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活着与死亡,到底哪个会让人更加无法接受一点。
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但回答的前提却要思考主体是谁。单论大部分人讲,如果受苦的是自己,那心底更多的基本都是祈愿死亡,但如果这件事放在家人或朋友身上,答案就截然不同了。
“单论我们来讲,如果躺在病床上的那个是我,守在旁边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陆游低头抿了口手边的咖啡,顺着咖啡店窗边的落地玻璃往外看了眼,随即转头又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闻言果然沉默下来,他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
陆游问他:“怎么会不知道?”
贺祝椿搅动手中的咖啡:“这个问题在我真正经历之前可能都很难回答得上来……但如果单纯假设的话,依现情况来讲,我大概会做出与万纭彤一样的选择。”
陆游饶有兴趣看向他:“现情况?”
“嗯,现情况。”贺祝椿拿被咖啡杯暖得发热的手指捏了捏陆游的耳垂:“你这耳朵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儿好使一会儿不好使,现在我说话这么小声你也能听见?”
陆游微挣动下,道:“我也不知道,今天耳朵突然感觉通透些,听声音也清晰了。”
“今天突然清晰的?”
“是。”
“哦……”贺祝椿道:“是因为双修吗?就你跟我昨晚做的那个,所以你耳朵才好一些。”
陆游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觉得是,我旺你,所以咱俩在一块你就能好。”
陆游忍俊不禁:“嗯嗯,你旺我,我觉得你说得不错——之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什么叫现情况,不是现情况会怎样?”
“现情况的意思就是,我还没特别特别爱你。”贺祝椿说着,脑中浮现出灰二财之前对他提过有关“一半爱”的说法,虽说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但这个概念却让贺祝椿格外深刻。
随着时间愈深,贺祝椿愈发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这份道理不是多么理性分析出来的,而是感觉。
是的,纯靠感觉。感觉陆游身上承载的,的的确确只有大概一半的情感。
但另一半在何处,贺祝椿不知道。
他斟酌着,又说:“我并没有轻视你或者别的什么意思,陆游,这件事有些难解释——你生气了吗?”
陆游从出神的状态中回归,他摇摇头,道:“没什么可生气的。”
这下反而轮到贺祝椿不高兴:“什么叫‘没什么可生气的’?你男朋友不是十分爱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还没说什么你怎么就不高兴。”陆游含笑给他顺毛:“我一直以为,‘爱’这个字对人类来说是过于宏大的一个议题,至于有多么宏大——大概要像生命一样。更何况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半年、多半年?这样短的时间内,真正完全的爱意是很难长成的。”
“你一直这么想?”
陆游点头:“是。”
贺祝椿道:“那你对我的感情有多少?是爱了吗?”
不等陆游回答,贺祝椿刻意回避似的又打断他:“算了算了,你别说我也不要听,听了晚上又该睡不着觉。”
陆游无奈闭上嘴。
贺祝椿自己又把话题拉回来:“按照你的说法,爱会随着发展区分出深浅。那么依照现在我对你的爱来讲,我不会放过你,哪怕你很痛苦,陆游。”
他抬眸,深色的瞳仁中似乎蕴藏着极深而复杂的情感,陆游被他看着,忽觉身上一凉,胳膊上汗毛因为生理性恐惧站立起来,陆游不禁短暂起了身鸡皮疙瘩。
陆游不动声色将这怪异感觉压下去,“嗯”了声:“你继续。”
贺祝椿就道:“可如果这爱能够再深一些,深到超过一半时,陆游,”他哽了一下,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导致贺祝椿几次开口话都不很能说出来。
陆游替他说:“你会放过我,对吗?”
贺祝椿:“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亲手让你……”
“没关系。”陆游握住他的手,安抚性摩挲:“爱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以此来看的话,爱或许并不能算作绝对层面的好东西——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所以人的爱也复杂,大概就是因为这,爱有时才也会带来伤人的东西。”
贺祝椿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好或绝对坏的。”
“是,好坏都是相对的,佛家与哲学共同讲说,有坏出现,才会出现好。有黑出现,才会出现白。没了坏,那好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这个问题有意思。”贺祝椿道:“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陆游笑说:“可能我们想到的是同一个。”
贺祝椿:“是陈鸳鸯。”
陆游点头示意他细说。
“在那样的环境中,陈鸳鸯的聪明依照这个逻辑,也不会是一件绝对的好事。”贺祝椿说:“就像快乐的猪与痛苦的苏格拉底,她的智慧会让她产生别人所不会拥有的痛苦。”
陆游随着贺祝椿的话发散思维,道:“可是贺祝椿,人往往是在成为痛苦的苏格拉底时,才会有快乐的猪和苏格拉底的选择。”
贺祝椿呼吸一滞,看向陆游:“哇塞。”
“那么,”贺祝椿提问:“就没有完全好的结果吗?放在个人身上,等我们思考得再多一些,认知再完善一些时,或许我们就不是快乐的猪,也不是痛苦的苏格拉底,我们会成为快乐的苏格拉底。”
他脑子一转,又说道:“或许可能,当猪和当苏格拉底都很幸福。问题在于,你在当猪时想成为苏格拉底,当苏格拉底时想变成猪。于是痛苦便诞生了。”
“一切痛苦皆诞生于对美好事物期盼而不得的心路历程中。”陆游思考着,看向他:“好神奇的思路,贺祝椿,你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贺祝椿终于露出个笑:“陆游,你才是那个很神奇的人。”
陆游看着杯子里被破坏的拉花图案:“那贺祝椿,你是猪,还是苏格拉底?”
“我有时是猪,有时是苏格拉底。”贺祝椿笑着答:“我是猪与苏格拉底的叠加态,具体是什么,要看状态如何。”
“就像薛定谔的猫。”
贺祝椿道:“好神奇。”
陆游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他双手抱胸,顺着这思路又想了会儿,却道:“其实苏格拉底也未必是痛苦的。”
贺祝椿说:“陆大师又想起什么理念了?”
陆游看了眼时间:“不讲了,下次有机会再讲。”
“陆师傅有好东西藏着掖着不给人听呢?”
“怎么会。”陆游微抬起头看向他身后,道:“是有朋友过来。”
贺祝椿早听到一路停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他慢条斯理回头对靳金摆摆手:“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靳金找服务员拿个凳子坐在两人旁边,随后点了杯咖啡,问:“听秦书蘅说你们在管有关恋爱疫的事?”
“是,我男朋友想查,我陪着他。”贺祝椿抬眼:“你是过来给我们送信息的?”
靳金点点头:“算是吧。”
陆游坐正身体:“你们查了也有段时间,总查出些什么东西吧?”
咖啡端上来,靳金先猛灌两口,缓出口气,道:“查出来一些,但信息有限,查一半信息链直接断了。”
“什么?”
“有关恋爱疫,已经可以确定是玄学方面的病症,但具体有关什么,不知道。”靳金面色凝重:“不过我们查到的信息是可能与之有关的另一方面——不知你们是否清楚,最近这边来了个道协的大人物。”
“能被阴处局都称为大人物?哪个门派的。”
“明面上是说天师府,但内行人心里门清,没这么简单。”
贺祝椿看了看靳金:“怎么这么说?”
“这人大概有大来头——关于他,我们甚至查不出他哪地人,之前出处,本事来源,只知道他大概有很深的背景,他就是凭着这背景才一路走后门空降到道协的。”靳金揉着眉心,似乎疲惫至极:
“我们局内猜测,这人身后的大人物跟他应该是师徒关系。”
贺祝椿问:“怎么推出来的?”
“他的本事太大。”靳金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要清楚,本事这么大的人,如果真是天师府教出来的,不可能现在才露头。他大概是早就学出了本事,拿这些做跳板跳出来的。但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出于什么目的,我们一概不清楚。”
陆游听完,跟着皱起眉头:“道协与阴处局虽说是两个部门,但平时偶有合作应该是相互行方便的关系,现在人都在那边记名,你们怎么会什么信息都没有?”
“怪就怪在这了,那边给我们的回复也是三个字——”靳金又叹出一口气:“不知道。”
“不知道?”陆游抿抿唇,又问:“那为什么又说,他会跟恋爱疫有关系,这个依据是什么?”
“没有依据,纯靠猜测。”靳金或许也察觉这番言论有歧义,找补似的说:“主要还是太巧合,最近这边最大变故就是他的出现,怎么偏偏他一来,咱们这就出事?多多少少肯定是有关联的——其他地方什么线索查不出来,只能从这入手,偏偏这人也是个硬骨头,啃不动哦!”
陆游单手搭在桌上,手指一下下轻磕在杯壁,沉吟片刻,问:“关于这个人,现在知道的信息有哪些?”
靳金道:“男的。”
“嗯。”陆游问:“还有呢?”
靳金又道:“喜欢穿一身白,名字里带个‘松’字。”
击打杯壁的手指蓦地停住,陆游抬眼:“还有?”
靳金摇头:“没了。”
“那我再给你补充一个吧。”陆游俯身,压着声量对靳金说:“这个大人物,可能还认了棵白皮松当干妈。”
靳金:“……?”
第152章 循线
“你们跟他……认识?”靳金紧忙坐正身体:“是之前就认识还是什么?我听多了这位大人物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干妈这种事他们道协的人估计也不知道,你这消息从哪打听来的?”
陆游简单说了下事情经过,才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件事的突破口还要从栖白松身上查起。”
靳金点头:“我们是这样想的。”
“那问题就来了。我们现在去哪找他?”陆游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默了默,问:“你们有调查医院附近监控的权限吗?”
靳金道:“有是有,但要正规理由。如果只是想要寻找一个合法公民的踪迹而大张旗鼓去调监控的话,估计不太好办。”
陆游问:“那好办的还有什么办法?”
靳金想了想,回答说:“要是咱们能有个道协的内应,这件事会好办得多——你俩有谁认识道协的人吗?”
道协的人?
两人俱是一怔。
说起来,他们倒还真认识一个。
陆游抬头,与贺祝椿对视一眼,贺祝椿清了清嗓子,率先报出个人名:“任乾坤。”
“你们找我办事也要挑个时间好不好?哥哥们,我马上要高考了!你们知道什么是百日誓师不?就算我想跟你们坐在一起促膝长谈,我们班主任也不会同意的!”
电话里任乾坤的声音格外崩溃:“这种事你们应该拿到我有时间的时候来说,要么你们在校内,要么我在校外。而不是你们在校外逍遥快活,留我一个苦逼高三生在学校不吃饭狂奔二百米抢着个破公共电话听你们说公事!”
“啧。”贺祝椿将免提的音量开小了些,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你就装病请病假出来呗,我俩过去接你。”
任乾坤的语气里透出种被磋磨良久的虚弱感:“前阵子姜成磊刚下的圣旨,如果要请假必须家长亲自给班主任打电话说明原因,等班主任同意后拿着班主任盖章的假条找年级主任签字才能放人。”
“怎么这么麻烦?”
“哥,这可是衡立一中,你当幼稚园啊?”任乾坤顿了顿,趁机提议:“不过你们要是真着急的话,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
贺祝椿问:“什么办法?”
“我出不去你们就进来呗,不就是想找我爸帮忙吗?好说,这周日我们学校组织百日誓师,家长是可以进学校探望的,你们一起来啊?”
陆游看了眼手机日期。
今天是周五。
他沉思片刻,问道:“几点?”
电话被挂断,任乾坤赶着回去抢个水管洗头,因此走得格外快,靳金在旁边看着,适时开口问:“有门路了?”
“有了,就是明天得出个差。”
“需不需要单位给报销一下路费什么的,走公账。”靳金不放过任何一个薅单位羊毛的机会:“你们这种是可以走程序处理的。”
“可以啊,那就辛苦你多报点,我们估计要去那边吃两天大肉串。”陆游将手机倒扣在桌上:“不过除了报销饭钱,还有件事我得拜托你。”
靳金正襟危坐:“你说。”
陆游下意识拿指甲又磕了两下桌面,道:“我需要这批患者的名单。”
靳金即刻点头:“好办,待会儿发到你手机上。”
本市罹患恋爱疫的拢共一百三十四人,相较于一周前,病患数量增加二十九人,相当于每天就有四人患病,周末这病加班,还能再多弄一个业绩。
陆游一目十行将这些名字过了遍,等看到某处时一愣,抬眼瞄了贺祝椿一下,被密切关注男朋友动作的贺祝椿敏锐捕捉到,他还问:“怎么了?”
陆游:“看到个熟人。”
贺祝椿问:“谁?”
陆游就将名单往他那边倾斜了下:“胡有志。”
哪怕在如今这个时代,也多得是生病后不敢到医院就医的家庭,贫困阻碍他们治疗的同时,也会造成数据收集的误差。
“所以真实的数据估计会比现存数据要更加糟糕一些——至于糟糕的程度,就有待商榷了。”陆游指着上面胡有志的名字详细问:“这个患者的资料有更详细一些的吗?”
“等我看看啊。”靳金在手机上打开一个界面全黑的系统,他将胡有志的名字输入进去,等了会儿,才道:“胡有志——这还是个很新鲜的病人呢,是这周三刚刚得病的,不过在医院就诊后没有选择住院治疗,直接被他老婆带回家了。”
“记录这么详细?”陆游问道:“有他的家庭住址吗?”
“有的,医院方面有采集记录。”靳金又将刚刚查到的信息发给陆游。
贺祝椿道:“胡有志不选择住院大概是出于经济原因吧。”
靳金瞥眼看他:“怎么?这个人你们又认识?你俩哪来这么广的人际关系链。”
贺祝椿呵呵笑了声:“他以前是给我们家酒店打工的,但是由于行为不佳,所以被辞退了,估计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
靳金“啊”了声:“大少爷哦,了不得。”
陆游手摸向一边,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吧,贺祝椿,做老板的偶尔也要关心一下以前的下属,是吧?”
其实按道理来说,胡有志本应该在衡立一中所处城市居住,来这边本意是想跟着老婆回娘家过年,正巧这边也有房产,干脆多住几天,谁想到这一住还能住出问题,直接生病留在这出不去市区。
“疫病刚爆发时他们就该走的,现在好了,想走也走不了了。”贺祝椿对着地址与陆游一起站在单元楼楼下。
这边的小区上电梯是需要刷卡的,胡有志的家在二十六楼,不刷卡基本又是要爬死人的节奏。
陆游望着黑暗无光的步梯间,脑子突然想起之前抓齐峰时被楼梯支配的恐惧,脸上表情消失,整张脸表情都木木的。
“这有什么。”贺祝椿挽了挽袖口,身子俯低:“上来,老公背你。”
“贺祝椿,你不用这样做的。”陆游眨眨眼,收起神情严肃道:“你要明白,背着一个成年男人爬楼梯上二十六楼,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行为——你会摔到我。”
原本以为陆游只是担心他受累而打算说没关系的贺祝椿:“……”
幸好到最后两人的确不需要爬楼梯,他们在楼下等了半个点,终于等到个愿意为他们刷卡的善心人。
给陆游两人开门的是个大概二三十岁的女人,很年轻,穿着一身红布白绒的小毛裙,打扮很时尚。开门见到两人时愣了愣:“不好意思,你们找谁?”
“我们找胡有志,听说他生病所以特意过来探望。”贺祝椿习惯性挡在陆游身前:“你是他的……”
“我是他夫人。”女人让开个位置:“你们请进,他在卧室休息,不方便动弹,你们可以进去看他。”
这房子是个并不算很大的户型,两室一厅,大概六七十平,女人带着他们走进右手那间卧室,推开门就能见到床上被子里有个凸起,旁边床头柜上林林总总堆着许多药物,一眼扫过去止痛药偏多,大概是被折磨到极点只能依赖药物止痛。
女人走到床边,轻拍了拍被子:“老公,老公,有朋友来看你了。”
被子被一双手颤巍巍拉开。一段时间不见,胡有志好像苍老许多。面颊瘦了些,颧骨凸出来,头上也新增许多白发,最明显的还数他一双眼不复从前的精明,只剩下浓浓的绝望与疲惫。
“那你们先聊,我去给你们沏壶茶。”女人拍拍胡有志的手,转身开门出去,陆游礼貌性目送一段,却见她左脚迈出门下意识往一边走出两步,可随即顿住脚,又往另一边立柜方向过去。
陆游收回目光,重新放在胡有志身上。
相比于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钱力,胡有志的状态明显要好很多。钱力现阶段情况已经与活死人相差无几,胡有志虽说状态也算不上好,但却明显还能看出是个活人。
可两人患病时间分明差不出多少日子,以此,足可见这病对人体的摧毁力有多强。
“小贺总?”胡有志抬眼,声音里带着些不可置信:“您怎么到我这来了,真是失礼,您来这边我还躺在床上。”
“你生着病,可以理解。”贺祝椿搬来张凳子给陆游坐下,自己站在一边,手掌戳在椅背上:“怎么回事,一阵子不见这么落魄。”
胡有志深深叹口气,脸上只剩痛苦与落寞:“唉,实不相瞒,自从我被酒店辞退后,原本想着将要过年,趁机休整休整,等年后再去找工作,正好我夫人也吵着要我陪她回娘家过年,我没多想跟着过来,没想到却摊上这种事,也算祸不单行。”
“怎么不住院?有医院照顾不比在家熬强多了?”
“您有所不知,这边的医院现在已经不接收恋爱疫的病患了,只说是没有特效药,在医院住着费钱,还不如回家多陪陪家人,就差说在死之前尽量给家里多留点。”
贺祝椿皱皱眉:“那你……”
胡有志勉强笑笑:“我觉得不是没道理。一来这病医院确实治不了,二来我现在没了工作,前半辈子虽说攒下些积蓄,但妻儿后面日子还长,我想多给他们留点……”
砰——
是重物倒下的声响。
几人循声回头,就见女人手上举着托盘,托盘内摆着茶壶茶杯,刚刚的声响就是茶杯被碰倒磕在托盘上传出来的。接收到几人视线,女人什么没说,只是扯扯唇角,脸上表情却分明是生气,直接转身走了。
“小女人家闹脾气,不用管。”胡有志疲累地阖眼,继续发表病后感慨:“小贺总,我说真心话,从前呐还年轻,许多道理不懂,大吃大喝纵情享乐,觉得挣钱和享受是这世间最快活的事,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一段圆满的婚姻和一个健康的身体才是最宝贵的。”
他极真诚规劝:“做什么,不比躺在这床上感受无尽剜心锥骨的痛楚强?”
很莫名的一段话。
陆游疑心胡有志知道什么,正欲细问,女人却又空手走进屋来,脸上没了笑:“两位,时候不早了,现在情况特殊,不如早点回家,免得家里人着急。”
好莫名就开始赶人。
贺祝椿知道陆游还有话没说,正欲拒绝,却见陆游率先站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女人点点头:“嗯,不送。”
忽视贺祝椿疑惑的目光,陆游拉住他手腕往外拽,女人没动,看样子是送都没打算送,陆游倒也行得方便,只是走到客厅时额外往立柜方向看了一眼。
立柜靠墙放着,在最上面一层放着的,是一个印着奇怪图案的黑皮本子。
这本子陆游进门时就注意到了,他自觉这东西有些眼熟,暗暗记在心里,没声张,与贺祝椿走出门去。
天色渐暗。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冷,冷得跟腊冬似的,将外面堆积的雪花冻得僵硬,连带寿命也跟着长久起来。
秦书蘅刚刚发来消息说晚上打火锅,已经买了肉回家。
不得已咯,俩人得尽快回家吃火锅了。
第153章 吞针
“胡有志家里那个女人,跟他大概不是夫妻关系。”
外面天寒地冻,三个人窝在小店一楼,看着锅里咕嘟着冒出的氤氲热气,陆游擦了擦眼角,道:“那女人其实表现得已经非常明显了,你不觉得吗?她大概是胡有志包养的情人。”
秦书蘅趁着开锅这段时间算着店里的账面,头也不抬道:“那师父,你们这一天都去看望这些恋爱疫病人了吗?”
“今天一天做的事倒是不少,只是有些乱还需要好好捋一捋。”陆游眼睛本来不太好使,这会儿看着袅袅升腾的水蒸气,愈发觉得眼睛不太舒服,他没忍住揉搓几下,被贺祝椿强硬扼住手腕。
贺祝椿凑近些:“眼睛怎么了?”
陆游挣了挣手腕:“没怎么,有点不太清楚。”
贺祝椿在他指尖亲了亲,看着圆润的指甲盖,将陆游的手与自己比对了下,问:“是不是该剪指甲了。”
陆游被转移注意力,跟着看:“有吗?”
“吃完饭我给你剪指甲好不好?”
陆游左右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有些日子没修整,但算不上有多长,但贺祝椿想剪,他干脆当作男朋友想要亲近,点点头:“好。”
“师父你前面的话还没说完呢,关于胡有志跟他情人的。”秦书蘅看不得贺祝椿跟自己师父腻歪,适时提醒:“打哪看出来的?”
陆游抽出手,看了眼锅:“有问题的地方太多。比如我们看望胡有志时,她明显对房子的布局不很熟悉,走错过一次。还比如胡有志说要把钱留给老婆孩子,她直接生气下逐客令。当然,不从这些地方看到话,年纪也对不上。”
贺祝椿点头应是:“胡有志的岁数都能当她爸爸了,而且她压根也不像生育过的样子。”
“不觉得很巧合吗?有关于这病的特性,再加上胡有志的个例——我们虽说不能依靠个例去定性全局,但进行推演还是可以提供一些思路的。”陆游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的料碗里,目光沉沉思考了会儿:
“咽喉痛,内脏腐烂,莫大的痛苦却不得解脱。这不像一个病,像是一场报复。”
“啊!”秦书蘅突然声量不低叫了声。
贺祝椿皱眉望他:“你叫什么?”
“我就是根据师父的话突然得到了启发!”秦书蘅放下记账本,紧忙站起来往这边凑,一屁股坐在陆游身边,伸长脑袋道:“师父师父,你有没有听过网上特别流行的那句话!”
陆游问:“什么?”
秦书蘅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道:“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银针!”
如果一定要类比,症状似乎也可以对上。吞银针时,针顺着喉咙咽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扎入咽喉造成肿痛、无法言语等症状,紧接着随时间愈久,银针进入身体,逐个对内脏进行损伤。
并不是科学频道的吞针,而是字面意义的,将针吞进身体中对背叛者进行折磨。
陆游低声道:“症状的确也对得上。”
他想了想,又道:“这样说来的确也是个思路,可再像终究也只是毫无依据的猜测,后续还要很多依据来佐证。”
贺祝椿点头,将所有信息大概梳理一下:“那目前我们的任务就是两个,一个是找到栖白松并打探他身上的秘密,二个就是探求这群病人的情感生活?”
陆游问他:“好弄吗?”
贺祝椿点头:“好弄,我找一些私家侦探详细查查就好。”
“你怎么好像有全世界人的私人信息一样?”秦书蘅狐疑看着他:“这都是哪来的?”
“小徒弟,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那师娘就大发慈悲告诉你。”贺祝椿挑起抹笑:“这世界上的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痕迹。个人信息也是如此。只要这人生活在社会系统中,他有家人、有朋友、有工作,那在有手段的人那里,他的信息就是公开透明的。藏与不藏得住,就只在于探查信息那位的技术问题了。”
锅开了,肉片在底汤中翻滚,陆游揭开锅盖,莫大的香气一瞬间犹如揭开封印透了出来。陆游往里面又扔了几片生菜。
“那你探查信息的手段是什么?”
贺祝椿看着陆游呵呵笑了笑:“要找什么直接发出去,八万八一条,有的是人接。”
秦书蘅:“……钞能力?”
钞能力怎么不算是一种信息探查的手段呢?
陆游蘸着料往嘴里塞了口菜。
有点淡。
指甲被用锉刀打磨圆润,陆游坐在床边昏昏欲睡,任由贺祝椿欣赏什么艺术品似的对着灯光左右看他的手指,好容易等最后一个棱角被磨平,陆游睁开眼看着他:“好了吗?”
“手好了。”贺祝椿将修长白皙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道:“脚翘上来。”
陆游睡意被他一句话吓散:“啊?”
“啊啊啊,啊什么。”贺祝椿拍拍自己大腿:“上来。”
陆游实在有些难为情:“不用,脚我自己剪。”
“你身上哪我没看过,怎么跟我还害羞?”贺祝椿调笑看着他:“快点上来,不听话现在就操/你。”
贺祝椿把心上人吃到嘴里后,明显有点飘了。
陆游也实在惯着他,叹口气,自暴自弃似的躺回床上,眼皮子这会儿沉重得很,他今晚好像格外疲乏似的,忍不住想睡觉。
指甲钳的声音重新响起,陆游能感觉一只温暖的大手托着脚腕,手指拢成一个圈。他克制住要挣脱的冲动,半眯着眼看天花板。
“我们明天还要出远门,打算怎么去?”
“我都行啊,听你的。”贺祝椿换了搓刀开始修甲型:“火车高铁,还是我叫司机开车送我们,都可以,你想怎么样?”
“那就开车去吧,时间还自由一点,任乾坤百日誓师的时间应该在上午,我们明天过去还要住一晚。”
“还没当家长呢就给小朋友开上家长会了,还挺新奇。”贺祝椿修好了指甲,趁陆游不备在他脚背吻了下,果然感觉陆游要挣脱,干脆松了手扑上来吻他的脸。
陆游被他闹得要躲:“不要不要。”
贺祝椿在他脸颊亲得吧唧响:“怎么了?睡过我得到手就厌倦了是吧,亲都不让了?”
陆游要推他:“亲过脚又来亲脸,你讲不讲卫生。”
“你都是我亲自洗的,这有什么不卫生,毛病。”贺祝椿在他耳垂咬了下,感受怀里人瑟缩着还要躲,干脆一路向下啃了两口锁骨,在上面吸出个印子,手顺着衣服下摆钻进去,如愿贴在陆游小腹。
陆游挣脱不得,安静下来。
贺祝椿道:“给任乾坤开家长有点像是无痛当爹妈,虽说这辈子算绝后了,但过一把瘾也能知足。”
陆游阖上眼:“嫌我不能生啊?”
“能生也不让你生。”贺祝椿搂着他细细地拍,嘴里冷不丁吐露一句:“要是可以,我能给你生一个就好了。”
“……”陆游抬头瞄他:“无精受孕大概是不科学的。”
贺祝椿笑着捏他的嘴:“男朋友,我不是来跟你讲科学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陆游被捏住嘴,眨巴着眼睛看他。
“好吧,好吧。”贺祝椿松手,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陆游,跟我在一起,意味着以后都不能正常结婚生子,你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看重这个,看重也好,不看重也好。终究是我剥夺了你成为父亲的权利。”
陆游暗中心想:我一个短命鬼,本来也没有正常结婚生子的权利,哪都怪不得你。
可不等陆游说话,贺祝椿虚虚捏着人,故作恶狠狠又说:“不过你现在反悔也来不及,整个人都被我吃到嘴里了,敢跑就把你使劲嚼碎了咽下去,一辈子跟我在一块。”
陆游打开他的手,头抵着他额头蹭了蹭,含笑着道:“好。”
贺祝椿问:“好什么?”
“一辈子跟着你,不会跑。”
贺祝椿也笑:“好。”
笑着笑着,贺祝椿不想要陆游睡,当即起了心思,嘴里念叨着什么双修啊、什么阳气治病啊,胸前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陆游抬眼,虚虚踹了他一脚,被贺祝椿笑着接下来。
身上衣服被褪个干净,狭窄的床铺上两人贴着挤着,瘦弱白皙的美人被掀在下面,登时一室春光。
……
任乾坤的父亲是个格外严肃傲慢的人。
这是陆游在看到任肃焉第一眼时就产生的印象。
当时任肃焉就坐在操场边提前为家长摆好的凳子上,任乾坤从他爸那看到他们的身影,低头不知说了句什么,下刻就朝着这边方向快步跑过来。
陆游将贺祝椿手里的东西接过去递给任乾坤:“你父亲怎么说?”
“我还没找他说这件事呢。”任乾坤翻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好多零食,都是给我买的吗?”
“嗯,怕你在这边没东西吃。”
“太好了,正巧前天主任刚派班任搜过宿舍,短期内应该不能再搜了,这些能多存活一段时间。”任乾坤高高兴兴收了东西,又道:“一会儿百日誓师仪式时你们就在看台歇着,百日誓师结束还要去教室里开家长会,你们也不要跟过来——毕竟大部分人都认识你俩,尤其丁哥。”
说起丁哥,任乾坤没忍住笑出声:“你知道吗?你俩才走那几天,丁哥总说自己做噩梦梦见你俩回来,估计都快成他的职业阴影了。”
“哪就这么夸张。”陆游有些无奈,过后又问起正事:“那我们什么时候有机会跟你父亲聊聊。”
“等会儿看情况吧,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一说,他大概不会不同意,毕竟又不是什么大事。”任乾坤翻着零食袋子,想到什么,又抬起头:“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学校最近发生一件大事。”
贺祝椿被太阳晒得有些想睡觉,懒洋洋抬头:“什么?”
任乾坤压低声音:“前几天教学楼跳了一个,是一班的。”
“跳了?”陆游面容严肃下来:“那他……”
“死了。”任乾坤道:“学校给那家家长赔了三百万了事,人是晚饭跳的,晚自习下课那地方就被收拾干净,许多同学还猜会不会放假,结果是毛都没有的事情,只有那同学的爸妈在校门口哭得都要过去,看着真可怜。”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此消失。陆游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沉默下来。
偏偏任乾坤还无知无觉惋惜道:“真是想不开啊,明明还有一百天就高考了,怎么偏这时候就跳了呢?”
“真可惜啊。”
……
第154章 腊梅
百日誓师,无非就是学校出钱找个擅长演讲煽情的演说家,随后把家长与学生聚在一起,班任站在队伍后面,听演说家在操场展开一场情绪满溢的动员大会。
贺祝椿将自己外套扒下来垫在看台,这才让陆游坐在他身边,两人紧紧挨着,陆游有些无聊,被强硬按在贺祝椿肩头小憩。
“困了就睡一会儿,今天起这么早你肯定没精神。”
如果放在以前,陆游的确如此。可不知是因为这段时间高强度任务逼的还是怎样,从前那种干一会儿就要大歇的问题悄无声息消失掉,陆游已经不记得自己没日没夜睡觉是什么时候,这些杂事倒逼得他时刻保持头脑清醒以便去分析接踵而来的问题。
他靠在贺祝椿身上半睡不睡休息了会儿,睁眼时无端感受到一股格外有存在感的视线。陆游循着感觉找过去,望向个方向,碰了碰贺祝椿的手。
贺祝椿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怎么?”
“那边。”陆游隐晦指出个方向:“那边坐着的是谁?”
贺祝椿转头轻松看了眼,回头道:“是任乾坤他爹。”
陆游应了声:“他是不是在看我。”
贺祝椿道:“已经看很久了。”
陆游抬眼:“你知道?”
“知道啊。”
“那怎么不告诉我?”
“你刚刚在睡觉。”贺祝椿把玩着他的手指,泰然自若说:“不用担心,我一直替你挡着,他看不清的。”
“问题不在这呀。”陆游有些哭笑不得:“我们这次过来是要找人家帮忙的,问题关键应该是他为什么要看我们,这件事成功的概率大不大——而不是我介不介意被他看,怎么就歪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那或许你给他一点回应会更好。”
陆游问:“怎么?”
贺祝椿道:“他到现在还在看着我们。或者说,看着你。”
陆游闻言立即偏头看过去。由于视力有损,他并不很能看清楚任肃焉的形态样貌,幸好贺祝椿可以充当这个翻译官,对他说:“这个任肃焉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在担心什么吗?”
“担心他儿子成绩吧,毕竟马上高考了。”贺祝椿将陆游的手压在手心一起带着去托自己的下巴:“不知道丁哥会不会找他爸私聊。”
陆游却道:“不一定,也可能是在担心那个死去的学生。”
贺祝椿动作顿了下,神情严肃下来:“你感觉到他了?”
陆游:“嗯。”
“要处理吗?”
“等等吧,还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操场上学生们被指挥着对家长又跪又抱,劣质音响放的背景音乐吵得人耳朵疼,大家真哭假哭的,呜呜着一大堆都在哼唧,人多起来,做什么都显得有些波澜壮阔。
操场口有气球拱门立起来,随着提前准备好的气球挂着学生们写的便签被放飞,学生们瞬间散队,有如提前排练过,都跑着往写着“凯胜门”“状元门”的气球门底下走。
看台上家长们陆陆续续站起身要离开。
陆游撑着贺祝椿大腿站起来,扫视着寻找任肃焉的身影:“我们也走。”
“好。”贺祝椿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搭在臂弯,直接锁定一个方向,拽着陆游往那边去:“走!”
任肃焉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板正深色的正装。从他的穿着表情看来,能看出他是个非常注重仪式的父亲。任乾坤这会儿已经跑没影,他独自站在操场上,身边很奇异形成偏真空地带,只他自己立在那,幽幽目光落在陆游身上。
陆游到了跟前,点点头:“任先生。”
“我经常听任乾坤提起你,陆游。”任肃焉看着他:“你名声很大,不止任乾坤,旁的人在我这也总有认识你谈论你的,真算是久仰大名。”
陆游道:“比不得任先生有勇有谋。”
“有勇有谋算不得,只是在岗位上比较敬业。除此也做不出什么贡献。”任肃焉知道陆游两人此行的目的,又道:“你们的事任乾坤已经跟我说过,讲真,不算什么大事。”
陆游直觉他后面还有话,只浅笑看着他。
任肃焉继续道:“可我凭什么帮你呢?”
“任先生有话不如直说。”
“古言道,结君子远小人,得朋之道也。你们是君子,我不介意多你们一个朋友,可如果不然,那我实在找不到理由拿饭碗去做这件事。”
贺祝椿最烦有人绕着弯说话:“有话直说。”
“任乾坤快要高考,但这个学校里有阻碍他高考的东西。”任肃焉抬眼,视线落在了陆游身上:“陆游,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陆游稍一琢磨,点头:“我明白。”
任肃焉嘴角一勾露出个浅浅的笑:“那我就拭目以待。”
陆游:“好。”
当问题的种子被埋下时,萌芽开花是早晚的事。陆游循着愈发浓郁的一抹阴气,转身刚走出两步,突觉旁边跑来个什么人,他只觉余光看到个什么小黑胖子,下刻丁哥就已经站在他面前,紧皱着眉,面上表情如临大敌。
“你俩怎么回来了?”
贺祝椿乐呵呵的:“今天不是百日誓师吗,我俩回校看看。”
丁哥问:“没打算复学吧?”
“复学的话……”贺祝椿佯装思索:“确实是有点这方面的思考,只是仍在思考阶段,还没打算付诸实践。”
丁哥是知道这俩人背后有人的。他怕极了两个魔王再回来搞他,胆战心惊问:“考虑的怎么样了?”
贺祝椿:“说实话,挺想你的丁哥。”
“别想别想别想别想别想。”丁哥努力挤出个笑:“想我干嘛啊,咱们又没有多深的交情。”
“……”
“……真打算回来啊?”丁哥眉毛都快拧成一股麻花,他思虑片刻:“你俩要是想再回来也不是不行,毕竟能读书还是要把书读下去……回来的话,别的老师也够呛还愿意要你俩。”他舍身取义般深吸一口气:“要真是回来,回我班上,你们能不能老老实实读书不要找事了?”
贺祝椿问:“你真敢让我们回来啊?”
“前程比一切都重要。”丁哥看着要哭出来了:“但老师没别的,就求你俩一件事。”
贺祝椿好奇:“什么?”
“能不能别搞基了?那不好,那真不好!”
贺祝椿:“……”
几句话功夫,操场上大部分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主任先前就给安排过百日誓师的内容,这会儿基本都要班主任带着学生与家长回教室里开家长会。一时之间,这边也就丁伟与丁哥俩人还在,其余就是稀稀拉拉一些俩人班里的学生。
有几个还是贺祝椿与陆游熟识的人,等着一会儿凑过来聊两句。
变故就是这时候突然发生的。
一个长得瘦弱矮小的女孩不知从哪冲出来,她疾步跑到操场中央,头发散乱,神态疯癫,见着人就要又打又咬。这女孩出现的突然,许多学生没反应过来,尤其距离近一些的,躲避不及被她抓了两把,伤处顿时出现几道不浅的血痕。
有个被抓伤的同学还来不及发怒,抬眼突然看到什么,目眦欲裂喊道:“刀!她有刀!”
女孩手里拿着把不算大的刀,也就巴掌长短,但很明显能看出是开过刃的,在阳光下随着她一举一动泛着凛凛寒光。
陆游沉下眸子,看着她身后漆黑一片的阴影,后撤一步:“来了。”
他正欲上前,眼前却蓦地出现个人影。他一怔,望着挡在身前的丁哥。
丁哥明显看着也有些怕,他吞了吞口水:“危险,别过去!”
丁伟也围上来意图将他俩往远处推。
这变故发生的突然,场上家长教师什么的走得基本差不多,要算长辈,也就剩这俩兄弟还在。
陆游就要解释:“这个我来……”
“你来个屁还你来,小屁孩懂什么,你俩快点出操场,这里我来看着。”
二十九岁却已经被叫小屁孩的陆游一时沉默下来:“……”
贺祝椿难得看到陆游的笑话,他轻咳两声:“你让他去吧,他是专业的。”
“专业捣蛋的。”丁哥估计也是怕的,紧咬着牙:“快走,别在这留着,太危险了。快去喊人过来。”
奈何丁哥过度念及学生安危,陆游不想与他争辩,干脆绕过他,大步向着那女生走过去。
女生被横死的学生附身,这会儿瞳仁全黑,身体精神质颤抖着。
黄快跑跟在陆游身边,看他轻描淡写探出两步,轻叫了声:“哪位仙家前来助阵。”
青黑色虚影顿时显现在陆游身后。
浑厚女声道:“蟒家天花在此。”
“好久没打过架,不知道有没有生疏。”陆游瞳仁颜色逐渐加深,似有若无间透露出股惑人的红。贺祝椿站在他身边,轻拍拍肩膀:“小心点。”
“上不得台面的小鬼而已。”
巨大的黑蟒身形绕过小腿,一路越过腰腹,攀爬到陆游颈边,蛇头倚在陆游肩膀,猩红的蛇信子幽幽探出,竖瞳尖锐,连带弟子周身清淡的气质也是一变。
只可惜可怜的班主任看不到这些,他仍要去拽陆游的手:“你快回来!”
从前跟着贺祝椿两人起义的学生也躲到后面在喊:“陆哥别去,她有刀!”
此时天还冷着,学校周边种的许多梅树最爱趁着早春开花。
陆游耸拉着眼皮,随手折下枝含了花苞的,瞳仁滑动居高临下看了眼,随手颠了颠。
还算顺手。
丁哥似乎到这时才终于发觉异样,他迟钝转头,看了眼丁伟,眼睛大睁:“他是不是……”
花枝游动,瞳仁颜色愈深,陆游朝着女孩走出几步,桃花随手舞动间尽数桃花花瓣散落,嫩黄的腊梅雨下,美人横眉冷对,英气灼灼。
他忽而一笑,对着旁边负手而立的任肃焉伸出一根手指。
任肃焉问:“什么?”
“第一个阻碍。”陆游浅笑道:“看好咯。”
第155章 惜生
漆黑瞳仁定定望向陆游的方向。女孩木着脸,晃悠着走出几步,紧接着腿一迈就疾跑起来,对着陆游的脸高举起刀。
叮——
腊梅枝条撞上刀刃。那女孩力气极大,完全是奔着要陆游命去的,刀柄被用力捏在手中,刀尖向下,细细的刀刃被枝条很好拦截,两相碰撞,枝条不仅毫发无损,甚至于刀刃摩擦发出金属碰撞的嗡鸣声。
黄嫩的腊梅花瓣散落,其中一瓣顺着领口滑到锁骨,悄然安了家。
陆游无暇顾及,手腕用力将女孩推开,旋身后退,下刻枝条竖立在眼前。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隔空打下个符箓样式。他双掌将花枝合在掌心转过一圈,符箓尽数缠上花蕊细缝处,被陆游带着划破空气,形成一声短促的破空声响。
女孩晃晃脑袋,紧咬着牙,看样子还要猛冲,陆游干脆一花枝落在她左脸。
花瓣簌簌落下一批又一批。
女孩在皮肤碰触花枝的一瞬间尖锐鸣叫一声,尖利的声响吵得人耳朵疼。也幸好如今陆游耳朵不好使,面色如常紧握着花枝又点下几个穴位,他口中无能念着什么,终于等最后一个穴位点下,口中喝出一声:“破!”
待花枝上最后一片花瓣落地,象征着它的使命似乎终于完成。
女孩身子登时一僵,整个人立时直了,愣愣往地上栽。
蟒天花转着庞大的身躯离开陆游立于一旁,竖瞳转动,其中含义似乎格外狷狂,尾巴尖晃出两下,道:“小弟子,剩下的你能够处理了。”
陆游清浅应一声,抛了花枝几步到女孩身后将她接在怀里。
一直等陆游拍着女孩脸蛋将她唤醒,操场上剩余不多的老师学生才好像终于醒神,有人碎碎念:“刚,刚刚那是,陆哥吗?”
“这不对吧?陆哥之前是这样吗?他不是只会趴桌上睡觉然后被年级主任骂吗?”
“咱陆哥只是低调,遇事就得把你陆哥当个人物,这叫大人物的深沉懂不懂?”
闲言碎语传进耳朵,道边上的丁哥猛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看向丁伟。
丁伟道:“这小子有点东西。”
“我们刚刚……是不是遇到灵异事件了?”
丁伟斟酌着说:“有点像。”
“卧槽。”丁哥说:“我既然骂过这种方面的专业人士吗?我真了不起。”
“……关注点是这种地方吗?”丁伟无奈片刻,说:“真觉得了不起就写档案里。”
丁哥:“……”
“果然吧,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我早就知道这俩小子有点说法。”
女孩被带着放到个干净地方,贺祝椿忙到了陆游身边上下检查:“怎么样?没受伤吧?”
陆游沉着眼皮摇摇头。
他每次上身或做一些大法事之后都会格外疲惫,这次也不例外,没精打采地掀了掀眼皮:“没受伤,就是有点累。”
“辛苦我陆师傅了。”贺祝椿光明正大把他往怀里带:“咱们要不要回酒店休息,我抱着你睡,给你拍背哄你。”
“大庭广众的不要拉拉扯扯。”陆游被他过分腻歪的话逗笑,把人往边上推了把,一偏头,看见个熟悉身影站在一边。
陆游反应两秒,就道:“好久不见。”
姚苹妮点点头:“好久不见。”她默了默,看着两个人的动作:“你们这是……”
贺祝椿坦然介绍:“这是我男朋友。”
姚苹妮随即祝福:“恭喜,百年好合。”
陆游浅淡笑着:“谢谢。”
有几个学生来到跟前,示意要把昏过去的女孩带到医务室,让校医看看要不要打120。陆游示意他们带人走,几个学生就用亮晶晶的眼神暗中打量着他,手下墨迹半天离开操场。
三个人站在一起,有些尴尬。久别重逢的人总是如此,何况他们关系并没有到多么深远的地步。
还是姚苹妮率先开口:“小猫很好,最近长大了很多,足吃足玩,已经八斤多一点了。”
陆游就道:“好事。”
姚苹妮还说:“我这次模拟考进了年级前一百,班里第三。”
陆游就道:“好事,好事。”
“谢谢你们。”姚苹妮犹疑片刻,终于问道:“你们会站在未来等我吗?”
又是有关未来的问题。贺祝椿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暗中打量陆游表情,想看他会给出个什么答案。
陆游笑容更大了些,在过分苍白的脸色中显得格外有力量,他缓声回答:“我们站在你的过去和现在,你的未来,有更好的你在等待,姚苹妮。加油吧。”
姚苹妮一怔,随即面上表情舒缓,她很用力点头:“我会的。”
告别姚苹妮,转身又看到有人从教学楼那边跑到操场上。陆游眯起眼也看不很清楚,好在有贺祝椿告诉他:“任乾坤又过来了。”
“我在教学楼等你们好久也没等到,我爸也没过来,有点着急——你们刚刚聊过了吗?他怎么说?”
陆游道:“刚刚操场出了点事,才处理好。”
任乾坤立即问:“出了什么事?”
“前几天自杀的学生回来附身闹事,不过问题不大,已经解决了。”
“天!”任乾坤大叫:“这么热闹的事我竟然没看到!”
“那个学生,说起来,我之前还与他说过话。”陆游闭了闭眼缓解过度的劳累:“刚进一班时,我向他打探过鹿呦的事,那会儿他的反应就过分平淡——我早该意识到有问题的,漠视他人生命的人,往往也不会珍视自己的生命。”
陆游眸光闪动:“如果过早干预或许就不会……”
“好了,停!”贺祝椿大手捂住陆游的嘴强制打断:“这世界上每天死那么多人,你一个一个管就是累死也管不过来。有时需要适度的惋惜和同情,但过度就是对自己的伤害了。听说过中庸之道没?知不知道过犹不及?而且你这样子让我心疼,也是对我的一种伤害。”
他忽然凑近,对着陆游耳边低声道:“再让我发现你因为这种事责怪自己,我就把你捆在床上/操,看你老不老实。”
“喂喂喂!有没有顾及一下这里还有个高中生啊!”任乾坤捂住自己的耳朵:“贺祝椿你滚啊不要让我听到这种话!”
贺祝椿转头送他一个白眼。
陆游缓了口气,扒开贺祝椿的手从他怀里退出来,突然道:“贺祝椿,去给我买瓶水好不好?”
“渴了?要喝什么?”
“都行,要常温的。”他轻拍了拍贺祝椿肩膀:“我在这等你,你快去快回,我好累。”
贺祝椿有些疑虑:“那你……”
陆游缓声道:“任乾坤在这陪着,不会有事。”
“好。”贺祝椿摸摸陆游的右脸颊:“等我回来。”
“好,等你。”
贺祝椿转身出了操场往校外小卖部走,徒留任乾坤站在这有些担心看着陆游:“陆哥,要不要我扶你去休息呀?你状态不太好。”
“去看台吧。”
任乾坤就搀上陆游往看台那边去。一直等两人并排着坐稳了,陆游状似感慨道:“任乾坤,我今年二十九了,再几个月过了生日,就奔三,成中年人了。”
任乾坤张嘴就劝:“陆哥,你看着年轻,一点不像这个岁数的。”
“长成什么样都改变不了岁数大了的事实。我跟你不一样,你这么小的年纪,正是一生里最好的年龄段。再一段时间高考完,出去玩一玩,接着就是上大学,工作,完成属于你的人生旅程。”陆游唇边挂着笑:
“你的人生刚刚开始,而且很快就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这些人可能会适合你,可能会不适合你,但总会有你特别特别喜欢,喜欢到想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就像我跟贺祝椿一样。”
任乾坤似乎从他话中明白了什么:“陆哥……”
“要掌握好自己的青春,任乾坤。你的人生还长着呢。”陆游将下巴垫在膝盖上休息,他偏头祝愿道:“希望你人生圆满、幸福。”
任乾坤一时沉默,这沉默一直持续有大半分钟,他才突然解脱似的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陆哥。谢谢你,我会好好的。”
陆游揉揉他的头发:“前程似锦。”
任乾坤用力一点头:“前程似锦。”
家长会结束时陆游与贺祝椿正坐在小卖部门口啃干脆面。见许多家长从校门挤着走出来,陆游把袋子一收丢到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看着向这边径直过来的任肃焉,站起身。
“这是栖白松当初入道协填的现住址,但是真是假,现在是不是还住着,我不能保证。”任肃焉将一张明显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页递给陆游。
陆游接过,看也没看就收起来:“谢谢。”
“不用谢,我很乐意帮助有勇有德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找个茶馆坐下聊一聊。”
陆游道:“或者可以在任乾坤的升学宴上。”
任肃焉终于笑了,他道:“承您吉言。”
福椿酒店一早就为小少爷收拾好了房间,陆游等贺祝椿开了门,瞬间掉魂似的往里走,照着床就要瘫进去。
贺祝椿心疼地一直吻他,道:“先别睡呢,我给你按按轻松一下。”
陆游被他小鸡啄米似的吻骚扰得有些烦,闷闷道:“你还会按摩呢?”
“这种事不都是无师自通吗?”他帮陆游换上拖鞋,自己溜达到卫生间,不知从哪端出一盆热水来,试好了水温把脚往里按。
这样一烫,陆游也觉得舒坦,哼唧两声,喟叹道:“好热。”
贺祝椿半跪在地上帮他按脚底:“这样是不是舒服点了?”
陆游觉得自己都要睡过去:“好手艺,男朋友。”
等水温稍凉一些,双脚被拿出来抵在自己肩膀。里衣即刻被水渗透。陆游把脚要往回伸,被他摸着脚腕阻止,顿时有些上脾气地蹬了两下。
贺祝椿被他踹得呼吸重了些,先将人擦干了安顿好,又去收拾了水,这才脱了衣服也往床上躺。
外衣里衣被一件一件扒开脱下来,陆游趁他干活那会儿已经半进入梦乡,这会儿被打扰,皱起眉头勉强配合着。
贺祝椿又去吻他:“好乖。”
“别动我了。”陆游闷闷道:“让我睡觉吧。”
“好,脱完这件就不动你了。”贺祝椿解开他最里层衣服的扣子,白皙漂亮的锁骨露出来,他动作一顿,放轻动作悄悄摸上去。
形状诱人的锁骨窝里,一点嫩黄安静停泊着,浅嗅下,似有清香。
是花香,又不是花香。
贺祝椿咂咂嘴,登时有些心猿意马。
第156章 金橘
之前常听到说人菜瘾大。陆游脸贴在床上,整个人被锥得一晃一晃,心中暗想:贺祝椿大抵就是如此。
小处/男二十多年不开荤,如今一朝吃到嘴里,之前什么绅士风度、什么节制通通不管,疼惜只放在嘴上说,爱只放在身上做。
疼痛夹杂着一些奇异的感觉让他周遭总控制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在这种事上也颇有些欲拒还迎的味道,想要时不好意思说,不想要时倒算诚恳,一脚踹过去,被温热的大掌接住啃两口,啃完松口吻就要落下来,几次过后,陆游实在受不了这种两项器官的间接接触——当然,他也怀疑是贺祝椿肆意报复,故意这样干治他。
所以后来陆游干脆就磨尖了指甲抓人,逮着哪抓哪,非要给贺祝椿满身划遍血道子,等无从下手时才偃旗息鼓,被颠三倒四地来回弄。
怪不得贺祝椿热衷给陆游剪指甲,怕是早想到这一遭,未雨绸缪。
对于陆游在这方面的反击,贺祝椿却极其受用,嘴角噙着笑感慨:“像只厉害的小猫,好可爱。”
出马圈唯一猫塑。
陆游:“……”
陆游咬紧牙关,于是转念开始怀疑贺祝椿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心理倾向。比如受虐癖一类。
困倦到极点的陆师傅被强拖着参与耕地运动到半夜,后面甚至做到一半直接昏头睡过去,独留身后老黄牛辛苦耕耘。
于此,老黄牛心有不甘,第二天日上三竿忍不住质问:“不舒服吗?”
陆游:“……?”
“不舒服还是不爽?怎么你还能睡过去?”贺祝椿秉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不住质问:“是我的技术不好吗?你怎么不上瘾?”
陆游慢条斯理咬了口手里的油条,思虑片刻,委婉道:“没事的,勤能补拙。”
贺祝椿:“???”
道心破碎不过如此,黄牛大受打击,转头躲进犄角旮旯打开与杨芸的聊天框。
贺祝椿:干姐姐,立春第一件礼物需不需要?
杨芸:放。
贺祝椿那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杨芸等了很久,等到耐心都要磨干净时,贺祝椿终于发过来:假如,我是说假如,被对象委婉劝说让练练技术的话,该往哪个方面努力?
杨芸心直口快:陆游说你不行啊?
那边沉默了。
杨芸又发:不行就不行呗,我又不能笑话你。这种事你还是得找专业人士,实在不行抓点中药什么的,总不能讳疾忌医。
那边还是沉默。
杨芸想了想,再次发:需不需要老中医推荐?
消息发过去,那边突然出现个红色感叹号。
杨芸指尖一顿,无语片刻:破防男。
转头打开与陆游的聊天框告状:贺祝椿不行还爱破防,分了吧。
这边的事忙活完,两个人简单收拾一下又往回赶,陆游看着任肃焉给的纸条,将地址输入进地图APP搜索了下。
是个很平常的小区。陆游又搜了下小区房价,指尖一顿。
那个小区算不得高档,或者说,是个很便宜的地段。地理位置甚至在城市很边缘的区域,周遭大型商超与医院都相隔甚远,出门就是一条马路,估计晚上噪音也不低。
他将地址转发给贺祝椿,道:“不回店里,直接去这。”
贺祝椿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陆游看过去时他好像很迅速点掉了什么网页,随后佯装无事地点开消息念了遍小区名字,对前面的司机道:“直接去这。”
司机导好航:“好的,小少爷。”
陆游觉得他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没事啊,我没事。”贺祝椿露齿一笑,很刻意转换掉话题:“你想好一会儿见到人之后要问什么了吗?”
“没有。”陆游摇摇头:“这一趟过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
他顿了顿,思索道:“也不知道栖白松会不会帮我们。”
贺祝椿偏了偏手机屏幕,重新回到不很健康的浏览器页面,暗自腹诽:你找他帮忙,他怕不是要像狗闻着骨头似的冲过来找你卖乖。
下贱胚子。
勾引别人男朋友的都是下贱胚子!
老话常说,人言可畏,常常好的不灵坏的灵。
栖白松听着敲门声打开门,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人,视线率先放到陆游身上,道:“是你?”
陆游点头:“又见面了”
栖白松在家时明显要比第一次见面穿着家常些,不过依旧是一身素白衣服,宽松的卫衣套在身上,脚下踩了双白色毛绒拖鞋,倒衬得他气质格外温和。
陆游注意到他卫衣上粘着个很可爱的卡通松树图案做装饰,愈显童趣。想了想,开口道:“突然上门可能有些冒昧……”
“不打扰的。”栖白松后退一步,道:“你们先进来吧,外面冷。”
栖白松住的地方是个面积很小的房子,总不过一室一厅,要比胡有志在这边的房产面积小出将近一半,但装修却格外考究,与栖白松这个人给外界的感觉不太一样,室内环境无论是色调还是家具,都透着股古朴庄严的味道。
很难想象这样的装修风格竟然能在不大点的房子中表现出来。
栖白松转身给两人泡了壶茶,端上来时从透明的玻璃壶中能看到一朵盛放的黄菊,茶水金灿灿的,随着行走晃动,像一壶流动的碎金。
“婺源皇菊,清热解毒很好。”
“谢谢。”
陆游接过茶杯,不动声色打量着内饰,额外注意到角落供着的一方一米长宽的正方木桌,桌上没什么东西,仅供着一把空白的扇子,扇子前一鼎香炉,炉中香灰溢满,大概香火不错。
陆游问道:“这是你的法坛吗?”
栖白松看着壶中的菊花,点头:“是。”
“扇子为什么是空白的?”
正常法教的坛上供的多是法扇,扇面画上符文或祖师尊容,亦或些独门的秘法,开了光得了能量加持,供在坛上,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可栖白松这个却供的空白扇子。
陆游很少见到有这种情况的。
栖白松道:“心中敬仰的太多,放不下、写不下、画不下,干脆供个空白扇子。陆游,你应该懂得神明并非执着落于像体法扇这些俗物上,真正的是要落在缘分上,有这个缘分,就是只放块木头祖师爷也能被请过来。”
要么总说玄学是唯心主义,许多事情的确跟随心走而非客观存在的物体走,栖白松这话理论上说的没错,只是实操起来,怕是整个世界都很难能找出几个能行的来。
陆游道:“心念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如果条件适合,给他们足够的仪式也算一种尊重。”
不等栖白松说话,贺祝椿突然开口,他捏着茶杯嗅了嗅,慢条斯理道:“泡茶的菊花不错——去年十月皇菊文化节专场拍卖会上,九朵特级皇菊以二十万高价被竞走,兜兜转转不知买家身份,没想到这菊花最后是落到栖先生手里了。”
“是吗?”栖白松笑道:“朋友送的,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么贵,看来下次可不能再收他的东西了。”
“可不要因为我坏了栖先生跟朋友的感情。”
栖白松道:“不会。”
“的确,如果因为自己的有心之失造成朋友或情侣间出现矛盾或裂隙,那可真是罪该万死。”贺祝椿一把握上陆游的手,意有所指道:“栖先生说是不是?”
栖白松礼貌微笑着:“有理。”
陆游对贺祝椿这种把全天下人都当情敌对付的行为极其无奈,心中只想着自己又不是香饽饽,哪能招来这么多人喜欢。偏贺祝椿这个正牌男友太把他当回事,于是他成了花,外面人成了狂蜂浪蝶,都要绿贺祝椿感情似的。
陆游只想着自己的魅力怕是远远到不了这种程度。
“我们今天来找你,主要还是想问一些事。”陆游终于将话放到正题上,他道:“最近城里不太安生,出现许多例恋爱疫这种奇怪病症,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些什么信息。”
“阴处局在处理的恋爱疫?”
“你知道?”
“他们找过我几次,但我没有赴约,主要还是不太想管这些麻烦事。”
陆游目光沉了沉:“那……”
“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帮忙。”栖白松话头一转,迎着贺祝椿恶狠狠扫射过来的视线,喝了口茶:“恋爱疫第一例患者,那位钱力先生和他的未婚妻,你们或许可以仔细查查。”
陆游按捺住躁动的贺祝椿,问:“你认识他们?”
“倒说不上认识……我去看干妈时遇到过几次,说过两句话而已。”栖白松神情轻松道:“外面都传这女孩对未婚夫情根深种,恩爱两不疑,又说什么患难见真情——我觉得这些话,一半真,一半假。”
“一半假?”
“哦,说起相识,我确实认识一个与他们有关的人。曹雪迎,或许你们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与钱力是不寻常伴侣关系。”
不寻常伴侣关系。栖白松说的委婉,陆游却一下明白了关窍:“钱力的对轨对象。”
栖白松放下茶杯,笑了笑没接话。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信息。”陆游站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贺祝椿紧随其后站起来,桌上的茶,除了栖白松,另外的一口没动。
栖白松没有一点要留客的意思,将他们送到门口,望着陆游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陆游。”
陆游顿住脚步,没回头。
栖白松道:“我跟你一见如故,如果有下次见面的机会,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一件,很特殊的礼物。”
没有回应,两人进了电梯,楼道只剩电梯运作的微弱声响。栖白松含笑回头,进了家门。
房内又恢复往常静默到好似空无一人的状态。
只是一壶沏好的菊花茶被整壶倒进水池,连带着玻璃茶壶也砸进垃圾桶,被摔了个粉碎。
第157章 迎雪
“曹雪迎,女,二十三岁,目前本科在读,大四。”贺祝椿拿着私家侦探发来的个人信息念给陆游听:
“单亲家庭,父亲在她小时候就出车祸死亡,全责,所以没有赔偿。后面由母亲单独抚养长大,明面上并不很能看出她与钱力的生活有什么交叉点,两个人应该是一直在偷情,但至于曹雪迎是自己当三还是被三,不清楚。”
陆游问:“曹雪迎的室友们呢?”
贺祝椿摇头:“她没有室友。据发来的信息看,曹雪迎在大二的时候就已经搬出寝室在外面租房住。”
“租房的钱哪来的?”
“她自己打工挣得。”提及此,贺祝椿停顿片刻,才道:“她好像从事了一些不很光彩的职业来养活自己。”
陆游半垂下眼皮,很快猜到答案:“夜场?”
夜场就是在一些商务KTV里陪酒的女孩。
“嗯,不健康那种。”贺祝椿怕陆游不懂,又补了句:“就是商K。”
陆游轻闭了闭眼:“在哪?”
“清河路,皇家壹号。”
这边城市经济并不很发达,但娱乐业却意外齐全得很。从店里打车到皇家一号需要将近一小时,路上司机一直从后视镜扫他俩的脸,被抓住时还会笑笑,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半真不假规劝:“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
此时外面天已经黑透,路边积雪开始融化,在坑洼不齐的柏油马路上留下一摊不讨喜的水渍。
陆游来时没吃晚饭,贺祝椿跟他一起饿着,时不时就要问他一句饿不饿,张罗着要买点东西垫垫。
陆游就摇头:“你饿的话我们去吃点也行。”
“那就不吃了。”贺祝椿抓紧他的手:“等你饿了再吃。”
皇家一号造的很是气势恢宏,大概在装修上花销不小。这种商业性质的地方,一般都会花大价钱把自己里外装修的好像单看着能值回酒钱。
两人在门口下了车,第一眼看到的并非大门,而是门边簇拥满鲜花的花车。
车上多是红玫瑰,颜色艳丽的花朵上被喷了水,愈发显得娇艳欲滴,只是在夜色中,尤其旁边还有个格外繁华的庞然巨物时,这花车就显得不起眼很多。
车边坐着个玩手机的女孩,她在脾性上大概很叛逆,耳朵耳骨打了不少孔洞,这会儿被各种装饰品坠得满满当当。偶尔抬起头打量周遭人时,还能看到她唇上也打了唇钉,上面戴着颗极璀璨的钻。
陆游问道:“在这种地方也有卖花的吗?”
“很多女孩陪完酒会跟着大哥出去过夜,那种的,基本都是本着多捞一毛是一毛的心态。所以在门口看到花车基本都会要一束,男人们为了充面子一般都会买——当然,在这种地方消费的,基本也不会差这一束花钱。”贺祝椿面色如常道:“所以这里花车上的花价格都不低,是外面花店价格的几倍甚至几十倍。”
陆游听了,没说话,只抬脚对着大门过去,贺祝椿“啊”了声,紧随其后。
门内的装修要比外面看起来辉煌百倍,甚至两相对比,外面不菲的装潢都要显得灰扑扑,乃至让人觉得寒酸。
侍应生看见他们很快迎上来:“先生们晚上好,请问有预定吗?”
“没有。”陆游没管身后掐腰四处打量的贺祝椿,问:“我想开一间包厢?”
“不好意思先生。”侍应生脸上挂着甜美的笑:“我们这边是会员制,非会员请恕不能提供服务。”
“怎么成为会员呢?”
一句话给侍应生问卡了,他张张嘴,打量着眼前这两位的穿着,正想着如何委婉送客,就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下刻整个人就被拨到一边,大堂经理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贺老板好久不见您来了,今日怎么想起过来,您看真是的,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安排最好的包厢。”
贺祝椿似乎很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他挑高眉毛,指了指陆游:“问他吧,我归他管。”
大堂经理打发走侍应生,连忙对着陆游鞠躬:“敢问老板贵姓?”
陆游不答,面上表情有些冷淡,衬着华丽的灯光倒立时成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冷美人。贺祝椿咂咂嘴,心口又热得烧起来,觉得他男朋友怎么加点什么场景都能散发新的魅力。
是个价值不菲的宝物。
冷美人不愧为冷美人,话也不多说,只道:“给我们一间包房。”
“那肯定安排最好的一间。”经理忙道:“一间至尊卡!我亲自带二位少爷过去。”
他指出个大概方向,陆游顺着方向往里面走,贺祝椿原本要抓他手,奈何人走得太快,一时没抓住,只能继续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快步跟进去。
经理看着这俩人的站位,琢磨不清他们的关系,吞吞口水,紧忙也跟上去。
“二位老板,咱们是自己玩还是找人陪一些……”经理习惯不把话说很明白。
贺祝椿道:“人多热闹。”
“明白明白。”经理又问:“咱们这边公主少爷都特别来事,二位老板是喜欢什么类型?”
陆游问:“还有少爷?”
“有的有的。”经理道:“看您喜欢幼的长的,上面的下面的,类型齐全得很。”
贺祝椿闻言一瞪眼,猛然望过去,迟钝地感受到巨大危机感,他甚至提高音量:“你问这个干什么?!”
经理被吓得住了嘴,小心打量贺祝椿脸色。
陆游依旧神色平淡:“好奇。”
“不许好奇!”贺祝椿将身上揣的卡包用力摔在桌上:“女的,要大学生,来了先查学信网。”
经理拿起卡包将自家那张黑金会员卡抽出来,忙点头:“得嘞得嘞!二位老板稍等。”
等经理出去,不等贺祝椿发脾气,陆游倒先冷笑一声:“还能查学信网?”
贺祝椿心中有气,这会儿被打断,闷闷道:“是有这个规矩。”
“你倒是明白。”
“……”贺祝椿将这句话扔嘴里仔细咂摸了会儿,慢半拍咂摸出些酸味,登时气消了怨也没了,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往陆游那贴近一大块距离,不顾人挣扎按住脑袋先在唇上香了个,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陆游冷着脸抿唇没说话。
“我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从进门那会儿就不对劲。”贺祝椿说着没忍住笑出声,又在脸颊狠嘬一口:“宝宝,你以为我经常来这种地方才这么熟悉是不是?”
陆游道:“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老公,我整个人都给你了,你亲也亲了睡也睡了,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说这种话伤我的心。”贺祝椿大鸟依人往陆游怀里钻:“不许说这种话,噢,再说就操/你。”
“……”陆游要推他,没推开。
贺祝椿想着,又没忍住,埋在陆游胸口笑了会儿。陆游感受着胸前抖动的脑袋,抿唇不应声。
贺祝椿笑够,抬起头道:“这还是你第一次吃我的醋。”
陆游还是有些嘴硬:“不算吃醋。”
“老公说不算就不算。”贺祝椿又去咬他耳朵:“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
“我开始觉得你在乎我了。”将耳垂在唇齿间嘬咬得通红,贺祝椿又吻他眼角:“好男朋友,我怎么这么喜欢你,你可真会讨人高兴。”
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到底做什么让贺祝椿这么高兴的陆游:“……”
算了,跟你们抖/M说不清楚。
门外一阵脚步声间歇传来,有人敲了敲包房门,陆游趁机将贺祝椿推到一边,扬起声音:“进。”
贺祝椿咂咂嘴,唇边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次带人来的并不是大堂经理了,是个清秀到有些精致的男人,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他扬起个糖分超标的笑,指着身后一排女孩,道:“老板们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陆游一一将女孩们的脸与资料上的照片对应起来,奈何夜场的女孩们妆容太浓,他看半天竟是没看出有哪个像是曹雪迎的,转头看了贺祝椿一眼。
此刻贺祝椿视线却放在领头的男人身上,意识到什么,脸色沉下去。
陆游叫他一声:“贺祝椿。”
贺祝椿当即坐正,指甲在桌上轻扣两下:“学信网界面调出来挨个放在桌上。”
女孩们面面相觑,见领头的没表示,只得拿出手机登录页面。这次一共来了十五个女孩,其中有六个不是大学生,被贺祝椿指了指门自己走出去。
剩余九个,陆游挨个看着他们的学信网资料,没找到曹雪迎。
将女孩们挥退,贺祝椿将男人叫到前面来,问:“你们这边有个女孩叫曹雪迎。”
“曹雪迎?”男人愣了愣,马上又恍然大悟:“您是说小九啊?”
“小九?”
“我们这的女孩都用艺名的。我是记得有个姓曹的女孩,可不是我队里的,我带的女孩子是咱们这边最高一层级的。”男人自带些得意道:“您叫的那个女孩子,在玫瑰手下。”
陆游问:“玫瑰是另一个队长吗?”
男人道:“是啊,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去叫她过来。”
贺祝椿摆摆手:“去吧。”
男人踩着小碎步推门出去。
他这边刚走,贺祝椿又跟涂了502胶水似的粘过来咬耳朵:“你不许看。”
陆游调转瞳仁看他:“我怎么不许看?”
贺祝椿低声道:“那男的一看就是同性恋,他暗恋你。”
“……贺祝椿。”陆游有些无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受欢迎。”
“错了,陆游,你对自己认知有误。”贺祝椿掰正他脑袋,严肃认真道:“你简直是个走到哪都被人觊觎的万人迷,你不明白。”
第158章 出线
人被带来的很快。这边贺祝椿跟陆游的情感戏还没踩刹车,那头门板被轻敲几下,陆游立即将人推开,提高音量说了声“进”。
包间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红色抹胸裙的女人踩着细高跟进了门,身后跟着的另一个女孩大概就是曹雪迎。只是她脸上妆容与前人是如出一辙得浓艳,单以肉眼打量,很难看出她的实际身份还只是个学生。
前方带路那个,是玫瑰。
贺祝椿不耐烦“啧”了声,整理了下领口,看着她俩,问:“哪个是曹雪迎?”
后面个子稍矮一些那个果然站出来,弯腰鞠躬问好:“老板好。””你留下。贺祝椿对着玫瑰摆摆手:“你可以出去了。”
包房门一开一合,于是包间就只剩两人与曹雪迎单独相处。
陆游指了指旁边单独的小沙发:“你先坐吧。”
曹雪迎大概在这边已经做过一段时间服务,深谙夜场一些并不光彩的潜规则。她并没有听指挥,而是轻车熟路往陆游身边走,随后擦着身就要坐下。
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传来,陆游显然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瞳孔一缩,不等他反应,下刻已经被人拉着手腕拽进怀里。男人身上烫人的体温顺着相贴的部分传过来,陆游抬头。
哦,是贺祝椿气红温了。
那就正常了。
贺祝椿指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将人抱得死紧,犹嫌不够,又扶着腰将人往另一边拨:“让你到那边小沙发上去,听不懂话吗?”
“你们是……”曹雪迎干这行这么长时间,大概也是第一次见着这种关系一起过来的,她心里感叹还是见识少,忙不迭起身往一边去,边走还边轻车熟路道歉:“对不起啊老板,对不起您别生气。”
贺祝椿明显生气了。他拥有男朋友被以任何形式侵犯后即刻红温并发动攻击技能的buff。
“没事的,别害怕。”陆游拍拍贺祝椿的手腕,低声道:“你先放开我。”
贺祝椿不很情愿松手,但如何也不肯让他再往靠近曹雪迎的那边坐下,拐着人纤细的手腕往另一边放。
陆游依着他意思坐稳,看着曹雪迎胆小慎微的表情,放轻声音:“曹雪迎,不用害怕,我们今天找你主要是想问你点事。”
曹雪迎坐的很拘谨,她绞紧手指不知这两位老板什么意思,只得点头:“老板您说。”
“钱力,认识吗?”陆游开门见山问道。
曹雪迎听到这名字明显一愣,她下意识产生些恐怖情绪,有些谨慎看着两人:“不好意思老板,我能问一下您两位跟他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很重要吗?”贺祝椿双手抱胸身子后倚:“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哪这么多话?你是客人还是我是客人?”
“老板您别生气。”曹雪迎抿抿唇,终于还是道:“钱力,我认识,他之前是我的客人。”
陆游问道:“什么关系的客人?”
“算是长期包养关系吧。”浸淫在这种环境中日子久了,曹雪迎早已经可以熟练说出这些带有不好意义的词汇语句,她道:“钱力现在因为生病的事高低也算个名人,他在生病之前经常来这边找我,我不上班的时候找他的次数也不少。”
贺祝椿不知从哪弄了个金属打火机在手上把玩:“他一个月给你多少?”
“开始的时候不按月,按次。我们大学生这边基本都是一次三千。”曹雪迎绞着手,似乎有些紧张:“可他经济条件不是那么好,几次之后,我就没找他收过钱了。”
贺祝椿抬眼看她:“不收钱也算包养?还是他会给你别的什么东西?”
曹雪迎放下手,叹了口气:“老板,我也不怕叫你们笑话,说实话,钱力那个人没钱没势没权,就是个三无男人,他能给我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他在软件上给我发私信把我约出来的。”
陆游问道:“你们是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
“老板你不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基本都要做自己的账号,然后吸引一些大哥。大哥们私信了我们就吊着,然后报价,有钱的把他们往皇家壹号带,没钱的,就像钱力这种按次来,能挣一点算一点。”
陆游仔细记着信息,问:“后来呢?”
“跟钱力啊。”曹雪迎说:“后来我们约了几次,说实话,钱力虽然没钱,但他活真不赖,我开始因为这个还挺喜欢跟他约。”
“……稍等,活,是什么意思?”陆师傅打断她,难得露出迷茫的神情。
贺祝椿身子一僵,坐起身,正要阻止,曹雪迎已经嘴快说出来:“就是床上那档子事。”她还道:“其实我还挺喜欢男人在床上玩点花样的,不然干巴巴做多没意思。他活好,有资本,还有服务意识,这种的在我们这边已经算是不错的品质,就是可惜,没钱。”
贺祝椿要阻止的心思陨灭,转而认真思考起来。
陆游丝毫不知贺祝椿心里又在悄摸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问:“等他没钱之后,你们的联系就断了吗?”
“没有。”曹雪迎道:“因为他总在床上说想跟我结婚——其实他知道我是做这个的。就算不知道,从我拍的那些视频也能看出来个大概,但他不主动问,我也不说。但就算这样他还是一直说要娶我什么,其实做女人的,谁不想找个好男人结婚然后生个自己的孩子。”
陆游点点头:“你不知道他有未婚妻吗?”
曹雪迎如实摇头:“不知道,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他的事还是我后来从新闻里看到的,他之前一直骗我说他单身。我偶尔也撞见过一两次他跟别的女人联系,可他告诉我那是他朋友,我就没多问。”
贺祝椿:“他说那是朋友,你就信了?”
“老板,这男人啊不能管,你越是管他越是有逆反心理。而且我做这个的,微信小号里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大几百,我管他什么啊。”一直到这,曹雪迎战战兢兢抬头:“老板,你们不是他未婚妻派来整我的吧?我真不知道他之前有女朋友,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信他鬼话跟他往下发展啊!而且我还让他白睡了那么多次,我也是受害者!”
“你先别急,也别怕,我们不是过来要把你怎么样的。”陆游脑中过滤着有效信息,又问:“还有个人,我要找你问一下。”
得到满意的答案,曹雪迎立刻被安抚好情绪,露出个讨好的笑:“老板您说。”
“栖白松。”陆游道:“认识吗?”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显得格外诚恳的曹雪迎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表情立时好像成了墙面上干燥开裂的墙皮,龟裂破碎。她慌张地颤动瞳仁,下意识就要撒谎。
啪嗒——
茶几上被扔下一张卡,贺祝椿嘴角挑着笑:“卡里有十万,说满意了,归你。说不满意——”他故意停顿了下,不再说话。
陆游看他一眼,没阻止。
曹雪迎身体剧烈一颤,她紧咬着牙,视线在茶几上那张卡的位置逡巡着,许久却好像因为莫大的情绪用力摇头:“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不能说……”
贺祝椿面上冷了些:“不够?”
“不是钱的事,老板。”
“不想要钱,想要业绩?”贺祝椿打了个响指:“最贵的酒给我随便弄几瓶过来。”
曹雪迎明显心动,可她下刻又猛猛摇头,可怜乞求道:“真不是钱的事老板。”
陆游低头,盯着自己被修剪得格外圆润的指甲,止不住思索。
栖白松,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身世,法力,甚至于一个夜场女对他的不知是什么情绪,这些信息都让他整个人愈发显得有问题。
他调转言语方向,又问:“关于栖白松,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曹雪迎犹豫片刻:“不想说,也不能说。”
“你怕他吗?”
曹雪迎先是摇摇头,可随机想到什么,又点点头:“怕。”
“可今天这一遭,是栖白松让我们来找你的。”
曹雪迎身体猛然一僵:“什么?”
陆游看着她,神情漠然。
曹雪迎却好像听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她猛得站起身:“你确定是栖白松让你来的?不是别人?是栖白松?”
同一个问题,她接连问了三遍,足以表达她对这个事实极度的怀疑与不理解。
可陆游却只是点点头,轻描淡写打破她所有隐藏的期待:“对,是栖白松。”
曹雪迎瞬间好像叫人抽了骨头,浑身瘫软下来,不住喃喃:“怎么会是栖白松,怎么会是他?他,他怎么会跟你们认识?!”
她甚至不顾场合伸出手指狠狠指向陆游:“你在骗我!”
贺祝椿立即挡在陆游身前:“你要干什么!”
或许是曹雪迎的声音太过尖锐,贺祝椿这句说完,下刻包间门就被人用力推开,玫瑰疾步走进来:“怎么了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一进门就发现曹雪迎瘫在地上不顾形象的动作,她指尖发抖,厚重的粉底液下脸色大概也是惨白的。曹雪迎整张脸上神情破碎,似乎遭受到极大的刺激。
听到声音,曹雪迎抬头,刺目的包房灯光下,她眼中流出一行清泪,在脸上不断滑落、下坠,一直到下巴时已经变得浑浊不堪。她求助似的叫了声:“玫瑰姐……”
“快起来,在老板们面前这样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玫瑰先是假模假样训斥曹雪迎两句,这才跑到贺祝椿与陆游面前:“真是不好意思啊两位老板,小九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这也不太正常。”玫瑰指了指太阳穴位置:“我早说让她休息几天以免冲撞贵客,没想到——要不然这样,我看她这样子也不能陪老板们玩开心,现在,我现在立刻换新的、更好更漂亮的姑娘进来!”
她说着扶起曹雪迎就要往外走,贺祝椿直接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个琉璃杯往旁边一抛。
没有铺设地毯的大理石地面与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后,贺祝椿慢悠悠开口:“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玫瑰回头,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我们经理……”
“我是说,”贺祝椿淡淡道:“把你们的老板,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叫过来。能听懂吗?”
……
“贺小少爷,真是对不住,是我管理不当给您带来困扰了,真是对不起!”向来不可一世的商K老板站在贺祝椿面前,脸上表情看起来快哭了,他颤巍巍道:“只要您高兴,您说怎么补偿都行!”
贺祝椿翘着二郎腿大咧咧坐在沙发上,下巴抬了抬示意他看向陆游,道:“家里我们这口子说了算,你求他呗。”
陆游跟贺祝椿认识这几个月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面孔,怔了怔,看向诚惶诚恐的老板,不打算过多为难,只是说:“我要跟她继续聊。”
曹雪迎站在边上,面如死灰。
老板立即像是得了命令似的冲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曹雪迎脸色即刻灰败下去,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要跟她单独说说话,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老板钳住玫瑰的胳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拽着她一起往外推。
一场热闹后,房间又只剩曹雪迎还站在那,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已经完全没有逃脱的法子,被迫认命。
只是她现在的样子过于可怜,陆游叹口气:“你别怕,我们只是想要找你打探些消息,没有别的意思。”
曹雪迎沉默着坐下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陆游就问:“栖白松跟你,是什么关系?”
曹雪迎身子发着抖,摇了摇头:“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会闹成这样?”贺祝椿实在不耐烦:“你老老实实说实话,我们又不能吃了你。”
“没撒谎,我跟他真的没关系。”曹雪迎声音发虚,透着股无力感:“我跟他就只是合作过几次,我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你们怎么认识的?”
曹雪迎又闭紧了嘴,没说话。
陆游沉思片刻,道:“你前面撒谎了,对吧?”
或许是知道今天这一劫逃不掉,曹雪迎干脆实话实话,点点头。
陆游就道:“你跟栖白松是通过钱力认识的,对吗?”
曹雪迎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陆游将她这句话重复一遍,道:“所以你跟他认识的媒介不只有钱力,还有别人。”
曹雪迎默认下来。
陆游垂下眼皮,道:“那个人,是万纭彤。”
曹雪迎身子剧烈一抖,陆游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大半。
“所以你之前说并不知道钱力有女朋友这段,是骗我们的。”
“我当时以为你们是万纭彤派人来搞我的,我们KTV经常有这种事,原配带人来撕姑娘,我害怕,所以才,才……”
“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
“你与栖白松认识的关系网中,还有没有其他人?”
曹雪迎思考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陆游点点头:“你们在一起都做了什么?”
“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种什么事。”曹雪迎说得并不清楚:“或许你们可以理解为茶话会?但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就只是坐在一起聊聊天,再没有别的什么。”
“你跟栖白松、万纭彤一起聊天?”
“还有别的一些人,但都是女人。”曹雪迎说:“栖白松之前跟我们说过,他只会站在女人这一边,是他先背弃了承诺,所以怨不得我把这一切说出来!”她说到一半好像又陷入情绪崩溃,手指插进头发用力抓挠着,等再抽出时指缝里出现些细微的血色。
曹雪迎定定道:“我食言了,我告诉了男人这些事情,我背弃了栖白松,我该死……”
她的情况不太正常,陆游皱起眉头打量着,突然眼睛瞪大,不等他做出反应,贺祝椿已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将曹雪迎冲向桌角的身体拦截下来,随后因为惯性与她一起狠狠栽在茶几附近的地毯上。
“啊……”贺祝椿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自己率先坠地的胳膊坐起身:“曹雪迎你有病?怎么突然搞自杀这一出?”
曹雪迎仰躺在地上,此刻才像是突然清醒似的,猛得爬起来,冲到门边拧开门跑了出去。
贺祝椿见状还要去追,却被陆游拦了下来,他道:“算了,今天就先问到这,她现在的情绪不适合再继续问下去。”
贺祝椿捂着伤口坐回沙发上:“好吧。”
“伤着哪了?”
“胳膊,坠地的时候砸了下,不打紧。”
“衣服脱了给我看看。”陆游不太放心,捂着他伤处问:“是不是很疼?”
“男朋友,你先松手我才能给你看啊,不然衣服都脱不掉怎么看。”贺祝椿将他手托起来送到唇边亲了亲,讨巧问:“担心我啊?”
“那一下听着就摔得不轻。”
“没事呀,我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别皱眉,你总是皱眉,我不喜欢看你不高兴。”
上半身的衣服被脱掉,贺祝椿打着赤膊给陆游看自己的伤处。
陆游打眼望过去,眉头皱得更紧。
原来这次新伤又落在之前贺祝椿给自己放血的位置,旧疤叠着新的青紫伤痕,一眼看过去倒是唬人,好像严重到什么程度似的。
贺祝椿心中清楚,其实只有一层皮肉伤而已。
陆游却不这么想。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块轻碰了碰,唇抿的死紧,眼睛黏在上面一动不动看了好久,才开口哑着嗓子问:“疼不疼?”
“不疼,小伤。”
贺祝椿遇到陆游往前二十来年也没怎么受过伤,顶多是在爷爷那被坑着磋磨一下,一身皮肉倒也算养得细致。可自从跟着陆游搞起这些事情,受伤对他来说就成了家常便饭,时不时还要割肉取血驱邪,娇贵少爷身上的伤处愈来愈多。
陆游心中实在不是滋味,他总想说些什么,可几次开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哀戚地望着伤处。
贺祝椿看着他这表情,心中熨帖,实在没忍住将陆游往怀里一带,下刻对准那张殷红薄唇又咬上去。
舌头勾着舌头,牙齿碰撞几下,唇瓣紧紧贴了会儿,贺祝椿又亲他眉眼细细地哄:“都说了没事,男子汉大丈夫掉脑袋也就碗口大一个疤,再者说,身上没疤多没有男人味,我就喜欢留疤,到时候露出来给外人看,他们问到我就说这是我保护男朋友留下的勋章,让他们好好夸一夸我。”
陆游道:“我身上也没这么大的疤。”
“你不一样。”贺祝椿双标起来也是非常不讲道理:“你要是受伤了,就算我无能,别人知道要戳着脊梁骨骂我没本事。”
陆游道:“哪来的歪理。”
“不歪,正理。”贺祝椿将他有些长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问:“不伤心了,好吗?”
陆游闷声应了:“好。”
贺祝椿套上衣服,带着陆游往外走。此时夜色更深,寒风冰得像有刀子在里面,随便一吹就要刮掉人一层皮。
今日天晴,星子挂在天边,倒是异常惹人注目。卖花的小车还停在门边,陆游与贺祝椿出了大门,看到那车,陆游倒无甚反应,贺祝椿却突然定住脚步,黏在地上似的扯也扯不动。
陆游不很理解看他:“怎么了?”
贺祝椿道:“我是不是,很久没送你花了。”
陆游:“啊?”
“走。”贺祝椿拉上他:“去挑一束。”
两人说着到了花车跟前。卖花的小妹见有生意上门忙站起身:“先生们要买花吗?”
打扮狂傲不羁,声音倒是乖巧甜美。
贺祝椿大致看了下:“有茉莉吗?”
“有!”卖花小妹从车里翻了翻,翻出把衬着白玫瑰与满天星的茉莉花束。
不是很好看。
贺祝椿正要换,却听陆游淡淡道:“就这个吧。”
“好嘞,这束良辰美景赠予二位,住二位清风伴茉莉,喜乐长相依!一千八百八十八请问怎么支付?”
好贵。陆游仔细打量这花,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价格是要抢钱。卖花小妹也是找到合法的劫匪工作了。
贺祝椿利落把钱付过去,带着陆游要走,卖花小妹在身后还道:“欢迎您下次再来!”
打好的车到了,他们钻到车里,轧着飞溅的雪水离去。
卖花小妹将新一束花拿出来补到空了的位置。明月高悬,这辆载满鲜花的小车上,终于售卖出一束真正承载爱情的玫瑰茉莉。
虽然这束花实在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第159章 黑玫瑰
冬日的茉莉也格外有一股清香,依旧是带着丝清苦的味道。洁白的花瓣上被特意喷了水假扮露珠,随着抱花人动作的起伏悄然滑落。
陆游与贺祝椿并没有直接回店里。这会儿秦书蘅早已经睡了,两人还没吃饭,随意在路边找到个小吃店,进去要了一碗馄饨一碗汤面,胶黏的小桌被贺祝椿铺了层纸,陆游就将花放在垫好的纸上。
“这纸是给你垫的。”贺祝椿有些无奈,笑着说:“你怎么这么舍己为花,铺张纸都要让给花垫着。”
“我用不着。”
“又用不着了,怎么那花比你还金贵呐?”贺祝椿重新撕了纸给他铺好:“那张给它,这张你自己用。”
陆游就笑:“好。”
在这个吐气成雾的早冬深夜,整个小店好像就他们两个客人,老板将带着汤水的饭食端上来:“两位趁热吃。”
这小店就开在皇家壹号不远处,大概是专门给一些喝酒到深夜过来垫吧一口的客人或下班的少爷姑娘们准备的。
一个皇家壹号,带动多少相关产业的共同发展。
陆游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一半下来看了眼里面的馅。是鲜肉馅的小馄饨,里面馅料咸香,配着热汤吃到肚里格外舒服。
贺祝椿将自己碗里稀少的两片肉夹到他勺子里,突然说:“我对那边的事这么熟悉,是因为之前我妈找人对我做过专门的培训。”
他不提,陆游倒还是真暂时忘了这一茬,现在话匣子打开也不晚,他轻应一声,示意贺祝椿继续。
“开始他们是想把我当继承人培养的——我爸妈就是再不喜欢我,奈何就我这一个孩子。不要我后面就断了代,我也够呛能给他们折腾出什么孙子孙女,毕竟我选了你,我家到我这基本也就算绝后,但我绝对没有怨你的你的意思,你很好我很喜欢你,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不要自责……扯远了。”
贺祝椿拿面碗暖着手,继续说:“那时候第一课给我讲的,就是如何成为一个让人看着就像样的老板。”
陆游歪头提问:“像老板的精髓就是去皇家壹号吗?”
“倒也不是。”贺祝椿视线下移落在飘着油花的碗里:“那段时间他们请的老师带我把城里几乎所有高档场所逛了个遍,尤其连锁企业,会员卡弄齐了装进个卡包塞给我——后来我把卡包丢给室友们玩来着,偶尔我也跟着唱唱歌,所以皇家壹号之前就在的老员工会比较熟悉我的脸。”
陆游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贺祝椿却不放心,仍旧道:“我对天发誓,里面的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我是碰都没碰过的,就是多看一眼都没有。我就只爱看着你。”
“好。”陆游道:“我相信你。”
贺祝椿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见陆游表现不算作假,这才松出一口气。
老板忙碌完后一般不会坐在前厅,他后面有间休息室,没事时都在里面休息。
贺祝椿左右看着这边没什么人,清了清嗓子,故作无意道:“那会儿,那个谁,她叫什么来着?”
陆游提醒:“曹雪迎。”
“对,曹雪迎,她说的有关什么‘活’,我听进去了,也认真想了。”
舀馄饨的手顿住,陆游心中萌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贺祝椿继续道:“我知道我技术不好你嫌弃我,也听过什么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八十五的话,要不然,我也学着她说的那些,跟你……”
“闭嘴吧!”陆游吃饭也吃不安生,撂下勺子:“不吃了,回去。”
“吃吃吃,我不说了,怪我。”贺祝椿忙把他拉回来:“怪我,我不该这会儿提这事,你接着吃。”
陆游有些气闷:“别的时候也不能提。”
贺祝椿有些不情愿,磨磨唧唧不答应。
陆游又要走,贺祝椿接着拉他,将人放在身前面容严肃道:“陆师傅,你这是阻止我向上攀爬的步伐。”
陆游:“……”
“那我这么干,归根到底不还是想好吗?我做得好了,把你伺候舒服,你才能更死心塌地跟着我不是?”贺祝椿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很多情侣分手都是因为性/生活不和谐,我不想咱们走到这一步。”
陆游抿唇道:“我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贺祝椿委屈巴巴说:“陆大师,我太想进步了。”
陆游:“……”他表情奇怪静默了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好。”
贺祝椿即刻喜笑颜开:“你放心男朋友,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你今日给我一分信心明日我还你百倍快乐……好好吃饭吧不说了不说了。”
陆游舀了个小馄饨在勺子里,看了半天始终喂不到嘴里去。他心中不住在想:贺祝椿这人思想行为什么……真的没问题吗?
有的,贺祝椿有的。饭后他带陆游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那什么用品店。
第二日秦书蘅起床晚了些,他出门,就看见陆游黑着脸将什么卷在一起的东西往外扔。
“师父?”秦书蘅有些疑惑叫了声。
陆游要出门的动作一顿,他背着身没回头,声音清浅“嗯”了声。
“你们昨晚回来这么晚今天也能起来吗?”秦书蘅疑惑道:“师父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的。”
陆游只是道:“我还没睡。”
“啊?”
陆游将包裹严实的东西丢到路边垃圾桶里,面无表情转身上楼:“就睡了,早安。”
“啊……早安?”秦书蘅觉得有些奇怪:“那还给你们留饭吗?”
“不用了。”陆游走上楼去:“等睡醒再说。”
秦书蘅:“好哦。”
这一觉又睡到将近下午五六点钟左右,秦书蘅系着自己的粉红小围裙拿着锅铲探出头来,打眼就见贺祝椿神清气爽往下走,陆游还没出来,二楼房间的卧室门紧闭着,没什么声响。
黄快跑蹲在堂口供桌上,拖着腮,目光幽怨看着他。
贺祝椿悠哉悠哉打招呼:“早。”
“不早了,太阳公公都快下班了。”秦书蘅往二楼探望:“师父呢?”
“他等会儿再下来。”贺祝椿貌似心情很不错的样子,甚至有功夫跟黄快跑聊闲:“哟,跑哥最近又丰腴了,身子胖了一大圈,日子不错哈。”
黄快跑冷冰冰道:“快滚!”
贺祝椿不跟他拌嘴,就快快乐乐滚开了。
世间又过去得有十来分钟,二楼终于出现些动静,陆游开门出来,下楼时面色还算平淡,台阶拾级而下,只是走到一半不知碰到哪,身体僵了片刻,无意识咬住唇喘了喘,这才接着往下走。
秦书蘅看得奇怪:“师父你怎么了?”
陆游缓出口气:“没事。”
贺祝椿这会儿老实得怪,他在下面仰头看着,绝口不提要抱他下来什么的骚话。
倒也不是不想提,主要是不敢。昨晚玩得不少,陆师傅羞耻心估计已经到了承受极限,再浪,脸皮薄的男朋友就该急眼发脾气。
好容易到了桌前坐下,柔软的老板椅拖住腰,陆游沉重的身子终于感觉出些轻巧。黄快跑三五下到他眼前,泪眼朦胧道:“小弟子!”他本意是想找陆游告贺祝椿的状。却不想陆游看他一眼,却道:
“跑哥最近都吃了些什么,怎么圆润这么多?”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黄心。
黄快跑自觉是贺祝椿这个大傻逼从天而降夺走自己小弟子的宠爱,心碎下哭唧唧跑开。
陆游不明所以:“他怎么了?”
秀英不知何时到了堂边,笑着道:“小孩子到叛逆期了吧,正巧也是长个的时候。”
陆游就点点头:“这样吗。”
今天中午秦书蘅打卤做的炸酱面,贺祝椿帮着往桌上搬。他昨晚才吃过面,这会儿又吃,有点挑食:“不很想吃面。”
“不吃面吃不吃龙肉?你看看谁家做的爱吃你去谁家吃吧。”秦书蘅拿起锅铲无疑成为店里有大奉献地位的人,张口怼道:“不干活就张嘴吃饭的事还挺多。”
贺祝椿:“……”
秦书蘅将师父那份拌好了放在身前,这才坐好,凑近问:“师父,你们昨天出去这么晚回来,有打探到什么有用信息没?”
陆游拿起筷子,应了声:“按照曹雪迎的说法,栖白松那边大概有一个只接纳女人的组织。不过组织的性质、目的,我们都不清楚。很奇怪的还有一点,就是曹雪迎与万纭彤竟然都在组织里,实在有些奇怪。”
秦书蘅问:“曹雪迎?”
“是钱力的情人。”陆游搅了搅面条:“我们之前的猜测大概正确,得了恋爱疫的人,最起码目前观察的两例来看,都是出轨的男人。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之前在胡有志家看到的那个日记本,当时觉得眼熟,这会儿想起来就知道原因了,那个本子,我在万纭彤那也看到过。”
“那真相就八九不离十了。”贺祝椿道:“性别是个敏感信息,昨天曹雪迎有句话说的很有问题。”
“是质问栖白松为什么会告诉男人这件事?”
“对。恋爱疫这件事上,性别好像是很大的关键——栖白松的组织成员只能是女人,而生病的都是男人。并且成员与患者间好像都有正当或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陆游听着,放下筷子,又道:“我觉得,曹雪迎那边的信息并不完整。”
贺祝椿:“你又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栖白松的这个组织是否有分别。比如原配与情人掌握的信息会不会也不相同?”
“你是说?”
陆游垂眸盯着碗中的肉丁,道:“排除曹雪迎欺骗我们的可能,这样看来,她对这个组织的性质定义仅仅是茶话会,而非什么有实际行动的团体。可我不认为栖白松会闲到搞这些动作就只是为了鼓动女人们的情绪或是得到她们的信仰——说起信仰,曹雪迎昨天的模样实在有些像被邪教荼毒的模样,不很正常。”
“所以组织其实是有两个,一个是原配与情人共同参与,而另一个,只有原配?”
“嗯。”陆游轻声道:“而真正实施行动的,大概在第二组那边。”
“可,为什么?”贺祝椿问道:“他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这就要刨根问底到他这些行为的动机——直白一些,如果确实认为他与恋爱疫的传播有直接关系,那这件事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陆游引导道。
贺祝椿回答:“让这些人生病,然后造成城市的恐慌?”
“这些是间接影响,直接影响呢?”
贺祝椿声音有些迟疑:“让那些对感情不忠贞的男人受到惩罚。可,为什么只是男人?”
“就像之前书蘅说的:‘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银针’。或许这就是他这番行为的思路来源。而至于为什么只是男人,我也不清楚。这就要再去仔细调查。”
“没准他就是对女性有更强的同情心呢?不然还能因为什么。”秦书蘅胡乱想着:“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会无条件甚至有些偏激的站在女人的角度思考?毕竟人都是利己的。”
秦书蘅说者无意,陆游却好像受到极大的启发,他说出个大胆的猜测:“或许他真的这么想。”
“想什么?”
陆游斟酌道:“有没有可能,栖白松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男人。”
“性别障碍?”
“只是个猜测,毕竟根据太浅薄,就当是一次思路发散吧。”
他这样讲,贺祝椿却更警惕起来,突然道:“怪不得我觉得他看你眼神不对劲,原来是把自己当成女的然后光明正大暗恋你?”
“……?”陆游表情逐渐变了,目光严肃看着贺祝椿,眉头紧不住皱得死紧,真诚发问:“这算是被绿帽妄想症吗?”
秦书蘅严肃回答:“像晚期,没救了,建议安乐。”
贺祝椿:“……哎!”
“先吃饭吧。”陆游重新拿起筷子:“等吃完饭,我们要再去一院一趟,找万纭彤聊聊。”
“又出去啊?昨天都回来这么晚竟然还没忙完,怎么总要卡着天黑出门。”秦书蘅显然很不放心:“雪天路滑,可千万要注意安全。”他边戳着碗里的面边碎碎念:“市里出了这种事,别人都巴不得离远点生怕沾着一点病菌,你倒是好,天天往病原体那凑。”
陆游道:“没事的,如果有事早就有了,现在没有就不会有了。”
“话是这么说,可谁能猜得准。这病到现在为止所有信息都是我们在猜,可到底真假还不清楚。万一哪猜错了怎么办,万一真有传染性怎么办?”秦书蘅越说越害怕:“师父,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陆游就揉揉他头发,安抚道:“好,知道了。我会平安回来。”
天色暗下去,医院种的一排排灌木丛隐在墙下,暗沉的绿色借不到光亮,在日落时分显得格外阴郁不讨人喜欢。中间的白皮松不知是否也拿了灌木的几分情绪,孤零零立在那,好像在无边孤独中也生出几分怨气,看着尤为凋零。
路过前院时,陆游特意在那棵白皮松附近打量许久,心中多少还是期待可以再遇到栖白松一次找他好好问个清楚。只可惜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世间的事好像大多如此,越是心中期盼的,任由你千准备万雕琢,求爷告奶万事俱备时去做,得到的结果多不衬心意,反倒无心之举处多出惊喜,叫人直道是幸运之神眷顾凡身降下天大的恩惠,独留本人心知肚明强硬笑笑,如何说也只被当做谦虚表面下的暗自得意而已。
这次再来就能够完全看到这病房里所有病人的全貌了——另一张床上的是个状态不怎么好的老人。单看模样大概已经是半瘫的情况,意识模糊不知什么时候能清醒一会儿,可清醒不了两句话就又糊涂,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床前儿女们轮流过来伺候,有时天好,女儿还会用轮椅将他推出去晒晒太阳喘口气。
两人进门时万纭彤正在给钱力擦洗身子。她照顾的实在尽心,钱力在这躺了这么久,虽说身体被病魔折磨得狼狈不堪,可卫生方面却没有一点疏忽,透着肋骨形状的上半身依旧干净,没有一点异味。
万纭彤见着他们进来,停了手里的动作,将掉到脸侧的发丝捋到耳后,露出个笑,拿被子将钱力重新盖上:“你们又来看他了。”
贺祝椿将医院旁边买的果篮放在桌上,问:“情况好点了吗?”
“没有,还是那样,一天一天熬日子。”万纭彤眼神晦暗,叹了口气:“大夫天天都在催着出院,我不想,就这么拖着。可我看这家医院就差直接来人赶我们走,拿药时好脸都没了。”
陆游没仔细听他们说话,随手拿了个凳子坐到钱力床边,视线一转落在床头半合的抽屉中那个漆黑的记事本子上。
熟悉的模样,熟悉的图案。那日从胡有志家离开时,有关这个本子只是轻轻一瞥,并不能很仔细观察上面的花样,这次距离不远,陆游干脆将本子拿在手上细细打量。
图案的样子是一簇簇拥的黑玫瑰。即使是在黑底色的本子封皮上,花的黑与本子颜色特意做了不同深浅,能很明显让人发现其上的玫瑰图案是自带些颜色的。封皮掀开,扉页上是字迹娟秀的一段话——不真心就去死。
很直白。
陆游又要后翻,手上的本子却很突然被夺走,转头,就见万纭彤用力将笔记本抱在胸前,谨慎看着他。
似乎是察觉到陆游疑惑的视线,万纭彤瞬间又好像恍然清醒似的,她干笑两声:“我不太喜欢有人看我的隐私。”
“这本子是栖白松给你的吧。”
“……你认识栖白松?”
“我还认识曹雪迎。”陆游抬眸静静注视着她:“万纭彤,你们之间的事,栖白松已经告诉过我。”
“……”万纭彤没有说话。她好似并不急于反对或者做出些别的什么反应,可从她不住颤抖的手来看,她的情绪大概远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要换个地方聊聊吗?”陆游隐晦看了眼另一床病人的家属,道:“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走吧。”万纭彤几乎迫不及待起身,甚至由于动作过大碰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落地,在瓷砖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将她整个人吓得一抖。
“小心一些。”陆游弯腰将凳子扶起来:“我们今晚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聊。”
第160章 仁女
“我不清楚关于那些,你们到底知道多少。并且关于你所说的,栖白松告诉你的那些事,我并不完全相信。”
医院室外走廊,万纭彤手中捧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手还在细微打着抖,可相比在病房的慌乱,她这会儿已经缓过来很多。
陆游与贺祝椿坐在一边,廊上的积雪这几天融化大半,太阳见得勤了些,温度也终于往上走,风刮来时虽然还是冷得厉害,但到底不是之前那种要将人活活冻死的架势。
陆游任由贺祝椿将他手放在掌心捂着,没理会万纭彤的话,只是说:“你知道曹雪迎的存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曹雪迎是谁。”
“现在再装不认识已经有些晚了,万纭彤,刚刚我提到她与栖白松时你那么害怕,到底是在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发现,还是担心旁的与你来说更重要的事呢?”陆游身后是滴滴答答的雪水,他安定坐在廊边,神情肃穆。
万纭彤一时真被他这样子唬住了,瞳仁震颤,牙关也不自觉咬得死紧:“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你想要我们知道多少。”
万纭彤一愣:“什么意思?”
陆游摆足了谈判的架势:“我今天知道多少,取决于你的回答能不能让我满意。这件事我不是必须要管,你跟你未婚夫之间的恩怨也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顺便还这篇城市一个祥和——你要明白,这只是一个普通市民最卑微的愿望而已。”
万纭彤阴狠盯着他们:“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威胁到我?”
贺祝椿直接道:“阴处局的人找过你了吧。”
“……”
“来这边看望钱力的不止有亲朋,还有一些便衣特警,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医院几次三番催你但到底不敢真跟你动手,背后有谁的意思你也不会不知道。他们想要查你,所以才会保你,你以为这件事你今天不说明天不说,就真的永远不会露馅吗?”贺祝椿嘴边噙着笑意:“哦对,我阴处局那边还有朋友,你说我们手里的信息如果交上去,咱们三个人里,谁会最害怕?”
“……”万纭彤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她问:“你想知道什么?”
“错了,万纭彤,并不是我们想知道什么,而是你想告诉我们什么。”陆游静静注视着她:“我刚才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主动权在你手里。”
万纭彤都被拿捏得死死的,主动权怎么会在她手里。只不过是陆游怕漏过什么信息,逼万纭彤自曝。
万纭彤无法,终于道:“栖白松在庙上成立了一个女性互助组织,叫仁女堂,堂里的都是一些被渣男骗身骗心的女人。栖白松每个月一号,十五号都会把我们聚集在一起统计渣男人数和信息,然后派药。”
陆游抓住两个关键信息:“庙是什么,药又是什么?”
“庙,是他按照自己的外貌塑了泥样又镀了金身后,专门用来祭拜的一间小庙。至于药,”万纭彤闭了闭眼:“就是恋爱疫的传播途径。”
贺祝椿忍不住问:“活人也能塑身供奉吗?”
陆游摇摇头:“大概是用了什么秘法,不然活人吃香火受供奉就是嫌自己死的太快。”他答完,转而又问:“药是什么?”
“不知道。”万纭彤摇摇头:“据栖白松所说,这药是他用尽毕生功力研制出来的,对男不对女,如果要用,就要分出母丸和子丸,母丸给原配,子丸给情人。由两女分别将药塞进……塞进……”
万纭彤似乎难以启齿,道:“塞进女人的下/体,然后跟同一个男人欢/爱。栖白松还说,这药无论子丸还是母丸,单独使用都不会有效果,可一旦同时出现在男人体内,就会产生巨量药物,让男人饱受万针穿体之苦。但因为药本身无毒,所以即使痛苦至极,人也不会死掉,只能时刻清醒着承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
陆游与贺祝椿闻言,脸上皆是出现不可置信的神色,贺祝椿甚至拍拍耳朵,神情迷茫道:“我是不是聋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
陆游问她:“用药就用药,为什么是这种方法?”
“栖白松说,男人与女人最大的区别不在于灵魂,在于躯体。而躯体最大的分别,就是第一性特征。阴/道与子/宫是上天赐予女人的宝物,因为太过珍贵,所以低劣的男人才不配拥有。”万纭彤轻咬住下唇:
“他还说,既然给了我们,我们就该用到关键处,拿女人宝贵的地方对不贞的男人做出处罚,这不是我们在作孽,是天借了我们的身体在为女人打抱不平,是正义。”
还、还挺有理有据的……
“所以做这一切时,无论母丸携带者还是子丸携带者,都是完全知情的,对吗?”陆游问道。
万纭彤摇了摇头:“只有母丸携带者全部知情。”
贺祝椿问:“什么意思?”
万纭彤道:“栖白松说,情人作为爱情中的插足者,属于品德低劣之徒。因此许多大道她们是不配听的,而我们不同,我们是受害者。我们在被男人伤害后又被女人伤害,这是上天对我们品性的磨炼,如果我们可以坚持下来,就说明我们有足够的韧性,也就有资格知道一切真相。”
贺祝椿问:“那子丸携带者凭什么会听他的话?”
“栖白松给了她们很多钱。”万纭彤道:“给了钱,那些人自然愿意去做,期间再给她们多洗脑几次,她们就做的更加心甘情愿了。”
“也就是说,子丸携带者是栖白松拿钱打发的,那你们呢?我就不信这么多女人里就没有一个反对他的提议,他对母丸携带者也会有诱惑吧?”贺祝椿面露不解。
陆游坐在他身旁,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他轻声开口:“成神。”
贺祝椿:“什么?”
陆游看向万纭彤:“他给母丸携带者的诱惑,是飞升与成神的谎言,对吗?”
“不是谎言!”万纭彤闻言情绪又激烈起来:“他才不是骗我们的,他真的有这个本事!”
陆游半垂下眼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骗你们?”
“他那么高的神通,做什么都会衣食不愁,怎么会有这种闲心来骗我们?他出了那么多力气花了那么多钱,如果真的是骗我们的,他图什么!”万纭彤语速越来越快:“而且你也说了,活人给自己立像供香火会死,可我们眼睁睁看着他烧了那么多香,为什么他还是一点事都没有!这难道都不足以说明他真的有这个本事吗?”
陆游实在有些疑惑:“你多少也是上过大学念过那么多年书的人,凭什么会觉得,他真有这个本事带你们成神?你知不知道成神这条路有多艰难。自古至今多少人寻求长生,毕生修行,可真正成功者寥寥无几,这其中困难程度可见一斑,你又为什么相信他能带动你们这么一群人得道飞升?”
“因为我见过!”
“你见过什么?”
“他的神通!”万纭彤道:“我亲眼见到他只是挥挥手,一个瘫痪多年的植物人就睁眼说话,瞬间康复。这是我亲眼所见!”
“……”陆游微微睁大眼睛。
两人离开医院主楼往外走时又路过了那棵巨大的白皮松。
白皮松上了年纪,但树干却愈发坚挺粗壮,没有一丝迟暮的倾向,反倒比正值壮年的花草树木更加焕发生生活力。白皮松到底是树,跟人不相同,如此情状倒也在常理之中。
等坐上往回走的网约车时,贺祝椿依旧一副不解的模样,他问陆游:“你说这成神到底有什么好的?天庭上没有手机网络,也没有游戏美食,为什么人人都要寻求长生得道呢?”
陆游被打断思绪,安静掀了掀眼皮,却问:“你听说过有关于一只蛆的故事吗?”
“你怎么也开始整这些恶心的话题了?”贺祝椿探探他的脑门:“被栖白松那个恶心的人传染到了?”
陆游拨掉他的手,细细讲道:“有一日,神仙下凡找到了一只蛆,大发善心对它说:‘我渡你成人吧,成了人,你就不用再在这种脏污的地方苟活度日,可以享受成人的美好。’蛆大喜,连连说好,随后问神仙:‘如果我成了人,那是不是就可以整天趴在厕所里吃屎了?’神仙摇头,对蛆说:“人间干净得很,并不会吃这种脏污的东西。’蛆就回答:‘既如此,那我就不要做人了,如果连屎都不能吃,那做人还能有什么开心的?我还是一辈子呆在这里吧!’”
一个有些味道的故事。
贺祝椿目瞪口呆。
陆游继续道:“我们望神有时就有如蛆望我们,因为角色的视角局限性,快乐也会有不同的定义。就像高修行者归隐荒山,吃的苦,住的苦,但对他们来说,僻静处顿悟深刻道义的一瞬间,他们所感受到的快乐是比吃烤串要美好一百万、一千万、甚至一亿万倍的。那可能是种我们毕生都难以理解的快乐。”
贺祝椿听着这段话,一边感悟其中道义的高深,一边又为陆师傅拿自己最爱的烤串做比,只觉得男朋友可爱到不可思议。他左右为难想着,心动与脑动同时忙碌,也不知是这两样混合是否混出什么奇异效果出来,贺祝椿呆呆坐着,注视着陆游,顿时只觉得陆师傅好像成了世间独一份的妙人。
妙而妙,精妙巧妙奇妙,万亿年难出一个的美妙的人,这种感觉已经不足以用心动或者喜欢或者爱这种简单的词汇说明概括,那是种更加庞大的感情,庞大到好像将贺祝椿所有情绪榨干了揉在一起扔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淬炼九九八十一天而成的那一颗精华的丹药,都无法包罗这一刻过分深奥的情感。
贺祝椿心脏急速跃动着。他真想狠狠咬陆游一口,好确定一下,这个人是否真正存活于世,又是否真正独属于他一个人。
无法诉之于口的情感,无法被真正理解的情感,无法安定于心的情感。贺祝椿于今日今时今刻,切切实实吃到了口中,仔细咀嚼过后,咽进了肚里。
酸甜的表象下,是苦之又苦、涩而又涩的滋味。像是裹着糖皮的砒霜,又像沾了甜水的救命良药。
多奇妙呐。他感慨着。
陆游啊陆游。
贺祝椿一把将陆游揽进怀抱,喟叹一声,心中想: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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