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澎湃的心绪一直到发现自己买的作弊工具莫名消失才被迫冷静下来。他左右翻找着床铺,恨不得将整个房间翻过来抖一抖仔细查找,正找的心焦时,视线余光突然发现陆游并不很平静的脸,手下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男朋友。”贺祝椿笑眯眯看着他,问:“我的小工具呢?”
陆游装傻:“什么小工具?”
“我们昨天才玩过的,你不记得吗?”
“哦。”陆游淡定喝了口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买新的。”
“哎!”陆游有些不淡定,他将脸都涨红,半晌才弱弱说道:“别买了行不行?”
此处足以看出作弊工具的厉害,给我们双商俱高的大男主都逼成柔弱依人的小娇妻,只得柔柔弱弱求男朋友对他手下留一点情。
贺祝椿格外欣赏这幅画面,如果不是昨晚给人玩急眼扇他耳光的情形历历在目,他倒真要相信陆大师在感情里做的是弱势一方了。
于此,他残忍摇了摇头:“不行。”
“行?”
“不行。”
“行,别再买了,我不喜欢。”
贺祝椿噙着笑,蹬鼻子上脸依旧摇头:“不行。”
“……”陆游脸上表情终于落下去,冷淡“哦”一声,打开房门指了指外面:“那就滚出去睡吧。”
贺祝椿面上表情一僵:“……行,行行行,不想买咱就不买,咋还急眼呢。”
“出去睡。”
“宝宝宝宝,老公,我们是模范恩爱小情侣!”
陆游冷淡道:“滚出去。”
楼下黄快跑耳朵尖的很,闻言四条腿着地跑着上来,探头问:“今晚你们不做坏事了吗?”
贺祝椿心烦得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跟小弟子睡。”毛绒绒的大尾巴在身后小狗似的一直晃:“好吗好吗,我想跟小弟子睡!”他两颗豆大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巴巴道:“自从你们在一起后,我很久没跟小弟子一起睡过了!”
“去去去,出去,明天给你买烧鸡吃,你乖一点。”贺祝椿轻车熟路拿脚把黄快跑往一边扒拉,还道:“男子汉大黄鼠狼应该学会自己睡了,好吗小黄胖球。”
黄快跑:“……你信不信我半夜过来咬死你?”
贺祝椿哼着哈着关上门,隔着缓缓闭紧的门缝,黄快跑看到贺祝椿这个大傻逼将自家瘦弱的弟子强硬搂在怀里又亲又哄,然后直直奔着床边过去。而自己站在门外,干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视角有点像无能的丈夫。
黄快跑怒从心头起:焯!
前一日虽说累得人腿肚子打颤,但这两天日夜颠倒,再加之床上过去的时间实在有点多,陆游破天荒不到正午就睡到自然醒。他扶着腰坐起身,发了会儿呆,这才迈步下床,拿手机给靳金和杨芸分别发了消息约着中午一起吃饭。
秦书蘅知道杨芸姐要来,围裙一脱骑上贺祝椿新送陆游的电车就要跑菜市场,说新买点肉菜,回来要做满汉全席。
靳金与杨芸是一路过来的。两人进门时秦书蘅正在清洗新买回来的黄蛤,往水里加盐加速这群贝壳吐沙。
“这东西不是现在季节的吧?”杨芸蹲在盆边看,道:“个头还不小。”
秦书蘅卖乖道:“今天菜市场老板进的,我看着不错就买了点回来,主要还是师父爱吃,里面加点辣酱一炒,香得很。”
陆游大概这两晚上总往出跑,有些着凉,轻微咳嗽两声,才道:“今天找你们来,主要还是为了栖白松的事。”
“我们也是看了你的消息才过来。”靳金拿出手机放在桌面,道:“你之前给我发了栖白松的地址,来之前我跟杨芸到那边探了探路,结果发现屋子里不止没人,周边看着也像很久没住过人的样子——你确定前天他还住在那边吗?”
陆游一顿,问:“没住过人的样子?”
“是。”
杨芸听到他们这边谈话,也忙过来:“我作证,我俩过去的时候他那门上铺了好重一层土,我还想着得多久不住的房子能脏成这样?就算主人不在家物业也该打扫的吧?太不寻常了。”
“那不就是被他给骗了吗。”贺祝椿坐到陆游身边,轻车熟路给他揉着腰:“他估计是知道你们要过来故意搞得这假样子。都知道不对劲怎么就想不到被人骗了呢?那老小子心眼太多,分你俩点匀称匀称正好。”
“那我俩不是着急过来没往那边想吗?”杨芸抱胸站在供桌旁边挑零嘴吃,还问:“今天供桌子怎么这么多肉食,水果样式都少了。老仙最近爱吃荤腥啊?”
“因为堂口的供品被我承包了。”贺祝椿弹弹手机:“有钱,就给他们多吃好的、贵的。用不着总摆那几样果子吃多了也没意思。”
杨芸张口就来:“哟,大佬人傻钱多哦,那我们家小陆你是不是吃多了也没意思啊?”
好大一口锅,好深一个坑。
一时间,杨芸、靳金的视线全部落在陆游身上,陆游却只是慢条斯理吹了吹茶杯里的茶,慢饮了一口。
贺祝椿忙向着陆游解释:“我才不会!”
“我知道。”陆游放下杯子。今日起得早,初醒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在一楼坐了会儿,愈发觉得腰酸困倦没什么精神。他又摆出往常最多的懒洋洋表情,撑着下巴看杨芸他俩。
“今天叫你们来也不单纯为了吃饭,还是有事情想要麻烦你们。”
靳金问:“什么?”
陆游慢条斯理斟上几杯茶,往前推了推,道:“栖白松庙上的那个仁女堂,我有些好奇,尤其万纭彤说的那份药,我更好奇。但我跟贺祝椿的脸他早都见过,派别人去我也不放心,找来找去,还是你们最可靠。”
杨芸指指自己,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叫我假扮被背叛的原配去他那拿药?那人也不够啊?不是得俩女的吗?情人谁出演?”
这是个问题。陆游身边女性朋友基本就杨芸这一个。
“哎,你们说,小三就一定得是女人吗?”陆游正思考着,杨芸眨眨眼,语出惊人道:“男情人也是情人,实在凑不出女的,拿男的也能顶一下啊。”
陆游迟疑道:“可关于那个药,万纭彤说只有女人能用。”
杨芸“啧”了声:“死板!你知道去的是男人,栖白松他又不知道,他难道会把人裤子扒下来查吗?伪装好点不就好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杨芸抱胸倚在堂口供桌旁边:“或者你再变出来个女人帮你的忙也行。”
人倒是好找,可能胜任这项工作的却少得可怜。
陆游问:“那……男人的话,谁去?”
“你跟贺祝椿他都见过,肯定是不行了。靳金要扮演出轨渣男,也不太行,那咱们这边能用的不就剩一个了吗?”
话落,秦书蘅围着粉色小围裙走出来,手中捧着热汤,脸上喜气洋洋的:“汤好啦,大家小心!”
汤盆被放在桌上,秦书蘅直起腰,看着几人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背后一冷。他嘴角的笑落下去:“怎么了,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杨芸率先道:“书蘅啊,如果你师父手里有一项特别紧急的任务需要你来帮忙完成,你是帮,还是不帮呢?”
秦书蘅立即挺胸抬头:“这还用说!那我肯定要帮的呀!我不管谁也不能不管我师父。”
杨芸给陆游投去个得逞的笑意:“那就好说了,来,先吃饭,吃完饭我告诉你怎么帮忙。”
“好啊!”善良人格占线的秦书蘅脸重新挂上笑,系着自己心爱的小围裙又走回厨房颠锅。
杨芸一摊手:“解决。”
陆游:“我还是觉得……”
“不要你觉得,陆游,要我们觉得。秦书蘅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堂口,他该长大了,他不能做一辈子被你庇佑的小孩子,你明白吗?”
看着杨芸格外坚定的眼神,陆游终于叹出口气:“好吧,那就听你们的。”
杨芸道:“这就对了!”
“啊不对不对!”秦书蘅瞪圆双眼,惊悚望着杨芸手中不知从哪倒出来的裙子,猛后退几步贴在墙上,不住摇头:“不要!我不要!”
杨芸上前两步,好似欺男霸女的恶霸:“秦书蘅,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刚是怎么说的来着?你是不是说很想要帮师父的忙不让他这么辛苦?”
秦书蘅抽抽鼻子:“是……”
“那你现在怎么回事!你都多大年纪了,你师父一把岁数辛苦操劳给你拉扯大,你没有一点良心吗?就没想过报答你师父?”
秦书蘅又抽抽鼻子:“我当然想过!”
“那你报答他的机会这不就来了!”杨芸循循善诱:“现在,你师父身上带着药性本来状态就不很好,拖着一身病到处晃悠好不容易调查出个明显的方向,万事俱备就差你这么一股东风,这是多好的报答时机,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小徒弟,这会儿不是应该抓紧时机帮你师父解决问题吗?”
秦书蘅道:“……我想帮师父解决问题没错,但是一定要穿裙子才能解决问题吗?”
杨芸郑重点头:“是。”
“……”秦书蘅放弃挣扎,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将胳膊横在胸前,咬字清晰有力:“那好吧,我不会辜负师父的期望!”
贺祝椿从供桌下面的柜子里抱出盒点心出来放在桌子上给陆游就茶吃,见状还问:“他一直这么燃吗?”
陆游从里面挑出块抹茶味的,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一顿饭时间说起来也快,几人吃过饭,又一起收拾掉碗筷,杨芸就张罗着要去找栖白松扮演无能的妻子。
陆游问:“你知道她在哪吗?”
杨芸:“你不是说他老窝在庙上?”
“那你知道庙在哪吗?”
杨芸摇头:“不知道。”
“昨天我倒真是忘了问这个重要信息。”陆游收拾收拾站起身,对贺祝椿说道:“走吧,再过去一院一趟打探清楚。”
贺祝椿自然没有意见,拿上两件外套,先披在陆游身上给他穿戴好,自己才穿上另外一件,跟在人身后往外走。
店门一开一关间,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将杨芸冻得打了个抖,她搓着胳膊回头,却见靳金站在原地,目光呆愣愣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有些出神。
“哎。”杨芸碰碰他肩膀:“怎么了?羡慕人小情侣出双入对啊?”
靳金收回目光,道:“他把陆游照顾的很好,也很细致。”
杨芸挑挑眉:“所以?”
“他选择的人或许没选错,这两个真的很般配。”
杨芸在贺祝椿背后竟然也会说他的好话,点点头认同道:“我也觉得。”
今天给隔壁老人陪床的是那家的女儿。陆游进门时第一眼就看到钱力旁边病床尾巴处坐了个瘦弱的身影,她手中拿着一盒奶,正往里面插管似乎准备打开了喂给老人喝。
等走进些,陆游才发现这还是个认识的人,随口道一声:“玫瑰?”
玫瑰身形一怔,回头,见到是他们两个连忙站起身:“陆老板。”她透过陆游肩上位置看到身后的贺祝椿,又一点头:“贺老板。”
“在外面不用叫这么客气。”贺祝椿走到陆游旁边,问:“这是你家里人啊?”
玫瑰答:“是我爸爸。”
“年纪多大?”
“七十三。”
“我家老爷子也这个岁数。”贺祝椿又问:“什么病啊?”
“肺里的毛病,挺严重了,拖着治了四五年,不见好,今年格外严重,看着要熬不过去。”玫瑰说起父亲的事时满脸疲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得看命。”
“你们都尽力了,没有遗憾就好。”
玫瑰点点头:“老爷子一辈子节俭舍不得吃喝,前年里突然说要吃肘子,结果肘子炖好了,他也吃不了了。人瘫了,器官也不行,吃了消化不了。人到了这种程度,再想起他前半辈子,才觉得哪哪都是遗憾。可想弥补也没机会弥补,每想起来还心里难受,替他难受。”
玫瑰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她连忙深吸口气,将哽咽咽回肚子里,不好意思笑笑:“见笑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间最常见的一种痛苦。”陆游看了眼老爷子,能从他枯朽的身体上看到一团稀薄的雾气,是魂已经飞出一半,见此就知道这人大概坚持不了多久,只得拍拍她的肩:“早做准备吧。”
玫瑰点点头,似乎想道谢,可哽咽太重坠得她说不出话,只得躲到一边偷偷擦眼泪。
陆游最见不得这种事,偏贺祝椿见到这老人就想起自己的爷爷,心里也不舒服。难得两个人情绪都不高,病房里顿时陷入一种沉痛的静默中。
这时万纭彤正从门外打水进来,看到他们俩又过来这边,面上表情防备:“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别的什么,主要是想再找你问些信息。”
万纭彤问:“什么?”
“你昨天说的庙上,具体是哪?”
万纭彤当即从本子上随意撕下一张,在上面写下一行地址递给他们。
陆游接过:“谢谢。”
“不客气。”万纭彤想了想,补充说:“以后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就不要过来打扰我了。”
陆游道:“好。”
等出了楼,走到将近白皮松的位置,身后突然转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就见玫瑰气喘吁吁停在两人身后,见他们停下,喘了口气,道:“贺老板,陆老板,我来找你们是想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
贺祝椿道:“你说。”
“其实小九——就是曹雪迎,她家庭条件不太好。她是单亲家庭,爸爸早年去世了,车祸,全责,没有赔偿款。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这么大不容易。本以为考上大学终于能轻松轻松,结果在曹雪迎大二那年,她妈妈突然查出胃癌,现在也在这所医院治疗。”
曹雪迎的事他们知道一些,但没了解这么详细,不知道原来她妈妈还有一遭难。
玫瑰道:“从前阵子开始,医院告诉她她妈妈病情恶化,先不说救不救得回来,单医药费就要好大一笔钱。我跟会所的姑娘们一起凑了凑,却是杯水车薪。她为了挣钱没日没夜喝酒陪大哥,这段时间精神状态熬的也不太好——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可怜扮柔软什么,只是希望老板们看在她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无依无靠的份上,不要跟她一般计较。”
贺祝椿看着她:“你告诉我们这些是怕我们为难她?”
玫瑰面上神情认真,道:“我能看出两位老板不是坏人,只是思来想去,觉得今天遇到了就是缘分,也挣扎思考要不要告诉老板们,最后想着,还是要说,万一以后她再有冒犯老板们的地方,希望能看在她可怜的份上,放她一马。”
“好,我知道了。”贺祝椿问:“还有吗?”
玫瑰摇摇头。
贺祝椿拉上陆游就要走,陆游却一时站在原地没动,他问玫瑰:“曹雪迎她母亲,在哪个病房?”
陆游问过了病房号,却没有过去的打算,他牵着贺祝椿出了医院门。今日天晴,带着些风,矮灌木丛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白皮松枝头摇曳,嗅着空气中新生出的气味,春天这才算是一点点要过来。
贺祝椿看着网约车位置,又看陆游,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轻咳一声:“想帮吗?”
陆游抬头:“可以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贺祝椿低头与他蹭了蹭,道:“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陆游心中的重量终于放下些:“谢谢。”
“不用跟我说这种见外的话,我的就是你的。”贺祝椿突发奇想:“要不然我把钱都放到你那吧,反正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给我留些零花就行,别的你都帮我管着,省得我乱花。”
陆游道:“你不是乱花钱的人。”
“我是想被老婆管着的人。”贺祝椿与他蹭着额头:“这样你再想帮谁,就不用再问我的建议,直接去帮就好。花着也不要有负担,我的就是你的,那些都是你的钱。”
“这会不会不太……”
“不会。”贺祝椿随即调转话头道:“陆师傅要是真觉得难为情,可以用别的来报答我。”
陆游问:“别的?”
“比如帮我练练技术什么的。”贺祝椿笑嘻嘻道:“我最近学习学到了井绳问题,有些疑惑。要是有善良大方美丽博学的男朋友来帮一帮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井绳问题?你说的是数学还是……”话说到一半,看着贺祝椿狡黠的神色,陆游首先排除这是道数学题的可能。他想到写更深一层的、不很健康的东西。嘴巴顿时有些发干。
“陆师傅答应了?”
陆游低头,想将脸藏起来,却被贺祝椿掰着下巴强硬上抬。
“嗯?”
“嗯。”陆游深吸口气:“晚上回去再说。”
这就是答应了。
贺祝椿喜上心来,忙在唇上偷香一口,雀跃道:“都听男朋友的。”
杨芸拿到栖白松庙上地址时,费尽脑细胞想了好一会儿到那边跟他偶遇的场景,不住地问:“我该怎么做才能显得这事不这么刻意?”
“干姐姐,你收敛一下脸上兴奋的笑就好。”贺祝椿观察着陆游砚台里的墨,拿笔蘸了蘸,在旁边宣纸上写下陆游的名字。
杨芸坐在对面托着脸:“我这不是第一次接这种任务,像是特工一样,好酷,难免有点兴奋。再者,我也是怕给你们把事情搞砸,弄点什么还是要尽善尽美。”
贺祝椿在陆游旁边又写了个自己的名字,在两个名字间画了个好大的爱心,这才撂下笔,道:“那你想怎么演?”
“你说万纭彤他们是怎么跟栖白松认识的?我要不要效仿一下?”
“万纭彤告诉我们,他们之间的事是栖白松先找的她,估计栖白松也在不断物色新的人选,找到合适的就放钩子将人钓过来。”陆游去二楼换了件高领羊绒毛衣,这会儿从楼梯上走下来,坐到杨芸身边:“他筛选目标人物也是有要求的,一个是恋爱关系里那些被男人背叛的女孩,再一个,还需要能够接受他极端信仰的心理条件。”
陆游话落,打眼看到贺祝椿面前的字,顿了顿,继续说:“这回来的一路我也仔细想过栖白松这样做的目的——之前我们也商量过关于这件事的性别敏感,越查越觉得这猜测有苗头,排除另外限制性因素的话,就目前情况来看,栖白松要么有极端的性别崇拜,要么就是性别障碍。”
杨芸问:“为什么这么说?”
“关键信息还是出在他对仁女堂那些参与人员的洗脑话术——女人的第一性特征是天独独赐予女人的,女人用这些做的坏事不算坏事,这是天借女人的身体在惩恶扬善。”陆游垂眸道:“如果单听这一段,我会更偏向第一种猜测,可这洗脑话术偏偏还有第二段。”
贺祝椿道:“你是说?”
“神借女人的身体惩恶扬善这件事似乎只限制于原配,而非情人。如果是极端的性别崇拜,那情人插足别人感情的行为是否并不会成为栖白松将那些人从自己的核心组织中区分出去的根本原因。据他的话术来看,他从根本上还是很注重女性的道德因素,排斥那些不道德行为。”
“这样总体来讲的话,我就更偏向第二种猜测了。”陆游撑起眼皮,声音沉静道:“栖白松或许,真的将自己当做一个女人。”
“一个承载天意、万分伟大的……女人。”
第162章 坟堆
杨芸在社交媒体上创建了一个账号,专门用来分享跟自己丈夫的甜蜜生活,只不过扮演丈夫的靳金从来只是半身出镜或不出镜,主要还是怕栖白松认识靳金这张出自阴处局的脸而放弃杨芸这个目标。
这账号连续更新了将近一周,杨芸在账号上无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沉迷于恋爱的愚蠢女人,甚至不经意表现出自己对玄学的兴趣,靳金从局里打报告拨了一批款用来从平台上买推流。
账号做的效果不错,等流量达到一定高度,杨芸特意选了个人流量高的时间点发出一条作品,内容是哭诉发现了男朋友出轨跟陌生女人进酒店。视频做的是图文形式,据杨芸自己来讲:她这段话编辑前特意品鉴了不低于九部原配发现男友出轨后发疯伤心的典型作品,而后拿出高三编语文作文的功力编辑完文案,欣赏很多遍才正式发到账号上。
靳金又投钱给作品狠狠加了一波流量,几人这才休息下来,静静等着大鱼咬钩。
杨芸拿着私信到店里时靳金也在,他似乎刚跟着秦书蘅从菜市场回来,手里还攥着小贩找的零钱,看到杨芸,零钱被随手放到桌上,他把菜扔进厨房,这才回来说:“怎么样?”
杨芸邀功似的把私信界面在店里每个人面前闪了一遍,手机后是她得意的小表情:“鱼咬钩了!”
陆游接过手机看了眼。
私信里是一个纯白色头像发来的一句话:想报复你的男朋友跟小三吗?我可以帮你。
杨芸问:“我要怎么回?”
陆游:“问他什么意思。”
杨芸就打字:什么意思?
纯白色头像:字面意思,让背弃感情的男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杨芸:你是谁?真的可以帮我吗?
纯白色头像:我只是想要救你,能帮你的只会是你自己。
杨芸:我不太明白。
纯白色头像:见一面吧,见一面就什么都明白了。
杨芸摊开手机,看向陆游:“怎么说?”
“见。”陆游道:“再周旋一轮,就跟他约地方。”
杨芸点头:“好。”
贺祝椿这会儿出趟门正好回来,怀里抱了束蓝紫绣球,另一手拎了个珠白的花瓶,一进店直奔着堂口那边过去,花瓶被拿走接了水,他拆下几株绣球往花瓶里插。
秦书蘅从厨房探头:“好漂亮的花。”
贺祝椿道:“特地跑十公里去那边的花鸟市场买的,店家给我发消息说来了好货,我起个大早就跑过去生怕没了。”
他在堂口插好了花,一回头见着桌上的几张零钱纸币,一瞪眼,快步走过去指了指,戏精问:“这是什么?”
“人民币。”杨芸看着他:“你被花熏傻了?”
贺祝椿真情实感道:“不知道啊,我家传统是钱都得交给老婆管,我老婆怎么跟我说最大面值的纸币是十块。”他即兴表演:“你们这钱假的吧。”
“你那花都不止十块了,装什么。”杨芸坐回椅子:“知道陆游乐意管你了,也知道你的钱都给他了,甭演了,装货。”
贺祝椿笑了两声:“没办法,甜蜜的负担。”
栖白松那边进度进展很快,杨芸与他斡旋过几次后终于确定了见面地点。或许是担心杨芸出于安全考虑拒绝他的提议,他还特地在市区选了家很受欢迎的咖啡店,约杨芸下午人正多的时候过去。
“当时来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穿着个貂皮大袄,看着不便宜。她自称是平台上跟我联系的那个,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在撒谎。”杨芸跟陆游仔细复盘这次见面:“栖白松估计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并不敢真的出来见我,过来的那个,大概是仁女堂里面的人。”
贺祝椿道:“他还挺有防范意识。”
“是这么说呢。”杨芸回来时跑的有些热,她脱了外套拿桌面上的表文纸给自己扇风:“那女的跟我约定下周一去仁女堂那边见面,估计就是要彻底给我洗脑,别的倒是没怎么说。”
贺祝椿抬头:“下周一?”
“下周一,是二月初一。”陆游想了想,道:“那下周一你就过去,看看他忽悠人进堂到底是个什么流程,以及庙上他给自己筑的那个金身,记得拍给我看。”
杨芸比出个OK的手势:“保证完成任务!”
秦书蘅这时候又探头出来:“师父,咱们最近还有个事你记得吗?”
陆游转头:“什么?”
“林宥稚的婚期定的这周日,刚刚打电话过来要我提醒你别忘记参加。”秦书蘅手里捧着手机,估计是刚挂的电话:“她还特意嘱咐说人来就行,千万不要随份子,她就是想要请你过去吃饭沾沾她的喜气。”
“这事我还真忙忘了。”陆游揉揉额角,有些疲倦:“你这周六再提醒我一次,我最近这记性是越来越差,很多事一过期限就记不太清。”
贺祝椿知道记忆减退也是药的作用,顿时有些担心望向他。
“说起来,”陆游把话头又放在贺祝椿身上:“你的课业怎么样了?总不见你去学校,学业千万不要荒废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像家长在教训家里的小孩儿。”贺祝椿把陆游往怀里按:“放心吧,新来的导师事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师妹师弟也会转告我,很多线上就处理了,不会荒废学业的。”
陆游问:“真的吗?”
“真的真的。”贺祝椿拍拍他:“我还能跟你撒谎吗老婆大人。”
陆游认真说:“不要这么叫。”
“嗯好,不叫老婆,叫老公。”贺祝椿重复一次:“我还能跟你撒谎吗老公大人。”
“咳咳咳……”杨芸一口水呛气管里差点呛过去,她好容易喘顺了气,立即白贺祝椿一眼:“这么大人一点不正经。”
“我老公不喜欢正经的。”贺祝椿笑着道:“我老公就喜欢我这样的——等我接个电话。”
贺祝椿将手机拿起来放在耳边,语气还算轻巧:“怎么?”
手机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贺祝椿听着,唇角的笑落下来,他似乎一时间呆滞,整个人站在那,神情却怎么看都透露出一种迷茫。
手机那头的人还在说话,透过不很清晰的听筒,杨芸能大概听出对面的是个女人声音,甚至有点熟悉?
贺祝椿手落下来,通话还没结束,贺祝椿却好像没拿稳似的,手机从手中滑落,下刻掉在坚硬的地板上。屏幕被摔裂一块,将平整的手机屏搞得有些不太和谐好看。
陆游察觉到贺祝椿的异样,上前一步:“怎么了?你……你哭了?”
贺祝椿呆愣愣回头,嘴唇半张着,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凝出来,而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杨芸将手机放在耳边。那边人明显还在说话,不断叫着贺祝椿的名字:“祝椿,祝椿?你在听吗?”
“您好,我是贺祝椿的朋友,他还在旁边。”杨芸迟疑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是祝椿的妈妈谭百潼,他爷爷今早出门发生车祸,这会儿正在急救室抢救,医生说情况可能不太乐观,让他快回来吧。”
“……”
杨芸开车从市里一路赶回黑羊河所在市的私立医院,加足马力往回冲,就如此到医院楼下时天也已经黑透了。
贺祝椿似乎在这将近大半天的时间中堪堪缓过神来。
或许依旧没办法接受。陆游无数次转头时都看见他眨着眼将涌上来的泪意逼退,而后佯装坚强地稳稳坐着,保持早已经不存在的冷静。
车在医院门外还没停稳,贺祝椿已经开门跳下去往医院大楼跑。陆游忙去追,下车前嘱咐杨芸自己找个地方休息,不用跟他们一起过去。
杨芸应了,等车彻底停稳,两个人的身影都早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急救室的灯已经灭了,贺胜军甚至被移出ICU转移到私人病房。贺祝椿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安静坐在床边的谭百潼与贺矝。
他眼球僵硬转着,即使万分恐惧,却依旧缓慢将视线放在正中凉白的病床上。
那上面躺着个人,很高,也很安静。独属于医院的纯白色被单盖在身上,平白为这幅场景增添一份不祥。
“去看看爷爷吧。”贺矝站起身,脸色惨白,头上不知何时冒出几缕白头发。上次见面时分明还没有的。他声音沉静:“爷爷一直在等你,他以前就最心疼你。”
贺祝椿站在门边,只觉得脚下重如千钧。这份沉重一直等他亦步亦趋到了床边,看到贺胜军罩着呼吸机的脸才陡然消失。
咚——一声闷响,是贺祝椿双膝跪在床前,两条胳膊搭在床沿,眼珠子冻住似的,良久,才抖着手摸上贺胜军的脸。
“爷爷,爷爷?”贺祝椿声音不很大:“爷爷,我回来看你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贺祝椿的声音,贺胜军喘了口气,竟然真的睁开了眼。
“爸!”
“爸!”
贺矝与谭百潼也连忙凑到病床前。
贺胜军睁着一双浑浊苍老的眼,他似乎有些混沌,眼珠子缓慢转动着,一会儿看看贺矝,一会儿看看谭百潼,最后视线落在了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坠下来:“爷爷,爷爷……”
贺胜军只是看着他,大抵到了这种时候,他早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因此只是不停看着贺祝椿。苍老年迈的眼里浑浊不堪,什么都映不出来。
贺祝椿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有意识,膝行过去,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手心。
贺胜军看了他一会儿,又一会儿,看得贺祝椿心惊胆战,不断叫着爷爷,最后临到整点前,才终于心满意足,眼这才闭上了。
病房内瞬间被惊叫裹挟,急救铃被按响,有许多医生护士涌入房间。陆游在推搡中躲在了病房角落,看着许多人进进出出,而贺祝椿依旧站在那。
他似乎失去所有颜色了。呆愣愣的,跟刚刚接到电话时一样。没有反应,没有话,就只是垂着脑袋站着……
傻了似的。
贺胜军死了。或许抢救失败那会儿他就要死了,只是心系孙儿,努足劲吊着一口气。等见到了人,心愿了了,最后一口气散了,人也就没了。
人盖上白布被送到了太平间。
陆游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半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贺祝椿依旧呆愣愣枯坐在床边。从贺胜军咽气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好像一直在发愣,低着头,眼神也发直。大概被突然的意外打击的有些缓不过神。
陆游没说话,坐在他旁边陪着。等走近了,才看到贺祝椿的手不是空着的,他双手捧着自己那部被摔碎屏幕的手机,手机里放着的,是贺胜军。
贺胜军的房子在今年年初的时候被贺祝椿偷偷安了监控。是偷偷安的,贺胜军不知道。如果让他知道了,又要念叨说乱花钱,不让装。
监控是高清的,贺祝椿拿来看过几次,没多看,想不到再看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
现在放的时间点是他们刚走的时候。贺胜军将俩人送走,自己回到客厅,又坐到他那个破躺椅上。人老了,又赶上挚友离世,他好像突然老了许多,精神也不怎么好。这件事贺祝椿走之前就发现了,所以才特地安的监控。
贺胜军坐在躺椅上,枯坐很久。久到天边泛起昏黄,有人串门走进院里,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慢半拍应了,站起来。
串门的是后院的大爷。可能是等饭熟的间隙里串门玩,串到了贺胜军这边,从院子里就开始喊,喊到进屋。
贺胜军站起身迎他。
大爷在屋里乱瞧,问:“走啦?”
贺胜军大概没听清,脑袋往前凑了凑,“嗯?”一声:“岁数大,耳朵坏了,听不清。”
大爷就提高声量又说一遍:“我说,你小孙子走啦?”
“走啦。”贺胜军说:“得回去上学,念研究生呢。”
“孩子有出息,高材生。”
“是,是,比我有出息。”
“你才念到哪啊,跟孩子可没法比。”
大爷坐在沙发上,他们聊完孩子,一时没了话题,各自安静了会儿,大爷又说:“过阵子放暑假就又回来了,你孙子年年放假都回来陪着你,孝顺。”
贺胜军说:“嗳,等一阵,再等一阵,一辈子不就这样,等着等着就过去了。”
“岁数大了,等一阵子,再等一阵子,就等到死了。”
“这么大岁数就是等死呢。”贺胜军笑着:“七十三了,七十三、八十四,两道坎。”
大爷摆摆手,又问:“晚上自己,弄什么好吃的?”
贺胜军就告诉他:“还没做呢,一会儿去老张那对付一口。”
“老张死啦!”
贺胜军歪歪脑袋,把耳朵放在前面。
大爷就又重复了遍:“老张死啦,你给料理的后事,忘啦?”
“哦哦。”贺胜军点点头,要拿烟,手却一抖把烟盒子碰在地上,烟草顿时撒了一地。
大爷坐了一会儿也走了,他灶上还有锅,待不久。房子里又剩下贺胜军自己。他靠在躺椅上,歪着脑袋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看。
陆游想了会儿,想起来,那个方向放着的是贺祝椿奶奶的遗照。
贺胜军可能是想贺祝椿的奶奶了,一直盯着那地方看,看着看着,他突然抹了把脸,自言自语说:“祝椿这次回来,我没把他认出来。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祝椿回来了。”
安静半天,他又说:“祝椿儿那天我不认识了,你说,我这是什么爷爷啊?”
他不断念叨:“爷爷错了,爷爷错了。”
“爷爷没认出祝椿儿,爷爷错了。”
高清摄像头下,小老头又窝进躺椅发愣,只是眼中有什么闪动着,像是一滴沉沉的泪。
年后多半个月,村里又放起炮来。记账的先生拿过板凳坐在门口,守夜的爷们带着扑克牌过来,一宿一宿喝酒打牌。九尺的白缎子扯好,被大娘们戴在贺祝椿头上,贺祝椿跪在院子里,来一个吊唁的,门被敲响一下,贺祝椿就要跪在垫子上哭。
他开始哭不出来。可贺胜军的黑白相放在前面,他看了会儿,就能哭出来了。眼泪滚出眼眶,他哭多了时不时会干呕几声,第二天就这么过去。
谭百潼对贺祝椿说:“爷爷是去找奶奶和你张大爷去了。他在底下有亲人,有朋友。他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是去享福了。”
人们好像总爱这么说。遇着事是享福,遇不着时也是享福。不管悲痛快乐,都成了享福的过程,怎么走好像都是个美满结局。
第三天封棺,清晨时下了会儿雨。真奇怪,这样的天气里竟然会下雨,雨不下多久,就下了十来分钟。贺矝说,这是老天爷知道你爷爷是个好人,见他走,给他哭丧呢。
悲悯的老天看不得淳朴人的离世,但又怕耽误人下葬,不敢多哭,就闷闷的哭一会儿,算是一场体面的送葬。
有人说这边死了人总容易下雨,有时下大雨还有耽误事的时候。贺胜军是真好人,老天爷不能耽误他的事,所以不敢多哭。
王秀也过来了一趟,礼钱随了三千,没吃饭,走了。听说她自从傻了儿子,对丫丫突然好起来,做的真像个母亲了。有人说这是她猜自己做坏事的报应落在了儿子身上,所以害怕。也有人猜她是良心发现,可怜那个傻女娃。说什么的都有,只是有没有真正说道王秀心里——不知道。
殡仪馆的运棺车来了,贺胜军被塞进棺材里,还没上车时,这边流行举行一场简单的送魂仪式。谭百潼被大娘拉走,说一会儿送魂的时候,你要念叨:“一程二程向前行,鸡叫狗咬别害怕,上车下车要消停。”
有人准备了纸梳子,镜子和脸盘,还有一个写了贺胜军名字的纸帆,是用来给逝者整理干净上路用的。所有与他沾亲带故的人,一人拿了一沓黄纸,一程一跪,这是要送逝者走十三程。每次跪下时要分别把纸丢到十三堆火里,等送完十三程,贺祝椿回家,又被拉着进了厨房,塞了个小茶碗。碗里的是几根面条和两个饺子。
大娘说:“你们是他的亲人,一人一碗,都得吃,吃了能保佑你们长寿。”
贺祝椿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收了碗,抹了把脸,转身又到棺材旁边守着。陆游站在他身边,安静陪着。
贺祝椿突然说:“陆游,我没有爷爷了。”
陆游“嗯”了声。
贺祝椿又说:“我爷爷去世了。我再也没有爷爷了。”
钉棺前,贺祝椿在贺胜军身边放了满满的酒和烟,他说怕爷爷上路馋酒馋烟,怕他到了下面吃不惯喝不惯,更怕他路上被欺负,拿了烟酒塞给阴差,好叫人照顾照顾。
陆游说:“仙家们都守着,阴仙们会陪着走完这一段路,不会受欺负。”
贺祝椿道:“嗯。”
运棺车到地里的路上,贺祝椿看到许多坟地。村里的土地上,坟地都是一片一片的,很多。每一片坟地里埋着的,都是阳上人朝思暮想不得相见的家亲。
阴阳相隔这四个字太重,重的压倒了阴人的躯体,也压弯了阳人的脊梁。
人一死,与亲人们就再也不得相见。意思是,冗长的一生里,与他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贺祝椿走出家门,望着不算遥远的坟地。坟地与家相隔并不远,走出村口,遥遥看一眼就能看到。贺胜军生前几步路就能走到的地方,如今被送出去,却再也走不回来家。
“爷爷再也回不去家了。”贺祝椿说。
贺胜军的家变成了小土堆。贺祝椿进不去他的家,贺胜军也回不去他们的家了。
“我没有爷爷了。”贺祝椿又说。
炮仗被带到了田地里,小麦这时候已经变为青绿色,高高长起来。装着贺胜军的棺材被放到他一生钟爱的土地里。
陆游看着,想起一句话:人吃土地一世,土地吃人一回。
等土埋起来,男人们递过铲子,说:“你们是他家里人,去吧,一人铲一铲土放到坟堆上。”
一铲土,两铲土。坟堆变尖了些,又被拍平,谭百潼抱着纸花放到坟边,念着:“摇钱树坟边栽,你摇摇不败,别人摇不来。”
坟前挖了个坑,升起火。贺祝椿往里面塞纸钱元宝,火舌跃动,几次想要烧上贺祝椿的手指,却终究没碰在一起,只是飞出个火星子落在贺祝椿衣服上,烧出来个洞。
像是缠绵着舍不得与他分别。
贺祝椿冷静地将火星扑灭,烧完了纸,与众人浩浩荡荡一起回了家。又等吃过饭,人都走掉,请来的人把房子收拾干净,家具也都归位,一丝不苟到好像葬礼只是贺祝椿的一场梦。
他迷蒙地眨眨眼,坐到贺胜军生前最喜欢的躺椅上,学着老头的样子躺下,却忽然觉得屁股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下,拿起来,才发现是一个破旧的老花镜。
贺祝椿突然哭了。他哭得很凶,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陆游将他抱在胸前哄,贺祝椿哽咽着说:“我想他了,我想我爷爷了,我想他了。”
贺胜军生前不愿意离开黑羊河,最惦念不下的就是这片包容的土地,于是这次他彻底跟土地睡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于是紧接着,这片土地因为他,成了贺祝椿最惦念不下的东西。
热爱与惦念原来也会一代代往下传。土地作为载体,成了爱与一辈子无法割舍的珍宝。
贺祝椿攥着老花镜哭了很久,然后跑出去,又跑回了坟地里,跪在坟前哭。
小时候找不到爷爷,要去地里面找。长大了找不到爷爷,还是要去地里找。
贺祝椿看着高高隆起的小土堆,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贺胜军最后深深望着他的那一眼。
他生前就这样,每次贺祝椿离家,他都会把孙儿叫到跟前,紧紧握住手。不说话,一双浑浊的眼就盯着看,然后笑一笑,叮嘱贺祝椿好好学习。
后来年前回城里,贺胜军也是长久地站在门口,眼盯着车尾巴,沉默着。他好像总在沉默,沉默到最后一刻,瘫在病床,不知清醒糊涂看了贺祝椿一眼,那时就像是在看最后一眼了。
贺祝椿哭得眼睛红肿,抬头时,好似看到贺胜军站在他跟前,脸上挂着生前一样的笑,不说话,只安静看着他。
也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第163章 不辞而别
晚些时候裴瑾瑞专门过来一趟,主动提及要承包贺祝椿爷爷的超度法事,却被陆游意料之中拒绝了。
“自己家的活我们自己做就好,不用麻烦你。”
“对我怎么能叫麻烦呢,而且我高兴被你麻烦。”裴瑾瑞转头又看贺祝椿:“生死有命,他的命就是这样,你也想开点。”
贺祝椿看着远处愣神,没理会。
手机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中突兀响起,陆游看了眼来电人,接通电话,是靳金打来的。
靳金声音有些慌乱:“曹雪迎的妈妈今天凌晨的时候去世了,曹雪迎给她妈拉到殡仪馆交完钱就爬到医院天台上闹自杀,被我们派去看着她的人硬拽下来的。”
陆游沉默半晌:“我知道。”
“你知道?”贺祝椿突然抬起头。
陆游愣了愣,点点头。
“家里要出事的人身上往往都罩着一股死气。”裴瑾瑞在一旁解释:“而他们这些堂上地府仙家厉害的,能看出一个人家里最近会不会死人,也能看出一个人大概什么时候会死,很基础的操作了。”
贺祝椿又问:“你从那天玫瑰告诉你这些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你在问了病房号后去都没去,直接找靳金让他们派人看着?”
陆游终于意识到他接下来要问什么,抿唇又点了点头。
贺祝椿就问:“那我的呢?”
“贺祝椿……”
“那我的呢!”
贺祝椿猛然站起来,他神情激动,吼着道:“我身上有没有死气?啊?陆游?我身上能不能看出来我爷爷要死了?好大的神通啊陆大仙——贺胜军要出车祸的事你是不是过年那会儿就知道,却一直没有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我要失去最重要的亲人,却一直瞒着、藏着、不让我知道。然后眼睁睁像看一个可怜虫一样看我被既定的命运按在地上践踏!”
他大瞪着赤红的眼睛,质问道:“如果你能看出这些,那这么长时间,那么多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游看不得贺祝椿这幅神情,他只觉得心中刀割一样的疼,禁不住去拉他的手:“贺祝椿,你听我说,我真的……”
贺祝椿退后一步,他声音低沉下来,再次问:“陆游,你只要告诉我,到底有,还是没有?”
陆游手陡然落下去,他压低声音:“不能说没有。”
“那就是有,对吗?”贺祝椿红着眼看他,看着看着突然笑出来,眼睛发干发涩,流不出一滴泪:“你走的时候不还叫他爷爷吗?不是还跟他说再见吗?怎么再见,什么时候再见,去地底下再见吗!你也要追着他一起去死然后再见吗!”
“贺祝椿!”裴瑾瑞狠推他一把将陆游护在身后:“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对他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贺祝椿忍耐良久的怨恨在此刻终于爆发,他嘶吼着问:“你以为你就是个好东西吗!明知道我跟他的关系还要巴巴往前凑,礼义廉耻你妈没有教过你吗!”
“我没有妈妈。”
裴瑾瑞冷眼看着他,又道:“你朝他撒什么气?又朝我撒什么气?生死原本由天定不由人定,他身上因果多重你不知道?何况他身上还带着病,你是觉得他能担得起改变一个人生死这么重的债业?还是你想要他死!”
陆游清闭了闭眼,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厉害。他从裴瑾瑞身后站出来,道:“贺祝椿,你先冷静点。”
贺祝椿理智上也明白自己应该冷静点。这件事不该全部论为是陆游的错。可相比于抚育自己长大的爷爷,他在陆游那仅仅只有一半的爱显得实在不算很多。
他实在有些难以控制奔涌不受操控的负面情绪。理智处于下风,贺胜军的死给他带来了灭顶的打击。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位于头颅两侧揪起头发,力气大的好像要将头皮都扯下来一块。他额头埋在膝盖上,于是脸上的表情被掩藏起来,不叫旁的人看见。
他声音很低很低,带着哽咽问:“为什么?”
陆游走到他身边,跟着蹲下身,道:“对不起。”
膝盖处的布料被氤氲出一片湿润,他像个迷路找不到归处的孩子,不断喃喃着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人在痛苦到极致时最爱问的就是为什么。
陆游心中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贺祝椿此刻的情绪,因此不怪也不怨他情绪上头的那些话,只是不间歇拍着他的背安抚。
裴瑾瑞沉着脸,视线一转却看到刚刚争执间无意落在地面的手机上。通话仍旧在继续,靳金一直没有挂断。他还在听。
后来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陆游已经不很记得了。他不知道裴瑾瑞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靳金的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更不知道在漫长、沉静、窒息的空气中,贺祝椿到底沉默着蹲了多久,自己在旁边陪了多久。他又是如何靠着贺祝椿的背睡过去的。
这些陆游统统不太记得。
他是在床上醒过来的,就在两人之前过年回来时住的那间房里的床上。两叠被褥只被倒开一叠,他单独从温暖的被子里醒过来,四处寻找着没找到贺祝椿的身影。
大抵也是贺祝椿把他抱来了这边睡觉。
穿鞋下床,陆游放轻步子走到院子里,看到贺祝椿正站在粗壮的山楂树下,手中拿着个劣质的万花筒,正对着眼睛在看。
陆游有些迟疑地叫他名字:“贺祝椿?”
万花筒被拿下来,贺祝椿转身,对他露出个笑,招了招手:“陆游,过来。”
陆游走到他身边,一时没动,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一个冰凉的物件被塞到手里,贺祝椿握上他的手腕,将万花筒放到他眼前:“你看。”
陆游依言看过去,眼中猝然撞进一片浓丽混乱的色彩。
万花筒中的花色主绿色调。机关被扭动,发出一声声咔哒咔哒的轻微声响。陆游被贺祝椿遮住另一只眼睛,于是眼前只剩迷离的琉璃碎影层层叠叠,细碎的彩光在眼底交织错落,带来很震撼的视觉体验。
陆游露出抹笑:“很好看。”
“是我上小学时爷爷买给我的。”贺祝椿收回万花筒重新放到自己眼前,道:“他一生节俭,小时候的玩具玩坏了也舍不得扔,总要收起来修修补补。玩烦了的也是,都要被他藏进一个大箱子里,然后堆在杂物间吃土,我到现在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陆游扬起的嘴角重新被压下去,他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话。
贺祝椿似乎也不准备听他回应,兀自笑着转动万花筒的机关,近乎入迷地去欣赏其中的光景。
老旧的物件上是可以承载一段时光甚至于时光上的感情的。
万花筒中光怪陆离的世界,就像是记忆里早已远去的童年。
这是一种很容易明白的感受:就像小学春夏更替时的午休,窗外的桃花簇簇绽放,阳光大好,院中积着一盆清凉的井水,小学生一点不想午睡——那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不知道累,满身都是探索世界的兴趣。只奈何二十分钟后家长就要将人送到学校去,于是只能手中攥着半根冰棒,坐上电车后座,迎着不平整公路上簌簌吹来的清风,鼻尖萦满盛夏的甘甜气味。
气味也是能承载着记忆的。
贺祝椿望着自山楂树枝丫间投下来的丝丝缕缕阳光,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当天晚上,贺祝椿没事人似的给两人铺好了被褥,陆游钻进去,等着他再像从前一样死皮赖脸钻进被子里与他一起抱着睡。
可贺祝椿却只是道了一声“晚安”,屋里的灯熄灭,黑暗的内屋里,陆游吐出口气,也道:“晚安。”
“陆游,陆游,醒醒,太阳晒屁股了!”熟悉的女声闯入睡梦,陆游睁眼,仰着头看过去,透过窗帘后稀薄的阳光,看到了杨芸的脸。
他立时惊醒,坐起上半身揉着眼睛,问:“贺祝椿呢?”
杨芸道:“贺祝椿?不知道啊,他早上给我发消息让我来这接你,别的什么也没说。”
“你来的时候没见到他吗?”
杨芸摇头:“没有。”
“……我知道了。”陆游爬起来:“稍等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不等他了吗?”杨芸不解道:“就我们两个回去。”
“嗯。”
陆游撑起眼皮,语气平静道:“他不会跟我们回去了。”
杨芸张大嘴巴:“啊?”
贺祝椿消失了。或者说,他不辞而别,一个人离开了这,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连陆游也没告诉。
杨芸手中握着方向盘,视线透过后视镜不经意打量了眼陆游空荡荡的领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们两个……是出什么事了吗?他怎么好端端离家出走了?”
陆游似乎困倦的厉害,合着眼小憩:“他有自己的主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哈,我就是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你,你们来的时候不还……”杨芸想到什么,突然闭上嘴,迟疑了会儿又问:“是因为他爷爷的事吗?”
陆游:“都有吧,也有我的问题。”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你睡一觉吧,陆游,睡醒我们就到家了。”
陆游卸下身上的力气,轻声说:“好。”
贺祝椿失踪了。杨芸回店里前大概特地跟秦书蘅他们知会过一声,因此等回去后,所有人好像一齐忘记贺祝椿这个人的存在似的,对他的事情皆闭口不提。
日子好像又回到之前没遇到贺祝椿时的样子。陆游照常看事、做法事、叠元宝。时不时数着时间准备栖白松那边的事情。他表现得像是没有受到情人离别的一点影响。
可秦书蘅却清楚知道,师父脸上笑得少了,表文打到一半时还要走神一会儿,几次上香还差点烧了手,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林宥稚婚礼在即,前一天中午又打电话过来催了一遍,秦书蘅就噔噔噔跑到二楼敲开了门,探个头进去找师父聊这件事。
门内,陆游又坐在元宝堆里手叠元宝,黄快跑好大一只黄鼠狼把自己摊平在桌上,爪爪扶着肚子正在午睡。
“师父?”
随着贺祝椿的离开,陆游最近视力又不怎么好了,他揉着眼睛回头:“什么事?”
秦书蘅靠在门边道:“林宥稚让我提醒你别忘记明天的婚礼,她说单独给咱们开了一桌,就给我们,让你千万别忘了过去。”
“好,知道了。”纤长白皙的手指飞舞间,一个完美漂亮的黄金元宝被做好扔在一边,陆游又拿起新的一张元宝纸,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秦书蘅说着转身要离开,可脚步一顿,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身走进门,迎着陆游一双盛满疑惑的桃花眼,深吸口气,道:“师父,你要不还是休息会儿吧,你最近有照过镜子吗?你这几天的脸色难看死了,像纸一样。”
陆游怔愣片刻,淡淡道:“是吗。”
“是!”秦书蘅大着胆子将他手中的金纸抢下来放到一边,推着人回床上睡觉:“睡一会儿吧,你身体不好,不能总这么熬着做事。再者说,活是干不完的,咱们有时间就做一点,有时间就再做一点,不要全都堆在一起做。”
“我最近五感越来越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个废人,不敢拖。”陆游极疲惫地闭了闭眼:“身体什么倒是不打紧,我主要还是不放心,怕后面的事做不完,再把谁耽误了。”
“师父!”秦书蘅撅起嘴,委屈巴巴道:“你比那些事要重要得多,你最重要。不要说这些话剜我的心了!那贺祝椿走了就走了,他又不是多重要的人,难道他不在我们日子就不过了吗?难道没了他你还不能活了吗!”
秦书蘅拿袖子蹭了把眼睛:“那个大老鼠不是说过,你这个药有人能解,我们只要等到立秋那个青黄大师出山,去找他把你身上的药解了,你就一点事都不会有了!师父,都会过去的!”
陆游垂下眼皮,纤长睫毛在眼下打出细密的阴影,趁着他过分苍白的肌肤尤其营造出一种病弱美人的迷惑感。偏美人美不自知,还当自己貌若无盐,带着一脸疲态镜子也不怎么照,年纪不大拖着副病弱身躯早早等上死了。
他还说:“治不治又能怎么样,我本来就是要早早去死的。书蘅,别太为这些事情难过,本来就是既定的事情,只是来得早一些、麻烦一些而已。不要为我难过,好吗?”
秦书蘅闻言哇一声彻底哭出来,哭得涕泪横流,擦也擦不干净,好像要死的是他一样。
偏偏真正要死这位却一点不在乎,还有闲心安慰他,道:“别哭了小徒弟,都是立堂口的人了,一堂子的仙家都要指望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秦书蘅扑在他身上,不住地哭:“师父我舍不得你,你别死行不行,我不想你死……”
陆游抱着他轻轻拍着背,目光虚虚落在窗前,给不出回答。
等哭够了,秦书蘅又抽噎着直起身,他还抱着一丝期望乞求陆游:“师父,好好活着,我想你好好活着。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也不要再有那种想法了好不好?求你了,你也想活,我们都努力,好不好?”
陆游垂眸沉默片刻,终究心软,手落在秦书蘅头上摸了摸,缓声说:“好。”
秦书蘅这才终于破涕为笑,眼泪顺着鼻翼滑到唇缝,他舔了舔,露出他满足的憨傻表情出来。
第二日清早秦书蘅早早去二楼砸门把陆游敲醒,睡眼惺忪打开门,就见到秦书蘅脸上笑容洋溢,手上托着一件平整的黑色西装,嘴上还自己给配了音效:“噔噔噔噔!看师父,我为你准备的战衣!”
陆游:“准备的什么?”
“就是去婚礼上要穿的衣服啊!怎么样,我特意找杨芸姐掌眼给你选的,帅不帅?”
陆游倚在门框,将那衣服拎起来大致看了下,没忍住笑道:“书蘅,人家结婚我穿这么正式过去又唱又跳,好像不太合适。”
秦书蘅“啊”了声:“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肯定没告诉杨芸我们是去参加婚礼吧。”
“啊,是没有说。”秦书蘅尴尬地直挠脑门:“帅气竟然也要分场合吗?”
秦书蘅从小跟着陆游长大,没怎么去过这些正式场合,没人教自然不怎么懂。陆游心底觉得这事怪自己,于是干脆好好跟他科普了遍穿搭礼仪,而后钻回屋子随便套了身家常衣服出来。
秦书蘅向来捧场:“师父穿什么都好看,不穿西服也好看。”
两人到酒店时是林宥稚亲自出来迎接的,她身上套了件酒红抹胸长裙,手里拿着伴手礼与喜糖往陆游手里塞:“陆师傅,就你们两个来了吗?”林宥稚还特意在他们周边瞧了瞧:“您常常陪在身边那位朋友呢?我特意多准备了位子呢。”
“他走了。”陆游将份子钱压在记礼的先生那。
林宥稚原本还要为自己说错话道歉,可见着陆游的动作,连忙过去拦:“这是做什么,我不是提前说了不要你拿份子钱来了吗?怎么还要随礼!”
“这是礼仪,林小姐不能让我们失礼。”秦书蘅帮着拦下林宥稚,笑着说:“你就让我师父随份子吧,不然他晚上想到这事又该睡不着。”
林宥稚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陆师傅最近还失眠吗?严不严重,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我这边正好有认识的老中医。”
“不用,不严重。”陆游随好礼钱带着秦书蘅往里面走:“你先去忙不用管我们,新娘子今天漂漂亮亮的,不要操心这些闲事。”
“这怎么能算闲事!”林宥稚无奈:“那好,我先忙,你们快进去休息。”
一场婚礼进行的格外顺利,或许是秦书蘅比较感性,看着婚礼MV,时不时还要拿餐巾纸抹抹眼角,为这对新人送上诚挚的祝福。
陆游相比来说,在旁边就比较沉默了。他最近好像总是很沉默,不太爱说话。一是因为感官退化带来空前的宁静会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再一个,很难讲贺祝椿的离开对他来讲,会有多大的影响。
明面上不显示出来就真的没有吗?不会的。
秦书蘅这么了解师父,心中清楚他一定是介怀的,可贺祝椿这个王八蛋做事太绝,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去了哪。为此秦书蘅还特地跑到堂口撒泼要仙家去查,结果却杳无音信。甚至于杨芸母子查来查去也是如此,不知道那个贺祝椿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藏的这么彻底。
他伸手握住陆游的手:“师父,你也会找到一个更好更合适的爱人的。”
陆游喝了口饮料,笑道:“我这样的人,还是不祸害别家孩子了。”
秦书蘅神色动容:“师父……”
最近几天事情多得很,陆游与秦书蘅陀螺一样忙得打转,一件推着一件往前走,很快到了杨芸去庙上赴约的时间。
陆游看着手机上杨芸发来的很明显是偷拍角度的照片,因为视力问题贴近些,迟暮老人一样用力去看。
秦书蘅在旁边陪着,手中嚯嚯着面粉,还问:“怎么样师父,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陆游道:“像体没问题,看来这位能人的确给自己塑了个金身神像。”
秦书蘅大惊失色:“活人也能受香火?”
陆游正要回答,不知为何,突兀想起栖白松家那个空白受供的扇子来。栖白松的话也响在他心头:陆游,你应该懂得神明并非执着落于像体法扇这些俗物上。真正的是要落在缘分上,有这个缘分,就是只放块木头祖师爷也能被请过来。
他像是一个疯魔的极端唯心主义者。
陆游思忖片刻,陡然换了思路,目光平视对向堂口,对秦书蘅却是说:“或许在他心里,他自己的确已经成了位神明。”
佛家中有这样一则寓言故事:从前有只穿山甲一心向佛,它日日勤勉修行,只期待修成正果位列佛位。可时间流逝,眨眼间一万年过去,穿山甲早已经修成一山大妖,法力高强不死不灭,挥动间山川湖泊尽数化作它手中利器,即如此,它却依旧不得正法,难脱妖身。
有位小沙弥听说了此事,跑去问自己师父:“师父师父,为什么穿山甲已经有了这样高强的修为却依旧不能成佛呢?”
师父一句话点破其中真相,只是说:“因为这只穿山甲从始至终都将佛当作心中的目标,而不是它自己。”
有关于栖白松为自己修筑像体的事让陆游平白想到这则寓言,不禁深思。
如果偏要敬扣仙门,那到底是中规中矩的修行得天独厚,还是不疯魔不成佛的行径贴近正果?
这对陆游来说又是一个新的课题。甚至因为这个课题的出现,将陆游心中贺祝椿远行的杂念都冲淡了些。
他屈起食指在桌面轻扣两下,不禁道:“世间修行法门万万千,栖白松极端至此,也不知到底是祸是福。”
秦书蘅在他身后碎碎念:“肯定是祸不是福啊,如果这种办法就能登上大道,那世间就没有苦修了。”
“世间修行修得从来不是身,书蘅。”陆游目光深远,他点了点自己左胸口的位置,再次道:“是心。”
秦书蘅问:“心?”
“修身是途径,修心才是基底。无论是我们修行善念,还是其他修行者问鼎众生大道,终究都是修得一颗心。心坚韧、正义,人也会不断进步、向上。”陆游想到什么,旧事重提:
“还记得你从前问我如何改命,我那时没回答你。”
秦书蘅点头:“我记得的师父。”
“那我现在告诉你,改命最简单的途径,就是修心。心变了,命跟着也就变了。”
“可命生来不就是注定的吗?怎么心变命就能变?这不也成了唯心主义?”
“命由心定,虽说一个人的命格从出生就已经定下雏形,可在他一生漫长的生长过程中,天一定会给他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比如遇到一个机遇,比如遇到一个人。这其中他只要能抓住一个,命自然就能改。”
“没听懂。”秦书蘅诚实抬头。
“举个例子。假如你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天将你派到一个全员恶性的家庭出生成长,在你的三观中恶事不是恶事而是常事,因此你在意识不到的地方就已经造了许多恶业。那么在某时某刻,你一定会遇到一个让你思念转变的人,可能是你的朋友,你的老师,甚至是一个陌生人,甚至不是人,而是一条狗,一只猫,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不管是什么——”
陆游掀起眼皮看着他:“只要能启发到你,并且你心甘情愿为此转变心境,甚至避免恶事而行常事,甚至善事。那他/她/它,就会是你的机遇。”
“再比如,你的命运结局是十六岁时因为霸凌你的同班同学而被他在挣扎中失手反杀,而在前一天,你因为机遇选择第二天不去继续霸凌行径,既如此,那命定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你原本该在十六岁终结的生命得以延续,这不就是一种改命吗?”
秦书蘅眼神发直,他咂咂嘴,觉得只言片语从耳边一淌而过时,同时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真理顺着耳道流进了他贫瘠的脑子里面。
第164章 雨前
栖白松那边做事一直非常谨慎。杨芸只有每个月初一十五才有机会被叫到庙上跟听座谈会似的听栖白松以及他手下一众信徒们像传教一样给新来的女人们传播洗脑言论。
而最关键的一部分,比如药,栖白松却没有一点要拿出来的意思。甚至于无论庙上座谈会的会前、会中、会后,杨芸都没有发现他有任何跟女人接触而后给药的机会,可偏偏市里的恋爱疫病患还在一日日增加,病症的残酷与患病者生不如死的情状被更多端到大众面前。
群众们恐慌的情绪随着今年并不草长莺飞的春天一起到来了。
基于此,陆游与杨芸、靳金他们坐在一起时也有严肃讨论过。
“或许你去的那个还是假的定期性会议,人家真东西都要藏起来,等你们这些不被信任的走之后才拿出来。”靳金手中捧着一碟枣子如此分析。
杨芸认同般点点头:“不无道理,可问题来了。不信我,难道就信任其他的人吗?市里的病例一直在出现,说明栖白松一直在把他那个药往下分发。为什么没发到我手里,这个决定因素是什么?”
靳金摇头,又看向陆游。
最近天气热了些,许多人已经拿了换季的衣服穿上,街里多见些穿着稍薄一些毛衣坎肩的人,但陆游的季节却好像仍旧留在冬天,他手脚发寒,总要在身上套许多层才能堪堪震慑凉意,觉出些暖和来。
从前大家都穿着厚衣服时犹不显眼,可天气一转热,他的穿搭就格外突兀。
“或许,现在这些病例对应的原配与情人还是在你之前的那些女人弄出来的。”陆游半垂着眼皮,依旧是一脸的没精神样:“你之前也说过,庙上每到初一十五人都多的很,看数量来说,现在总共患病的数量与你刚过去时参与庙会的人数相比,多还是少?”
“你要这样说的话,可信度倒是特别的高。”杨芸摸着下巴分析:“之前我到那边时参加会议的人大体估摸着也就差不多二百来人,现在患病的数量虽说不到二百,但也非常接近了。这样算算,估计那药也就快要轮到给我拿了吧。”
陆游点点头:“大概是。”
“那是不是也快到我上场的时候了。”秦书蘅抱着个透明玻璃大碗,碗中是一团胶黏的面团,他绞着面团边跑出来。或许是厨房的战况激烈,他颊边才染着一团面,显得有几分滑稽可爱。
杨芸实在无福消受他最钟爱的这条粉色小围裙,问:“你这又是折腾什么呢?”
陆游无奈道:“他前阵子买了一台烤面包机,这段时间一直沉迷甜品烹饪,看着很上瘾。”
杨芸问:“手艺如何?”
“相当不错!”秦书蘅自卖自夸:“等一会儿走时我给你装一兜子。”
“别一会儿了,现在就给我装吧。”杨芸看了眼手机:“我妈叫我回家吃饭,我得回去了。”
秦书蘅闻言立马跑回厨房,不一会儿就装出半人高一麻袋面包出来。
杨芸脸上的笑收回去,转而严肃端详这袋半人高的东西,问:“这是?”
“拿去吃吧杨芸姐,不用客气。”秦书蘅脸上洋溢出采面包的小女孩同款天真无邪微笑:“我这还有好多呢!”
秦书蘅是个有天赋的小孩,任他发展的话,相信假以时日他必定可以真正做出一车面包人出去耀武扬威。
优雅知性的大美女杨芸女士将自己的波浪长发拨到两边,而后弯下腰,带着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架势在肩膀上扛着一麻袋面包离开了。
等送走杨芸,秦书蘅转头又看靳金,问:“你走不?”
靳金说:“走。”
“那你等我会儿,我给你装点面包。”秦书蘅说着就要转身进厨房,却被靳金叫住:
“不着急,我一会儿再走。”
秦书蘅眨巴这纯洁的大眼睛:“你有事跟我师父商量啊?”
靳金点头:“对。”
“好哦。”秦书蘅应了声,转身又回厨房研究自己新一炉面包样式。
“那个,陆游。”靳金等没人后与陆游独处时又显出几分拘谨,他道:“我昨天又梦到靳老板了。”
靳老板,是之前陆游下地府救贺祝椿时在酆都城遇到的那个帮了他一把的布料店老板。
“靳老板又有什么事吗?”陆游看了看时间:“快到清明了,是要清明托你多送点东西下去?”
靳金言语中有些扭捏:“倒也不是这个,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陆游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靳金话里想要表达的意思。
靳金继续道:“其实有些话早就想跟你说,但你那时候身边有那个姓贺的,我不好张嘴。现在他不辞而别,你们也已经分手,所以我就想着……”
“稍等。”陆游突然叫停,揉了揉眉心,道:“不好意思靳金,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靳金:“什么误会?”
“首先,我跟贺祝椿现在仍旧是恋爱关系,虽然我们之间或许有些争吵,也或许出于某些层面的原因并不能见面,但我们并没有分手。他并没有将这个信息通知到我。”陆游道:
“而且,就算我跟他分手了,也不会有再开始一段感情的打算了。”
“为什么?”靳金不解问:“是因为真的很喜欢他吗?”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抱歉。”
“不用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靳金苦笑两声:“我原本还想着,把他熬走了,你又单独一个人,我就有机会了,没想到这条路就算空出来也不属于我。但想想也是,你这样好的人,估计会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只是时间问题。世界上有那么多优秀的人在,我并没有什么优势。”
他这话说得奇怪,陆游听得不住皱眉。
靳金还在说:“我会一直等你的,陆游。万一有一天你想回头看看我时,直接叫我过来,我会一直等你。”
“你还太年轻,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会有谁一直等着谁。”
“你不是也一直等着他吗?”靳金笑着:“我才不会放弃,只要你……唔唔!”
秦书蘅收回手,看着靳金嘴巴填得满当当面包,满意笑了笑,从身后又拿出一大麻袋甩在他身上:“靳金,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吃饭吧,面包拿着,这条街的狗被我喂得看见面包就跑,你不拿就都浪费了。”
靳金:“……”
将靳金打发走,秦书蘅转头还摆出个很帅气的poss找陆游邀功:“师父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烂桃花就统统近不了你的身!”
陆游被他的话逗笑,点着头道:“好。”
杨芸那边的进展一直在动,她每次从庙上回来都要事无巨细地跟陆游汇报自己的发现,只是每次进展都不很大。栖白松似乎一直不怎么能信任她,药物迟迟到不了手中,杨芸心中焦灼,又无计可施。
偏偏自从贺祝椿离开后,陆游的身体真的愈来愈差,甚至几度到了五感尽失几分钟后缓上好一阵又缓回来的情况。
每到此时,陆游扶着墙都有心思闲想:或许贺祝椿之前说的双修之法并非全在胡说八道。
天热起来了,春天不过几个月光景,冷一阵,寒一阵,雪化得很快,太阳来得更快,温度飞一样往上飙。陆游即使再体寒也终于感受到几分暖意,甚至会挑着天气好时到外面静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只是贺祝椿依旧毫无音讯,秦书蘅背后调查几次无果,终于憋不住暗中劝师父调动仙家也查一查,陆游却道:“我早跟他说过不会查他,他不能因为成为了我的男朋友就因此丧失隐私。仙家是为功德来到我身边,又不是为我个人私事忙活的。”
秦书蘅不服气道:“只要你随口一说,他们估计恨不得立刻把贺祝椿绑到跟前救你,师父,我总算发现了,这全世界最不把你身体健康当回事的,就是你自己。”
秦书蘅说得愤愤不平,陆游却只是笑笑,不怎么放在心上,转身咬着新下来的沃柑跑到外面与太阳共会周公。徒留秦书蘅在原地气得脸红心跳,耳根子都憋得发胀。
春去夏至,行人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往下脱,有些体热不耐暑气的身上已经早早套了半袖。陆游却依旧老神在在,身上衬衫长裤,出门时还要抱着个小薄毯子,在店门前支上躺椅,盖着毯子闭目养神。
他如今身体状况愈发不好了,偶有失明的情况,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常常在门外晒着太阳一觉睡过去,再醒时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什么东西,第一次时只当是睡到了天黑,还赶上无星无月,后面多经历几次就清楚,原来是一觉过去给自己直接睡瞎了。
见着秦书蘅小小年纪为他的身体状况担忧出了白头发,陆游还有心劝慰:“没事的,往好处想想,我这也算是打破了老陆家人只能活到三十岁的诅咒。”
秦书蘅闷着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这情况很难活到三十岁了。”陆游悠悠然叹一口气:“提前走怎么不算打破诅咒呢?”
秦书蘅:“……”
秦书蘅:“你再说这种话我哭死给你看!”
陆游沉默:“……”望着秦书蘅愤然离去的背影,他还问:“晚上吃什么?”
“吃面包!”
陆游表情一掉:“不吃面包行不行啊?”
“你要吃龙肉啊!”秦书蘅明显刚刚的情绪还没下来,此刻身上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我最多给你炒个土豆丝。”
“……”陆游抿了抿唇,礼貌说:“谢谢。”
“不客气。”秦书蘅转身进店。
杨芸带着好消息进来时是在一个阴湿的下午。昨天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老天闹情绪,大早上就把阴天开出来,一整天阴沉沉的黑云就在这片不停飘,明明空气里湿度都攒得足够,可就是死活不下雨,像是专等着什么似的,正事不做势头摆得十足。
陆游从书桌后抬起头:“怎么?”
杨芸兴奋道:“今天初一我过去找栖白松,你猜怎么着?他会后把我单独留下来叫到暗室里,塞了两粒药给我!”
“他终于肯把药给你了。”
“是啊,我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天爷,现在总算是把东西拿到手里,我一会儿就去找靳金把这药上交到阴处局那边,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栖白松就等着接受制裁吧!”杨芸因为过度的兴奋,甚至已经将后续情节想个万全,她道:
“等到时候抓到了人,拿到解药不就纯纯是时间问题?这病已经闹了快半年,总算是看见头了!”
陆游最近被病痛缠的脑子愈发不好使,他竟然莫名跟着杨芸高兴起来,还道:“守得云开见月明。”
“是啊,我就是专程过来报个喜,这会儿正巧靳金给我发消息说他也在阴处局里,我快过去把药给他。”杨芸摆摆手:“再见啦!”
秦书蘅傻笑着挥手:“杨芸姐再见!”
店门被推开又合上,陆游收拢起笑,坐在桌前,心中却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股不安定。
这种不安定甚至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剧烈起来,他要深思,可现在脑子的生理条件却不很允许,他只得暂且将这归咎于是没休息好,站起身往二楼去要接着睡觉。
秦书蘅自己个还在那美:“真好啊,杨芸姐这么能干,都没用得上我,自己就把这项艰巨的任务完成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陆游心中更加不安定,他加快脚步,逃避什么般躲回床上,将头深深埋进枕头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昏沉,陆游只觉得自己好像困了几百年的人终于得以休息,于是一沾枕头身体沉得像坠了几块硬铁,将他灵魂拖着一起往下掉。意识被带进深渊,身体好像猝死前垂死挣扎地打了几个颤,而后眼皮相合,脑袋发晕带着他转过几圈,才终于松出口气酣然入睡。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时间在睡梦中悄然消失,他睡得不知日夜,不辨虚实,身体仿若飘在半空,但又沉甸甸往下坠,好像有什么东西骑在身上压着他、扒着他不让离开。
陆游呼吸由此甚至粗重起来,他努力想睁开眼,努力好半晌,眼前一亮,终于透出些光。
那是一片紧挨着悬崖的密林边界。陆游踱着步子缓慢从林间走出来,一路走,走到座山顶上,树叶子簌簌作响,他抬头得见满山起了风。
风吹来了纸钱到他脚下。
这地方很奇怪,陆游觉得自己也很奇怪,身体不受控制弯下腰,将纸钱捡在了手心握着。
于是风吹来一张,陆游就捡一张。
捡一张,前面就又吹来一张。
风一路吹,陆游就一路捡。
在这里,人混混沌沌的,脑子不清晰,只记得天边挂着轮圆盘大的月亮,月光是亮白色的,大咧咧照在脸上。
陆游走啊走啊,走到了崖边
崖口站了个人,身姿修正,影影绰绰的不很能看清晰。
这座山大概很高,有云飘过来,那人就站在蔼蔼的云里。
陆游没出声,就静默着看,看了会儿,那人却自己转过身来了。
再一细看,却竟然是贺祝椿的脸。
他转过头来,也不笑,手上不知从哪掏出一沓板砖厚的人民币,手腕子一飞就将钱撒的满天都是
陆游抬头看钱满天跑,看着看着,手里的纸钱却不见了,变作一捧掺着桔梗与绿色康乃馨的茉莉。
这梦虚实难辨,但陆游却的的确确闻到了一股独属于茉莉的清苦香味。他从床上坐起身,脑子睡得很昏沉,一直等被清风吹了会儿才勉强缓过神。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转头,就看见二楼窗户大开着,而窗沿边,不知何故落了几颗茉莉花苞。
他下床走过去将花苞捻在手里嗅了嗅,往常迟钝的嗅觉今日又突然变得敏锐,或者不止嗅觉,他失去的五感今日好像都一齐回到了身上,连头脑都清晰很多,像被茉莉的香引导着重新生长一次,隐隐有回到中药之前智商的趋势。
只是有一样陆游不很能想明白。
他仰头,透过大开的窗子看外面层层叠叠的乌云,心中想:我睡前,窗子竟然忘记关了吗?
天气预报骗了人,昨晚一晚上都没下起雨,只是刮风,风还是清风,吹在人身上清爽舒服,也算不得冷。
陆游早上起来时终于有力气来仔细思考昨天觉得怪异的地方,越想脸色越是不好看,他跑到堂前上了炷香,哪怕知道不可能,但依旧祈祷,希望这件事不会有什么纰漏。
秦书蘅这时正好起床洗漱,看着了还问:“怎么这时候上香啊师父?”
“杨芸那边有来消息吗?”
“没有哎,你找杨芸姐有事啊师父。”
陆游摇摇头:“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秦书蘅问:“哪不对劲。”
“两点不对劲。”
“第一,‘女人’的数量不对。按照之前蔡雪莹与万纭彤的配置,按道理栖白松在给药时怎么也要一颗给原配一颗给情人,并且前提是他是要真切见到两个女人才行的——这从之前曹雪迎告诉我们有关栖白松的事就可以知道。按照正常流程,情人是一定要跟他见面,甚至为此他还专门做了两套洗脑程序给不同的两波女人。”陆游看着堂单上金灿灿的字迹,心中不安愈大:
“可为什么,杨芸只是自己到了那边就很轻松拿到了两份药,原本该属于你的戏份为什么被删减了。这不太寻常。”
秦书蘅原本不用穿女装就完成任务的快乐心态被击碎,他跟着不安起来,问:“还有呢师父?”
陆游继续道:“还有就是,杨芸说每次过去都很枯燥无聊,她去庙上每次都跟开会一样,这反应跟其他的人是不是相差太大了一点?”
“可能就是杨芸姐有自己的信仰所以不会被那些乱东西轻易洗脑呢?”秦书蘅仍旧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这个可能,但我更偏向于,”陆游深吸一口气,道:“栖白松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打算给杨芸洗脑,只是在逗弄她玩。”
秦书蘅紧张的都想要咬指甲:“有验证这些的方法吗?”哪怕知道师父的怀疑有理有据,可秦书蘅依旧不想相信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都白费:“万一,我是说万一,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就是办得这么顺利,栖白松那边就是办事效率低呢?”
陆游摇了摇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那两颗送到阴处局的药丸。如果检查出来的确是导致恋爱疫的根源,那上面所说的这些可能的确是我想多了。可如果不是……”
手机好像计算着时机突兀响起来,秦书蘅咽了口口水,看向来电人:是靳金。
他代替陆游接起来:“喂?”
靳金那边语气焦急:“陆游在哪!”
“你别急,你别急,师父就在我旁边,你有事直接说。”
“陆游!”靳金着急道:“那药是假的!是栖白松拿维C混着枣泥捏出来糊弄我们的,他可能早已经发现了我的计划,给我们摆了一道!”
嗡——
脑袋里那根弦在听到靳金话里的内容后猝然崩断。陆游觉得眼前开始发晕,脚下虚晃几步,将手机拿在手里放到耳边:“一点药物成分都没有吗?”
“没有,纯枣泥加维C混的!”
陆游咬紧牙关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正欲再说话,另一个电话却打了进来,陆游看了眼,来电人是杨芸。
他挂了靳金转而接起杨芸的,声音着急道:“杨芸,你没出事吧?你……”
“陆游!不要过来!不要救我!千万不要……唔唔唔!”杨芸被堵住嘴拉到一边,手机似乎到了另外一个人手里。
“陆游。”他开口说话。
陆游冷冷道:“栖白松。”
“好久不见,最近是否生活愉快?”
“杨芸在哪,你把她怎么了!”
“不要着急啊,陆游,我从没有说过要伤害她。只要你乖乖按我的命令做事,我保证,就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掉,还可以安安全全把她送回家。”
陆游紧紧咬着后槽牙:“命令?”
“给你个地址,你过来找我。”栖白松顿了顿,语气轻松道:“哦,放心,不是什么危险地方,你应该在熟悉不过了,毕竟亲自看过杨芸到这这么多次——但只从照片看多没意思,总要来亲眼见一面。”
陆游应道:“好。”
“今天下午三点前,我等你。等不到的话,你的这位女性朋友,也就不用回家吃饭了。”
陆游闭了闭眼,依旧道:“好。”
第165章 神选
高台之上,金身像端立其位。神像通体鎏金,宝相端严。面容温润肃穆,双目含光一副凛然正气,冠冕华贵,衣袂翩翩。但细细看来,就能发现这像铸得却是栖白松的脸。
而高台下,一身白衣的人端正坐着,之前供在法坛的空白扇面被拿在手上,时不时要被舞动几下带出阵微风。
正是栖白松本人。
像体与真人之间的台桌上,还有一炉点着十二根土香的香炉。
黄快跑趴在陆游肩上,目瞪口呆看着像体,哇了一声又一声,不住推搡陆游的头:“小弟子,你能不能给我弄一个这个。”
陆游想了想,道:“有点贵。”
“拿你对象的钱,他有钱。”
陆游教育小黄道:“跑哥,不可以这样。”
黄快跑“哦”了一声,耳朵耷拉下去。
“黄大仙喜欢这个?”栖白松听到了,站起身走过来,扇面摊开,他温文尔雅地笑:“如果是陆游家的黄大仙,我不介意送你一个——想要多大的?”
“我不要你的。”黄快跑看着他就开始呲牙:“有什么好的,装逼!”
“你家小黄还挺有脾气。”栖白松指了指旁边座位:“先坐。”
陆游安抚性拍拍黄快跑的头,几步过去坐到他身边的位子上。
时隔几个月,陆游与栖白松终于再次碰面,栖白松似乎对此极其期待,身上特意套了件极正式的中式长袍,手上摸着扇骨,倒衬得手也跟玉雕琢的一样。
单表面看来,完全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
“你要我过来是想做什么?”
“我听说你喜欢男人?”
陆游平淡道:“不用听说,你知道我有男朋友。”
“可你的男朋友已经无故失踪几个月了,你这么长时间有过他一点消息吗?”栖白松走到陆游眼前,俯身,贴近,与陆游四目相对,两人间距离仅剩一指。
陆游心道自己哪里就受欢迎到这个地步,跑了男朋友没多久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
他道:“跟你没关系。”
“好,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栖白松依旧保持着这个危险距离,又道:“你最近怎么样。”
“我们好像还没有熟到能互相问候近况的程度。”陆游不耐烦拧眉:“杨芸呢?她在哪?”
“别急嘛。”栖白松突然抬手掐上陆游下巴,将他脸往上抬,仔细打量着,放柔声音道:
“我从前只觉得这世界上女人天生就是要高于男人的。女人有子宫,有生育能力,她们包容、良善、共情力高,得天独厚。可世界偏偏不如我的愿。天地法则以男为阳女为阴,修行者以男为乾,女为坤……凭什么?谁制定的规则?我不明白,也不服。”
陆游被他掐着下巴,懒得挣扎,只抬起眼露出一双金灿灿的瞳仁:“所以呢。”
栖白松道:“所以我想改变这个规则,改变规则就要成为神,世间规则就是如此,强者为尊。”
他此刻的语气甚至很平静,没有一丝陆游印象中传统魔修的疯癫。说明这个不可思议的主意是他在十分清醒时立下的。
陆游只是道:“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一样,陆游。”栖白松的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你不像个男人。”
陆游:“?”
栖白松笑了笑:“不好意思,这句话在我这里已经是最高程度的赞扬了——你不觉得吗?你跟很多男人都不一样。你的外德,你的内德,我都很钦佩。在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明白,你是不一样的。”
“在医院你就觉得我不是个男人了?”陆游嘲讽笑笑。
栖白松却说:“我看你的第一眼不是在医院,是你拍摄的反网暴宣传片,我看到了。”
“真是稀奇。”
“不稀奇,一点都不稀奇。你柔软、美丽、没有那些可笑的自尊心,你对我来说是一样奇异的珍宝。”栖白松哪怕在说这些类似告白的话时面上表情依旧平静的像是一摊死水,他动了手,细细感受指腹上陆游身上的余温,道:“如果所有男人中,一定要筛出最伟大、最接近女人的那一个,我想就会是你了。”
“那你呢?”陆游冷漠看着他:“你把自己放在哪。”
栖白松道:“我不一样,我已经不是男人了。”
“……”陆游原本要说的话被突然卡住,他怔了怔,傻傻看向栖白松。
栖白松见到他这模样没忍住笑了笑:“怎么这个表情?”
旁边的黄快跑与陆游是如出一辙的反应,他快一步问了句:“你去泰国了?”
“……倒也不用这么直接。”栖白松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双/性人。”
“双/性人?”
“啊?”黄快跑愣愣问:“是那种小说里的双/性人吗?”
陆游视线从栖白松转到黄快跑身上:“你背着我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黄快跑当即甩锅:“不是我,是黄翠花。她从杨芸手机里看到跟我说的!”
陆游张了张嘴,心中疑虑这种事要不要跟杨姨打报告,黄快跑那边好奇心已经要爆出来,他又问栖白松:“那你是有两套性/器官吗?”
栖白松摇头:“我的第一性特征是男人。”
“那你怎么……”
“我原本该是个女孩的。”栖白松轻巧道:“或者这样说,我在娘胎时是个女孩,但家里重男轻女,我的生理母亲被灌了药——或许你们听说过?就是那种吃了后一定可以生出男孩的药。”
黄快跑大长见识:“所以你外面是男的,里面是女的?”
“是哦,聪明的黄大仙。”
栖白松对黄快跑很是和颜悦色,他还给出详细解释帮黄快跑理解,道:“由于母体孕期摄入雄激素类药物,胎儿生殖系统被强行男性化,使原本的女性基因染色体XX被强制改为男性XY。我这种在医学上属于后天药物诱导型间性人,也就是假性两性畸形,属于双性人的分支间性人范畴。”
小黄的好奇心真的很重:“哦!原来还可以这样吗——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双/性人的?”
栖白松淡然道:“因为我初中的时候来了月经。”
黄快跑:“!!!”
黄快跑小脸上两颗豆豆眼瞪得很大:“你还能来这个!”
“可以的。”栖白松笑着看向陆游:“你家小黄大仙很可爱。”
陆游没什么表情道:“你可以不用理他的。”
“我很喜欢,很活泼,也很可爱。”栖白松这样说话就显得很有歧义了。
黄快跑后知后觉感受到不对劲,他一屁股坐在陆游肩上,努力思考,毛绒绒大尾巴晃了晃,突然对陆游道:“小弟子,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现在的情况很像你二婚带俩娃然后在相亲市场遇到个还算合适的对象,接着带孩子一起约会时人家夸你家孩子可爱不会嫌弃的感觉。”
黄快跑还道:“他想跟你成。”
“……”陆游木着脸道:“我会跟大教主申请换一个报马。”
“不要哇!”黄快跑火烧屁股似的蹦起来去搂他的脖子,紧紧抱着哭道:“我知道错了我不说了呜呜呜!”
陆游被他哭得耳朵疼,转身又看向栖白松:“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听你的小秘密?总会有别的事吧。”
栖白松道:“有的确是有。你的好朋友到我这边做了这么久的卧底,听了我这么多的秘密,还带着你们一起知道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不安定哦,所以我想着把她的幕后指使人——也就是你叫过来,商量个解决对策。”
陆游浅淡“嗯”了声:“你说。”
“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好解决也不好解决。”扇面被合起来,栖白松退后一步,终于退到了安全距离,对陆游道:“如果只是找你要一个承诺,这件事就处理的太浅薄,而且对我来说会没有保障——至于为什么没有保障你们会比我更清楚,对吗?阴处局那边怎么说,我给出去的药他们弄出研究报告了吗?”
他一说,陆游就想起那个格外敷衍的枣泥维C混的丸子,这已经不算阴谋阳谋,完全奔着羞辱人去的。
陆游眉眼间尽是厌烦:“直接说解决办法。”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对我不会有背叛行为。第一种,是死人。”
陆游感受到一片尖锐的危险意味,手指抽动两下,没说话。
栖白松伸出两根手指:“第二种,是自己人。”
熟悉的不妙感涌上来,陆游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却依旧沉默着,心中有些避讳地不想这个糟糕提议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果然,下刻栖白松就道:“跟我结婚,我们成为一家人,我心里自然就安定了。”
陆游最近拒绝的追求者有些多,因此这类事情做起来就显得格外轻车熟路了。
他抿着唇,脸上露出很为难的神情:“不好意思,栖白松,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什么?”陆游皱紧眉,觉得今天的糟心事庞大的要将自己压死。
栖白松很礼貌地又问了一遍那个糟糕的问题:“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陆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隐私被过度侵犯的滋味让他有些生理性犯恶心。
见他迟迟不回答,栖白松干脆替他道:“你是下面那个,你这么漂亮,他舍不得不吃你。”
好熟悉的措辞,总感觉在哪听过。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陆游直言道。
栖白松笑了笑:“抱歉,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与我接下来要说的会有一些因果联系。”
陆游其实不太想让他往下说,可惜栖白松不遂陆游愿,开口继续道:“你是我少有能看上的男人,而我内里也算个女人——这一行最讲究阴阳平衡,相信你也明白你与贺祝椿的结合有违人道。但我不同,我外表是个男人,内里是个女人。你喜欢男人,跟我结合,岂不是两全其美。”
黄快跑在陆游耳边小声嘀咕:“他这话说得比讲自己是人妖还变态。”
栖白松道:“我可以听到哦,小黄大仙。”
黄快跑做个鬼脸,心道就是说给你听的,变态。
陆游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气,耐心道:“我的性取向或许的确是男性,可不是任何一个男性我都会喜欢,你可能在对这方面的理解有些误区,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我也有男朋友。”
栖白松闻言却是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有男朋友,但你没有女朋友啊?我不正合适。”
“我不需要女朋友,或者说,我也不需要男朋友。”陆游真心实意道:“贺祝椿的确是走了,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我都不打算再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陆游实在疲倦,不想跟他再讲一些更详细的,干脆点头:“嗯。”
栖白松看看他,转头又看看自己硕大的像体,又看回陆游,挑了挑眉:“你知道的,我向来不是认命的人。”
陆游道:“可以发现。”
“我不认命,也不认什么不可能。有句老话总说强扭的瓜不甜,可我只觉得做了就有成功的希望。”
陆游经历这么多,已经懒得去想他到底要做什么,只是问:“放了杨芸,别的之后再说。”
“放了杨芸,你还愿意跟我说吗?”栖白松好脾气笑道:“陆游,我很尊敬你,但你也不可以把我当傻子,这是对我的不尊敬。”
他似乎抱怨情绪似的说完这句,转而又聊起其他话题:“说起来,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身上的药作用发挥到几成了?”
陆游轻松的气场一瞬间变得谨慎危险,上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你怎么知道我身上药的事。”
栖白松在室内晃悠两下,突然拿扇骨一指像体:“因为我是神。”
陆游冷眼道:“胡言乱语。”
“我可以看到。”栖白松丝毫不在意陆游的评判,依旧笑着道:“还记得之前我们分别时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栖白松告诉我陆游,下次见面时要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
陆游沉下眸子,更加戒备看着他。
如果放在以前,遇到这种事陆游无论如何也要大作一番准备,可如今受药物影响,五感与脑子实在不太够用,加之过分担心杨芸的安全问题,倒真赤手空拳跑到这边来,现在想想,这与羊入虎口无异。
他问:“你可以看到什么?”
“你身上的药是老鼠给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
“万纭彤不是告诉过你吗?”他陡然提高音量,几乎是用一种朗诵腔,将口腔全部打开,每个字都清晰明白地从他喉中滚出来,他道:“我曾经,将一个几乎成为植物人的病人救活,只不过小小一粒药,他就从一个活死人变成活蹦乱跳的健康人,你以为这是夸大还是什么?”
陆游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植物人?”
栖白松一挑眉,似乎惊讶于他的敏锐,可随即又道:“你觉得你与植物人的差别在哪?”
“我还活着。”陆游道:“可以思考,可以动,可以笑。”
“如果真如你所说,今天你就不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到这来了,陆游。”栖白松扯着唇角:“你连一张符都没带,是原本就打算与我和谈吗?”
“是我犯蠢。”
“不是你的问题,是药。”栖白松说着,突然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而后道:“是药的气味。”
陆游看着他:“你可以闻到?”
“你像个药罐子。”栖白松比了比大小:“这么大一个药罐子站在我面前。”
陆游瞳仁上翻,盯着他,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猜到了吗?”栖白松又重新坐回去:“我以为知道老鼠与药这些事的人会很少,小范围内目标是不是就好猜一些了呢?”
“你想来收我的命?”
“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不明显吗?在你即将失去你漂亮的眼睛之前,我出现了,就像神无数次出现拯救世人一样,只要你向我献出你自己,我就会救你。”
陆游道:“神并不是这样。”
“那神该是什么样?无私吗?博爱吗?不求回报的付出吗?还是小说与电视剧里鬼扯的无情道似的,一个个冷着脸像面瘫一样的样子吗?”栖白松摇了摇头:“神本无相,你不会知道神是什么样子的。就像女人无法被定义一样。”
陆游更加不耐烦:“你为什么总是要将问题扯到男女上?”
“思维惯性。”
“不是思维惯性。”
栖白松“哦?”了声:“那是什么呢?”他摆出一副真的很感兴趣的模样,道:“我会很好奇你的答案。”
陆游道:“是嫉妒。”
栖白松一愣:“……什么?”
“你在嫉妒。”陆游垂眸,居高临下看着他,道:“你在嫉妒这世上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完整的性别,而你没有。你的童年很压抑吗?”
栖白松握着扇子的手缓缓下落,他唇边的弧度拉平,逐渐没了笑意。
“你第一次来月经时在想什么,栖白松?”陆游声音冷淡问着:“那时候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甚至一些置身事外的陌生人,是怎样评判你的。”
“在那样一个重男轻女、甚至会选择吃药来改变腹中胎儿性别的封建家庭中,来了月经的你会怎样被对待?”
“以及,你真的想做女人吗?”
“……”栖白松没说话。
陆游却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道:“你为什么会选择女性这个性别进行崇拜,结合你前面的话,我大胆猜测一下——包容、良善、共情力高——当时在男生群体中你被霸凌了吗?当时你的第一包卫生巾,是女孩给你的吧。”
“你真的欣赏女孩们身上的特质吗?如果有选择你真的想成为女人吗?栖白松,你不诚实。”陆游抬起头,他周身气场在一瞬间好像蓦地尖锐起来,从踏进这座庙开始,被动的地位陡然发生改变,他成了高高在上对栖白松故作平淡态度的判官,一字一句都化作锋锐的匕首狠狠插进对手最柔软的心理防线中。
陆游语气平静地对其进行宣判:“你只是没得选。”
这句话落,栖白松刻意为自己营造的最趋向于神的一面被轻松打碎,陆游好像成为一个残酷的猎手,用尖锐的猎刀狠狠剖开他的皮毛,将他最肮脏、最想要掩藏的一面解剖出来,再赤裸裸丢到阳光下供众生取笑。
至此,神性退场,卑鄙肮脏的人性褪去伪装,将栖白松钉在逃避不得的现实上。
“世间性别本没有差异的。就像阳与阴,天与地,你如何能区分天与地谁更包容广阔吗?还是你可以区分阳与阴谁更高尚强大。男与女亦是如此,每个性别都有自己的群体特性,有的特性好,有的特性不好,这完全可以理解为一种特色——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人会不懂这个道理,你在把我当做你的信徒洗脑。”陆游神情疲倦愈深,可口中的话却字字铿锵:
“你就是这样对她们的吧。先拿出自己可怜的身世博取同情,再拿自己的性别认同与她们形成共鸣,接着拿自己的坚强与伟大博取她们的信任。嘴上一边歌颂女性的伟大,可行为上做的都是伤害、欺骗女性的事,这就是你的信仰吗?”
“很精彩的演讲。”栖白松深深吐出口气,却笑了:“可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陆游,你说我坑骗女性,可我从始至终矛头对准的都是男人,这没有道理?”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回答过你。栖白松,因为你嫉妒。”陆游答道:“你不是千万次想过吗,如果你是男人,真正的男人。那这一切事情你都不会遭遇。你会正常长大、工作,娶妻生子,完成你平淡的一生。”
“可惜了。”陆游少有如此刻薄的时候:“你不是。”
“……”栖白松头往下垂,脖颈弯曲出一个极其惊悚的弧度,在陆游这个角度无法看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垂落的发丝下一双影影绰绰不很清晰的眼睛。
“说完了吗?”由于姿势原因,他的嗓音在此刻听来有些奇怪。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再多说一些。”
“到此为止吧,陆游。”栖白松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过分干净的脸。
而他此刻的表情竟然是笑着的。
“你让我很惊喜。”
陆游不太明白他此刻的情绪来源,细细打量着他。
栖白松就道:“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这么透彻地看到过我。”
——看到过我。很奇怪的用词。
栖白松被一阵戳心窝子,却还能笑得出来,他还道:“你让我很惊喜。”
今日已确诊,栖白松也是抖/M。
陆游身边围着的男人们好像抖/M居多。可能是陆心引力吧,总吸引这些个怪兽。
陆游又长长叹一口气:“那你……”
“我们结婚吧。去国外也好,或者你想要别的形式也好,我都愿意。”栖白松猝然起立,向来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些别的激烈情绪,他道:“跟我结婚,我放了杨芸,还能解了你身上的药。”
陆游只道:“你先放了杨芸。”
“你呢?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栖白松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你不在乎再看不到浓烈的色彩吗?”第一步。
“你不在乎再嗅不到沁心的花香吗?”第二步。
“你不在乎再尝不出各样的美味吗?”第三步。
“你不在乎再感觉不到颤栗的爱抚吗?”第四步。
“你不在乎再听不到爱人的心跳吗?”第五步。
“你的记忆,你的健康,你的生命。”栖白松步步紧逼,终于到了陆游身前,一把扼制住他的咽喉,而后在陆游凸起的喉结上缓慢摩挲,语气怜悯道:
“可怜的孩子,你需要我。”
“只有我能救你。”
故作悲悯的目光下,陆游却只是看着他,然后摇头:“不是只有你才能救我。”
栖白松好笑看着他,像在看着一个固执的顽童:“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游嘴角兀然挑起个微小的弧度,他似乎终于等到什么似的,悄声道:“我有。”
这下倒轮到栖白松惊讶了:“是谁?”
嘭——
庙堂的大门处突兀传来声巨大的响动。漆红大门敞开,门外刺眼的太阳光照射进来,有高大人影徐徐而来,步子声声入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清苦的茉莉香。
栖白松眯眼看过去,就见来者抬眸开口,语气疑惑道:“我这才走了多久,怎么一个个苍蝇都要围上来找存在感。”
一束束光线中,灰尘依着丁达尔效应胡乱飞着。他笑了笑,又道:“难不成,是当他男朋友真死了吗?”
第166章 上善
论装逼的最高境界,无异于是在自己心上人身处险境时宛如天神一般降临在他的身边,然后拽几句硬词。
如果条件允许,旁边再有些附和惊讶的NPC,加之一个闻声色变的反派,那就再装不过啦。
不过可惜,贺祝椿目前并不具备后面提到的捧场人员,因此迎接他的就只是满堂寂静——其中尤其包括陆游并不讶异的目光与栖白松“你小子怎么没死在外面”的遗憾。
栖白松看着他,稍微整理了下袖口,道:“贺先生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做些准备,免得怠慢贵客。”
“贵客倒远远说不上。”贺祝椿身子一偏倚在门框边,轻笑了声,道:“毕竟我是来坏你事的。”
栖白松跟着笑了笑:“贺先生要怎么坏我的事?靠你这幅男朋友遇险都束手无策的凡人身躯吗?”
“就这个眼力,竟然还妄想成神吗?”贺祝椿当真跟小孩斗嘴似的跟你斗起来,毫不留情挖苦:“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小学思想道德课本读熟读透,免得张嘴低素质特颁证书就从兜里掉出来了。”
至此,刚才贺祝椿装的那点劲彻底消散。
陆游暗地里偷偷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无奈过后又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贺祝椿听见这笑声才终于敢正大光明将视线放在陆游身上。
说是“放”其实也不准确,更准确来讲是“粘”,或者狠狠钉在他身上。而眼中的,却是深可见骨的、满到近乎要溢出来的痴恋与思念。
只是现在他依旧不太敢过去。直到陆游也回看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贺祝椿立刻又像小狗走丢几个月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兴奋感,尾巴几乎要摇到天上去,迫不及待几步跑着扑到身边,随后用力撞到陆游怀里。
陆游被他撞得由于惯性后退几步,咳了两声。
贺祝椿在他胸前一直蹭,陆游摸摸他头发:“怎么真成小狗了?”
“想你。”他把脸埋在布料中,唇齿贴着胸口,声音从下往上来时显得有几分模糊不清,他又拱了拱,道:“好想你。”
陆游道:“想我为什么要离开这么久。”
他没有怪贺祝椿离开他,他怪贺祝椿离开的太久。久到他看不到生的希望,在一心求死的雾霾中不断跌撞摔倒。
贺祝椿就道:“我有事要做。”
“我以为你是生我的气。”
“是生气。”贺祝椿道:“也是有重要的事要做。”
“嗯。”陆游摸着他的头发,对他口中的事丝毫不感兴趣似的,只是抱着他,轻垂下眼道:“瘦了。”
“没瘦,壮了。”贺祝椿搂着他再纤细不过的柔软腰身:“你才是,瘦的身上一点肉都没了。”
“我一直都是这个体重。”
“才不是。我走之前你都被我喂得长出了一点肉,怎么才几个月不在又瘦成这样。”贺祝椿抬起头,满脸的心疼:“比刚认识时候还要瘦。你总是这样,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就虐待自己,是不是做给我看威胁我的,好让我一辈子不敢离开你身边。”
“好吧好吧,让你得逞了。”
他这样说着,又捏了其他几处,眼中心疼更甚:“怎么都瘦成这样了,你虐待自己就算了,秦书蘅不管管?他怎么跟着虐待你。”
陆游道:“不干他的事。”
“不干他的事那就干你的事。”贺祝椿掂了掂他,道:“往后我要是再看见你瘦这么多,就把你关起来锁住,一直不停给你喂东西,什么时候吃胖了什么时候再解开,如果一直吃不胖——”他低声道:“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干你的事。”
开荤不多久正在兴头上的小处/男,尤其这种有些资本在身上,只是技术与床品差一些的,会格外对这种事上瘾。人菜瘾大嘛,陆游一直在理解包容。
他索性听惯了也不把这些话当真,半真半假敷衍着点头:“知道了。”
两人一打眼功夫又开始打情骂俏,栖白松站在一边眼神幽幽盯着他俩,“喂”了声试图引起他们的关注。
无人在意。
他于是又“喂”一声。
贺祝椿不耐烦“啧”了声:“你就至于这么没眼力见吗?”
“贺先生,在你来之前,是我跟陆游正在探讨我们的事情。你一声不吭进来就把他关注都抢走,不合适吧?”
“同样的关系你要是说什么先来后到我还理理你,兄弟,我跟他是情侣,你跟他算什么?”贺祝椿扬眉吐气,将陆游往自己身后面扒拉:“——算笑话?”
栖白松撑了撑领口,淡定道:“我与陆游已经谈论过这个问题,你只是他的男朋友,而我可以成为他的女朋友,我们争的并不是一个位置。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也可以同意你继续留在他身边,这并不冲突。”
“……?”贺祝椿在原地足足半分钟没动弹,单从表情来看,可以大致分析出他似乎正在努力试着去理解这一堆话里的意思,同样可以从表情看来,他理解失败了。
怎么会有比裴锦瑞“做小”言论更加炸裂的存在。
他正色道:“陆游不会同意的。”
“你问他不就知道同不同意了?”栖白松依旧挂上温柔和缓的笑:“陆游,你说呢?”
陆游不吃他这挂,只问:“杨芸在哪?”
“我就说我们家陆师傅几代为人老实本分,怎么会搞你这种违背伦理道德的事,原来是有人质在手里。”
“好啊,好啊,真是好啊!”贺祝椿说着,怒极反笑,他看也没看一眼,直接一脚将神像下的供桌踹翻,顿时香灰与供果洒落一地,他却只是不住点头,指着栖白松道:“一群王八蛋,趁我不在,都欺负他!”
随着供桌翻到,被强制躲在他身后的陆游却是眨了眨眼,随后抬眸望向贺祝椿的背影,嘴几次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来。
栖白松道:“天时地利人和,哪里就算是欺负他?”
贺祝椿看着他,眸色阴沉,下刻双掌相合,轻拍了拍,提高声音道:“带进来。”
栖白松没太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不等他再发问,门外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栖白松转头,就见由外进来几个壮汉,壮汉们簇拥成一团,而他们中间围着的,明显是个人。
或者准确些说,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人。
栖白松没太仔细往那边看:“这是?”
床上的人大概还在酣睡,适时打了两声震天响的呼噜。贺祝椿似乎对他也有些无语,摆了摆手,其中一个壮汉指示着其他人将床放下,而后轻轻推搡几下:“袁老先生,醒醒,醒醒!”
床上的是一个个头矮小的白发白须老人。依照此刻角度来看,老人的身高大抵在一米四到一米五之间,头上毛发稀疏,但脸上眉须与胡须却留得格外长,直直长出一截荡在外面。一张脸上皱巴巴的,眼睛实在长得小,有眉毛掩映更加看不清晰。
虽说长相猥琐,但周身气质看来,却竟然存有一丝仙风道骨的意味。
“嗯嗯,嗯?”几声要抽过去的呼噜声后,床上的人哼哼两声,一仰头坐起上半身时眼睛还没睁开,他就这样闭着眼皮道:“什么事?几点了?”
壮汉恭敬道:“袁老先生,您还是先看看这是哪吧。”
袁立春动作粗暴地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终于做完准备动作,懒洋洋把眼睛睁开。
这第一眼,他看向的是站在供台下的贺祝椿,迷茫问:“小友,你无故闯入我的家中将我劫持而来,又千里迢迢奔赴这个地方,到底所为何事啊?”
第二眼,他看向了陆游。原本只该是轻飘飘一眼掠过,但袁立春不知为何,眼睛落到陆游身上后却莫名挪不开眼,他嘴上连着啧啧几声,随后下床,从身上不知道哪里掏出双破旧的草鞋套在脚上,这才几步遛着小短腿到了陆游身前,仰着头细细看他。
陆游蹲下身,跟着壮汉一起叫了声:“袁老先生。”
“不必不必,小友友,你叫我立春就好。”
陆游就道:“春老先生。”
“客气客气。”袁立春左歪歪脑袋,右歪歪脑袋,上下看着陆游的脸,道:“小友友,你看起来有几分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陆游诚实摇头:“我从没见过老先生您。”
“你确定吗?”袁立春又凑近些,形貌实在有些像是探案动画片中拿着放大镜仔细勘察线索的卡通人物,他道:“你真的真的真的确定吗?我们没见过?”
陆游下意识看了贺祝椿一眼,又摇头认真道:“是的老先生,我们没见过。”
“那就奇了怪了。”袁立春伸手捋着自己的胡子:“老身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神通,万卷书一夜入眼,天下事一日入心,还从没有我记差的地方。我说看你眼熟,那必然是见过你,但在哪见过你,却是不记得。”
他估计自己也迷惑得厉害,不住嘀咕:“哪呢?是在哪呢?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记性好,看看,这不就误了事了。”
他甚至最后一个字咬得是liao音,拖长的话音末尾平白带出些戏腔味道。
袁立春想了会儿,自己又给自己圆了理由,道:“或许你是与我年轻时见过。我那时容貌英俊、气宇轩扬,江湖人称在世潘郎,无数少男少女都要为我折腰。如此惊才艳艳的人,与如今老身样貌有些出入,你不记得倒也正常。”
贺祝椿看着他不到一米五的身高,舔舔后槽牙没多话。
陆游平时不太给人面子的时候多了,今日却不知怎么这么好的脾气,还点头应和:“的确能从您这看出年轻时的英姿。”
袁立春喜笑颜开,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孩子,有眼光!”
贺祝椿直到这时才找准时机介绍:“这位是袁立春老先生,人号青黄大师。”
袁立春闻言立即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这号那号的就不必多提了。”
“您就是青黄大师?”陆游惊道:“不是说您只有立秋时节才会出山?”
“原本的规矩的确如此,可你身后那个人,是个莽夫。”袁立春轻哼一声,控诉道:“此人极其没有礼貌,竟然半夜闯进我的家中扯我被子,真是毫无人性!”
贺祝椿道:“我只是推了推您,您不要夸大措辞。”
袁立春又道:“一样的事!也真是难为你,我都躲到那样的山嘎嘎里,你还能把我找出来,了不得的混小子。”
贺祝椿一笑:“救妻心切,望您海涵。”
“我可不是要海涵?不海涵就该海含我了。”
贺祝椿道:“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黑社会。”
“你当时那状态也差不多了。蓬头垢面鲜血淋漓,与之那恶鬼形状并无二致!你当时可真真把我……”
“袁老先生!”贺祝椿打断他,笑眯眯道:“坏事,不提不提。”
“什么血,什么事?”陆游迷茫回看:“贺祝椿,你……”
“嘘。”贺祝椿将食指竖起贴在他唇边:“都过去了。”
陆游即刻安静下来。
想想也是,青黄大师隐世多年,这么长时间从来没坏过规矩,贺祝椿如果要找到他,怎么可能不吃苦受罪。不吃够苦头受够罪,这位怪脾气的老汉又怎么可能跟他出山一起到这边来救他。
心中更大的一块区域塌陷,陆游不知所措,干脆低着头说不出话。
偏偏袁立春还要夸他:“好小子,做好事不邀功,好样的。”
贺祝椿道:“我男朋友脸皮薄。”
“可我来之前你不是说还有个坏人要对付,坏人呢?”袁立春四处打量,一抬头与座上神像对上眼。他“咦”了一声,退后几步到视野完全的地方仔细打量这尊像体:“这上头供的是哪位神仙,我怎么没见过?”
“供的是我。”自从袁立春出现一直沉默到现在的栖白松终于开口,他叫道:“师父。”
“师父?”袁立春转身卡通小矮人似的搓着步子靠近他,仔细端详,疑惑问:“你是小松树?”
栖白松听到这个久违的羞耻名字,闭着眼点了点头。
“哦哟哦哟,真是了不得。”袁立春现在的表情与动作实在适合在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他疑惑道:“你怎么还给自己立上像了?你要飞升?”
从头到尾平静无波的栖白松此刻却像是做了羞耻事被家长发现的小朋友,涨红脸:“师父,我想走这条路。”
“那我可真管不了你,你太了不得了。我一介凡人怎么管得了你这种飞升大能。”他瘪着嘴不停摇头嘀咕:“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他不仅给自己弄了像体,还搞了个组织叫作仁女堂,专门教唆女人用他的药去惩治自己出轨的丈夫或男朋友。甚至因为他,市里已经有百余人受害,闹得人心惶惶。”贺祝椿上前一步在袁立春面前一项项揭露栖白松所作的恶事:“他甚至还绑架了我男朋友的朋友,想以此要挟我男朋友跟他搞三人行。”
“一边打着背叛感情就该吞一万根银针的旗号坑害别人,一边又诱导我刚正不阿的男朋友做坏事。双标叫你这徒弟玩得可明白。”
袁立春活这么一大把岁数,听到如此丰功伟绩,尤其还是从自己徒弟手底下做出来的,顿时眼睛瞪大,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了不得,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当初念你年幼可怜帮你一把,却不想,帮出个祸害来。”
栖白松实在听不得这话:“师父!”
“你可不要叫我师父,我一把老骨头担不起。”袁立春嘴瘪的像是鸭子的喙:“我当初捡你回来,第一项教的便是礼义廉耻,却不想教出这么个成果出来。徒弟作恶师父当双倍受罚,修行数年,一步错,步步错,最后竟然栽在你身上了。”
他又重复道:“真是了不得。”
这位青黄大师不该叫青黄大师,改名了不得大师会更合适。
栖白松听着这话像刀割在心尖,他往前两步,看到袁立春抬手偏头将他隔绝在视线外,干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弟子不觉自己有错,可师父偏听偏信他人言义,将徒弟视作门内耻辱……徒弟不服!不懂何错之有!”
按照此类情形,陆游原本以为袁立春该言传身教告诉栖白松他如何如何错误,却不想袁立春躲瘟神似的快跑到床边:“一个人知恶作恶,是体面的恶事。一个人不知恶而作恶,就是灵魂的恶事。栖白松,你没错,错的是我,没有把你教好。你既不懂那便不用懂了,前半生因果落于我身,你轻巧轻巧,去了罢!”
栖白松闻言浑身一颤,似乎不敢相信这话真的是从袁立春口中说出来的。他抖着手,又叫:“师父……”
袁立春提高了音量:“去罢!”
陆游被贺祝椿强制抱着出来时才知道杨芸原来早早就被放回了家。大概也就是他刚到庙上那会儿,因为与栖白松周旋无暇看手机信息,因此秦书蘅与杨芸发来的平安短信也通通没有看到。
袁立春不跟他们一起回去。陆游的店面面积太小,住三个大男人已经到了极限,不可能再让这位老人委屈地跟他们挤在一起。所以贺祝椿一声令下,几位壮汉又抬起床要将他原路抬回去。
袁立春也是个能人,竟然丝毫不觉得怪异,自己爬上去坐安稳了,没一会儿身子一歪又埋进被褥里打起呼噜。
一直在回店的路上时,贺祝椿失而复得般将陆游往怀里搂,蹭着他额头道:“怎么发现我回来的?”
陆游合着眼睛在他身上闭目养神,闻言答道:“茉莉的香味很浓,你昨晚压在我身上,我也睡不安稳。”
贺祝椿揉着他耳垂:“骗人,昨晚你睡得很沉,怎么动也不醒。”
“我没醒,但也有意识。”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贺祝椿又蹭他,道:“陆师傅作弊骗我,好坏啊。”
他明显着是太长时间见不到陆游想要亲近,偏陆游心里记挂着事情,问:“你既然找到了青黄大师,而且栖白松又是他徒弟,那城里那些病人是不是有救了?”
他提起正事,贺祝椿就算不太高兴也只能忍着,点点头:“青黄大师刚刚临走前跟我说这两天大概就能把药制出来。”
陆游心里安定了些:“那就好。”
“一群品德低下出轨成性的人你也要帮吗?”久久未见,贺祝椿连带想念起陆师傅专属小课堂,趁机提问:“帮助坏人的人是否算是助纣为虐,有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一直也想不明白——医生救人治病是天职,但如果门前站着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霸,那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陆游答:“该救。”
贺祝椿疑惑:“为什么?”
“有句话叫作上善若水,你肯定有听过。”陆游在他怀中睁开眼睛,正坐起来,盯着他眼睛说:“何为上善?善也要分出个程度出来的。下善,上善。上善即为最好的善,那为何上善若水,就是教育我们,最好的善就要像水一样包容。”
“水一样包容?”
“上善若水,而水利万物。水的用处并不会因为对象而有分别。就像无论喝水的是狮子还是绵羊,水喝到口中就是可以解渴救命,并不会因为狮子食肉或绵羊食素而有分别。”
贺祝椿抱着他往怀里按:“好熟悉的小课堂味道。”
陆游笑笑,继续对他道:“你刚才提到的问题,如果是一个医生,那他门前的是恶人要不要救?要救。如果门前的是善人,也要救。你只需像水一样滋养万物,救治之后,善人行善、恶人作恶,都与你没有干系,你只需行好自己的道义就好。”
贺祝椿道:“我明白了,谢谢陆老师的讲解。”
“既然开始思考了,我今天难得头脑清醒,也耐不住去思考。刚刚袁立春老先生提到恶事的区分,我觉得很有意思。”陆游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解释说:
“老先生说,知恶作恶,败坏的是体面。不知恶而作恶,败坏的是灵魂。我由此想到一个问题——心理学中环境决定论核心所述:人的性格、行为、三观、命运,主要由成长环境决定。那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就生长在一个畸形的环境中,他对善恶的感知是颠倒的,而有一天,他被放回了正常的人类社会,那这种情况下,他以善心做出的恶事,到底算是债业还是功德?”
他声音渐轻,窝在贺祝椿怀里:“这件事界定的标准其实已经很明显——是主观与客观发生了冲突。因为他主观上是行善举,但客观上是作恶事。判定一个人善恶的标准在哪?是他心中想了什么还是手上做了什么?”
贺祝椿歪歪头,吻了下陆游眼角:“我怎么感觉这个问题这么熟悉呢?”
“熟悉就对了。”陆游露出个得逞的笑容,道:“哲学的基本问题,物质与意识到底谁属第一性。即物质决定意识,还是意识决定物质。”
“我之前总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用处,不知晓为什么一定要区分唯物唯心,却不想如今我倒是在这一坎上被难住了,思想真是个回旋镖。”
贺祝椿想到什么,就道:“初看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看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又看时,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你这是在进步呢,我家陆师傅聪明无双。”
“你总是这样懂我。”
“我是你肚里的蛔虫。”
陆游拉长调子:“你是我从我心中走出的宝藏,是知己,是海螺姑娘。”
贺祝椿听后笑了:“好,是知己,是陆师傅的海螺姑娘。”
第167章 夜话
二楼卧室门被砰——一声撞开,陆游被力道带着压在门后,门锁落锁,急促的吻密密麻麻砸下来,直砸得他眼前发昏,大脑缺氧。
“贺,贺祝椿。”陆游想推他:“歇一歇,歇一歇。”
“歇不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好宝贝。”
陆游吐出两口气,一打眼的功夫衣领已经被扒开一半,锁骨处传来阵嘬吸的痛楚,他呻/吟了声,抓住贺祝椿头发要往后拽:“疼……”
贺祝椿落下个吻痕,将陆游抵得更紧:“想我了吗?”
“……”陆游闭了闭眼,意图低头掩住面上的羞赧,却被强行拖着下巴抬起脸,他只得道:“想了,想你。”
“有多想?”
“很想很想……等等!”
身体突然腾空,贺祝椿抱着他大腿往床边过去,路上一道堆叠的元宝金条,金灿灿的黄纸折射着光线,将屋子照得都亮堂了些。
他将脚边许多碍眼的东西踢开,终于将人放到床褥间,一抬眼还不等欣赏怀中人的表情,余光却撞见一抹白,他寻色望去,在一边床头柜上看到朵蔫掉的茉莉。
茉莉只有小小的一朵,拿在手上也只堪堪指腹大小,离了水源根系一天,已经变得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看着倒有几分奄奄一息的病美人情态。
与床上那位如出一辙。
他回头道:“这是我昨晚翻窗时落下的?”
陆游撑起身体整理衣衫,道:“是。”
“怎么还特意拿进来。”
陆游瞄他一眼,心道这人明知故问在这占口头便宜,不太想搭理。
贺祝椿拿着花走到床边,衔在唇上,按住陆游后脑勺又强制他与自己接吻。
黏答答又稀少的花汁在唇齿间被搅碎榨干,清淡的浅香溢满鼻腔,一片慌乱间,花瓣不知被谁嚼碎了吞进肚里,贺祝椿舔了舔唇,分明唇瓣还贴着,他偏要意有所指道:“好香。”
陆游有些晕头转向:“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无师自通。”贺祝椿与他脸颊想贴蹭蹭,自卖自夸道:“你捡到宝啦,陆师傅。”
陆游忙活这一遭回来实在想睡觉:“我困了。”
“不行,该干的活还没干。”
“那你什么时候干?”
“怎么向来矜持的陆师傅在这种事上还着起急来了?”他又道:“着急也没用,我还有话没问完。”
陆游问:“什么话?”
“我不辞而别这么久,你为什么一个电话不给我打,一条信息不给我发?”贺祝椿竟然还有脸逼问这些,甚至于语气都是蛮横不讲道理的:
“相逢到现在,你又为什么不问我离开的理由,也不问我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这些话,我在等你亲口跟我说。”陆游拢了拢衣衫,总觉得此下场景去认真谈话并不算正式,却还是迫于无奈道:“你离开的理由我是清楚的,你走的前一天,我们还争吵过,关于你爷爷……”
“不是争吵。”贺祝椿突然打断他,更正道:“是我在单方面吼你。”
陆游抿唇不说话。
贺祝椿走近,将头埋在颈窝:“现在想想,我怎么有脸去怪他们欺负你。就连我也欺负你,你怎么这么好欺负,所有人都要欺负你。”
他似乎耿耿于怀,又重读一遍:“就连我也欺负你。”
“不算欺负,你当时的确难过,心里不舒服,我可以理解。”
“理解可以,但不要原谅我。总是太轻易原谅我,我以后旧错重犯,再欺负你怎么办?”
陆游摸狗似的摸他的头发,笑笑道:“贺祝椿,那我就让你欺负的。”他低声,却十分认真道:“只让你欺负,好不好?”
贺祝椿轻笑一声:“坏蛋,又勾引我。”
陆游纯洁地眨眨眼睛:“我没有。”
“你不要扯开话题。”贺祝椿又小狗似的在他怀中蹭:“听到我之前说的了吗?不许原谅我。”
陆游无奈道:“好,不原谅你。”
“也不能一点都不原谅我,还是要给我一点机会的。”贺祝椿搂住腰,手上偷偷比划着宽度,暗自心惊男朋友如何做到腰细腿长脸还长得这么漂亮。
怨不得他有压力。几个月不在身边就总要刷新几条野狗跟他抢男朋友,这种事落在谁身上都是如此。尤其这种醋劲大的,只恨不得给陆师傅捆起来拴裤腰带上走哪带哪才好。
“真的想把你关起来。”贺祝椿发自肺腑道:“关起来也不放心,还要拿链子把你拴在家里,让你谁也见不到,只能看着我,这样就没有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来跟我抢你了。”
“贺祝椿,我没有那么抢手,你是不是有点太焦虑了。”陆游按低他的头,吻了吻他的眼皮:“我是你的,你不要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总是哄我。”
他们娇言软语依偎在一起说了会儿情话,窗外的天彻底暗沉下来,乌云密布,早有预告的阴云终于到了这片地方,将积满的雨水稍挤了挤,雨花滴滴答答掉下来,砸在地面,砸在窗棂,砸在贺祝椿涟漪激动的心尖。
窗户到此时还没关,有阵风吹进来,陆游怕冷的劲头还在,生理性抖了抖,下刻被温暖的身躯搂的更紧,贺祝椿又与他耳鬓厮磨:“我去关窗户?”
“好。”陆游拍拍他的手背:“你去吧。”
隔绝风雨的窗子被关紧,贺祝椿伸手在缝隙处测了测有没有漏风情况,看着外面将近夜晚前暗沉的天色,想着要不要给陆师傅弄点什么吃,转身却见陆游脱了衣服往被子里钻。
眼中陡然掠过抹白,他脑子跟着一白,心里还没琢磨出这到底是个什么场景,鼻腔一热,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直接就流了下来。
“这,这是做什么?”
陆游将头埋在被子里,声音传出时闷闷的,他道:“过来休息吧。”
贺祝椿心跳得愈快,不住想:这叫我还怎么休息的了?这情形压根也不是奔着休息去的吧!
贺祝椿不知是不是出于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态。他腿下意识抖了抖,抬手面容平静地擦了把脸上的血,随后抬脚到了床边,跟着扒干净衣服往被子里挤。
软乎乎的人进了怀,贺祝椿不知如何是好。左右游移几个月后相见的第一次,是克制一点,还是顺从心意,那什么一点。
要么人能抱得美人归呢,这种时候箭在弦上是真不得不发了,他还有空想些这种杂事。
陆游闭着眼,眼皮颤动,往贺祝椿身上压,学着他样子用牙齿咬在贺祝椿耳垂上,气声忽然道:“……把我关起来吧。”
贺祝椿疑心自己幻听:“什么?”
“把我关起来,我好累。”陆游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贺祝椿敏感的脖颈处,他沉着声音,告白似的郑重道:“我是你一个人的,就只是你的。”
贺祝椿脑子彻底白了。
……
前人早有留言道小别胜新婚。
更何况贺祝椿这种狗属性的,平时黏在一起时都跟大冬天填冰棍似的舌头恨不得黏在冰上,更何况如今这么久不吃,早都饿得心慌心痒,偏偏冰棍还要主动勾搭他,将他勾的气血上涌,都成了什么混不吝的色徒子,活生生就要死在陆师傅这朵牡丹娇花下。
床上的动静从晚上持续到黎明,陆游被他翻来覆去折腾,脑子浑浑噩噩在床边半仰着,只觉自己成了个器具,什么思想什么大脑通通死绝了,单就陪着贺祝椿做这种无聊的活塞运动。
身上红紫的痕迹像是开在雪白皮肉上的花,他无暇顾及,敏感处被捏拿着引起阵阵颤栗,等再回神时脸上带了束从窗外打来的光,他迷蒙眨了眨眼,才发现外面原来是天亮了。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诸多积水在路上累起小洼,偶有小朋友或骑着自行车的路人淌过,大水洼就被踩成四溅的小水洼,潮气咕噜咕噜涌上来,身上自然就带上些胶黏感。
贺祝椿仍旧在他身上耕耘。
陆游将他往旁边推了一把,一只胳膊虚虚掩在眼上,神容疲倦,问:“什么时间了?”
“才五点多。”贺祝椿忙中匆忙看了眼手机,还说:“现在天亮的早了,跟冬天那会儿不能比。”
“我想睡觉。”手臂仍旧盖在眼睛上,陆游声音中透着生无可恋的疲态:“我好累了。”
“那我不弄了。”贺祝椿下/面还/翘/着,闻言/硬/着就要出来,出一半又被一双手带着顿一下。
陆游估计也是没想到这小子出门一趟给自己训得这么懂事,反而不太好意思起来,他缓过这阵,抖着道:“弄完吧,弄一半也不舒服。”
“心疼我啊?”贺祝椿伏低身子去吻他,道:“我男朋友对我真好。”
陆游合上眼又要装死,忽然觉得脖间一凉,睁眼就看到熟悉的小锁头又被贺祝椿不知从哪掏出来挂回他脖子里。
陆游捻起锁头放在眼前看:“这是?”
“我离家出走前,你偷偷放在我口袋里的平安锁。”贺祝椿握着他的手跟着看这小银锁头:“你早知道我要走?离别前要把定情信物还给我,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了。”
陆游松手,银锁掉在锁骨上,将他那片皮肤冰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还摇头,道:“我没有。”
“那为什么还给我?”
“……”
“坏东西,有点心眼就想着丢掉我。”他说着,身/下/狠/顶一下,满意听到陆师傅一声轻哼,这才笑着满意道:“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你里里外外都是我的味道,别的阿猫阿狗不敢要你。”
陆游这夜熬的有些眼晕,缓了会儿,又将胳膊盖在眼睛上,心中想:跟狗似的,还拿味道标记气味。
怎么没点人的方法呢?
日头东升西落,虽说在屋子里不太能看清晰,但陆游能明显感觉屋内温度升高,只是潮气依旧久散不去。
“什么时间了。”
贺祝椿道:“七点多。”
“还没结束吗?”
陆游实在后悔贺祝椿那会儿大发善心要结束时拒绝他。
不该拒绝的,人不能过度为别人思考,会遭报应。他在过度疲惫中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再睁眼,外面日光西斜,身上酸痛的像在地里干了一宿农活。
可明明疲累的是两个人,贺祝椿就格外精神,从外头进来时手臂上还搭着件衣服,见陆游醒了,衣服被随手放到一边,人瞬间过来先要了个亲亲,这才道:“睡了好久啊,男朋友。”
陆游今天第三次问:“几点了?”
“五点,下午五点。”贺祝椿将他脸上杂乱的碎发捋到一边,含情脉脉看着他,道:“我七点约了袁老先生一起吃饭,你得跟我一起过去。”
“好。”陆游坐起身手撑着额头:“那我是不是要快点起来了。”
“不急,还有的是时间。”贺祝椿顿了顿,一副欲言难止的表情。陆游抬眼看着他这副模样,直接道:“你要说什么吗?”
“我离开的事,如果可以,还是想跟你讲讲清楚。”
陆游坐得稳了些,扶着他到旁边:“你说。”
贺祝椿大概是将陆游当作是阿贝贝,手下意识穿过腋下将他搂在怀里,喉结上下滚动着吞了吞口水,似乎有些紧张,措辞道:“我开始跑出去时,的确是因为爷爷的事。”
陆游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愈发急促的心跳:“嗯,我知道。”
“你知道?”
“爷爷是你最重要的亲人,他去世那几天,你会很难受我是可以想到的。而且那件事对你来说,可能的确无法接受。”
贺祝椿下巴搭在他头顶上,蹭了蹭:“其实我也不明白,到现在也不明白。如果你真的可以看出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游维抬起头想去观察他的神色:“你还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其实已经不生气了。这么长时间,我也一直想,想这件事你做出选择的理由——当时我太冲动,我还那样说你,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人在情绪崩溃时总会下意识像自己最亲近的人寻求安慰,我都明白。”
“你怎么这么好。”贺祝椿感觉自己眼眶有些热:“我对你说那种话,你还为我着想。”
“你年纪还小,又是学生,很多事理解的都不会那么透彻。”陆游被他压在胸口,说话有些费力,但仍在认真道:“我看事干活的这么些年遇到过很多的学生,你知道吗,学生的年轻气真的非常明显,他们往往都天真、幼稚,带着一身的冲劲和干劲,和一颗无畏大胆的心。”
“是年轻人的样子。”陆游挣扎着抬起头,贺祝椿能看到他眼中闪着光。陆游道:“他们好像有改变世界的理想,很可爱。”
贺祝椿问道:“跟以前的你一样吗?”
“不一样。”陆游闻言又躺了回去。他身上好像一直有一种成熟的魅力,尤其在贺祝椿与他相熟之前。陆游一直是可靠的、厉害的、远不可及的。他的一言一行中尽是成熟大人那种独有的魅力。
可真正相处下来,尤其是确定关系后,贺祝椿才明白:陆游的心中住了一个幼稚的小小朋友。这个小朋友会哭,会闹,爱撒娇,喜欢蹭蹭和拥抱,而且脾气很大。跟他之前看到的陆师傅一点也不一样。
因此贺祝椿无数次会想: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陆游,可能不会那么强大,但可爱的过分。
正赶上陆游这头还在说:“我上学的时候,好像就不怎么年轻了。”
这里的年轻绝不是指的年纪,贺祝椿心中清楚他实则指的是自己的心性,由此想出陆游从小到大遭遇的那么些磨难,跟着悲从中来,道:“我要是从小就认识你该多好。”
“不要认识我,我身边的人好像总在出事。”陆游眼皮发沉,昨晚没睡好,这会儿被贺祝椿搂怀里跟哄孩子似的抱着,困意席卷而来,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你身边的人都会越来越好的,陆游。”贺祝椿道:“你是个小福星。”
陆游笑出声:“也就你会这么哄我了。”
“后来呢?”贺祝椿突然道。
陆游一时没跟上他的话题,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你说你遇到的那群学生很幼稚,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遇到了你。你跟别的缘主和学生也不太一样。”
贺祝椿很爱从他嘴中听到关于自己的事:“为什么呢?”
“不知道,是直觉吧。后面的经历也证实我的判断的确没有错误,而且贺祝椿,你真的是一个很喜欢闹情绪的人。”
贺祝椿压低声音:“男朋友不喜欢我闹情绪吗?”
温热的气流滑进耳朵,带来些酥酥麻麻的感觉。
陆游缩了缩脖子,只是道:“不讨厌。”
贺祝椿仔细琢磨了下这个对话,有些不高兴,他问:“那你是不是就因为我年轻爱闹情绪才喜欢我?你根本不是喜欢我这个人,你就是图我的身子。”
“……”陆游因为他后半句话卡了卡,随后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贺祝椿假意生气哼哼两声:“你还笑?”
陆游笑道一半还要解释:“我不图你的身子,我就是喜欢你。你对我很好,从没有谁对我这么好过,或许我本身就是喜欢对我好的人。”
贺祝椿就道:“那看来我以后要对你更好一点。”
“说话就像个学生,有点幼稚。”
“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我喜欢你。”
贺祝椿深吸口气,被他这句突然的告白勾得心痒,直接把人抬起来对着嘴巴索吻。纯肉相贴,牙齿时不时还要打架,贺祝椿吻够了抬眼,能看到陆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湿漉漉的,上挑的眼尾一片红晕,像天边傍晚的霞光。
偏偏陆游被亲蒙了,还要伸手托着他的脸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贺祝椿却问:“其实有关我爷爷的死,你知道的并不清楚,对不对?”
陆游显得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陆游。你是个轻视自己生命的人,我不信你会为了所谓因果报应而放任我爷爷不管。”贺祝椿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自从出走后我也有仔细想过这件事。旁的人也就算了,可那个人是爷爷。爷爷对你不算坏,你也很喜欢爷爷。如果你真的可以看出这件事,按照你的行事风格怎么会不提醒我?我就在想,你其实是不是根本不能确定那件事,还是有什么限制条件让你无法说出口。”
“那件事情的信息我确实捕捉到过一次,但并不清晰。”陆游斟酌着道:“我在想,这种情况的发生估计是因为仙家能预料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因而故意对我隐瞒,他们总不会做错,我就随着他们的意思没有细究。”
贺祝椿闻言吊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散了,他道:“我就知道。”
“可是贺祝椿,有件事你说的不对。如果我真正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一定会告诉你。因果是庄严不可侵犯的,何况那是一条人命,我无法做到违逆因果。我不是怕,是不能。”
“可如果你的选择真正如此,那仙家为什么不告诉你信息呢?”
陆游顿时像被按了哑穴,说不出话。
贺祝椿就笑:“没关系,没关系。不论如何,这个理由我接受了。我只知道你根本没办法告诉我就好,其余的不重要。”
陆游抿抿唇,似乎介怀:“抱歉。”
“你会好奇我离开之后都做了什么吗?”贺祝椿再次将话题岔开。
陆游轻应一声:“你要告诉我吗?”
“我抑郁了一整个星期。”贺祝椿语气低落下来:“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酒店里哪都不去,就睡觉,后面睡着睡着,又开始担心你。你一直在我心里跑。”
陆游就道:“那怪不得你说我瘦了,原来是一直在心里锻炼身体。”
“你怎么也开始讲幽默笑话了。”
“年纪大的人就是这样,说什么都显得很好笑。”
贺祝椿笑出声来,他边笑边咬陆游的耳垂:“就差三岁。”
陆游真心实意叹口气:“三岁不小了。”
“三岁就是一块金砖,说你宝贵的意思。”
陆游明显不想被哄好:“你继续吧。”
“一个星期后我突然就清醒了,想通了,但我没脸回去找你,就想着,去找青黄大师,然后就找到了。”
“然后就找到了?”陆游道:“这个然后省略了多少东西。”
“还好其实,不算难。”
“不算难怎么会几个月才回来。”陆游轻轻叹了口气,真情实意道:“辛苦你了。”
“不苦。”贺祝椿在他唇上偷了个吻,道:“甜的。”
……
贺祝椿原本选了当地一家著名酒店的包间来请袁立春吃饭,却不想直接遭到拒绝。个头不大的老先生在视频里明确表明诉求:“你现在在的这个地方是哪里?”
贺祝椿道:“是陆游的店面。”
“就去那!”袁立春兴奋道:“我就爱吃点家常菜。”
秦书蘅自从点亮厨艺技能后已经荣升陆游几个人的御用大厨,为此他最近还特地买了身厨师服与厨师帽,说这叫情景演绎,穿上专业服饰显得这菜做的更加有逼格。
有逼格的菜一道道端到了袁立春面前,他小尝一口,随后立即不吝夸奖,猛得站起来大大竖了个拇指:“人间美味!”
秦书蘅泪眼汪汪:“莫不是知己!”
挺大岁数的老头与他执手相看泪眼,感慨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陆游扒了两口米饭,抬头就见贺祝椿从碗跟脸之间的空隙里慢悠悠夹菜给他,道:“袁老先生吃完记得给我家男朋友看看,他身上的药已经是年前中的,听说前段时间越来越严重,已经出现几次看不见东西的情况。”
袁立春塞菜的动作一顿,他腮帮子鼓囊囊嚼了嚼,等腾出空隙才道:“年前中的药?”
陆游点头:“是。”
袁立春又问了一遍:“年前中的药?”
陆游脸上浮现出疑惑神情:“袁老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这药就是给狮子老虎喂下去,它都够呛能撑得了三个月,更何况是你这么个细瘦身子,不应当啊。”
提及此,袁立春饭也不想吃,直接身后去把陆游的脉:“过来让我摸摸脉。”
陆游就伸出手看袁立春将手指搭在自己脉络。
“奇怪,奇怪。”袁立春握的不住摇头:“不应当啊,你怎么会到现在还五感尚存,智力正常呢?”
贺祝椿闻言放下筷子也开始着急:“袁老先生有话直说,别打哑谜啊!”
“直白点说,就是陆游身上的药性已经浓烈到一个程度,对正常人来说这个程度的药物浓度应该已经五感尽失,智力受损彻底成为一个废人,更何况你这身上担着这么重的因果,常理讲该只轻不重啊。”
“因果重也会有影响吗?他之前的确经常做事不收钱。”
袁立春摇头:“不不不,不是这种。他这种因果重更像是祖上传过来的。”
贺祝椿问:“祖上传下来的因果?”
这下倒是轮到袁立春愣住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袁立春抚着胡子沉默片刻,转身从供桌上拿了张纸过来:“你们俩,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上去给我看看。”
陆游意识到什么,一时没说话,顺从拿过纸笔将自己信息记录其上,随后跟贺祝椿一起递给袁立春。
袁立春手动排了八字盘细细研究,随后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看陆游,又格外看了看贺祝椿,竟然道:
“你俩睡过了吗?”
作者有话说:
共话巴山夜雨时
第168章 往世
“……”
“……”
很私密的问题了。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嗯。”
袁立春道:“怪不得,怪不得。”
陆游已经不怎么很想说话,低头看着桌面装死,贺祝椿于是自觉承担起问答主理人的角色,问道:“跟这有什么关系吗袁老先生?”
“有人跟你说过你身上功德很重吧。”袁立春放下写有两人信息的黄纸,抬起头难得严肃道。
贺祝椿点头:“有的。”
“你功德重,他债业重,你们一交合,就像冷水和滚水混在一起,药性就像水温,自然被迫降下来了。现在唯一难以理解的就是杯子打哪来。”
陆游问:“杯子?”
“就是这条路为什么能走通,你们之间能够走通这条路的隐形的线是从哪来的?”
袁立春这样一说,陆游当即明白过来,道:“我们有婚契在身上。”
袁立春一时怀疑自己耳朵出什么问题:“什么?”
陆游就将之前为救贺祝椿与他结婚契的事大致讲了遍。
“了不得,俩男人也能整上婚契了。”袁立春咂咂舌头,又道:
“那就对上了,那就对上了。”他点点头:“通了这条线,你身上的药性过渡到贺小友身上,自然也就病得没那么快,而他因为功德加身,药物对他影响有限,因此倒是没显出什么病态,没想到让你俩歪打正着还能碰上这条路子。”
可随即他又沉吟道:“只是还有一点不太对劲……”
贺祝椿问:“哪不对劲?”
袁立春抬头,一双苍老却格外犀利的眼睛紧盯着他左看右看,等来回看了个遍,他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终于道:“你身上没有药啊,药还是全在他身上。”
贺祝椿:“啊?”
陆游道:“是之前分析错了吗?”
“不应当啊,这如何也不会有第二条路能说清楚这件事了。”袁立春紧皱着眉,本来就皱巴的脸被缩得更加严密,他道:“你再想想,关于这药上的事,是不是有什么忘记跟我说?”
“……那倒真还有一件。”贺祝椿率先做出反应,他道:“你徒弟那边,有个事我没跟你说清楚。”
袁立春立即吹胡子瞪眼:“前徒弟,已经逐出师门了!”
“好,你的前徒弟之前有跟陆游讲过要送他一件特别的礼物,这件事大概会跟药有关系。”
陆游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是……香吗?”
袁立春立即道:“是香。”
贺祝椿不很明白:“什么香?”
陆游道:“昨天在庙上,栖白松在供桌香炉里插了十二根香。我到那时闻着味道就觉得不太对,只当是他用的香比较特别,却不想原来跟这会有关系。”
他恍然大悟:“万纭彤之前跟我们说,栖白松曾让一个植物人起死回生,大抵跟这药也脱不了关系吧?实则他只是将中药人身上的病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就到处宣传自己身怀神通,换得一群人为他卖命。”
袁立春首先痛心疾首自己徒弟造业颇多,随后道:
“当时我到那块时香已经燃尽,我也是感受到一点不寻常的地方,可气急攻心没时间深究,陆小友友一说我也想起来,的的确确是有问题的。”袁立春不住摇头:“怪我,怪我,一大把年纪了做事也这么马虎,分明那么明显却硬是没意识到。”
“怪不得您,这本身就不是个容易被察觉到的东西。”
“所以,”贺祝椿发问:“是跟香有关系?”
“那香的作用奇特,是我年轻时根据解药一道研究出来的附属品,专用来帮助将人身上的药性转移走的东西。可这香无法从根处解决药,反而会将中药之人身上的痛苦换到这人的爱人身上,我实觉用路不正,就淘汰了,却不想叫那小子偷走了。”袁立春由此想通一切,跟两人解释:
“他这香原本该将陆游身上的药尽数转到你的身上,却不想你身上本就因为之前的交合存在一部分药性,两相作用,反倒让你身上那点药又回到了他身上,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真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世间就真有这样巧妙的事情。”
袁立春眯眼看看贺祝椿,感慨:“你当真是受天道优待,吃不到一点苦头。”
陆游跟着补充:“他之前也说过,从小只要真正渴求一样东西时,那东西就会真正属于他。”
“啧啧啧。”袁立春不住咂舌:“关系户吧。”
贺祝椿举手投降道:“不要再讨论这些没关系的事了,先研究陆游身上药怎么解?”
袁立春摇摇头,吐出一个字:“难。”
“怎么个难法?”
“如果单是中药还好,一颗解药足够。可偏偏祖先债业压在身上,这药跟债业相互融合,想解开,需得从根上移除。”
贺祝椿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从根上解决的意思不会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袁立春点头道:“你们需得找到这债业源头,然后从根上斩断,等回来我再把这药给他一吃,自然就健康无事。”
“可过去的事怎么能改变呢?”贺祝椿只觉得这麻烦比天还大:“难不成还要发明时光机穿回去改变历史?”
陆游率先道:“不然还是算了,我这条命担不得这么大费周章。”
贺祝椿啧了一声,极其不满意瞪他。
袁立春点头:“是得如此。”
“可这怎么可能?”贺祝椿叹口气,神情绝望。
不想袁立春却是敲敲桌子:“怎么不可能?这世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
贺祝椿立即抬头:“嗯?”
“酆都,知道吧。”
贺祝椿点头:“知道。”
“我在底下有一好友,手中握着生前家族留下来的一件法宝,叫平阴簿,平阴簿凝聚历代先人注入其中的道行,且其上记载世上所有人的债业来源,这本子有一项神通,就是可将人传到债业结下的附近时间点,给人消灾除业的机会。”袁立春道:
“不过我那好友扣的很,他那宝贝总共就能使用一次,就算你们找到他,他也不舍得给你们用的。”
贺祝椿问:“有多扣?”
袁立春想了想:“就这么跟你们说吧,这本子原本该往下传,传到他的子孙手里,可这老泼皮非说这书他测算过,就该在他手上完成使命,因此就算死后也要紧紧握着带到阴曹地府。可时间过去这么久,平阴簿该握着还是握着,一点没有要用掉的意思,我看他啊,纯是为自己抠门找的借口!”
陆游听他这话听得有些绝望,又要说算了,却被贺祝椿提前预知一眼瞪回来。
贺祝椿问:“袁老先生,就算这事再难我们终究还是要去试试的,您尽管告诉我他的姓名位置,我找他一趟探探底气。”
袁立春就道:“我那个朋友,姓靳,名叫老板。全名就叫靳老板,在酆都开了家布店做些布料买卖。”
“……”
“……”
这话落地,满室皆静。
袁立春不解看着他们:“怎么了这是,吓傻了?”
“不是。”贺祝椿摇摇头,不确定又问了遍:“你确定你那朋友是叫靳老板,在底下做布料买卖?”
“我是年纪大,又不是老糊涂,这点事怎么可能记错。”袁立春瞄着他俩:“怎么,单听名字就被吓傻了?”
“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贺祝椿不多说,拿起手机给靳金拨通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贺祝椿,怎么是你?”
贺祝椿道:“你现在来店里一趟。”
靳金语气疑惑:“怎么?”
“你先来。”贺祝椿语气神秘:“剩下的,你来之后就知道了。”
……
“……”袁立春将靳金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犹嫌不够,甚至伸手要将人拿到眼前细琢磨,被靳金后退一步躲开,问:
“你是谁?”
“我是袁立春。”袁立春如实道。
靳金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也正常,不认识也正常。”袁立春动作行为似乎有些局促,他在裤子上搓了搓手,转头看向贺祝椿:“这是他的后辈?”
贺祝椿点头。
“真好啊,真好啊。”袁立春实在没想到在这能碰到好友的后人,脸上喜悦神情难以掩藏,不住夸:“一表人才,真好,真好。”
靳金道:“找我过来什么事?”
贺祝椿开门见山:“靳老板那听说有一件祖传的法宝,叫平阴簿。”
靳金抬眼看着他,皱紧眉:“你怎么知道?”
“我要用。”
“你说了可不算。”靳金抱胸坐在一边:“那是老爷子生前最喜爱的宝贝,都舍不得留下来给我们,一起带着到下面去了,你要他这个跟要他的命没什么区别。”
“他一个鬼要什么命。”贺祝椿完全不吃压力,只是说:“你帮我们联系他,让他们帮帮我。”
“你还没跟我说要这东西干什么,而且,陆游呢?”
经靳金这一提,贺祝椿转头才发现陆游这会儿不在这屋子,也不知人跑到哪躲着。他迈开步子四下寻找,最后将人从厨房拖出来。
陆游偷跑到厨房拿面包吃。
秦书蘅跟着出来:“干啥呀,新款式还没试吃完呢!”
“让袁老先生过去吧,他爱吃。”贺祝椿随便打发着:“我这边还有正事。”
靳金见着陆游眼前才算亮起来:“陆游。”
“他身上的药,需要靳老板身上宝贝给解一下。”
靳金问:“给陆游用?”
贺祝椿点头。
“那我跟他联系一下吧,这种事我不太好做主,还是要看他个人的想法。”靳金变脸相当之快,只是变完脸后换作一副纠结的表情,想来是真心实意为陆游担心靳老板的选择。
“你们稍等我一下。”
靳金是开车来的,他一句话撂下转身跑出去开车离开,大概是着急回家想办法跟靳老板取得联系。
陆游和贺祝椿又坐下准备继续吃饭,袁立春从厨房跑出来,手上拿着刚出烤炉的面包,一边烫的倒抽凉气一边往嘴里放,还问:“人走了?”
“走了。”贺祝椿想了想,补充说:“估计很快就能回来。”
靳金的确回来的很快,估计前后也就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气喘吁吁跑进店里,脸上带着浓重的不可置信,秦书蘅怕他给自己喘死,端了杯水上来,靳金喝完又缓了会儿,才说:
“他同意了!”
贺祝椿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解决的这么轻易:“怎么同意的?”
靳金摇头:“他只是说,这宝物留到现在,本来就是为了等一个人,现在这个人找他开了口,才到平阴簿问世的时候。”
贺祝椿与靳金眼神一齐落到陆游身上,靳金问:“你之前与靳老板认识?”
陆游摇头:“不算认识。”
“真是奇了,不过别的不说,有救就是好事!他愿意帮你也是你的造化,陆游,你这算好人有好报!”靳金还道:“我刚刚问清楚了这个东西的操作办法,你们且等着,估计今晚就能生效。”
贺祝椿问:“怎么生效?”
“靳老板跟我说的是要你们正常睡觉就好,一觉睡醒,一切都会发生,一切都有可能。”
“这老家伙最喜欢卖关子了。”袁立春走到几个人旁边:“但是有关这件事我还是要跟你们交代几句。”
陆游立即道:“您说。”
袁立春清清嗓子:“关于平阴簿的用法可能会跟你们想象中的不太相同,想要理解其实也简单,看过穿越小说吗?跟那大差不差,你们可以把自己想象成其中的主角,然后魂穿到过去。”
“魂穿?”贺祝椿抓住重点适时问道:“魂穿到谁身上?”
“你们的前世。”
“前世?”陆游张了张嘴:“可并不能保证我们在那个时间段都有肉身,如果还在等待投胎怎么办?”
“那你们就会穿越到不同的时间段,可能会发生一个人已经苍老而另一个人才刚出生的情况,也可能一个人有肉身而另一个人还没有出生的情况,再倒霉一些的,到死你们都无法相遇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此次凶险,到底在何种结果,不得而知。”袁立春捋着胡子跟他们详细讲说:
“你们这次回了过去,肉身由我负责看管,所以我要与你们说清楚,我最多护你们到九月九那天,再晚一天,你们就难以回来了。”
贺祝椿算了下大概时间:“四个月?”
袁立春摇了摇头:“四年。”
贺祝椿疑惑:“怎么会是四年?”
“现在与过去时间流速并不相同,过去一年换到现在是一个月,因此你们到了过去切记要在四年时间内完成债业消除,然后平安回来。”
“四年,那时间还挺宽松,我们……啊!”贺祝椿话说一半被袁立春敲了头,他捂住痛处,随即很不理解的眼神扫到袁立春身上:“袁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四年的时间难道很长?你知不知道你们此去会经历什么!”袁立春恨铁不成钢道:“你们此去,是要消业!是要改变因果,这不是小事情,更不是闹着玩的!你听过蝴蝶效应吗?你们知道在过去可能很小很小的一个行为发展至今,都有可能成为灭顶的灾祸吗!”
贺祝椿揉揉脑袋:“现在知道了。”
“我一直在说此去凶险,此去凶险!任务艰巨,时间不多!四年,只有四年而已啊!你明不明白四年过得很快,有可能你们还没相遇就已经结束了!”
贺祝椿刚才那话明显没经过脑子,现在想来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顿时背后吓出一身冷汗,他不禁问:“可如果,四年时间过去,我们中的一人依旧没有转世投胎呢?”
袁立春叹口气:“那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贺祝椿立即将陆游的手握在手心,想要以此来抚慰受惊乱跳的心脏。
“还有一件关于他的事,我没告诉你们。”袁立春指了指陆游,继续道:“等到了那边,他身上的药性必定全部被激发,到时多半会是个眼瞎耳聋还没有记忆的废人,所以你一定要尽快找到他,然后带着他一起完成任务。”
“废人?”陆游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那我过去不是只会添麻烦?”
“倒也不能这么说。不过你身上药效猛烈,到了那边后一定要尽快找到贺祝椿,你们再进行双修,借他身上的功德压制你身上的药性,这样慢慢你的记忆与五感才会重新回来。”
袁立春再次强调:“切记,动作一定要快,四年时间说来长,但任务艰巨,一定一定,要尽快完成。如果归期将至,依旧没找到任务目标的话,立即回来。”说到这,他似乎有些不忍,但依旧道:“两个人中,总是要保下一个,也比全都死在那边强。”
手指处骤然传来一阵刺痛,陆游低头,就见贺祝椿将他的手指攥得死紧。他似乎被“死”这个字刺激到了,脸上神情愈发惶恐不安,细细感受,能知道他手在细细打着颤。
陆游回握回去,肌肤紧贴,贺祝椿察觉到他的力道,回头看他一眼,陆游就道:“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一起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九月九,是我们的生日。”
“我们还要一起回来过生日呢。”
袁立春在两人手心依次画下一道符咒,叮嘱说:“按照平阴簿的规则,债业消除时你们自会被送回现在,可如果任务没完成也不要担心,握紧手心,在心中呼唤自己的名字三遍,就能强制脱离过去,回到现在。”
他再三叮嘱:“都听明白了吗?”
贺祝椿与陆游俱是点头。
“去吧,今晚睡下,明天一睁眼,你们就不在这边了。”他想了想,还说:“如果这边还有放心不下的朋友,尤其是你,陆游,去再跟他们见一面,我们尽量不留下遗憾。”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太过惨痛,贺祝椿不敢深思,陆游接受能力却好像要比他强不少,点点头:“好。”
陆游应是好好应下的,可是当晚,就在贺祝椿以为他要跟杨芸一行人好好道别时,陆游却只是如往常洗了个澡,而后换下衣服,给仙家们极其正式地上了柱香,换了供品,接着就与他黏在一起准备休息。
贺祝椿忍了好久,忍到陆游趴在他胸前昏昏欲睡时,终于忍不住道:“你不去跟你的朋友们道个别吗?”
陆游被他突然出声惊醒,脑子慢半拍想了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贺祝椿揉着他耳垂:“为什么?”
“这一行到现在还不知成败,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们,还要难为他们为我担心。如果此行成功还好,如果失败,不是让他们提前为我担惊受怕几个月?不值当。”陆游打了个哈欠,顺便拍掉耳垂上的手,道:
“生是造化,死是命化,不用过多忧虑。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其实还是你。”他睁开眼,一双金灿灿的眸子一如初见时夺目耀眼,他与贺祝椿十指相扣,道:
“贺祝椿,你功德这么大,命一定特别好——关于那一世有没有你肉身的事,我不担心。老天舍不得让你陨落在这种地方,我唯一担心的,是我。”
贺祝椿深吸口气:“别胡说,你一定也会化险为夷……”
“你让我说完。”陆游郑重道:“你答应我,如果到了那边,一年时间,你找不到我的话,就回来,好不好?”
贺祝椿眼眶登时就红了,二十五岁的人,却还会因为一句话就哭鼻子,他声音跟着哽咽:“你让我留你一个人在那回来吗?”
“不,是带着我的遗志回来。”陆游主动在他唇上印了个吻:“如果我真的彻底留在了那……你不要为我殉情,我这边还有一堂仙家,一个徒弟,还有很多朋友,我放心不下他们。你要回来,帮我把后事料理好。”
“陆游……”
陆游的调子放得很缓,很慢,满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他轻声说:“贺祝椿,帮帮我,就当我的遗愿。别人做的我不放心,我只相信你,好不好?”
贺祝椿张了张嘴,哽咽将他的声音憋在喉咙口发不出来,他只得无声道:“好。”
“谢谢你。”陆游真心实意道了谢,又说:“我爱你。”
贺祝椿“嗯”了声:“我爱你。”
陆游在他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又重复了遍:“贺祝椿,我爱你。”
“如果还有机会,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你白头终老。”
他又重复一遍:“我爱你。”
“我爱你,贺祝椿。”
第169章 往后
贺祝椿半夜醒过一次,他本来要去厕所,左右没摸到自己的手机,干脆拿着陆游的打开手电筒,可划开锁屏,里面直接晾着的是微信聊天界面。
聊天对象是杨芸。
陆游:发张照片。
杨芸:?
陆游:发张照片。
杨芸发过来一张最近的精修美照。
陆游:大拇指jpg.
陆游:很漂亮。
杨芸:你吃错药啦?
贺祝椿怔了怔,返回微信逐一下滑,才发现原来陆游偷偷给每个朋友都发了消息。
他怔然回头,看着倒在床上熟睡的陆游,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嘴上说着不要道别徒增伤感的人,原来背地里偷偷跟所有人说了再见。
陆师傅啊陆师傅,该怎么说你好呢?
……
此番一去,贺祝椿万幸在过去这个时间段找到了自己的身体。他这一世的身份大概是个类似道士一类的职业,负责的工作就是到处驱除邪祟,但与传统道士不同的,他是个散户。
也就是自辞别了师父,一直在外面兜兜转转到处找主家干活挣钱吃饭。不过很困难的一项是,他没有这一世的记忆。
贺祝椿不明白这种情况是正常还是不正常的,总之有关这一世的东西他丝毫不记得——例如师父是谁,家在哪,是否有亲朋,统统不很知道,甚至刚刚到这边时对这边信息一概不知,装着满兜的银子边吃饭住宿边寻找陆游的下落,结果人没找到,银子也花得差不多,最后只得逼自己上进翻着随身包袱里的古籍学习一边重新接活挣钱养活自己。
这样漂泊无依的日子贺祝椿一过就过了大半年,这边的日子不很好过,朝代不明,单是知道君主凶残无道,百姓民不聊生。富得愈富,穷得愈穷,街边时常有饥死冻死的尸骨在角落里腐烂,就这样也寻不得家人过来收尸。
这样的朝代,贺祝椿越呆越是心惊,他怕死了陆游在这边会遭遇什么不测——尤其他还病着,如果真像是袁立春所说,他在丧失五感还没有记忆的情况下落到这边——倘若这一世他有护佑还好,可如果没有呢?
他长得又那么漂亮。
后面的事贺祝椿已经不太敢想。事实一时之间变得格外可怕,吓得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或许陆游还没出生,或许他生在一个优渥家庭,或许他还安然无恙。
……
贺祝椿最近接的一个活计是去当地一个老爷家做一个超度类的法事。
贺祝椿进了宅子正厅,打眼就见主位坐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也只能勉强说是男人,他身形太过壮硕,要不是穿着衣服,贺祝椿就要疑心他是一头没修成型的野猪。
正厅两边坐着穿红着绿的女人们,个个扎着精致的发髻,花花绿绿的衣裳套在身上,也幸得是没动,要是再胡乱晃悠着转几圈,看得人大概就该眼晕了。
老爷怀中还坐着个着粉白小袄的女人,樱唇杏眼,扎着个同心髻,头上相比其他人,倒是更外素净。
贺祝椿仔细看着,无数次觉得姥爷身上的肉都要流到她身上去,将她这脆弱的小身板压垮。
“你就是贺大师吧!”姥爷身子不太方便,没有起身,但从眯起两条夹缝中贺祝椿能够看清他过大的黑瞳仁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贺祝椿点头:“正是,不知姥爷家里是什么邪祟作乱?”
老爷下巴上的肉鼓成一坨,随着他张嘴闭嘴又被压成一摊肉饼:“嗐,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前些天我房里吊死个姨太,近些日子夫人总说头疼梦魇,我思量着大概是那小贱人死后不安生祸害我家宅,又听人介绍说您道行高深,所以特地将您请来帮忙。”
贺祝椿问:“她为什么要吊死自己?”
老爷一副极其不屑的模样:“那小娼妇原是我从花柳楼里花钱买回来的,不过跟了我几天,就总是要死要活求我将她放回去。贺大师不懂,这女人啊就是这样,贪心又不知足。”
贺祝椿不太相信:“只是因为你不放她走,她就要吊死自己?”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我打了她那几下吧。”老爷动了动肥胖油腻的身子,将自己卡在座椅里的肉拔出来些,又道:“这件事贺大师能否解决?”
贺祝椿道:“能,先带我去她的房间看看。”
老爷就招招手,后面立即有小厮跑上来将他往后面带:“大师前面请。”
死去姨娘住的屋子不大,进门后能发现东西也少得可怜,在这样的富门大户中甚至可以说简陋。打开门后正对方向上还有条白布从梁上落下,两人进门时不知哪来的一股邪风,吹得白布徐徐晃动,差点扑到贺祝椿的脸上。
贺祝椿颇有些烦躁的将白布扯下来丢在一边,还问小厮:“你们这边死了人不清扫吗?怎么这吊死人的布还会在这。”
小厮一时没回话。贺祝椿疑惑转头,却见这个二十左右的男孩眼睛睁大,脸色煞白,伸直胳膊指着那白布不住结巴:“布,布,布,是吊死人的那条!”
贺祝椿无奈道:“我可以猜到。”
“不,不是!”小厮大概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嘴一瘪就要哭:“可分明这布昨天就叫姥爷跟尸体一起烧了,怎么还会在这!”
“昨天就已经烧了?”
小厮真的要哭了:“是啊,我亲眼看着烧了的。”
贺祝椿沉下眸子,转身又去打量被他丢在一边的白布。
那布周身萦着团黑漆漆的雾气,不像是普通一块白布就被拿来吊在这的,应该就是之前那位姨娘上吊用的那条,可如果被烧了的话,还能出现在这,就有些太阴间了。
他问道:“你们这个过世的姨娘生前到底遭遇过什么,我不太相信这能真像你们老爷口中说的这么简单。”
小厮抹了抹流到颊边的汗,摇头:“我是在外面做力活的,内院这边没有命令我们不敢进来,这位姨娘我更是见都没见过,哪里能知道她的事?”
小厮想了想又道:“姨娘们凑在一起总归也就那些拈酸吃醋的事,万一她是争不过一下想不开将自己吊死的也未可知。”
贺祝椿啧了声:“你们老爷身边多少姨太,我刚进门时看他身上还坐了一个,有够荒淫无度。”
小厮不解:“身上坐了一个什么?”
贺祝椿四处看着,又问:“那她来这边多久,怎么来的,这些事你总该知道吧?”
小厮还是摇头:“老爷的事我们不敢打听,要是瞎打听叫大奶奶知道了,是得直接打死了扔出去的。”
贺祝椿眼睛微微瞪大:“直接打死?”
小厮忙不迭点头。
“行了行了,我不为难你。”贺祝椿早先没想到这种大宅子里这么不把人命当条命,只得问:“那你知道这边有谁比较了解这位姨太的事吗?把他叫过来也行。”
小厮想了想,一拍脑门道:“柴房新来的小石子您可以问问,那孩子前几天好像跟这个姨娘走得很近,他可能知道点什么。”
“小石子是?”
“是前些天叫家里人新卖进来的小孩,手脚挺利索,就在柴房打打下手什么的。”小厮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
贺祝椿寻着小厮指出的方向过去,在柴火房里找了半晌,终于从角落挖出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小孩大概七八岁年纪,脸上很不干净,抹着灰,身上的衣服不知何年何月做的,上面打着几个格外明显的补丁,此刻正酣睡着,格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倒显得有几分稚嫩可爱。
贺祝椿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哎,哎,醒醒。”
小孩听到动静立马睁开眼,他几乎瞬间坐起来,捂着脑袋叫:“我没睡觉我没睡觉别打我!”
他这一动,不怎么够尺寸的袖子下滑,露出黑紫伤痕纵横的细瘦胳膊,贺祝椿看得心里不很是滋味,低声道:“这没人打你。”
小石子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半信半疑放下胳膊看过来,见是个陌生面孔,又确定他身后没有巡查的管事,这才松口气,转悠两圈把自己的小圆凳拿过来坐下,问道:“你是谁,看着面生,不像是府里的。”
贺祝椿就道:“我是你们老爷请过来驱邪的。”
“驱邪?”小石子面上一愣:“是因为十一姨太的事吗?”
“十一姨太?是前几天吊死的那个吗?”
小石子眉目认真纠正道:“不是前几天,就是大前天的事。人是大前天凌晨在房里吊死的,老爷晨起发现,当即就叫人拖去烧了干净,烧完时不到正午,现在就剩下一把土灰,还是我拿走扔到府外去的。”
贺祝椿问道:“我听人说你跟这位十一姨太比较相熟?”
小石子答:“那些男做工的老爷不允许到内院去,怕姨太太们偷人,我是小孩,没什么事,老爷难免管得松些。”
贺祝椿不解问:“那她怎么不跟别的丫鬟们玩,偏偏跟你一个小毛孩子在一起玩?”
“十一姨太说我童真,童真,你知道吗?就是好的意思。”小石子顿了顿,问:“哎,大师,你读过书吗?”
贺祝椿点头:“读过几年。”
小石子眼睛登时亮了:“你是读书人,我娘说读书人最有出息,等读出些名堂考个秀才举人,就算不做大官,回乡里教书也是了不得的!”
可随即他眼中的光又熄灭下去:“这世道读书对我们这种孩子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可能的事,大师你家里一定很富裕,才能让你读那么多年的书。”
他这样说,贺祝椿反而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他没办法与小石子提及数年以后国家富强,百姓安居乐业,义务教育普及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哪怕就是个念想,就是张饼,他也没办法张这个嘴。时间跨度实在是太长了,如果十几年,几十年还好,小石子等一等尚且能够等到,可偏偏是数百年地等,到时小石子灰都难找到一撮,这已经算不上安慰,算天方夜谭。
他不说话,小石子却与他越发活络起来,好像贺祝椿读过的几年书成了他身上镀的一层金光,让贺祝椿整个人都变得格外亲和。
灰扑扑的小小子凑近些,又问:“大师,读书是什么感觉啊?”
贺祝椿想起自己读书那几年想办法走神打盹,一有什么不读书的机会都恨不得蹦起来哈哈笑,这些回忆涌进脑子,他低头再看小石子的眼睛,只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只能撒谎道:“快乐。”
“快乐!”小石子眼睛更加亮晶晶:“我猜也是快乐,娘说,世上没有比读书更好的事了。”
他满怀憧憬道:“要是我也能读书就好了。”
贺祝椿道:“会的。”
“不会的,我家穷,没钱送我读书。”
“再等一等,往后许多年后,国家会让每一个人都能读上书。”
“你就哄我,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小石子摆明不信:“每个人都能读书,应该比飞到月亮上还要难。”
贺祝椿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只能说:“会实现的。”
“会实现吗?”
贺祝椿严肃认真一点头:“一定会实现的。”
小石子脸上绽开个笑:“大师你这么厉害,还读过书,说得话一定是真的,我信你。”
他想了想,似乎是怕贺祝椿嫌自己话多,又小心翼翼问:“到底要多久之后呢?”
“很久很久。”贺祝椿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有多久。”
小石子情绪又低落下来:“那我肯定等不到了。”
贺祝椿不知道怎么回答,没说话。
小石子又道:“大师,你知道太岁吗?”
贺祝椿皱眉:“太岁?”
小豆子点头说:“太岁肉是一种奇世珍宝,传说吃了太岁肉,就能长生不死,皇上早些年就派人不断寻找,只是这么久过去了,一点苗头都没有。”
贺祝椿点点头,可头点到一半,他“哎呀哎呀”两声:“我跟你说这么多没用的做什么,主要问题还没问明白,那十一姨太的死,你还知道什么?”
或许是这几句话将小石子与贺祝椿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小石子放下防备,凑近些与他低声道:“老爷是不是跟你说,十一姨太是花柳楼买回来的?”
花柳楼,其实就是花楼,专给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贺祝椿点点头:“不是吗?”
小豆子摇摇头:“不是,十一姨太其实是被拐来的。”
贺祝椿惊疑不定:“强抢来的良家妇女?”
“这么说也不对。”小石子想了想,说:“十一姨太原本是村里何佃户的女儿,家里排老大,底下有个弟弟。前些年其实还好,给老爷交了地租,家里还能剩下些余粮,也够家里糊口。可近些年来皇帝总让人打仗,钱都打没了不够使,就往下要钱,钱一样一样往下要,最后都落在种地这群人身上,余粮慢慢就不够用了。”
国家打仗的事贺祝椿是知道的。这多半年来他四处游历,见多了城池失守百姓流离失所的样子。国家打仗归根到底苦的都是底层百姓,皇宫里的人该吃吃该喝喝照样酒池肉林受不着苦,倒将底下弄得宛如人间炼狱。
小石子还说:“恰逢这几年老天爷不赏脸,总不爱下雨,地里干旱,土地下了种子不长庄稼,作物都渴死了,人跟着也要渴死饿死,时间一长,十一姨娘家过不下去,她就被送到花柳楼里做了个清倌人。”
贺祝椿抓住重点,问:“清倌人?”
“是啊,她爹卖她时还说往后要来赎,捧着钱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贺祝椿问:“你看着了?”
小石子摇头:“十一姨太告诉我的。”
贺祝椿咂咂嘴,又问:“清倌人和红倌人有什么区别。”
“清倌人就是年岁小,打着卖艺不卖身名号去的。红倌人年岁稍大一些,多是破了身子的女人,去了也要按姿色分价格。”
贺祝椿听这话听得心底发沉。
活生生的人,竟然要按姿色与是否破身明码标价,在这个朝代人命已经算不得人命,统统都成了畜生,价格全靠自身价值来定。
他这头痛心着,偏小石子还继续说:“清倌人,其实也就是表面说着卖艺不卖身,可楼里老鸨不会真让她们卖一辈子艺的,基本到了年岁就要弄出去拍卖初夜,那时的钱也到不了她们手里,多是给那老鸨贪走。”
贺祝椿皱眉看他:“你这么个小屁孩从哪听得这么多青楼的事?”
小石子就道:“都是十一姨太讲给我的。”
贺祝椿叹口气:“那你说她是被抢来的,什么意思?”
小石子道:“她原也没到破身子的日子,是老爷到花柳楼看上了她,将她硬买回来的。”
“他买老鸨就给卖吗?她父亲不是说还会接她回去。”
“嗐,这种事也就是骗骗她让她安心到那边的假话,她父亲将她卖了,第二天就拿这钱给她弟弟定了亲事。”小石子摇头:
“十一姨太跟我说,楼里许多姑娘来时都听爹娘这么说过,可日子久了,有的死在楼里,有的得病,有的生孩子难产……花柳楼每天都在死姑娘,可等死了尸体一裹丢出去,家里人看到都不会去收尸。”
“你想,他们连自己姑娘的尸体都嫌,又怎么会花很多钱把活着的人带回家呢?何况他们也没这个钱。去那的姑娘们心里都清楚,踏进那个门,一辈子就出不去了。”
贺祝椿心底有些难受:“她肯跟你说这么多。”
小石子笑笑:“她说到了府里身边没有说话的人,闷得慌,就爱拉着我聊闲。”
贺祝椿觉得这个死去的十一姨太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愈来愈丰满,还问:“她很爱说话?”
“她很爱说话。”小石子又挺起胸膛:“尤其爱跟我说话,她说我生得可爱,看着就讨人喜欢,让她想起来家里的弟弟。”
“她多大年纪?”
小石子答:“十四岁半,下个月原本该是她十五岁的生日,老爷原本还说要给她大办,结果……”小石子越说声调越低:“谁想到,她却连生日都没活到。”
“……”
怪不得话多,怪不得爱跟小石子说话聊天。原来年纪那么小。
十四岁,十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贺祝椿想到了这边女性结婚的年龄不会太大,却没想到这个十一姨太会这样年轻。虽说他到这个朝代已经过了大半年,可身边接触的多是同行或者穷苦人家,稍打出些名堂今天才会被老爷接见,却不想第一次到富贵人家就能遇到这种事。
或许也不是偶然,富贵人家的内院,这种事应该并不少见。
他心中有些难受,但还是问了句:“那她这么小的岁数,怎么想不开就要自尽?”
说到这个话题,小石子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贺祝椿些什么,想了想,或许依旧看在贺祝椿读过书的厚重滤镜面子上,还是道:“其实十一姨太根本不是自尽,是被老爷活活打死的。”
“打死的?!”贺祝椿大惊,问:“为什么?”
小石子道:“前些日子,后院不知从哪钻进来一只白毛狐狸,被十一姨太捡走养起来,结果前几天不知怎么被大奶奶知道了。大奶奶找她想要给狐狸扒了皮做个狐毛围脖,十一姨太不答应,大奶奶左右找不到她把狐狸藏在了哪,一气之下,就给她动了刑。”
“她被动了刑跟老爷打死她有什么关系?”
小石子说:“是锁阴刑。”
贺祝椿没听过这种刑罚,一脸的问号。
“就是,就是……”小石子涨红了脸:“就是将女人的那处拿针线缝起来。”
“……”
短短的几句话,败坏光了贺祝椿对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好感。他只觉得悲哀,又恶心。
对这里脏污人心的恶心。
小石子还在说:“当晚老爷去她房里,十一姨娘疼,不让碰,老爷一气之下就叫人将她拖出去打死了。”
贺祝椿不理解:“那……为什么又说她是自尽,把自己吊死的?”
“这是大奶奶的主意,大奶奶说把人活生生打死穿出去不好听——主要还是怕有人问起这件事,把她滥用私刑的事抖出来。虽说他们什么嘴脸外面人都知道,可大门大户表面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就骗外面,说十一姨太自己想不开上吊死的。为做戏逼真,还真拿白布勒折了她的脖子。”
原本以为是爱折腾的死人,原来是索命的冤魂。
贺祝椿想到什么,又问:“那只狐狸……”
“嘘!”小石子道:“被我给偷偷藏起来了,千万不能叫大奶奶找到。”
贺祝椿还问:“你藏在哪了?”
小石子就转身蹲在灶坑旁边,手伸进去掏了掏,立刻从里面掏出团黑乎乎的毛绒团子出来。
“在这。”
“这是白毛狐狸?”
“洗干净就是白毛的了。”小石子认真道:“十一姨太说了,这叫伪装。”
第170章 狐狸
贺祝椿将狐狸接过来捏了捏耳朵。狐狸没动,闭着眼,小小的身体只有贺祝椿胳膊长短,任人怎么揉捏都不肯把眼皮掀开。
要不是这小东西身体还在轻微起伏,鼻腔里也留有一口气,贺祝椿都要怀疑这是只死狐狸了。
他将狐狸在手中抖了抖:“他怎么不醒,是不是病了?”
“哎哎哎你不要用这么大劲!”小石子连忙将狐狸从贺祝椿手上抢下来抱在怀里,怜惜地揉了揉他身上被贺祝椿揪过的地方,道:“这是条瞎眼狐狸,智商还低,听不懂人话,饭都很少自己吃。之前十一姨太还在世的时候,都是她喂这小狐狸吃饭的。”
贺祝椿由心底生出疑问:“那他这样之前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小石子抬眼看他,似乎是不了解读过书的人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道:“你是爹生娘养的,他自然也是。之前可能被家人一直照顾着,不久前才走散。可怜的小狐狸。”
贺祝椿实在受不了他这鄙视的眼神,跟他科普:“狐狸族群中,一般狐狸幼崽在六到七个月时就会被强行驱逐出族群自己生存,哪怕有些恋家的,最晚九个月也要赶走被迫独立,怎么会被带在身边养这么大?”
小石子明显有些尴尬:“原来是这样,读过书的人懂这么多知识。”
看着他这样子,贺祝椿慢半拍就开始找补:“不过你说得其实也没错,有些身体不好的狐狸,的确有可能被母狐终生带在身边照顾。”
小石子又笑:“那我还挺聪明,竟然能猜到书本上的内容。”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我觉得会更合适眼下它这种情况。”
小石子抬眼看着他,好奇问:“什么?”
贺祝椿道:“它可能是妖。”
在这样的朝代中:未成精前——这是只再可怜可爱不过的毛绒绒小狐狸。
成精后——这是吃人心肝的恶毒狐妖。
不需要特地做什么,只是一个状态的改变足以得到这样大的认知差别。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什么!妖!”小石子浑身一颤,顿时觉得怀里可爱柔软的小东西变得极其烫手,他心中对妖鬼此类东西格外惧怕,也听多了狐狸精吸男人精气掏男人心脏吃的故事。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抱着狐狸,忽然觉得自己身体格外孱弱,好像被人吸了一半精气似的。
这下贺祝椿再想从他怀中抱过狐狸,他躲也不躲,甚至还有种要将烫手山芋送出去的匆忙感。
“就至于这么害怕,胆子小到地上去了。”贺祝椿看得好笑,拖着狐狸腋下将他捧高到眼前仔细打量,问:“它这么一直睡正常吗?怎么也不醒?”
小石子答:“它一直都这样,十一姨太还说这小东西可能不止瞎,耳朵也不能用。”
“又聋又瞎?”捧着狐狸的手骤然一僵。
这特性太显眼,贺祝椿心中侥幸,没忍住扒开狐狸后腿看中间位置,嘴上还问:“这只公的母的?”
袁立春本来也说过,他们前世不一定是人,动物也有可能。
“公的公的。”哪怕心中犯怵,小石子还是忍不住要从贺祝椿手里把狐狸抢回来:“你别这么弄它,它不舒服!”
贺祝椿心中焦急,下意识躲了下:“你们捡到它的时候,还有发现别的什么东西吗?”
“有啊。”小石子回忆道:“捡到这小狐狸时,它脖子里好像还套了个小银锁,不过怕让人惦记,被十一姨娘收起来了。”
小银锁?!!!
贺祝椿立马精神了,不住问:“是个什么样的小银锁?!”
“记不清了。”小石子摇了摇头:“我当时只匆忙看了一眼,并没看仔细。你要是好奇,可以去十一姨太屋里找找,没准还能找到。”
贺祝椿现在已经将心中猜测确定了八九成,寻了半年,却没想到在这找到了人,激动得恨不得立刻将狐狸摇醒看看是不是自己老婆,当即忍不住道:“你知道银锁被她收在哪了吗?”
小石子还是摇头:“十一姨娘只是说收起来,等他走时再给戴上,你现在去找没准也能找到,但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也不要勉强,可能就是叫大奶奶拿去了。”
贺祝椿知道了这事,一边心中规划着行动,一边在手上对抱在怀里的狐狸一下下顺着毛,问:“总听你说十一姨娘,她的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小石子再次摇头:“十一姨娘没告诉我。”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不告诉你?”
小石子被这个问题问得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道:“因为十一姨娘说,名字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旦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别人,就相当于叫人有了念想。她说她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她想走,等走得那天再把名字告诉我,不管三十也好,五十也好。这样我想起她的名字时,记住的就会是自由的她,而不是作为别人姨娘的她。”
他不说这话还好,越说,倒越显出十一姨太这人的悲哀。
——为了自由,一直藏着自己的名字不想往外说,却不想自由没盼来,直到被活活打死,人们提起她,除了老爷的十一姨太,连第二个名都想不出。
贺祝椿没想到到这边一趟能得出这么多信息,顺带还找到个神似自己男朋友的嫌疑狐,他把狐狸捂在怀里捏着爪子肉垫,这边还跟小石子交代:“这些话你别轻易跟外人说,总觉得你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我当然不可能随意跟人说这些!你当我是傻子吗!”小石子跺跺脚:“要是让大奶奶知道,我估计很快就得去下面跟十一姨太作伴了。”
贺祝椿哼着哈着,抱着狐狸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架势,小石子等他到了柴房边上突然反应过来,一阵“哎哎哎”跑到门边上:“你干什么去?”
贺祝椿装傻:“我接着办老爷交代的事啊。”
“你可以去,但你抱狐狸走什么意思!”小石子终于有了对陌生人该有的警惕:“你不会是大奶奶的人,专门过来打算把我的狐狸骗走扒皮做围脖吧?”
贺祝椿梗着脖跟他犟:“什么就扒皮围脖,什么就你的狐狸了?这是我的狐狸。”
好无耻的一句话,与山上下来专门劫路的强盗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给你看狐狸,怎么你一张口就成你的了!”小石子嘴一瘪就要哭,声音里都带上哭腔,不住控诉道:“我还念你是个读书人了不得,却不想,原来是个强盗!”
贺祝椿心中有些发虚,但面上不显,还鼓足了气势想要跟他讲道理:“你说这是你的狐狸,好,那我问你,现在十一姨太死了,就凭你的工资……月钱,能养活得起他吗?”
“……”小石子脸颊上划出一道泪痕,将上面的灰都吸着到了下巴上,成了道格外明显的白道道。
见他不答,贺祝椿乘胜追击:“他是狐狸,狐狸是肉食动物,你一个灶房干活的小童,能喂的起吗?你想怎么喂,去偷还是抢?”
“……”
“而且他病得这么厉害,又聋又瞎,你是觉得自己有能力照顾好他,还是能保证在这地方能一辈子不让大奶奶的人发现?”
“……”小石子越发说不出话。
贺祝椿这时道:“可上面的那些,我都能办到。”
小石子拿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哽咽说:“你能办到?”
贺祝椿“嗯”了声:“我有很多钱,可以给他吃肉,也可以给他治病。他只有跟在我身边,才能变成一个健康正常的狐狸。”
小石子心中明白贺祝椿句句不虚,但心中实在舍不得这只陪了自己一段时间的狐狸,想到与他的分别,眼泪流的更凶,却不再吵闹,只是问贺祝椿:“你保证自己言而有信,说得这些都能做到吗?”
贺祝椿郑重道:“我保证,下次你见到他,他绝对会变回一只健康漂亮的小狐狸。”
“那好吧。”小石子擤擤鼻涕:“那你一定要对他好,不要将他卖掉换钱,也不要杀他吃肉。”
贺祝椿道:“我一定竭尽全力,让他变成这世间最快乐幸福的狐狸。”
“你带他走吧。”小石子道:“你读过这么多书,我相信你。”
老爷原本在府中给贺祝椿专门留了一间休息用的客房,贺祝椿拒绝了他的好意,去十一姨太屋子里溜达一圈大致看了眼,没找到银锁,又看外面天色渐暗,将狐狸偷偷藏在怀里就要匆匆告辞。
却不想人都走到了大门口却突然被人拦住。
来人是大奶奶房里伺候的,贺祝椿那会儿在大厅见过,所谓大奶奶就坐在老爷旁边,身后站着的就是这个丫鬟。
那丫鬟道:“大师,大奶奶托我问你,如果今夜还是被那女鬼纠缠梦魇该怎么办?”
贺祝椿看她语气还算客气,松了口气,将怀里鼓起来的一块用胳膊挡住,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箓递过去:“今夜先压在大奶奶枕边,等明日我再来,就找降服那女鬼的法子,还大奶奶安睡。”
丫鬟接了,道过谢急匆匆回去复命。
贺祝椿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将怀里摊平了以减少凸起的狐狸抱紧了些,加快步子往客栈走。
狐狸懵懵懂懂在睡梦中觉出阵胸闷,等他睁眼,四条腿迷茫地蹬了蹬,能浑浑噩噩感觉出有人正抓着自己的肉垫轻呼呼在揉。
他动了动鼻子想嗅空气中的味道,奈何嗅觉触觉都弱到了极点,只能勉强感知出是换了环境,其余的就一概不清楚。
贺祝椿将狐狸放在桌上仔细擦洗过,等毛发上厚重的一层灰被洗掉,里面白软的绒毛露出来,他边给狐狸擦干毛发边注意到这小狐狸并非颜色纯白,在额心位置竟然还有一小撮红色毛发。
他轻轻在那处摸了摸,视线下移,却发现这狐狸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是一双格外金灿灿的眸子。比陆游的琥珀瞳仁颜色要更深更沉一些,此时茫茫然睁着,正眼神空茫盯着某处,小鼻子一拱一拱嗅着,似乎在探究外界环境是否安全。
贺祝椿将他脑袋托起来放在手心,柔声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狐狸没反应,只是微抬起头似乎想要站起来。
贺祝椿拖了他一把,见他摇摇晃晃跌倒,又问:“你是不是站不起来?听不到看不到嗅不到碰不到,小东西,你是陆游吗?”
可惜眼瞎耳聋的狐狸并不能给他回答,只是竭尽全力试着站起身,次次不成功就再次尝试,直到在贺祝椿眼皮子底下跌到全身没了力气再起不来,他蔫哒哒吐出口气,脑袋搭在前爪上,似乎不很高兴的样子。
贺祝椿看着有趣,又去揉他的耳朵:“你是陆游吗?小狐狸。”
狐狸无法回答他,埋着头恢复力气。
贺祝椿兀自叹气:“你要是陆游就惨哩,你这个样子,我可下不去手,可我们不双修,我无法承担你身上的药性,你就一直好不了……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他在这真心实意地发愁,狐狸不知是不是与他同有所感,尖尖的小嘴莫名叹了口气。
贺祝椿还是第一次见到狐狸叹气,觉得更有趣,一下笑出声,又去堵他的鼻子孔:“坏家伙,你什么都记不得了,还叹什么气?”
狐狸呼吸不得,甩了甩脑袋要将他的手甩开。
贺祝椿转而又捏他的耳朵尖:“怎么都变成狐狸了,整天还是这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才能叫你快乐一点?”
狐狸听不到他说话,只能感觉耳朵一直被人捏着。他想逃脱,但奈何有心无力,几次又要尝试站起身失败,只得自暴自弃摊开双爪双脚在桌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目视虚空,满是挣扎不得后无可奈何的意味。
贺祝椿看着有趣,兀自欣赏了会儿,想到什么,面上带了些惊恐,又问:“你个头这么小,不会也没成年吧?”
“完了完了,平阴簿这个道具用处真是鸡肋,人兽不定就算了,年龄也不定。原本想着与你生殖隔离还能想想办法,但你要是未成年,那这办法再想我可就是禽兽了。”他愈发惊恐,惊恐过后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菩萨保佑,神仙保佑,哈利路亚耶稣保佑,保佑你可千万千万要是只成年狐狸。”
狐狸这头仍旧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晃晃尾巴。
如图所示,人与狐的悲欢并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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