新事物的能力都比较强。他扑在女狐仙怀里哭了会儿,等看他快哭够了,女狐仙摸摸他的头,道:“你以后别叫我十一姨太了,我不喜欢。”


    小石子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鼻涕:“那我叫你什么。”


    女狐仙道:“随你。”


    小石子语出惊人:“那我可以叫你娘吗?”


    “……为什么啊?”


    小石子说:“你是除了我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贺祝椿在旁边看着,没忍住问:“那你娘呢?”


    “我娘离家去做才人了。”


    “才人?”贺祝椿想着,问:“是皇帝后宫里的那个才人吗?”


    小石子身子僵了下,看着正要回答,眼一撇却又一惊一乍叫了声,指着狐狸:“你也醒啦!”


    狐狸用尾巴尖卷了下他的手指算作回应。


    小石子于是从女狐仙怀里出来,又跑到狐狸身边想抱他:“太好了,你也没事!”


    狐狸似乎不很喜欢这种亲密动作,往旁边躲了下,轻轻一跃跃到了屋里的小桌上。


    “你!你能看见了!还能走能跳!”小石子似乎为狐狸的恢复分外惊喜:“怎么做到的!”


    贺祝椿将他因为激动又要扑过去的身体拦下,语气淡淡解释:“因为这位也是狐仙。”


    “修成仙的狐狸吗?好厉害!”小石子这会儿已经没了刚刚的恐惧,看什么都格外感兴趣:“你跟十一……”他说到这卡了下,转头又看女狐仙。


    女狐仙就说:“你想叫就叫吧。”


    “娘!”小石子欢欢喜喜叫了声,才道:“你跟干娘都很厉害!”


    雪白的狐狸出于礼节清点了点头:“谢谢。”


    “嘴不张也能说话吗?”


    狐狸道:“可以。”


    说完,狐狸似乎想到什么,转而看向贺祝椿的方向。


    贺祝椿期待看着他。


    “对了,一件事。”狐狸俯身趴下,将毛绒的尾巴搭在桌面,这才斟酌着道:


    “我成年了,不用担心。”


    第173章 纸船


    “……”贺祝椿没想到自己那会儿的问题竟然被他听了去,一时有些尴尬。他斟酌片刻,小心说:“我不是变态。”


    狐狸点头:“好的。”


    贺祝椿道:“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诸如人兽什么的。


    狐狸也点头:“好的。”


    贺祝椿咬着后槽牙,再次说:“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狐狸看着他,这次没说话。


    面对这一双格外清透的金黄色瞳仁,贺祝椿吐出口气,补充说:“那种心思的话,在我这,不能算坏心思。”


    狐狸闻言这才“嗯”了声:“好的。”


    “……”


    怎么这人变成了狐狸,反而就更聪明了呢。


    贺祝椿想不通。他掏掏口袋,掏出个什么物件,对着狐狸摊开手:“对了,这个给你。”


    狐狸问:“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我从府里那个大奶奶那要来的,现在也算物归原主。”


    “谢谢。”狐狸站起身:“帮我戴上?”


    贺祝椿将原本适配人身的绳子挽了两个圈,又对齐了下,这才戴在狐狸的脖子上。


    虽说不明白为什么是魂穿但这小银锁会跟着一起穿过来——贺祝椿姑且就当是命运的助力,但看着狐狸对这东西万分爱惜的模样,贺祝椿心中格外慰贴起来。


    哪怕失了忆,但依旧很爱惜他们间的定情信物。这不是爱还能是什么?


    他问:“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吗?”


    狐狸看着银锁,用爪子在自己胸前将这东西摆正了些,道:“很重要。”


    贺祝椿:“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狐狸却道:“我不知道。有天醒来这东西就在我脖子上了,我总觉得它很重要,却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自他醒来后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贺祝椿心中更确定这就是陆游,同时为此也感到高兴——哪怕没了记忆,但这个反应来看,他们之间的感情应该还在,只是需要稍加引导一下,相信过不了多久,陆游会重新爱上他。


    贺祝椿忍不住去摸他头顶的绒毛,宽慰道:“会想起来的。”


    狐狸没躲,眼神怪异看了他一会儿。


    “喂,别对他动手动脚!”女狐仙又凑过来,不很情愿道:“既然你说要他报答你的恩情才肯放我们走,那就直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贺祝椿于是皱眉沉思起来。他努力想着培养两人间情感的最快办法,由此不禁思考那一世他们情感滋生的整个过程。


    过程是什么来着——哦对了,一起做任务。


    也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对陆游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单纯的为了恋爱而恋爱似乎并不适配。他总喜欢去拯救苍生,心里好像装着什么大愿似的。


    那既如此,不如继续对症下药。


    贺祝椿想明白这个关窍,开口就道:“帮我干活吧。如你们所见,我是个四处接活的云游道士。只要他协助我完成三个任务——”贺祝椿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任务,不多吧?”


    女狐仙狐疑看着他:“帮你干完这三个活就能放我们走。”


    “你想走随时都可以呀。”贺祝椿面上笑眯眯:“反正我要留的本来也不是你。”


    “我们共进退!”女狐仙一言不合就要炸毛:“你休想支开我对他做些什么。”


    “好好好,随你。”贺祝椿故作自然看向狐狸,问:“可以吗?”


    狐狸道:“可以。”


    “那就好办了。”贺祝椿起身看了眼外面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叫店小二送点吃的上来。”


    “有什么想吃的吗?”


    女狐仙轻哼一声:“随便。”


    贺祝椿主要看向狐狸。


    狐狸道:“我都可以。”


    贺祝椿又眼神询问小石子。


    小石子跟着摆手:“我也不挑的。”


    “那我就随便点了。”


    贺祝椿下楼叫来店家要了几个菜,不知想到什么,他问:“你们这,有没有烤串?”


    店家露出很迷茫的神情。


    贺祝椿解释说:“就是把肉腌制一下再切成块串到木签子上拿碳烤,边烤边撒上调料。”


    “是要撒?”


    “孜然椒盐什么。”贺祝椿还要细细交代,抬眼却见女狐仙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突然对他摇了摇头。


    贺祝椿眼神询问什么意思。


    女狐仙说:“一句忠告,这里的肉,别吃。”


    贺祝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好在听话,摆摆手撤了几道菜,只要了些素菜干粮让送上楼。


    一直等回了屋,他才问:“为什么?”


    女狐仙只提点一句:“灾荒年,人饿死病死众多,哪来的肉给你吃。细想想吧。”


    这话贺祝椿听得云里雾里,他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但又觉得那猜测过于可怕,干脆假装自己不明白,闭口不语。


    吃过饭后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贺祝椿将床铺重新铺了铺,找店小二又要了两床被子,声称床给孩子和狐狸睡,自己打地铺就好。


    至于女狐仙。


    贺祝椿让她自己找地方睡觉。


    “你不能再开一间?”女狐仙瞄他腰间的钱袋子:“白天你走时老爷给你那么重的一个银袋子,够你几个月吃穿不愁,怎么舍不得花?”


    “那是老婆本,能随便花吗?肯定要攒起来。”贺祝椿往旁边不经意瞥了眼,显然有人说者有心,而狐狸听者无意。


    他偏要道:“前这么些日子我攒下不少,到时统统要给我老婆管着,给他买吃喝玩具,想怎么花怎么花。”


    女狐仙没听出其中关窍,还阴阳他:“你倒还是个痴情种。”


    狐狸趴在被子上闭目养神,闻言却说:“你这样讲,倒是让我想起一位好友。”


    贺祝椿顿时谨慎起来,但仍旧强颜欢笑:“哦?”


    狐狸道:“他也酷爱攒钱,时长开玩笑要将攒得银两赠与我,傻得可爱。”


    “……”贺祝椿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躺在地上,觉得身底下格外硬邦邦冷呼呼,等翻了个身,又觉得心跟着也凉了硬了。


    贺祝椿甚至已经懒得问那个好友到底是男是女。答案昭然若揭。


    他只觉得气愤,心中甚至颇有些恶毒想:


    特么的,全世界撬他墙角的贱胚都该结扎!


    夜深露重,门外打更人走过一遭,贺祝椿躺在地上,左右翻覆着有些不太能睡着,他堵着耳朵,心中思绪纷杂,可细细探究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烦恼焦躁或诸多事宜缠上心头,直绕得他不得清梦。


    半晌,他努力放轻动作坐起身,抬头看向窗子。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窗外夜色浓重,但似乎月光姣好,凉涔涔的月色透过窗子照进来,贺祝椿抬眼,那月色就照进他眼中,他心中。


    “外面有人在吟诵。”


    狐狸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耳边,贺祝椿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回头,就见狐狸坐卧在桌边,悠哉晃着尾巴,也抬头望向窗外。


    他浸润在月光中,柔白的绒毛扑上一层闪亮亮的光,好像在上面落了一层雪。


    贺祝椿“嗯”一声,爬起来坐在他旁边给他梳毛:“你怎么还没睡。”


    “你一直在动,吵得睡不着。”


    贺祝椿默然片刻:“抱歉?”


    狐狸就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看着窗外,又重读一遍开头那句话:“有人在吟诵。”


    贺祝椿敛眸竖耳听了听,果真听到阵咿咿呀呀的唱词,能听出是个女人的动静,但不很能听清楚到底唱的是什么。他问:“诵得什么?”


    “诵得扬州。”


    贺祝椿问:“扬州?”


    窗子被轻巧推开,女人的声音更加清晰传了过来。


    贺祝椿走到床边,过好的视力能让他穿透夜色,看到在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边,一个身着缟素的女人蹲在那,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纸船,船上被扎了几支花。


    女人细瘦的手捧着船,颊边落着一滴泪,口中婉转地唱。


    恰逢此时,狐狸的声音与她蓦然重叠。


    这一首颇为押韵的小调,似唱非唱,只是字句在口齿中翻转来回,细细琢磨也别也一番滋味。


    狐狸道:“要说苦,哪里苦?酆都鬼域最为苦。万丈阴山无草木,千重铁槛锁寒雾。阎罗殿前刑难恕,奈何桥边魂不渡。”


    他的声音伴着女人尖利的嗓音,两种声色缠绵,听不出谁主谁次,谁唱谁伴。


    贺祝椿回过头,眸色动容,看向狐狸。


    狐狸接着唱:“要说好,哪里好?唯有扬州最为好。七十二条花街绕,八十一重朱楼早。娇娥争把珠帘扫,鲜果肥羊吃不了。”


    小纸船被放在河堤上,素白的手轻推了下,溪水清凉和缓,带着小船游荡荡漂浮起来。


    贺祝椿看得心头直跳,转身问:“这是在干什么?”


    狐狸依旧看着那边,答:“在骗阴魂。”


    贺祝椿不解:“骗?”


    “嗯。”狐狸仰起头,整个浸在月光中,他口也不张,声色温润道:“家里死了人,阴魂舍不下家亲妻儿的,就会躲在家中久久徘徊不愿离去。可阴阳有别,阴魂在身边势必会为阳上家人带去灾病,于此,这类仪式就产生了。”


    贺祝椿耳边听着陆游这些话,转身面向大开的窗子,看着纸船在溪水上越飘越远,甚至于到了最后只剩一个亮白的小点,等再飘一会儿,就连小白点也见不到了。


    那纸船飘远了,不知是去了远方,还是悄无声息被阴湿的河水淹透,混沌着坠进淤泥。


    “那纸船是用来送阴魂走的吗?”


    “是。”


    “送去哪里,扬州?”


    狐狸却摇头:“送去酆都。”


    贺祝椿不解:“怎么跟唱词里的不一样。”


    唱词里分明是畏惧酆都而期许扬州的。


    狐狸晃晃尾巴,带动一身毛发细细打着颤,他将尾巴踩在脚底下,道:“所以这仪式是用来骗鬼的。”


    贺祝椿有些诧异:“骗鬼?”


    “在人们心中——尤其是那些生活贫苦的人们心中,扬州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那里有水有山,有吃不尽的珍馐美味,有堆到天上的金银珠宝。大家都觉得去了扬州,痛苦都将离去,幸福常伴周身。”


    “基于这个美好的心愿,纸船骗阴魂的仪式才被编纂出来。”


    贺祝椿无意识咬着后槽牙:“骗他们所去扬州,看他们心甘情愿上了船,却不知目的地实则是酆都吗。”


    狐狸点头:“嗯。”


    “生前活得苦,死后还要被欺骗。”


    “可不骗,活的人怎么办。”狐狸终于转头看向他,金灿灿的瞳眸中尽是熟悉的悲悯滋味,他道:“阴人不走,阳间人生活已是不易,稍被拖出个灾难病痛,一家的生计或许从此就断掉了。不送走魂,就只能一家陪他死后游荡。”


    贺祝椿沉默半晌,只得叹气:“民生多艰。”


    狐狸不语,站起身甩了甩尾巴:“休息吧。”


    “好。”


    一人一狐各自躺下,窗子没被关严实,贺祝椿躺着,却依稀觉得耳边女人的哭声没有断绝处。


    淅淅沥沥的声响如春日不绝的雨丝缠绕在他耳尖,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他总觉得溪边的女人还在期期艾艾地唱:


    “要说苦,哪里苦?酆都鬼域最为苦,万丈阴山无草木,千重铁槛锁寒雾。阎罗殿前刑难恕,奈何桥边魂不渡。”


    “要说好,哪里好?唯有扬州最为好,七十二条花街绕,八十一重朱楼早。娇娥争把珠帘扫,鲜果肥羊吃不了。”


    “你今何不登船去,做个扬州逍遥主,饮尽此杯解冤酒,顺风顺水到江口,纸船明烛照天走,从此人间莫回首……”


    贺祝椿不知何时沉入梦乡。


    第174章 新愁


    贺祝椿说是想要二狐狸帮忙,可黑天过了过白日,白日过了等黑天,转眼间两个月过去,女狐仙在山间客栈游走几回,整日里也不知都忙活些什么,忙活完就要像游魂似的飘在贺祝椿身后,审问他到底何时接到任务,等任务结束就要依照诺言放他们回去。


    贺祝椿对此只是慢悠悠买回些茶叶,又不知从哪搞了些牛乳回来,将糖与茶叶丢在牛乳中煮沸非说是在研究什么奶茶,再之后就要端给陆游与小石子尝鲜。而关于女狐仙的催促,他始终充耳不闻,只当她是背景音而已。


    他研究的东西狐狸尝过几次,再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吃,只慢悠悠到阳光能晒到的地方蜷起身子,抱着尾巴睡觉,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着急的地方。


    女狐仙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每次贺祝椿被她说恼了,她就又跑到狐狸身边噘着嘴静坐,不一会儿自己又调整好情绪,出门往山间去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截止于一个奇怪女人的出现。


    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一身粗布衣裳,皮肤算不得白皙细嫩,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伸出的一双手格外操劳,老茧遍布。可让一旁的狐狸特别注意到的,她手上的老茧似乎并不局限于地里做农活时会出现的位置。


    她开口时语速算不得慢,但字字句句都清晰得很,语调也稳得很,词句一个紧挨着一个出现,听她说话甚至有一种涓涓流水入耳的感觉。


    贺祝椿碍于男女有别,没有让她进来,只是让她站在走廊上,自己走出门,问:“你是?”


    “啊,大师好,我是那边小村里的佃户,找您来是因为附近乡里出了些事,又听说您是个专为穷苦人做事的道家师傅,所以特地想来找您帮忙。”她说这些话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下意识揉搓衣角,但语气自始至终不卑不亢:


    “原是村中最近频频出事,几家孩子接连失踪,我隔壁的寡妇早些天刚没了丈夫,近来又失去孩子,夜夜闹着上吊自杀,我实在不忍心见她如此,所以才登门叨扰,真是失礼。”


    狐狸身子隐在墙后,闻言还问:“小村?”


    “小村是山那边一个村庄的名字,就叫小村。”贺祝椿与他解释过,回过头还说:“我记得那边距离这路程可不算近,你是自己过来的?”


    村妇点头。


    “走了多久?”


    “不多,两天而已。”


    贺祝椿震惊得厉害:“你一个人徒步走到这边来的?”


    村妇将滑到颊边的一缕头发挽在耳后,不好意思笑了笑:“我脚程慢,路上耽搁了。”


    贺祝椿不禁对她有些肃然起敬:“那你也是很有些本事了。”


    村妇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那这一路你吃什么,喝什么?”


    声音是从贺祝椿身后传来的,很温润好听的一个男人声音,只是听着岁数不大,约摸着也就一二十岁出头。


    村妇道:“我带了些干粮路上吃,饿不着。”


    “真是辛苦你。”


    “不辛苦不辛苦,这有什么辛苦的。”村妇很有礼貌地没有往里乱看,只是安分站在门前,又问:“那师傅,这事……”


    贺祝椿未出声,里面先回话了:“可以,这活我们接。”


    贺祝椿就回头悄摸看他一眼。


    狐狸将他这一眼抓住了,站起身,回了他一桌凌乱掉下来的毛毛。


    狐狸最近可以是在换毛季,毛毛掉得格外勤。贺祝椿每天睡醒先是将房间各处的毛毛打扫一遍,而后收集成一撮团成团收在个小盒子里,等闲来无事就要拿个细针不停地扎。


    说是在做狐毛毡。


    每逢这时狐狸还要凑到跟前看,看一会儿觉得没劲,摆摆尾巴走了,贺祝椿就淡定抬手将他这一会儿掉得白毛也归拢归拢收到一起。


    贺祝椿叹口气,回过头对妇人道:“吃过饭再出发吧。”


    妇人闻言忙要转身:“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一起吃吧。”又是那道温和的声音:“贺大师每次总会点多东西,你多吃点,不算浪费粮食。”


    灾荒年,能做到浪费粮食的,基本财力都极其雄厚。


    这得忙活多少法事才能在这样的年代有些积蓄,又有多大的善心才能在这样的财富下一直秉持穷人办事免费的原则。


    农妇仰头,对贺祝椿的敬畏更深一些。


    而让人尊敬的贺大师却只是愣愣出神,他转头看了眼狐狸,心中悄悄砸吧砸吧那个称呼——贺大师。


    贺大师。呵呵。


    贺祝椿努力拉平嘴角,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顿饭吃的还算平静。妇人看着还是有些拘谨,她双手盘在膝盖坐好,只夹着面前的菜,一直等吃完饭,她隐晦看了眼饭桌周边,终于问:“另一位先生呢?”


    贺祝椿“嗯?”了声:“什么另一位先生?”


    “方才屋子里说话的那位,声音很好听。”


    “哦。”贺祝椿放下碗,神色平静指了指狐狸,道:“是他说的。”


    妇人动作一僵:“狐狸?”


    “狐狸也能说话,道行够了就好。”贺祝椿擦了擦嘴,顺手往旁边盘子夹了一筷子菜。


    小石子将跟自己脸差不多的饭碗捧在手心,点点头道了声谢。


    “都吃差不多了吗?”贺祝椿等着桌上唯一的孩子撂下筷子,道:“吃好了,收拾收拾出发吧。”


    人要走两天的脚程,贺祝椿从店家那买了一头骡子,一辆简陋不带顶的木车紧赶慢赶,只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他心中盘算想临着天黑前赶到那边。


    骡子临行前吃饱了草料,路上跑的也卖力,只是有些颠簸。女狐仙虚虚坐在车上,感觉倒还好,只是苦了车上的一行人。


    尤其狐狸,晕晕乎乎昏在车斗,又被贺祝椿捡起来抱在怀里梳毛。


    贺祝椿将一手的白毛搓了搓收到口袋,转头问小石子:“小石子,你知道这骡子是怎么来的吗?”


    小石子不了解他为什么问这种智障问题,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他不说话。


    贺祝椿却只当他不知,解释说:“骡子,是马和驴跨物种生的,所以骡子天生就没有生育能力。”


    小石子:“……昂。”


    贺祝椿就道:“其实生殖隔离仔细研究,并不一定跨物种就不能生育啊,只是生育的产物没有生育能力而已。”


    小石子:“……昂。”


    “……”贺祝椿脸上挂着笑,手上还在抚着蓬松白软的狐狸毛,可想着想着手上动作忽然一顿,紧接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哎哎哎!”女狐仙率先意识到什么:“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贺祝椿就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我在想中午饭吃得不太干净,肚子有点不舒服……你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反应。”


    女狐仙狐疑看着他:“你这表情是在想中午饭?”


    贺祝椿不明所以:“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女狐仙:“……嗯,我以为你在想早上饭呢。”


    贺祝椿更觉得莫名其妙,依旧将手上撸下来的毛照原样要收起来,可手伸到一半,他突然明白什么,转身一脸震惊:“你不会以为我要……”


    女狐仙立即打断他:“闭嘴吧!”


    贺祝椿一脸鄙夷:“就这还狐仙呢,狐仙都思想龌龊吗,真是龌龊。”


    女狐仙:“……”


    妇人家里住的是个很符合她经济情况的独立小屋,与屋子一墙之隔的另一栋相差不多的屋子。


    贺祝椿从那个方向收回视线,将狐狸托到肩膀上坐稳,任由毛绒的大尾巴围脖似的搭住脖子一圈,抬脚跟着妇人慢吞吞进了院子。


    此刻天色已经暗得很了,家中其他成员大概早已经吃过饭睡下。妇人将脚步放得很轻,等进到里屋,将桌上的小灯点着。


    跃动的烛火照亮一方天地,贺祝椿抬眸,这才打量起房间内的构造。


    房内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家具,除了第一眼看到的靠于墙角的黑色立柜——那柜子是上下层的样式,下层被塞着诸如剪刀此类的诸多杂物,上层没有柜门,三面柜子包着,最后一面只挂了个简单的麻布,从布料缝隙中可以看到里面被简单搁置的碗筷等餐具。


    贺祝椿压着声问:“你的家人呢?”


    妇人笑笑道:“婆父婆母走得早,家里男人早些年也得痨病死了,就剩我跟女儿两个相依为命。”


    狐狸在贺祝椿肩膀上站起身四处打量着,忽然前爪一抬跳到地上,又几步到了角落。尾巴在墙角扫了下似乎是为了除灰,随后他道:“这里有很多书。”


    妇人随着他的声音转动视线看过去,“啊”一声,道:“是我先生的,他生前是村中的教书先生。后来国家打仗,村里遣散了学堂,他没了活计,没几年又得了病。”


    狐狸拿尾巴又扫开了书封,指着上面的字道:“女人的字。”


    “是我的字。”妇人不好意思地别开滑落到眼前的头发,道:“我小时与先生一起学过读书写字,但不如他聪明。”


    贺祝椿抬头:“你们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


    “邻村的,这一茬就我们能玩到一起,所以那时他总跑着来找我玩。”


    “真好。”贺祝椿道:“青梅竹马。”


    妇人又不好意思地笑。


    狐狸将书页翻开几页又看了看:“你不比他学的差。”


    妇人走过去,发现原是狐狸翻到她曾经在书上做过的一些注释,更加羞赧:“您真是看得起我。”


    狐狸将书封又合上,转身跳到旁边的凳子上:“你在教女儿读书写字吗?”


    “墨纸昂贵,我有时会拿碳灰教她写上几笔。”


    “好事。”狐狸道:“好好教,以后会有大作为。”


    妇人抿抿唇,表情悸动,像是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憋到最后,只是道:“谢谢。”


    狐狸刚要点头,眼角余光就看到贺祝椿走到身边又要抱他。


    狐狸躲了下,没躲过去,被掐着腋下提溜到半空带着往怀里放。


    他抻着后腿要挣扎,急得都张嘴说话了:“别抱,脏,土要蹭到你衣服上了。”


    贺祝椿低头看了眼,将狐狸后背压在胸膛上,一只手抱着狐狸,另一只手将他沾了土的肉垫握在掌心,指腹在上面简单抹了下。


    顿时抹了一层土下来。


    狐狸个头小,大抵也是根本没打算怎么挣扎,任凭他抱着,支起的耳廓贴着心口,听到贺祝椿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鼓一样响在耳边。


    “不脏。”贺祝椿四个爪子的肉垫挨个摸了遍,终于心满意足把狐狸抱在怀里,他还理所应当道:


    “狐狸能有什么脏的。”


    第175章 小黑


    “还有尾巴。”


    贺祝椿被狐狸这句突然的话弄得一愣:“尾巴怎么了?”


    “脏。”狐狸受制于人怀中,蛄蛹着将尾巴抱上来,一张标志的小脸上硬生生被贺祝椿看出些骄矜的味道,他道:“沾了土。”


    贺祝椿给他扫了扫绒毛:“拍拍就干净了。”


    狐狸“嗯”了声,将尾巴塞到他手中:“拍拍。”


    贺祝椿与狐狸在屋中没找到什么特别之处,小石子年纪还小,到了时间需要睡觉,在椅子上困得眼皮子一直打架,但看到贺祝椿他们在忙,也不好意思说休息的事,就坐着一直硬撑。


    狐狸被抱着转了一圈,转头看到小石子,用尾巴尖扫了扫贺祝椿的手背。


    贺祝椿低头看他:“嗯?”


    “小石子该去睡觉了。”


    “是,这么小的孩子最需要睡眠。”妇人似乎等这句话很久,这会儿终于搭上腔,转身将迷迷瞪瞪的小石子抱在怀里。


    小石子的年纪与她女儿差不多,或许是爱屋及乌,她看着小石子总觉得跟看着自己女儿一样,心疼他年纪小还要跟着四处奔波。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种环境不说补充什么营养,最起码睡眠要跟上。”


    她絮絮叨叨跑到床边,将床幔掀起一角,随后把在她怀中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安睡过去的小石子小心放到床上。


    伴着被半掀起的床幔,狐狸能看到里面还睡着个小女孩,个子不很高,面黄肌瘦,正咬着手指紧闭眼睛,似乎沉浸在梦乡迟迟难以醒来。


    正到温情处,院墙的另一头传来阵女人的嘶吼声。妇人动作一滞,直起腰来向外探望,叹着气对他们道:“是我的邻家,也是个寡妇,又开始遭难了。”


    遭难。


    妇人将隔壁女人发疯自残自杀的行为称作遭难。


    狐狸转过头对贺祝椿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隔壁的院落相比妇人这边要显得凌乱不堪得多。


    几人进门时正赶上寡妇冲出来,她手上拿了一段麻绳,绳子不长,一端断口粗糙毛躁,似乎是久经岁月摧残已经变得不很结实,这时被寡妇紧紧攥在手心,拖拽着不知要到哪里去。


    妇人见了,心疼地跑到身前将她搂在怀里,还问:“金家嫂子,你这又是何必?孩子丢了还有回来的一天,你这样寻死觅活,倘若成功了,等孩子回来寻不见母亲,那不真的没了活路吗?”


    被称作金家嫂子的寡妇不语,见了她,只一味伏在妇人身上呜呜地哭,等将胸前一片衣衫哭透了,她终于期期艾艾地叫:“怕啊,怕啊,我怕,我好怕。”


    妇人将她搂在怀里不住拍着后背:“不怕,看,我将捉妖驱邪的大师请来了,大师宅心仁厚,是来救我们的。”


    “不,不,没人……没人救得了我。”金家嫂子一脸热泪,她将手边的布料拽得死紧:“你就让我去吧,让我去吧,这世道要吃人,我好害怕,我没有生路,我好害怕……”


    春日里多风,金家嫂子一句哭完,门外忽然起了阵邪风,门外大树被吹得呜呜作响,苍老的树皮衬着张牙舞爪的树枝,倒活像厉鬼索命似的。


    贺祝椿站在院中看这嫂子哭闹了会儿,突然皱了皱鼻子,道:“好臭。”


    狐狸口也不张,声音和缓道:“是老鼠。”


    贺祝椿:“老鼠?”


    狐狸“嗯”了一声,一语道尽其中关窍:“村中丢失的孩子,大概是叫老鼠偷去吃了。”


    贺祝椿于是瞬间想起在黑羊河时见到的那一群同人一般高的老鼠精怪,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他搓了下胳膊,问:“成了精的老鼠吗?”


    狐狸点头:“是。”


    “那孩子……”贺祝椿想问那些被偷的孩子们是否凶多吉少,可顾及旁边要活活哭死过去的女人,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狐狸道:“不好说。”


    他们这边说话的音量放得很低,也幸好寡妇哭声大,没听见。


    贺祝椿努力抑制恶心循着气味又找了找,最后在墙边找到了个狗崽大小的老鼠洞。


    “就在里面。”


    贺祝椿细细思考:“从这里钻进去就能找到那群老鼠精?”


    狐狸转头看他:“不然?”


    “啊。”跟着陆游办多了复杂需要动脑的任务,第一次遇到这种到地方就能简单粗暴上手捉的,还有些不适应。


    他比划了下老鼠洞的大小,问:“怎么捉,这我也钻不进去。”


    能钻进去也不想钻,一股老鼠尿的骚味,贺祝椿打心底里嫌弃。


    狐狸就道:“小孩子可以,狐狸也可以。”


    贺祝椿看着他一身被打理的干净蓬松的白毛,问:“你要去?”


    狐狸不理,兀自道:“孩子进去没用,是在给老鼠们送存粮……直接叫个狐狸钻进去把他们打死就好。”


    “……”这样残暴直接的陆游,后世里贺祝椿从未见过。


    他斟酌问:“让那个女狐仙去?”


    “女狐仙最爱干净,不可能的。”


    “那叫谁去?”


    狐狸晃晃尾巴,脸不红心不跳道:“小黑。”


    “小黑?”贺祝椿自然想到狐狸口中那个贪财攒钱说要送给他的狐狸,心中不快:“我之前听你们提起过……你知道他在哪吗?”


    贺祝椿一直到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四处看了看,问:“说起来,一直跟着我们那个狐仙呢?没怎么注意她,她什么时候走的?”


    “天将黑时就走了。”


    “为什么走?”


    狐狸道:“她每晚都会走,你没发现吗?”


    贺祝椿神色讪讪:“我以为她是去找地方休息了。”


    狐狸道:“等天亮吧,她会把小黑带过来。”


    小黑,大概也会是个情敌。


    贺祝椿心中不太乐意,但也没什么可阻止的,闷声应了:“好。”


    如狐狸所言,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女狐仙悄无声息来到房门前,她正要推门进去,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女狐仙愣了下,抬眼就见贺祝椿双手抱胸站在房门前,没说话,先往她身后瞄了眼,问:“那黑狐狸呢?”


    女狐仙神情有些懵:“你是说小黑?”


    贺祝椿点点头:“嗯。”


    “他已经进去了,应该来得比我早些,你没看到他?”


    贺祝椿眼一瞪,跟被撬了墙角似的立马转身往屋里跑,等到了狐狸跟前,果然见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只全身乌黑的狐狸。


    狐狸毛色发黑发亮,在天不亮还显模糊不清的屋子里,不仔细看压根看不清这还有只活物。


    两相对比,再看狐狸,在小黑的衬托下就更加清新脱俗仙气飘然。


    狐狸坐起身向着贺祝椿的方向走过来,在途径小黑身边时尾巴尖无意扫了下他爪子,他下意识要抓,却被狐狸一跃躲过去。


    贺祝椿张手将狐狸接稳在怀里:“跟他说了吗?”


    小黑坐得板正,视线转到他身上,开口问:“说什么?”


    这声音……莫名有点耳熟?


    贺祝椿睨着他:“说要你钻老鼠洞的事。”


    小黑一张狐狸脸皱得死紧:“什么老鼠洞。”


    狐狸在贺祝椿怀里找好位置,这才跟他细说了昨晚的计划,最后还颇为民主道了句:“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这种事我不强求你。”


    “你都开口了,我怎么会不愿意。”小黑说着,不知从哪掏了掏,掏出个鼓囊囊的钱袋子出来往狐狸那边塞:“呐,给你,我最近下山做活挣得。”


    狐狸原本在贺祝椿怀中已经窝好了,闻言抬头看了眼他的爪,小小的狐狸脸上满是不高兴:“我不是说过你挣的钱要自己留着吗?不要再给我了。”


    “给你你就拿着嘛,跟我有什么可客气的?”小黑把钱袋子塞到狐狸怀里,还笑:“我高兴把钱给你花,像你这种小狐狸正是爱吃爱闹的年纪,兜里没钱怎么行?”


    贺祝椿:“……?”


    女狐仙走进门来,正好把这话听进耳朵,还道:“他一只人形都化不出来的狐狸到哪花钱去?”


    “化不出人形是暂时的,总会有化出来的一天。”小黑笑眯眯看着狐狸:“等那天到的时候,万一我不在他身边,他身上有钱也算有个依靠。”


    贺祝椿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味,他把钱从狐狸怀里拎出来丢回去,提手从腰间把自己钱袋子解下来——那是比小黑手里那个更大更鼓的钱袋子,几乎有半只狐狸那么大,竟然一直被贺祝椿吊在腰间,也多亏他不嫌沉。


    下一秒这大钱袋就替代之前那个落在了狐狸怀里。


    那一刻,狐狸几乎要怀疑自己肋骨是不是都要被这重东西压折几根。


    贺祝椿终于漏出个笑,看看小黑,又看看狐狸,嘴一张吐出句:“用,不,着。”


    狐狸:“……”


    小黑淡淡看他一眼,倒也没问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人是狐狸在哪捡的,估计是来之前女狐仙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因此也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跳下桌子往外走。


    “老鼠洞是吗?进去见老鼠就杀。”


    狐狸在他身后懒洋洋交代:“先抓起来,揪个活口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小黑头也不回:“好。”


    黑狐狸一阵黑风似的冲出去,贺祝椿转身坐在座位上,对女狐仙道:“他在你们族里是个什么位置?”


    女狐仙思考片刻,指了指狐狸:“他的追求者?”


    “我说你们族里的位置。”


    “那位置还挺高的,用你们人间的职位来讲,差不多是在丞相的位置吧。”


    贺祝椿轻笑一声:“职位不低啊。”


    女狐仙“昂”一声,好像对空气中的陈醋味丝毫没有察觉,还笑:“是呗。”


    第176章 贵贱


    前后也就几句话功夫,小黑又一阵风似的冲进屋,地上被啪嗒——一声丢了个什么东西,贺祝椿低头,才看清原是个被五花大绑绑来的老鼠精。


    老鼠精年纪不大,似乎还是个未成年。


    小黑坐在一边,一脚踩在老鼠硕大的头颅上,邀功似的对着狐狸一点头:“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了。”


    狐狸在贺祝椿大腿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晃着尾巴将其踩在脚下,这才慢条斯理对老鼠道:“为什么要偷这村人家里的孩子?”


    老鼠似乎怕得很,身子抖如筛糠,它被这一屋里三个狐狸道行压得不敢抬头,听到问题也只敢低着脑袋答:“村里有人偷了春花家的孩子吃,我们只是将他们的孩子也偷回来报复而已!”


    女狐仙飘到他旁边,问:“春花是谁?”


    老鼠声线稚嫩,显然还是个不怕虎的牛犊子,他大声道:“春花是我大姐,她的一窝孩子才出生没几天,就被你们村人掏走煮着吃了,我们只是有仇报仇,出了什么错处要你们狐族来管!”


    这声似乎有些太大了,窗帘里睡觉的人被吵醒,翻了个身咕哝着问了句“怎么了?”


    是小石子的动静。


    女狐仙回了句没事让他接着睡,这才又看向老鼠:“你们偷了村里几个孩子?”


    “十四个。”


    “十四个?”贺祝椿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那村里还有孩子吗?”


    “可我姐那一窝就生了十四个,报仇,得报够数。我姐吃了那些孩子有力气才能继续生下一窝。”老鼠对此反而振振有词,他道:


    “而且这些孩子的年龄我们偷的也参差不齐,大小凑一凑,也就够数了。”


    贺祝椿问:“怎么个参差不齐?”


    老鼠就回答:“五六个月的偷,十五六个月的也偷,五六十个月的也会偷。”


    “再大一点的呢?”


    “最大的,偷过一个一百五十个月的小男孩。”


    狐狸闻言反而有些好奇,问道:“那这家的孩子你们怎么不偷?”


    老鼠回答的依旧理直气壮:“这家的是个女孩,在她之前女孩我们早都偷够了,只差男孩,就没有偷她。”


    贺祝椿更加不可思议:“男女数量都对着来,你们偷孩子还挺有原则。”


    “我们不像人类,可以无底线地做坏事。”老鼠道:“我们损失几个成员,就要偷回来几个,不能差数的。”


    贺祝椿却不甚理解:“就因为人类偷了你们一窝老鼠崽子,你们就偷他们这么多孩子?你们修得邪道要做精怪?怎么有胆子害这么多人。”


    老鼠看他,依照硕大的头颅上小小的眼珠来看,他似乎带着极为不解的情绪,问:“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行?”


    老鼠真心实意发问:“难道人类的命是命,老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贺祝椿一时哽住。


    老鼠就又问:“你觉得,人类的命,天生就比老鼠要高贵吗?那鸟呢?老虎呢?狐狸呢?”


    老鼠指了指他怀中的狐狸:“你的命也比你怀里这只狐狸要高贵吗?”


    “……”一人连带旁边的两只狐狸都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搞得闭了嘴,安静下来。


    单只有被抱在怀里的狐狸颇为惬意地伸了伸爪子,答:“是。”


    在场人皆是一愣。老鼠问:“为什么?”


    “你觉得这世间草木鸟兽的命都是同样的价格贵贱吗?”狐狸轻嗤一声:“幼稚。”


    贺祝椿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陆游的前世口中说出来,一时惊愕非常。


    狐狸通通不理会,只是道:“这世间生灵的命,本来就不是同等贵重的。草木不可与鸟兽比,鸟兽不可与人类比,人类间,贫穷的,与富贵的;富贵的,与皇族,更是不能比。如果天地间生灵平等,那投胎岂不是该抓阄来定。”


    “这不公平!”老鼠对他嘶吼:“生身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如果万物不平等,那天道是否也并不公平!”


    “你今生为什么做老鼠。”


    “我不知道!”


    “因你投人胎时无恶不作而已。这世间哪来什么好运气,不好运气,好命贱命,不都是靠前世功德求来的吗?”狐狸纵身一跃跳上贺祝椿肩膀,前爪抬起踩在他头上,保持着这种动作,口中却道:


    “天道有情有义,万物运行循规蹈矩。你要追究出身是否公平,一直往前看不就好了。”


    老鼠问:“那如果我第一世就不得人胎,怎么说!”


    “盘古开天,被封为远古创世神。紧接着,女娲、伏羲接连出现。再之后才有新生神、才有人、才有人升神。你第一次出现时未必不是人身,怪只怪灵魂诞生太晚,又或者不得长远眼光,没将自己身价趁着好时代狠狠拔高脱离人道,不然哪还有今天轮作鼠辈的境遇。”


    狐狸带着一身雪白的绒毛,说出的话却尖锐刺耳,是后世陆游绝没有的骄矜尖锐,他道:“世态如此,你就是哭,也没地去哭了。”


    贺祝椿抬手将他的身子往上托了托:“小心别掉下来。”


    狐狸说完,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从贺祝椿头上跳到桌子,甩了甩尾巴,看向小黑:“鼠族杀了几只?”


    小黑答:“一直没杀,只等着你发话。”


    “暂且不用杀了,这件事听来,似乎的确是村中人有错在先,将这小肥老鼠放回去,顺带着捎句话,让他们自此不可祸害人类孩童,不然下次……”狐狸声音一顿,一双黄金瞳仁衬着天外出生的朝阳熠熠闪着刺目的光辉:“……我见着一件鼠族所做冤案,都得屠他们一族陪葬。”


    老鼠似乎没想到这事情雷声大,雨点小,先是只黑狐狸到他们鼠洞大闹一番,紧接着又将他掳来,原本心中早都做好赴死的准备,却不想这件事竟然能被这么轻飘飘几句话揭过去。


    他不禁有些错愕:“你肯放过我?”


    狐狸道:“这件事先错不在你们。”


    “可你不是说人族比我们高贵……”


    “那是天道的规矩。”狐狸打断他,又恢复到之前懒洋洋的状态,打了个哈欠,这才接道:“……又不是我的规矩。”


    “你……”老鼠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结局,左右看着似乎真是要放自己走的架势,脑子里不知怎么想的,对狐狸竟低头匆匆鞠了个躬,随后从门边快速跑了出去。


    贺祝椿也没弄明白狐狸到底在心里想的什么,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万物有灵,老鼠也是爹生娘养的一条命,生命,总是值得尊敬爱戴的。”狐狸慢吞吞道:“我不能拿人类错在先的事情,轻而易举,就去剥夺他们的生门。”


    “生命,总归是脆弱而珍贵的。”狐狸说着,贺祝椿在一旁细细地看,终于看到后世陆游悲悯的神态。


    狐狸又道:“总不能,人类生的孩子是孩子,老鼠生的孩子,就是路边的尘土沙石吧。”


    知道又怎样?知道就一定要做吗?


    狐狸有自己的行事规则。


    妇人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她似乎刚烧过热水,茶壶被稳稳放在桌面,视线落在贺祝椿身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贺祝椿明白她想问什么,不很忍心道:“孩子们,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你们村里有人吃掉老鼠的十四个孩子,他们因此才来报复你们,并不算纯粹的作恶。”贺祝椿说到这,顿了下,又道:


    “说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一件事——老鼠们要吃的男孩女孩都有定数,为什么到了后面只有男孩会被抓走,你这个做母亲的却敢给自己的女儿自己放在村子里出远门去找我们?”


    他近乎笃定道:“你原本就知道女孩其实并没有危险,是吗?”


    妇人闻听此言,先是闭嘴沉默了会儿,而后才道:“因为刚出这事时,村里举行过一场献祭。”


    贺祝椿一怔:“献祭?”


    “我们并不知道孩子们是被老鼠偷走的,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日子不好过,原本还能只当老天不给饭吃,后面孩子突然失踪,村长就说,这大抵是山神发怒要吃孩子消气,于是村里就动员各家各户都要献出个孩子来做祭品。”


    女狐仙冷哼一声,却道:“真是荒谬,山神大小也是个神,怎么会做吃人孩子这种事。”


    贺祝椿脸上表情比见了鬼还不可思议:“村民们也同意?”


    “我们闹过了,所以后来就变成了抽签。”妇人叹一口气:“第一批送过去的,都是女孩。她们被扎好小辫,一起到村长家里吃了顿饱饭后,绑起来送到河边,第二天我们去那边看,河边就剩伶仃的不少骨头。再之后,送女孩过去就不收了。”


    “……”贺祝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或者还能说什么。他一向讨厌性别歧视与针对,可在这样的时代,这种思想好像格外难以被接受。于是干脆转换话题,又问妇人:“那你邻家那边怎么说?”


    “不能跟她说,她死了丈夫日子本来就难过,整日里就指望将儿子养大成人,谁承想这回孩子也没了。她要是知道,就真的活不成了。”


    妇人似乎为此忧心地厉害:“这可怎么办,她本来就没什么活的念头……”


    狐狸忽然开口:“她不想活一半因为生活,还有一半,是因为身边那只缢死鬼。”


    妇人回头看向他,问:“缢死鬼?”


    狐狸在原地转个圈,又踩着尾巴坐下,将事实重复一遍:“你邻家家中,住着一只女缢鬼,是那鬼一直勾搭着她要去死的。”


    第177章 缢鬼


    缢死鬼:传统说法中自缢属于横死,这种死法的通常寿元未尽,亡魂无法进入地府轮回。如果想要从此类困境中脱身就要蛊惑心智低落、意志消沉的人以同样的方法上吊自尽,之后就可取代上一个缢死鬼的位置,该缢死鬼也可解脱重入轮回不受死前徘徊之苦。


    只是这鬼魂多夜半出没。贺祝椿看了看外面将亮未亮的天,沉思片刻,道:“不然先吃饭吧?”


    妇人应了一声,利索转身走过小院往厨房去,不一会儿端出来几碗稀粥。


    贺祝椿拿着汤匙搅了搅,没多说,一口气将碗里东西喝进肚里,等着其他人也吃完饭,将狐狸捞起来放在肩头,出门不知做什么去了。


    小石子与家里的女孩这时也睡醒了,妇人又给他俩单独端了两个碗出来。


    小石子来不及接,看着贺祝椿就要追出去:“你干什么去,我也要去!”


    贺祝椿就对他招了招手,想到什么,对着另一边的女孩也招招手,道:“你也过来。”


    拴着骡子的草绳被解开,贺祝椿又坐上后斗往镇上方向走。狐狸跳下来落在一旁铺好的布垫上,仰躺着露出肚皮看天,道:“我想吃米糕。”


    贺祝椿笑着露出几颗牙:“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就要米糕。”


    狐狸道:“你去给那家买米,我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


    “直觉吧。”狐狸翻个身侧卧着,又道:“我想吃米糕。”


    “买,给你们三个都买。”


    骡子脖间的铃铛从村间小路晃荡到镇上集市。说是集市,其实也就是开着几间还未关门铺子的老街,打眼过去,杂货店大敞着门,贺祝椿在门口拴好骡子,从腰间钱袋子里掏出零钱塞给女孩和小石子,嘱咐说:“你们去买点爱吃的,小心着点,买完还来这找我们。”


    “嗳。”小石子接了,将一旁看着与她母亲有如出一辙不知所措情绪的女孩拉住,拽着一起往旁边几家不知做什么的店铺跑去了。


    各种米面粮油贺祝椿能多买尽量多买了一些,买完把东西搬到车上,他又特地要了块黑布将东西盖严实,防止路上被别的不怀好意的人看到再给妇人母女带去麻烦。


    原本还打算买些别的,可街角的肉摊今天好像没人在,贺祝椿也就歇了心思。


    小石子带着女孩回来得很快,贺祝椿看着他们手里攥着的一个纸包还问:“买了什么好吃的?”


    小石子答:“糖。”


    “没买点别的?”


    女孩说:“没有别的了。”


    贺祝椿微微有些诧异,可看过四周环境后又释然:“买糖回去也不错,看看有没有卖山楂的,回去给你们做冰糖葫芦。”


    可这个季节,根本不可能有山楂。


    贺祝椿觉得有些遗憾,不单单遗憾在山楂,更遗憾在没有给狐狸买到他想吃的米糕。幸好狐狸并不是挑事的性格,回去时踩在骡子头顶看着前路,听烦了贺祝椿的絮絮叨叨后还道:“没有就不吃,不吃难道还能死吗?”


    “……”贺祝椿愣然片刻,又笑,心中还想:真是跟后世有很多不一样啊。


    脾气更大了,也更爱跟人撒娇。


    这样的陆游,贺祝椿也喜欢。或者更直白些,什么样的陆游,他都喜欢。


    铃铛又叮铃铃响了一路,从镇上响到乡间,铜铃清脆的动静似乎让狐狸觉得有些吵,他优雅迈着步子又回到后斗里休息。


    到家后贺祝椿将买给妇人的东西简单安置好,简单应付过她的谢意后,假装没看到她抱着孩子偷偷感动的画面,吃过午饭后贺祝椿将狐狸抱到外面吹风。


    “在想什么?”狐狸歪头看着他。


    贺祝椿道:“在想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狐狸窝在他怀里:“我可以跟你一起想。”


    “你一直都这么粘人吗?”


    狐狸愣了下:“什么?”


    “我抱你的时候你好像从来不会抗拒……是之前就一直这么被抱着吗?你长得又小,抱着毛绒绒也舒服。”


    狐狸摇了摇头:“你是第一个抱我的人。”


    贺祝椿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为什么让我抱。”


    狐狸想了想:“一是别的精怪或者人压根不敢抱我,二是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总之很……亲切?有些难说,但我感觉不到你有任何的危险,而且在你怀里也很舒服。”


    贺祝椿有些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是我。”


    “你喜欢我吗?”


    贺祝椿略微惊讶于他的直接:“哪种喜欢?”


    狐狸想了想:“人类间可以生宝宝的那种喜欢。”


    “会不会太快了。”贺祝椿揉着他蓬松的绒毛,却快速道道:“有。”


    狐狸有些不解:“为什么?”


    贺祝椿:“你可以理解为一见钟情?”


    狐狸更加不解:“人会对一只狐狸一见钟情?”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狐狸就笑了:“你真奇怪。”


    贺祝椿把他掉下来的毛毛搓成一条线:“你不相信吗?”


    狐狸摇头:“不信。”


    贺祝椿仰起头看着天边,一阵风过来,吹动角落里的一朵蒲公英,毛绒的种子在半空飞舞,贺祝椿随手抓住一朵,又放开,眼睁睁看着它被风带走,只道:“我信。”


    狐狸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贺祝椿坐在地上,双手支在身后,看着湛蓝的天空。往后的时代里,很少能看到这样清透的天了。


    他直接手下撤力倒在地上,仰躺着对天,问出心底很关键的一个问题:“对你来说,什么样的事情可以算是因果大?”


    贺祝椿终于有时间去仔细琢磨这一趟行程的要务——找到陆游的祖先,阻止他做那件因果极大的事情,以此拯救其后代,尤其是陆游。


    狐狸斟酌着道:“改变一个生灵的一生。”


    “哦。”贺祝椿看一片云飘过头顶:“更严重一些的呢?”


    狐狸不懂他这幅姿态是在做什么,翘着尾巴坐到他胸膛上,道:“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你会怕吗?”


    狐狸不解:“怕什么?”


    贺祝椿道:“怕担因果吗?”


    狐狸点头:“怕。”


    “多大的事才会让你自愿担下这个因果也要去做。”贺祝椿问出口后觉得不妥,又换了个问题:“你会做因果很大的事情吗?”


    狐狸拿爪子抱住尾巴,点头:“会。”


    “为什么怕还要做。”


    狐狸趴下身子,将下巴垫在贺祝椿胸口听他强有力的心跳,被暖融融的阳光晒着,他有些犯困,却还是分出精力认真回答说:“有些事,不只是手上事,更是心中事。我总要去做的。”


    贺祝椿心中迷惘,一下下给狐狸顺毛:“心中事?”


    狐狸懒洋洋应了一声。


    “你化不成人形也是因为做了心中事吗?”


    狐狸没说话,似乎已经睡着,轻轻打起阵小呼噜。


    贺祝椿就不再追问,继续仰着头看天,脑中画面一帧帧在闪,一会儿是陆游的面容,一会儿又变成只白绒绒的小狐狸。


    一人一狐就这样靠着一起睡了一觉,等小石子找到他们叫嚷着回去吃饭时已是日暮西沉,月亮在天边升到一半,太阳半退在山脚,几颗星子抢戏似的挂在夜色。


    狐狸伸个懒腰,梅花肉垫踩在贺祝椿胸口,被贺祝椿搂着腋下抱起来放在头顶。


    “走吧。”他掸掸屁股上粘的尘土干草站起身。


    一天一夜没怎么睡,今天在外面睡了一下午,贺祝椿倒难得多了几分精神,他吃过饭,又抱着狐狸去院子里数星星。


    现在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晒太阳或出去吹风最好的时候,而且还没有蚊子。


    贺祝椿打了个哈欠,问女狐仙:“隔壁那位怎么样了?”


    女狐仙被派过去盯了隔壁的寡妇一天,以防她上吊自杀。


    女狐仙说:“哭了半天,睡了半天,刚刚这家给她送过饭,这会儿吃过了又在哭。”


    “缢死鬼今晚大概还会过来,你勤守着点,咱们尽量速战速决。”


    “哎,你拿我当你手底下打工的了,指使我干这干那!”女狐仙轻哼哼两声:“等再过一会儿我就得走了,可没空帮你看着她。”


    贺祝椿喝了口妇人刚烧的茶,斜眼看她:“你一只狐狸有什么可忙的?”


    没等女狐仙说话,怀里的狐狸先开了口:“她要帮我去拿药。”


    贺祝椿顿时警惕,问:“什么药?”


    狐狸在他怀里翻个身露出小肚子示意贺祝椿揉揉:“护住我五感不消失的药。”


    贺祝椿给他揉着肚子,眉头却瞬间皱得死紧:“你这五感的病还没好?”


    “怎么可能好这么快。”女狐仙不满地嘟囔:“那药现在来说只能吊着他这口气,还不知道哪天会不会吃出抗药性,连这药也不管用了。”


    提及此,她总是难过的厉害:“小黑已经开始研制新药了,只是不会那么快,我们现在都祈祷这药可以多挺一段时间。”


    闻听此言,贺祝椿却马上做出思考状,他犹豫着举起手:“关于狐狸的病,我好像有个办法。”


    女狐仙眼神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只要按我说得做,他就算不吃药也不会再出现这种失聪失明的情况。”


    女狐仙闻言更加着急:“别卖关子啊!你快说!”


    贺祝椿却像是故意吊她胃口似的,只是问:“你们有办法恢复他的人身吗?”


    “有是有,只是就算恢复也只能暂时。”女狐仙犹豫着道:“但只要能帮他治好身上的病,你说个时限,我回去想想办法也不是不可能!”


    “当真能做到?”


    “你属蜗牛的吗这么墨迹!”女狐仙大概是个急性子,身上着急的火都快要自燃:“你说,只要能救他,什么条件都好谈!”


    “那我可说了。”


    “快说!”


    狐狸到这却好像意识到什么,他缓慢抬起头,一双金黄瞳中尽是茫然。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缓慢道:“你知道——双修,吗?”


    女狐仙:“???”


    第178章 安息


    好一个厚颜无耻之徒。


    女狐仙格外不可思议地指了指狐狸,质问他:“对一只狐狸耍流氓?”


    “并非耍流氓。”贺祝椿颇为正式对她道:“是计策,只是帮助狐狸治病的计策。”


    “什么劳什子计策,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这种事可以治眼聋耳瞎的!你就胡扯来满足你的禽兽欲望吧!”


    “眼瞎耳聋。”贺祝椿提醒道:“眼瞎耳聋。”


    “我管你什么聋什么瞎,总之你想都不想要想!”女狐仙看着已经气得有些红温,她抖着手指向贺祝椿的眉心,心中已经想不出什么脏词来骂他,只得道:“登徒子!禽兽!流氓!”


    贺祝椿也不恼,只是当即摆出一副狗咬吕洞宾不识他好人心的情态,一摊手:“你不信我那我也没办法,当时你那状态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担心他,没想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办法,你倒是不同意了。”他说完转头,看向狐狸:“怎么不问问本人的意见?”


    女狐仙闻言也向着狐狸方向看过去。


    两道目光利刃似的射过来,狐狸坐在那,形容有些尴尬,他看着爪子故作沉思片刻,道:“我觉得可以试试。”


    “什么啊!”女狐仙急得要上梁:“这种事怎么可以听他胡说八道,要是真的还好,万一这人就是胡说占您便宜呢!”


    “那就算我信错人的报应吧。”狐狸语气依旧懒洋洋的,转头拿尾巴尖勾着贺祝椿的下巴:“什么时候做?”


    “做……咳咳!”


    说实话,贺祝椿也没想到这种事在狐狸这会通过的这么轻易,这样的心理反差倒是打的他有些措不及防,早先准备好的说辞誓言通通被强行咽回去,他沉吟片刻,有些不确定道:“你来定?”


    “有最好的时间吗?”


    贺祝椿摇头:“没有,什么时候都行。”


    “那就尽快吧。”狐狸又转头看向女狐仙:“你去知会小黑一声,剩下的药不用做了,明天到这边一趟,你们帮着我先弄个人身出来……”他又问贺祝椿:“要持续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的答案基本就要根据贺祝椿自己的时间来定了。


    他低下头有些不太敢看狐狸的眼睛,吞了吞口水,道:“一晚上。”


    女狐仙冷哼一声:“装货。”


    “那就这样定好了。”狐狸晃晃身子,高扬着尾巴跳到地上,道:“现在的话,先去看看隔壁那只缢死鬼吧。”


    贺祝椿顿时神情一凛:“来了?”


    狐狸轻点一下头:“嗯。”


    近乎同一时刻的,哀怨而连绵不绝的女人哭声自隔壁传来。贺祝椿看了眼外面的月色,还道:“今天来的够早啊。”


    女狐仙耳朵都支棱起来:“外面谁在哭?”


    “哭声不对。”贺祝仔细听了下音色:“跟那天邻家的动静可不一样。”


    “去看看吧。来了,总要解决。”


    狐狸翘着尾巴走在前面,干干净净的肉垫瞬间又粘上一层土,妇人护好了两个孩子,在身后道:“我跟孩子们在家里等你们。”


    贺祝椿摆摆手:“好。”


    进入小院,哭声随着距离将近变得更加清晰,不住的哀求声夹杂着哽咽幽幽传进踏进大门那两狐一人的耳朵里。狐狸几步登上贺祝椿肩膀,敛眉细听。


    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女人声音:“好姐姐,你就去了吧,你的儿子丈夫都在下面等你,你速速找他们去,好叫他们不要久久等着你。”一个阴柔的女人。


    寡妇语气似乎有些犹豫:“可邻家嫂子……”


    “好姐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给您跪下,给您磕头,你就当成全了我行不行?”


    “别跪,你快快起来!”


    “好姐姐,今个您要是不答应我,我不如就一直跪在这,不起来了。”那道声音又开始呜呜咽咽地哭:“我命苦啊好姐姐,您可不知,我自三岁就叫爹娘扔给了戏班子学艺,从小到大什么苦什么罪没吃过,挨了班主多少打,好容易活到二八年华,却一个昏头吊死了自己,我命苦啊姐姐!”


    “你这是做什么,唉别哭了,别哭了……”


    那声音不依不饶:“好姐姐,您是良人家的闺女,自小有爹疼有娘爱,正常嫁娶还有了自己的骨肉,哪能明白我这种苦命人的日子多么难捱。那唱戏班的戏子,得了名的,大鱼大肉一场戏好多银子,像我们这种可怜人,唱不出头,戏前要挨老班主的打骂,戏后还要伺候红人不想伺候的贵人,我这一身皮肉青青紫紫已经多少日子没好全过。”


    她说着,又开始咿咿呜呜地哭:“我命苦啊好姐姐,我命苦啊!”


    邻家寡妇的声音再听就掺上些动容:“我倒是不知你日子过得这样难……”


    “好姐姐,你要是可怜我,就尽快去了吧,你与夫婿儿子团聚,我也好有一条生路。”


    邻家寡妇犹豫着从缢死鬼手上接过那段断了一头的麻绳。


    “好姐姐,你别怕,我扶着你。一点不会疼的,只需要将这绳子套上房梁,然后轻一拉脖子,就成事了。到时你我都快活,岂不一桩美事?”


    麻绳被扔上房梁,另一端垂落下来,被邻家寡妇重新攥在手心。


    “很快的,很快的,好姐姐,我来生必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绝于耳的撺掇声中,邻家寡妇抖着手,将一边的小木凳踩在脚下,颤巍巍拽着绳就要往脖子里套。


    贺祝椿听着里面没了动静,暗道一声“不好”,不等他反应,狐狸已经一道光似的冲进门去,下一秒里面传来木凳被推开的摩擦声,和女人计划被坏的尖锐鸣叫。


    “啊——!”


    缢死鬼身着一件暗白里衣,披散着如绸的长发,面色却白的好像刮墙的腻子,偏偏眼睛又通红,眨一下眼皮就要流下一滴血泪似的。


    她估计因为狐狸这一下生了好大的气,抖着手不住道:“你!你!你敢坏我的好事!”


    贺祝椿与女狐仙紧随其后,他从口袋里慌忙掏出张符箓,不等女鬼近身就一个飞扑打出去,紧接着看也不看一眼,拽起狐狸就往怀里按。


    衣服上登时出现几个脏兮兮的小梅花印记。


    狐狸窝在他怀里蹬了几下腿,摇摇头:“我没事。”


    “没事就好,别叫她伤了你。”


    贺祝椿松口气,这才有功夫回头看被符箓压制的缢死鬼。


    女狐仙飘到她身旁,高高在上睨着她,问:“生前戏班子里的?长得倒是好看,怎么年纪轻轻这么想不开。”


    缢死鬼不语,只眨眼间落下一滴血泪,眼见着挣脱符箓就要逃,被女狐仙一把揪住头发往地上摔。


    “我让你走了吗,一声招呼不打就想跑,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缢死鬼被狠狠摔在地上,喉间溢出几声痛呼,她喘着气还要挣扎,却被女狐仙压得动弹不得,干脆放弃了,伏在那缓劲。


    邻家寡妇从狐狸进来后神情就一直傻乎乎的,一直到现在才堪堪回神,她往前几步压着声问:“是邻居请回来的师傅吗?”


    贺祝椿抬眼看她,点头:“是。”


    邻家寡妇似乎对现在的情景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将绳子攥得紧了些:“那现在是……”


    “她是缢死鬼。”贺祝椿一手托着狐狸,另一只手指了指角落里阴狠盯着他的缢死鬼,道:“她这是骗你去死,死后好给她做替身。”


    邻家寡妇闻言脸瞬间吓得跟那女鬼一个色,她抖着嗓子问:“替,替身?”


    邻家寡妇在这片乡间土生土长,自然听说过缢死鬼寻替身的故事,正是因为知道,因此在真正听时才吓得够呛。她似乎没想到这个一口一句“好姐姐”叫着的女人,竟然是想找她做替身的缢死鬼!胸口的心脏因为劫后余生咚咚跳得躁耳。


    过分惊惧下,她仓惶退后两步,而后猛得坐到了地上。


    “而你……让我想想该怎么处理。”贺祝椿又看向缢死鬼,揉着狐狸的肉垫佯装思考:“你生前年龄几何,可曾害人作恶,可曾救人行善?看我依照你生前作为,决定到底是留你、度你,还是杀了清净。”


    缢死鬼在他冷冰冰的目光下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什么,立刻膝行到他脚边不住磕头:“道士?您是道士师傅!求您开恩,超度我一场出这难道吧!”


    “你别急,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贺祝椿退后两步躲开他的手。


    缢死鬼闻言呜呜又哭起来:“道士师傅,我原本是城里梨园的姑娘,自小学了一口唱花旦的本事,跟着楼主时常各处演出,平时与楼里红人作伴,多少也能挣到些补给。可前些日子城里新来的贵人看上了红人姑娘,那姑娘拿乔,就要派我先给贵人吃鲜……”


    或许是想到生前的伤心事,她哭得更加厉害:“可我是清白家的姑娘啊,怎么能做这种给人消遣玩乐的事!于是一个想不开,寻了绳子跑到城外山间的树上,自我了断。”


    “听着倒是没做过什么坏事。”


    “道士师傅,我自小勤勉正派,就是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怎么会做坏事!”


    贺祝椿浅淡“嗯”了声:“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这个超度我的确可以……”


    “你不可以。”


    贺祝椿顿了下,看向狐狸:“怎么?”


    “你超度不了她的。”狐狸从他怀中挣扎出来,揉了揉耳朵,只缓慢道:“虽说这位姑娘死后灵魂化作缢鬼的确可怜,可想超度她,还有道难关得过——她的身子尚未安息。”


    “身子没安息,代表肉体难安,灵魂自然也难得安生。”


    第179章 双修


    “那这意思,我们要帮她还得找她的尸身?”贺祝椿揉着狐狸耳朵,转头对女鬼道:“你自己身子在哪你知道吗?”


    女鬼连忙点头:“就在村后头的山上,我找了棵树吊死,只要没有野兽叼走,就一定还在那。”


    “山上野兽多么?”


    “多。”狐狸似乎对后头那山的情况了解颇深,对贺祝椿道:“没开智的虎狼最爱叼些无主的尸身吃。自前几年大旱,赋税加重,山后头死得人就格外多了,没多长的功夫山中猛兽就胖了不止一圈,腐臭味在山中多日徘徊不散。”


    这话给贺祝椿听得有些恶心,他有些不太想管这事,可转头看着狐狸,又看看女狐仙:“怎么说?”


    “管呗,你自己答应的人家,还能叫她空欢喜一场?再者,这缢死鬼不得轮回,你今日要么帮她,要么给她打死,不然明天她还是要找人做替身,替身成了新的缢死鬼就还要找新的替身,绵延无绝处,帮她一个,也相当于帮了不少。”女狐仙双手抱胸:“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把仁礼挂在口头,你又是个道士。”


    “行吧行吧,既然答应了的确不好言而无信。”贺祝椿叹了口气:“那就找吧,今夜不方便,等明天正午,你自己来寻我们。”


    缢死鬼万没想到绝处逢生,当即跪下又叩了几个响头,连连道:“谢谢道士师傅,谢谢狐仙大人,谢谢你们!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来世必当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贺祝椿挥挥手示意她起来:“明天天亮,别忘了过来找我们。”


    缢死鬼点头:“嗳!”


    眼见着她身子趋向透明缓慢消失在原地,女狐仙回过头谨慎盯着贺祝椿。


    贺祝椿拢了拢衣服:“什么眼神?”


    “你要她明天来找你?”


    贺祝椿“嗯”了声:“怎么了?”


    女狐仙意有所指问:“那你今天晚上干什么?”


    这句话其中含义似乎有些藏不住,两个人视线不约而同调转落到狐狸身上。狐狸将落在贺祝椿衣服上的一撮毛毛推到地上,察觉到视线,茫然抬起头,问:“我?”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女狐仙险些尖叫:“他不是正经人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说的这是什么话!”


    狐狸拉长声音“啊”了句,转头与贺祝椿猝不及防对上视线。


    贺祝椿连忙看向别处,欲盖弥彰咳了咳。


    狐狸就道:“这不是原本就商量好的吗?”


    “不要这么直白说出来啊!”女狐仙真想求求他:“您可不可以矜持一点。”


    狐狸被她逗笑了:“好,那我下次注意。”


    “您还想有下次啊?”女狐仙真的哭了。


    贺祝椿悄声提议:“那,那既然没有异议的话,不如你去叫小黑过来,那个什么一下?”


    女狐仙心中气恼,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由于这种事实在不好在别人家中做,大半夜贺祝椿又折腾着专门辛苦骡子带着他们往镇上跑了一圈,找了家旅店开好房,一人一狐就这么坐在床上相顾无言。


    其实主要还是贺祝椿无言。


    狐狸在被褥中打了个滚。妇人家中床的数量有限,大家都不约而同紧着孩子们休息,来的这一阵子就白天在外面晒着太阳睡了会儿,因此都没太休息好。


    他这边拍着床铺还道:“你来躺一会儿,我看你好久没躺过了。”


    贺祝椿吞了吞口水,摇头:“我不着急。”


    “好吧。”狐狸抖了抖身子,从被褥里探头偷偷看他。


    两人间自这句“好吧”后猛得静默下来,狐狸白天睡多了,有些睡不着,他无聊地将床上自己掉的毛毛揉成一撮,暗自担心脱毛问题,还想着要不要吃些白芝麻补一补。


    “那个……”


    贺祝椿坐在一边绞着手突然道:“你一会儿别紧张,不会有什么的。”


    狐狸就懵懵地抬头:“啊,好?”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你就说,不用不好意思。”


    狐狸继续点头:“好。”


    贺祝椿又攥着衣角局促不安,似乎总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道:“你害怕吗?”


    “不怕。”狐狸问:“双修时需要我说什么吗?”


    贺祝椿脑子一白,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说什么?”


    “一些调/情的话,我曾听人说过,比如好大好舒服什么的……唔?”


    贺祝椿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他死死捂着狐狸的嘴,只觉得耳根子都要因为这两句没什么情绪的话热得烧起来。他道:“你从哪学的这些?”


    后世的陆游在床事上总是容易害羞,别说这些淫/荡的语言,就是出个什么动静都要千请万哄,就这也不一定如愿。却不想原来前世作为狐狸的他竟然这么……这么……开放?


    狐狸两只前爪将他放在嘴上的手强行推开,不解望着他:“我哪说错了?”


    “没说错,就是有些奇怪。”贺祝椿思量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谁教的你这些,你不就是只狐狸,怎么还会知道这种东西?”


    “我现在虽是原型哪也去不了,但从前还有道行时也算是这个山头最自由自在的狐仙,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知道的?”狐狸将自己的尾巴当阿贝贝抱在怀里,语气轻松道:“这些话,是我之前交好的一个龙族朋友告诉我的,他似乎对这些颇有经验,游玩过后时常来与我分享心得。”


    “龙族朋友?”


    狐狸点点头。


    贺祝椿心中想着龙性本淫,怪不得会教他这些东西,又问:“那他现在到哪去了?”


    “不知道,前些年被他爹派到别处出差,后来就一直没回来,我也再没见过他了。”


    贺祝椿听着,还欲再问,却听见吱呀——一声响,门从外面被推开,女狐仙与小黑站在门外,正迈过门槛往屋里走。


    “你们这是在……培养感情?”女狐仙将小黑往前推了推:“你先去,我来护法。”


    小黑点点头,先照例将怀里沉甸甸的银钱袋子取下来放到狐狸身边,这次的钱袋子比上次见时大了不止一圈,鼓囊囊的。他对贺祝椿道:“你先出去,狐族秘法不能外传。”


    贺祝椿点点头示意理解,转身出门站在门外。


    里面的行动大概持续有一刻钟左右,一阵清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贺祝椿心有所感,转头,正赶上女狐仙与小黑从门内走出来。


    他难得有些紧张,问:“怎么样?”


    小黑的脸色有些难看,女狐仙搀着他出了门,对贺祝椿道:“进去吧。”


    说完要走,却见小黑顿住步子,一双眼在黑暗中却发亮,他紧盯了贺祝椿一会儿,什么都没做,只是认真盯着,而后手狠狠落在他肩上,嘱咐道:“动作小心些,他身子弱。虽说有了人身,但眼睛还是不太好。”


    贺祝椿道:“他的事,我自然会上心。”


    女狐仙看着小黑,似乎看出些什么,叹了口气,将人强行带走了。


    这片空间短时间内又只剩下了贺祝椿与狐狸。


    即使此刻一人一狐中间有门隔着,但贺祝椿还是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这种感觉很像洞房花烛夜,新郎应付完宾客进门,将要挑开新娘盖头那一刻的滋味。


    紧张,兴奋,还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欣喜。


    他手不自觉有些抖,缓慢推开了门,门内,从不敢正视的眼角余光中能看到一个青年正坐在床上,身子被被子裹着,但从裸露的肌肤来看,他整个人似乎白到发光。


    是十来岁年轻时的老婆。


    “你……”


    “贺祝椿。”很好听悦耳的青年音色。


    贺祝椿心头一跳,猛然抬头。


    昏黄的蜡灯旁,青年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他半个肩膀从包裹严实的被褥中探出来,一截胳膊高抬在眼上位置,狐狸歪着头,眼中兴味盎然,似乎也在细细打量这具躯体。


    “贺祝椿。”他又叫了一声,转过头来,熟悉漂亮的桃花眼笑着眯起,问:“我好看吗?”


    砰——


    砰砰——


    砰砰砰——


    贺祝椿张了张嘴,声音被一把火烧得发哑发沉。他低声道:“很漂亮。”


    狐狸歪头:“那你喜欢吗?”


    “爱。”贺祝椿道:“我爱你。”


    狐狸就嬉笑着说:“你真奇怪。”


    贺祝椿走到床边,伸手轻轻落在狐狸脸庞。


    狐狸下刻自觉将脸颊贴上手心,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认真看着他:“要开始了吗?”


    “你害怕吗?”


    “这有什么可怕的。”狐狸道:“龙族的朋友说,情爱,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贺祝椿哑着嗓子:“嗯。”


    “是真的吗?”


    “是真的。”


    狐狸就不解看着他:“你试过?”


    贺祝椿看着他的眼:“试过。”


    “真是花心。”狐狸直起身子,用葱白的食指去戳他的心口,笑着问:“他也是个狐狸精吗?”


    贺祝椿摇头,眼睛片刻舍不得离开他的脸:“不是,他是个人。”


    “他死了吗?”


    “没死,我会救他。”


    “你们感情真好。”狐狸似乎有些不高兴,将自己重新跌回床上,道:“那你跟我做这种事,他会不会不高兴?”


    不等贺祝椿说话,狐狸又道:“你应该早就告诉我你有爱人的,如果你早告诉我,我就不会答应这件事。”


    贺祝椿被他逗笑了,穿过腋下将人重新拎起来放到怀里抱着:“他不会不高兴。”


    狐狸闻言,登时就想到那些十几房姨太太的老爷们,“哦”了声。


    “不高兴了吗?”


    “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


    贺祝椿被逗笑了:“我也是吗?”


    “你首当其冲!”


    “那你呢?”


    “我当然不是!”狐狸将他揽在胸前的手推开,认真看着贺祝椿,信誓旦旦道:“我不是男人,我是狐狸。”


    贺祝椿抱着他,觉得眼眶有些热:“好,知道了,小狐狸精。”


    狐狸其实还是有些介意他爱人的事,但见贺祝椿本人两位都没说什么,他自觉自己是个受益者,自然也不好多说,于是问道:“那正事,现在开始吗?小黑说人身大概能维持四个时辰。”


    贺祝椿“嗯”了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四个时辰,够了。”


    “那我用说些什么吗?在做的时候。就是那些……”


    说话的唇忽然被贺祝椿捂住。他凑近些,寻着前世陆游最敏感的耳后,轻吹了口气,满意看着小狐狸身上一红,如后世般细细打起斗来。


    贺祝椿只道:“说爱我吧。”


    “不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只要说我爱你,就够了。”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第180章 半心


    忠情的告白持续了一整夜。


    到了后面,狐狸挣扎着被人压在身下,努力要把人往旁边推,自己则抓着缝隙呜呜咽咽往外爬。


    颊边一滴生理性的泪成了颗滚圆的珍珠,爬到一半的人被重新拽回来,贺祝椿俯身低头,唇印在脸颊,把那滴泪含在齿间。


    “什么时候好,天要亮了,我好累。”


    贺祝椿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快了,就快了。”


    “混账东西,你很久前就这么说!”


    贺祝椿哼着哈着哄:“这次是真的。”


    狐狸不挣扎了,半死不活瘫在床边,语气低落道:“你总在骗我。”


    贺祝椿顶了下,又觉得冤:“这次的我没话说,之前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狐狸肩膀靠在床边,头仰躺着探出去,低声道:“你白天时还说你喜欢我。”


    “不是喜欢。”贺祝椿严肃纠正:“我爱你。”


    “骗我吧,坏东西。”狐狸道:“你比夏日里被虫咬鸟啄的桃子还坏,还烂。”


    贺祝椿觉得这小狐狸自从化作人形后,心智好像也跟着变成个十来岁的少年,带着些稚嫩的可爱。


    他被逗得发笑:“这句没骗你,我发誓。”


    “你发的誓哪有几分可信。”


    坏了,嘚瑟过头了。


    贺祝椿停下动作,先是思考了将实情告诉他后被信任的可能性,随后又觉得可能不高,绞尽脑汁想了想,突然问:“你们狐狸真的会吃男人心脏吗?”


    狐狸趁他停下这会儿紧着休息,闻言点点头:“有些修歪斜法门的会。”


    “把我的心吃掉吧。”贺祝椿将狐狸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位置,道:“把我的心吃掉,这样你就能知道,我对你到底有没有撒谎。”


    狐狸有些懵:“我不吃人。”


    “为我破例一次呢?”


    贺祝椿俯下身子,同时高抬狐狸的后颈,让两人额头相贴,他道:“吃掉我,让我的心脏永远,永远,停留在此刻的你身上。永远,永远,为你而跳动。”


    “听多了妖精诱拐男人挖心吃肉的事,第一次见有男人诱拐狐狸吃自己心脏的事。”狐狸道:“你这是怎么了?”


    贺祝椿被他的话逗笑:“我想你相信我。”


    “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你?”


    贺祝椿道:“是。”


    “好啊。”狐狸想了想,揪住他心口的那块皮肉,眼睛上抬时亮得好似两颗星子。他道:“那我就吃掉你一半的心脏,这样无论转世轮回,你生生世世,半颗心脏永远都会在我身上,在此时此刻的我身上。何时我想还给你时,你才能把这一半拿回来。我若是不想还你,那你累生累世,就都只能拥有一半的爱了。”


    他郑重问:“你愿意吗?”


    贺祝椿一时怔愣了。


    随着这句话落,先前所有所有的疑惑都有如抽丝剥茧徐徐解开——怪不得他无论如何对陆游只有一半的爱,怪不得灰二财会那样说他。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一瞬间,他几近释然地笑了。这笑声越来越大,甚至笑得他呛咳起来。


    狐狸不解看他,问:“你怎么了?你别笑了行不行?”


    他抽出身子,往下看了看,语气似乎带着几分嫌弃:“你把自己笑软了都。”


    “……”贺祝椿几乎半秒就强行止住笑,他一点也不想往下看,只是道:“一会儿它自己会再站起来。”


    狐狸说:“那还是叫它软着吧。”


    “没事,趁这会儿,我们把正事办了。”贺祝椿道:“拿走我的半颗心,我想给你。”


    狐狸有些惊讶:“真的给我?”


    “真的给你。”


    “那你的爱人怎么办?”


    “你会明白的,往后,你全都会明白。”贺祝椿将他额前杂乱的发捋到耳后,轻声道:“我的心不论从前、现在,还是往后,都只为你而跳。”


    狐狸怀疑地打量他几眼,随后一点不墨迹地出手。


    贺祝椿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这痛像是有人紧紧攥住他身体中最柔软的地方,有几个瞬间,他几乎感觉到濒死的痛意,他痛得几乎喘不上气。可不多时,这股疼痛慢慢减弱,逐渐被一种缺失掉什么的感觉所替代。


    狐狸说:“我拿到了你的半颗心,谢谢你。”


    贺祝椿轻轻咳了两声,道:“不要说谢谢,我不喜欢。”


    狐狸问:“那说什么?”


    “我教过你的。”


    “我知道了。”狐狸又笑眯了眼,他带着狡黠的表情,贴近贺祝椿,而后低着声音轻轻道:“我爱你。”


    “是这样吗?”


    “嗯,是这样。”


    “我爱你,贺祝椿。”


    “我也爱你。”贺祝椿含情脉脉看着他,在心底轻轻补上后半句:陆游。


    两人一个连哄带骗,一个半推半就,床上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片鱼肚白。


    贺祝椿穿好衣服想烧水给爱干净的小狐狸洗个澡,推开门,却看到个男人杵在门口,正倚着门框闭目养神。


    一张熟悉的脸。


    昨夜见过,再往前,也见过。


    裴瑾瑞。


    贺祝椿心中默默念了遍这个名字,这会儿却不急着跟他急眼,只是志得意满笑着问:“有事吗?”


    小黑睁眼,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贺祝椿轻轻一推被迫顿住脚。


    “他不方便。”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对我没什么是不方便的。”


    “就是亲生父母,也有女大避父儿大避母的道理,更何况你们只是朋友。”贺祝椿扬高了调子:“或者说,他只是把你当朋友,而你,就不一定了。”


    小黑捏紧拳头:“你又算什么东西?”


    “他的朋友,最亲密的人,知己,爱人,或者……”贺祝椿有些憋不住得意,不自知地一噘嘴,哼笑着吐出两个字:“……丈夫。”


    小黑已经有些咬牙切齿:“……别逼我杀你。”


    “你大可以试试,当我还是以前那个窝囊废吗?”贺祝椿对自己的能力格外有信心:“真打起来,谁杀谁还不一定。”


    小黑牙关紧咬,下意识握拳出手。他的速度太快,带着高道行狐仙独有的威压。可贺祝椿却只是轻挑一下唇角,下刻伸掌上抬稳稳接住小黑的拳头,而后手腕用力向上一转。


    小黑甚至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什么,自己的身子已经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随后砰一声巨响掉到了地上。


    屋里立即传来阵啪嗒啪嗒的声响,门缝被推大了些,一双白皙骨感的脚踝出现在小黑的视线。再往下,是一对漂亮小巧的脚。


    狐狸或许是听到些什么声音,探出头还问:“怎么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怎么光脚就下来了?”贺祝椿皱眉把狐狸拦腰抱在怀里,又给他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些,道:“没什么事,你朋友来看你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是你打他了。”狐狸用陈述语气道:“你为什么要打他?”


    贺祝椿没想到少年心智的狐狸竟然这么不好糊弄,咕哝道:“没打他,就是过两招。”


    狐狸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别动,要走光了,小心被角,乖一点好不好,这边乖乖……陆游!”


    贺祝椿一愣,没想到情急之下给他后世的名字叫了出来,心中即刻悔得厉害。回头再看狐狸时,果然见他面上红润极速褪去,转而变得苍白。


    “陆游……是谁?”


    这狐狸估计也没读过几年书,不然还能拿诗人名字糊弄一下。


    贺祝椿张了张嘴:“你听我解释……”


    “你又想骗我。”狐狸蹬着腿,不知踹了他哪一下,贺祝椿当即面色也惨白下来,手下失力,倒真叫他挣扎下来了。


    狐狸于是立刻裹着被子跑到小黑旁边去扶他。


    小黑撑着狐狸肩膀踉跄着站起来,好似千年道行的狐狸因为摔这一下受了多大的伤,弱柳扶风般轻咳几声,还林黛玉似的安慰了句:“我没事,你呢?你有没有事?”


    “小黑,我有点想回家,你带我回家看阿嬷他们。”少年面孔的狐仙微垂下眼,金黄瞳仁掩映其下,他睫毛轻颤着,衬着如玉的面庞,倒真有几分美人垂泪的震撼感觉。


    小黑就道:“好,他们都很想你。”


    贺祝椿心中着急,迅速往前几步要抓他:“不是你想得那样,你听我解释!”


    “陆游是你的那个爱人吧,你为什么对我叫这个名字。”狐狸有意躲着他,退后几步。


    贺祝椿心中气恼自己犯蠢:“你听我说,其实……”


    “你只用回答我,是,不是。”


    贺祝椿咬紧后槽牙:“是。”


    狐狸抬起头,他没哭,但面上神情格外脆弱苍白,又带着浓浓的疑惑,再次问:“他真的还在世吗?我跟他,很像?”


    这话问的,同一个人怎么会不像。


    贺祝椿从未有此刻恨自己笨嘴拙舌,竟想不到一句话就将这事说清楚的办法。


    却不想他此刻的纠结却被狐狸弄错了意思,他嘲讽一笑:“真恶心。”


    贺祝椿浑身一颤,怔怔看向他:“……你说,什么?”


    狐狸道:“你昨晚将我当作他了吗?你是借着我的身体,来缅怀你的爱人?你把我当什么?”


    几个问句接连砸下来,把贺祝椿砸得脑袋发蒙。


    贺祝椿万万想不到替身文学有朝一日能落到自己身上——可仔细想想,后世他与陆游两人的情感的确是多少个日夜一步一步踏实走下来的,可以算作有情感基础。但现在的小狐狸不同,贺祝椿的降临对他来说就像一枚流星,巨大的爱意轰然而至,怀疑与不信任再正常不过。


    怎么会有人在短短几天,就能凭空出现这样热烈的爱意呢?


    果然地基不打好,上面的建筑就算再豪华也容易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而轰然倒塌。


    贺祝椿有些烦躁地想揉头发,心中气恼自己太过着急,又暗暗唾骂自己的愚蠢。


    “这都什么跟什么,都是没有的事!”贺祝椿长叹一口气,语气哀求道:“你给我个机会解释好不好,求你,求求你。”


    恰逢此刻四个时辰的时间到点,被子落地,毛绒绒的白色狐狸从被子缝隙努力爬出来,而后扒着小黑裤腿踩上他肩头。


    眉心的一点红今日突然变得格外灼眼,其下一双清明瞳仁只平静将视线落在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神情哀切,就差跪下来要求他。


    可狐狸只是摇了摇尾巴,随后转身:“走吧,小黑。”


    两狐的身影愈行愈远,刚刚还嘚瑟至极的贺祝椿转眼被抛弃,他只觉自己成了个可怜鳏夫,不仅没了老婆要,甚至还要再最得意时被情敌看笑话。


    最扎心不过如此。


    却没看到小黑转过拐角,狐狸突然灵动狡黠起来。他坐正身体,尾巴高高翘着要到天上去一样,转头对小黑道:


    “这种有白月光还朝三暮四的男人最欠调教,总得治一治,不然总也不会老实的,这都是旁人给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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