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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青黄


    灰蝶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放在手里,用力揉了两下,这才道:“齐峰的药是从我爸爸手里拿的,那是我们族的秘药,专门用来整治天敌——可因为药性猛烈,手段残忍,曾经被天道警告过一次,自那后这药就成了我族禁药,除了族长谁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什么药材制作的。”


    贺祝椿一颗心猛得下沉:“你的意思是,你也没办法对吗?”


    灰蝶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摇头:“我是没有办法,可我知道谁有办法!”


    贺祝椿抬头,目光灼灼望过去,眼神热切似乎要在灰蝶身上烧出一个洞:“谁?!”


    “我小时候,有次贪玩不小心在族里的会议室睡着,醒来时正赶上族中长辈开会,这种会议往往都是商量族中大事,爸爸从来不允许我偷听。因为怕挨骂,我就躲着没出来,那一次正巧赶上他们谈论有关‘药’的事。”灰蝶低低垂着头,帽子在手中被她绞得更紧。


    贺祝椿与裴瑾瑞视线都钉在她身上,似乎急于知道这个绝境的解法。


    灰蝶继续道:“在那边,有个观,叫做青黄观,观中有位常年避世的大师,叫作青黄大师。”灰蝶顺着窗子指了指南方的位置:“父亲说,青黄大师一脉从前与我族关系密切,虽然之后鼠族没落来往少了些,但秘药研制之初却是两家合作一起完成,后来家族决裂,毒药给了我们,解药留给了他们,自那之后才不相往来。”


    灰蝶黑黝黝的身子站在门前,视线落在陆游身上,很明显能看出些迷恋意味的疼惜,她硬顶着贺祝椿的目光兀自看了会儿,随后咧嘴一笑,垂眸:“去找青黄大师吧,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有名的道观贺祝椿倒是听过不少,但独独这个青黄观,却从来听都没听说过。裴瑾瑞拿出手机查了下,没查到。又导航寻找,倒是找出几个地址,但如何看都不很靠谱。


    贺祝椿迫不及待问:“关于那个青黄观,有更详细的信息吗?比如在哪个省哪个市、教派或者里面道士的联系方式?”


    灰蝶摇了摇头:“那次族会爸爸只是简单提了一嘴,所以我了解的并不多。”


    这意思,详细知道这地方的老鼠早都因为陆游一瓶毒药死绝了。


    灰沉沉的瞳仁垂下,陆游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他屈伸了下手指,轻声说:“天道轮回,难道我杀它一族老鼠反而做错了吗?枉顾生命,倒是因此绝了生路,吃我自己种下的苦果。”


    即使毒/鼠/强是齐峰放在那的,即使是老鼠先起的恶心。


    因果是否有些过于公正了。


    陆游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念的声音不大,可还是被贺祝椿听在耳里。贺祝椿握住陆游的手。


    手很凉,贺祝椿就把陆游两只手拢在手心捂热。


    “别多想,陆游。如果这世间只会有一个必定被天道因果眷顾的,那也只会是你。”贺祝椿道:“你看,在困境之中,你的希望这不是来了吗?你会得到眷顾的。”贺祝椿告诉他:“我们都会都到眷顾。”


    陆游闻言,轻怔了下,缓缓露出个笑:“嗯。”


    “南方是吧,我收拾收拾,马上就出发。”贺祝椿站起身,探头往外望。


    今晚出了月亮,是少见的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不,不要这么早。”灰蝶阻止他:“青黄大师有个规矩,只有每年立秋才接见外人,你现在去,他不会见你的。”


    “立秋都什么时候去了?难道人命关天的事还能分早晚吗?”贺祝椿回头问道:“他不是大师吗?我可以求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钱、声望、资源,只要我有。”


    “不是这么个道理。”灰蝶摇晃着巨大的鼠头,动作显得有几分笨拙的滑稽:“青黄大师除了每年二月二,其余时候一直闭关不出,你们去了也找不到他。”


    似乎是看出贺祝椿的意思,灰蝶补充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不如多陪陪他。”


    “他看上去好像很需要有人陪。”


    贺祝椿回头,看着陆游一双灰蒙蒙的眼睛茫然望回来,心脏一缩。


    被裴瑾瑞带着临走前,灰蝶最后劝慰道:“青黄大师很久之前曾放言说过,他会在所有该出现时出现,不要找他。”


    裴瑾瑞送灰蝶回去,房间内终于剩下这对小情侣独处。贺祝椿不知是怕到极致还是怎样,总有些情难自禁,将朦朦胧胧的陆游困在怀里,掰正了脑袋对准唇瓣又舔又咬。


    陆游被他难得的强势打的措手不及,挣扎意味地呜呜两声,没得到怜惜,干脆放弃反抗,回抱住贺祝椿的身体,将两人距离缩减得更小,微张开唇瓣,让贺祝椿更轻易侵略进来。


    这一抱,反而倒像是纵容似的,贺祝椿身体僵了一下,手从衣摆摸进去,一路向上,两人的喘息声各自响在对方耳边,虽然其中一个不很能听见。


    只可惜天不见有情人生命大团结,贺祝椿眼都没来得及红,手机铃声不知从房间哪个犄角旮旯响起,给贺祝椿差点吓着,他撑起头,果然见陆游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把头往被子一埋,整个人开始逃避世界。


    独属于陆师傅的害羞形式。


    贺祝椿看着有趣,找到手机,接起时嘴上还挂着笑:“喂,爷爷,怎么了?”


    手机那边贺胜军的声音很沉重:“你们在外面忙完了吗?咱老邻居走了,他无儿无女,我想着,你能不能过来替他操办操办。”


    贺祝椿一愣,举着手机没来得及回应。


    那一边,贺胜军的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爷爷知道这种事你们年轻人不太喜欢做,可我岁数大了,不太能操持得动——咱们这边的规矩,老辈走了得有亲人帮着哭一哭、送一送,我不强迫你,你能帮就帮,不想帮,爷爷就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贺胜军还说了些别的,但陆游的耳朵不很能听清,只能听到些只言片语。他等贺祝椿挂了电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贺祝椿挂了电话,表情有点愣,他先是正常音量回了句:“老邻居去世了。”可随即想到陆游的耳朵,走近了些,提高音量说了遍:“咱们老家的邻居走了。”


    “邻居无儿无女,是一直就没生养还是没养大?”陆游穿好衣服跟着贺祝椿出门。


    “以前有过一个儿子,后来进城打工,就没回来,人都说他儿子是在城里出事了。”贺祝椿护着陆游坐电梯下楼,继续道:“听说老邻居年轻时候还有个养子,只是七八岁时跑出去玩,在水库里淹死了就没回来,所以到老、到死,老邻居家才没个一儿半女陪在身边。”


    “你不知道,我们这边有种说法——有的夫妻命里不带孩子,几年时间怎么也怀不上,如果实在想要,就要去找地方领养一个,领养也不是乱领养的,必须要找那种命中有兄弟姐妹的,这样对冲一下,夫妻不久就能生下自己的孩子。”


    陆游之前有听说过这种说法,点点头,神情若有所思。


    贺祝椿打车到胡同口就能看见隔壁门边上已经摆了白纸马与花圈,两个人过去时贺胜军正站在角落沉默抽着烟,见着他们回来,把烟扔脚底下灭了,对贺祝椿招招手:“你过来。”


    贺祝椿问:“怎么回事?”


    贺胜军说:“心梗,一下子的事,正做饭呢人就没了。”


    流年不利,黑羊河不停在死人。


    陆游与贺祝椿跟着爷爷进了门,贺胜军把他们领到客厅,从客厅往里屋看,能看到里屋乌泱泱一大群人挤在里面,多半是些入殓的人员。


    “你俩在这就行,别往里进,再给你们吓着。”贺胜军颤巍巍坐在沙发上,才坐了会儿,眼神就变得有些呆,似乎是在发愣。


    贺祝椿体谅他老年失友,身边就这么一个老伙伴,如今还走了。


    贺祝椿之前与陆游提过,贺胜军如今岁数大了,家里人不太放心,提过很多次要把他接到身边去住,都被贺胜军拒绝了。


    一辈子靠土地吃饭的人,到老、到死,都离不开土地。贺胜军说,他对这片土地有感情,这是他的根,庄稼离不了根,人也是。他哪也不去,就要守着他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


    现在这栋老房子,贺胜军真的住了一辈子。贺祝椿小时这房子还是土泥砌的,后来有钱了,又改的砖房,又修的客厅,又加的后院。把房子一点一点改成现在这样。


    东西一点点添置,人却越走越少,最后只剩下贺胜军自己。


    如今他最好的朋友也走了,贺胜军看着更加孤单凄凉。


    客厅门被从外面打开,贺祝椿抬头,看见是工作人员拿了一个白纸做的小牌位进来,牌位上用记号笔工工整整写着——故公张友朋之位。


    张友朋。


    一张桌子被搬到门正对着的位置,牌位被放上去,遗照也放上去,又点了两根白蜡,正中一个香炉上插着一根香。


    陆游没看那边的动作,转头去看到角落里立着的四个抽过的烟头,没源头想到:


    ——你们平时会给神上香吗?上几根啊?


    ——三根。


    然后他把珍藏的好烟拿出来,吃了四根,走了。


    心中猝然滋生一种情绪。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陆游心中被这种奇怪情绪挤满,满得发胀。他知觉这是一种比死亡、比生命还要宏大的议题,可又不很清晰这议题的内容,只觉得奇怪。


    陆游静静望着那四颗烟头,眼前的雾气似乎在那周围短暂消散片刻,随后禁不住心中想:他的神把他接走了。


    第142章 年终


    “张友朋,是老邻居的名字吗?”陆游仔细望了望牌位上的字。


    贺祝椿点头:“应该是。”


    “老邻居姓张?”陆游沉默片刻,突然提起另一个问题:“老邻居之前的养子,你知道很多详细点的事情吗?那孩子真的是自己跑到水库淹死的吗?”


    “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陆游皱着脸:“算了,人已经走了,研究这些也没什么用。”


    “研究些什么事?”贺胜军似乎听到两人的对话,偏头过来:“有什么事可以问我,我可能知道。”


    陆游思忖片刻,道:“之前听说老邻居有个儿子,进城打工后就失踪了一直没回来?”


    贺胜军点头:“是,是这个事。”


    陆游努力撑着耳朵听贺胜军话里的内容,这才犹豫着问:“他儿子,是叫张印吗?”


    “……”贺祝椿表情愣了下:“你说什么?”


    贺胜军表情也有些茫然:“你怎么知道?”


    贺祝椿回头又看爷爷:“你又说什么?”


    陆游给贺胜军简单讲了张印的事,贺胜军眼神发直发愣,他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子。


    陆游见过这个铁盒子,是之前老邻居分烟时手里那个,不知怎么又到了贺胜军手里。贺胜军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烟,珍惜地用手擦了擦,又拿火点上,转身插到了牌位前的香炉里,说:


    “那个收养的孩子啊,死的有愧,是有愧。”


    一瞬间,贺祝椿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三个人一同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村里同时没了两个老人,帮忙的外村人来的就格外多,多是年岁不小的,来这边帮忙挣点钱。


    村里的白事,帮着给做饭什么的,干活三天能给结三百块钱,这会儿年前里又是农闲时候,忙不着什么,多的是老夫妻一起来的。


    贺胜军开了一个偏屋,支了张桌子给几个守夜的男人打牌玩。


    张友朋的身子被擦洗干净了,也套了寿衣,抬着装进了棺材里。


    贺胜军原本还说:“入馆的时候,我就不看了,看了我心里难受。”他是这样说,哽咽着说,眼里含着两包泪。可等尸体真的往棺材里搬时,他忍了一会儿,终于猛得站起身。


    老了,腿脚不方便。他却装作自己还年轻,跑着过去。


    那时候老邻居已经安详躺在棺材里了。


    他站在头这边,直直立着,鼻子酸得很,皱巴巴的脸上淌出几行泪来。他擦了,有人递给他一条板凳,贺胜军就坐下。


    “老朋友,老伙伴,你终究还是走我前面了。”贺胜军似乎是想笑,但不太能笑得出来,他说道:“我本来说,不看你了,你走就走吧,你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你是轻松了,可我呢,你说我可怎么办?我以后就得一个人了。”


    “我本来说,不看你了。”这里哽咽突然加重,贺胜军抽泣两下,又说:“可我怕这次不看,以后就都看不着了。”


    “老伙伴,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你再也去不了我家了,你再也回不来家了。”


    “老伙伴,你说,我要是想你了,怎么着?你可能来看看我呢?”贺胜军抹了把脸,哽咽着几次说不出话,贺祝椿过去抱住他,拍着背安慰。


    “老伙伴,我想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睁眼,再看看我啊?”


    陆游抬眼,看见张友朋缥缈的灵魂站在贺胜军身边,就站着,手搭在他肩膀上。同样苍老的手背上老年斑丛生,张友朋手往上去,似乎想擦一擦贺胜军脸上的泪。


    陆游还看见张友朋张了张嘴,他告诉贺胜军:“老伙计,我多想多陪陪你,咱俩作伴走一辈子。老伙计我走了,你得多活,好活,长寿。”


    有人在外面台阶上放了个烧火盆,开始烧元宝与打了孔的黄纸。火光升起,与之一起的还有因为燃烧不充分升起的滚滚浓烟。几个村里的同龄人走过来,拉着贺胜军要起来:“别哭了,军,你越哭,他就更舍不得上路了。”


    “是,别哭了军,那么多小辈还在这呢,叫他们看笑话。”


    “那么大岁数了,你说说谁没这一遭,怎么这么大岁数还想不明白呢?就是谁先谁后的事,一死就是一捧土,老张死前没遭罪,死了还有你帮着操办,多享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其中还有人劝道:“别哭了军,那么大岁数了你再哭出个好歹,这不是给孩子们找麻烦吗?”


    村里的老人几乎都是这样,生死到这个岁数已经看得很淡,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剩子女什么的,其余就是等待死亡的旅程了。


    贺胜军情绪平复下来,他招招手,拿着板凳跟着到外面一起烧纸。门外的,很多都是村里差不多年纪的老朋友。有些前不久还跟张友朋在一起打过牌,这会儿聚拢成一堆,围着火光,却好像并没有多少悲伤。


    大家各自聊着家里的琐事,有人提到了贺胜军,还说:“你家孩子有出息,也不叫操心,挣那么多钱给你,你可享福咯。”


    贺胜军此时吸吸鼻子,笑着说:“说什么有钱没钱的,这世界上有钱的,有有钱人的活法,没钱的,有没钱人的活法。我反倒是觉得有钱没什么好。”


    几个伙伴起哄说贺胜军是有钱了开始夸粗粮香。


    贺胜军说:“没钱的时候,我吃一回鸡蛋,吃一回肉,就觉得幸福高兴的不行。有钱了,鸡蛋和肉都吃烦了,再想幸福高兴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给你什么的时候,就一定得叫你失去点什么,给我钱,就叫我不知道鸡蛋和肉的香,我觉得不好。”


    大家听了,就又夸起贺胜军有文化,没白读几年书。在那个年代,贺胜军是村里难得读到了高中的好学生,有文化。


    陆游坐在旁边,耳朵里的声音嗡嗡响,有些话他能听清,有些话听不清。于是干脆自己坐在一边往盆里一张一张丢打了浅孔的黄纸,脸上被火炙烤着,有些发烫,眼睛被烤得也干,陆游只能时不时就闭眼缓一下。


    贺胜军坐在他旁边,问:“困不困,要不要去睡觉?”


    陆游摇头,抬眼,看见张友朋围着火盆一圈圈地绕。期间贺胜军还是会眼前突然漫上水光,每到这时,他就要装作去喝水或者上厕所,然后找个地方偷偷把眼泪擦掉。


    贺胜军一哭,张友朋就要离开火堆,走到他身边安静看着他,看一会儿,一人一魂又一起再走回来。


    像生前一起玩时一样。


    其余老伙伴也能看出贺胜军去做了什么,但都默契地哈哈笑着接过去,再开始下一个话题。


    夜渐渐深了,守夜那屋子里男人们的笑声、骂声、打牌声越来越大,岁数大的慢慢也都回家睡觉,贺祝椿简单收拾了下盆,回头看见几个大娘分别裁了几条孝带出来。


    孝带的长短是有说法的。一般老人的亲子女、孙子,都要戴九尺的孝带。外孙、兄弟姐妹,要带七尺。再其余别的,戴不戴不打紧,如果有格外注重礼仪的,还会裁三到五尺的孝带来用。


    一个大娘拿着孝裤和孝带放到贺胜军手里:“他无儿女,我们就没有裁九尺的,都是些七尺的,你要是想戴,你就戴,其实按道理,你是戴不着的。”


    贺胜军接过带子,说:“裁一条九尺的吧。”


    大娘问:“谁戴?”


    贺胜军指了指贺祝椿:“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大娘想了想,点头:“行。”


    贺祝椿带着陆游与贺胜军回家睡觉,他们走时,张友朋依旧围着火盆一圈圈地转,只是在贺胜军走出门时,停了停,等他走后又继续一圈圈地转。


    丫丫在陈鸳鸯的葬礼结束前都住在贺家,这会儿她的房间闭了灯,似乎已经睡着了。


    陆游与贺祝椿也回了屋子,等关了门,贺祝椿等陆游洗漱完,将他往被子里带。


    不知是不是被火烤多了,陆游眼睛干得很,不很舒服。贺祝椿不知从哪拿了眼药水给他用。


    “我用不习惯这种往眼睛里滴的东西。”陆游仰着头努力撑开眼皮,看着贺祝椿拧开盖子把眼药水往自己眼睛里滴。


    贺祝椿帮他弄好,脑中还想着有关青黄大师的事:“你说那个青黄大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起这么个怪名字,规矩也怪。如果等立秋才能找到他,那你可怎么办?你等得了那么久吗?”


    “青黄大师这名字起的挺有意思。”陆游眨眨眼睛,将眼角溢出来的药水擦掉:“天青地黄,而且有个词叫作青黄不接,青是指田里未成熟的青苗,黄是指仓里已成熟的陈粮,我觉得青黄这两个字,取得很有重量。”


    “你倒是像那劳什子青黄大师的知己,要是因为他这立秋的破规矩耽误了你,这得是他一辈子里最大的损失。”贺祝椿给陆游掖了掖被角,躺在他身边,吻了吻陆游额头:“睡吧。”


    “晚安。”


    “晚安,男朋友。”


    光与声接连淡去,贺祝椿闭上眼,却睡不着。心中沉甸甸的,坠得他格外不舒服。等又强睡了会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身边绵长的呼吸声中,似有若无好像插进了抹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绵长,能听出是尖细的嗓子,呜呜地哭着没有断处。


    贺祝椿爬起身子试图听得更清晰些。


    真稀奇,陆游今夜似乎也睡得不怎么安稳,他这一动,陆游跟着也动,睁眼时眼中视线清明。


    “怎么了?”


    “有哭声。”


    “哭声?”


    “对。”贺祝椿视线顺着窗子落到外面:“是那边传过来的。”


    第143章 暴食


    陆游如今视力听力都不怎么灵敏,也幸好还有贺祝椿帮着弥补一下,有什么异样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两个人穿鞋下床寻着哭声往外走,贺胜军屋子里已经关了灯,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贺祝椿放轻脚步走在前面,与陆游贴着耳朵道:“这哭声不太对劲吧,是人是鬼?”


    陆游目视前方,摇了摇头:“不知道。”


    “话说陈家何楚妍的事也不知处理的怎么样了,那个裴瑾瑞我总看着不很顺眼,谁知道他会不会好好做事?”贺祝椿帮着陆游注意脚下的台阶,顺带帮着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你说,何楚妍的事算不算好解决那类?”


    “不算容易,但也算不上难。”陆游微抬着头,让贺祝椿帮自己系上扣子,想了想,又道:“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倒显得这事复杂,何楚妍这个阴人的事解决了,只能算一半,另一半还要在阳人身上。”


    “陈家俊?”


    “嗯,他跟横死的孕妇同了房,那孕妇肚里的孩子还是他的——我总觉得这件事还不能算结束。”


    话落,两人寻着声音最后停到丫丫的房间门口。


    贺祝椿面上神情紧张起来,原本不惧鬼神的性子在经历近些日子的磋磨后,他变得有些胆小。


    “你退后点,我来开。”


    陆游失笑,道:“我还没有脆弱到要躲在你身后被保护的程度。”


    门被轻敲了敲,屋门的哭声似乎一顿,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丫丫透过门缝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看着两人。


    “丫丫,你睡觉了吗?”陆游退后一步,努力放轻声音:“我们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有点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丫丫望着他,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却后退一步将房间门开大了些。陆游与贺祝椿往里观瞧,首先入目的就是一个陈旧的巨大箱子。


    是之前陈鸳鸯死时,丫丫从床底拿出来的。


    陆游几乎瞬间意识到箱子里的东西似乎对他来说会有一些重要的启示。他默了默,问:“丫丫,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可以给我们看吗?”


    丫丫点头,示意两个人进门来,自己则转身走到箱子旁边坐下。


    陆游与贺祝椿进了门,贺祝椿跟在后面,顺带把门一把带上。门轴滑动又发出吱呀一声响,而后轻轻闭合住。


    三个人围坐在箱子周围,此时哭声已经消失,可任由陆游如何仔细观瞧丫丫的面部都看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


    可那诡异的哭声又实实在在是从这个房间传出来的,在他们进门后,那哭声也的的确确莫名消失。就好像是故意引他们过来似的。


    “这里面是什么?”贺祝椿这样问。


    丫丫没说话。似乎在陈鸳鸯死后丫丫就再也没有开口过。她只是沉默地扣开箱子上并没有上锁的小锁头——单从这里看,就已经可以知道箱子里的并不会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在陈鸳鸯几个儿女的视角看来,她早已经没有什么名贵的东西了,在她把毕生所得的几十万分出去后。


    可几十万被陈鸳鸯随随便便分了出去,这个小箱子却没有,它被陈鸳鸯藏在了床底,或许只有丫丫知道箱子的存在,然后陪着她走向死亡。


    “这是什么?”贺祝椿看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皱眉,又问了一次。


    箱子里的,最显眼的是最上层几件叠的整齐的大红色外套,大概是风衣款式的,很老旧,贺祝椿最起码已经有十四五年没有见过这种款式的衣服,其下的——等丫丫将衣服轻柔拿到一边,就能发现里面更多装存的,是很多书本。


    什么样的书都有:一到六年级的语数英课本,杂志,词典,笔记本——笔记本也是很老旧的款式,是小时候农村小卖部里一块钱一本的、很薄很小的本子,大概只有A4纸的一半大小,其余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纸张,各种样式都堆叠着,甚至还有超市促销的活动页。


    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些纸页都已经很旧了,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已经染上岁月更迭的昏黄色泽,有些甚至因为保存不善绽出一朵小小的霉渍。


    陆游怔了怔,将活动页拿在手中仔细观瞧,却发现这张纸上被人很用心地给上面每一个字都标注了拼音,其余的纸张也是,有些句子和词语后面还会跟着注解与解释。


    上面在字迹并不好看,但都很工整,颇有种小学生一笔一划的认真感觉,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这些字不像是写出来的,而是画出来的。不认识字的人跟着其他字体的模样,认认真真把字“画”了出来。


    陆游一时有些被这样的字迹震慑住了。他拿着有些厚重的纸张,说不出话。


    丫丫继续哑着,她在箱子里翻了翻,翻到底,拿出个小本子出来。本子很薄,大概只有十几页,轻飘飘一本拿在手上,被丫丫递给到了陆游手中。


    陆游轻轻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小本子,掀页看了起来。


    第一页,依旧是熟悉的工整字迹。其上一笔一划写道:「今天去了县城,见到了电视,电视里的,丈夫说,是北京天安门在升旗,我也想去北京,丈夫说,去北京很贵,我不说话,但我还是想去北京。」


    这似乎是一本日记,没有日期,没有天气,只记载了一个人心事的日记。


    第二段文字也在第一页上,似乎是为了节省用纸,这一页总共写了三段话。


    「今天丈夫给了钱,他去外面做工,我带大娃回娘家,还要吃饭。我路过一家店,店里卖书,我的钱够买书,但是大娃要吃饭。」


    「今天晓翠来找我,说坐车可以到北京去,因我总念叨北京,她听去了,还记在心里。去北京的车票不算贵,也不贱。今年的麦子快下来了。」


    陆游轻轻翻过页。


    「麦子好收成,卖了好价,丈夫分了我钱,让我买件喜欢的红袄子。红袄子,不贵,去北京,也不贵。我跟晓翠商量,晓翠叫我去北京,我就想,我还年轻。袄子不买了,北京先不去,我还年轻。我给大娃交了学费。」


    「同村有好友去北京,晓翠来找我,要我蹭车,我想着,可去,是个好机会。可麦子第二茬要种,乡里轮流浇地,忙。我还年轻,麦子要喝水,再等等。」


    一页又一页翻过,陆游不知不觉看到最后一页。


    「农闲,丈夫给了钱,晓翠第十七次问我,要不要去北京。我到县里要买票了,还路过那个卖书的店,店里人不多,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日头落下去,不多的人走光了,买票的要下班,我给娃子们买了吃的,回家。」


    这样的小本子有很多,几乎占了半个箱子的位置。


    贺祝椿也拿着在看。一时之间,房间内安静到落针可闻,陆游翻着小本子,手上速度越来越快,他的目光不断扫过“北京”“钱”和“麦子”这些字眼,似乎急切地想要寻找个什么答案。


    本子上的字迹与文笔愈来愈成熟,可答案却像雾中的背影,影影绰绰。


    等翻到最后一本,陆游停了停,随后带着莫大的勇气,翻开了封皮。


    这个小本子的封皮是北京天安门的简笔画形象,陆游私心将这个本子留到最后,而后带着一种莫名的期望打开。


    本子第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我有了钱,我不再年轻了,北京天安门上的红旗还年轻。我等了他一辈子,企图看他一眼,它似乎成为我梦中的情人。可我没有勇气让他见到我苍老的样子。」


    「地里的麦子又熟了。」


    凝成的勇气似乎一瞬之间泄掉,陆游不太敢再往后翻——他似乎在故事走向结局前提前知道了结果,被剧透也好、自己猜到也好,但总归结局不尽如人意,让陆游一口气哽在胸口,有些顺不下来。


    他心中有些忧伤,有些不快乐。


    如果在看到这些文字前,陆游对陈鸳鸯最后时刻那样潦倒疯癫的样子仅仅是怜悯的话,那现在,陆游心中的却是悲怆。


    这是不对的。


    陆游心中想:世间的生命都很珍贵,理智与理想也是。可他总在不经意间,对有理想而不得,一生被困于现实中的人会更多一些惋惜。


    陈鸳鸯,她这一生有无数次去北京看一眼的机会,有无数次走进书店的机会,可她都没有。她选择了麦子,选择了孩子,她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可她却困于混沌中不敢挣脱。


    这似乎是一种极度的自我放弃。她的肉/体被局限住了,甚至于这份局限让她甘愿墨守成规不敢挣脱。


    陈鸳鸯的肉/体与灵魂脱离掉了,她的灵魂一生都高高在上看着她的肉/体沉浮、沉浮。


    陈鸳鸯,最后的几年,你的灵魂看着肉/体疯癫而不体面的存活于世,会觉得痛苦吗?


    陆游想着,脑中似乎新芽破土般出现了一个答案,他口中喃喃些什么,将一旁跟着神伤的贺祝椿拉回注意力。


    “陆游,你刚刚说什么?”


    陆游低垂下头,脖颈被拉出条优美的弧线。他轻声道:“我刚刚突然想到,关于这次任务的主题。”


    贺祝椿问:“是什么?”


    “暴食。”


    “为什么?”贺祝椿想了想,问:“因为陈鸳鸯是被撑死的吗?”


    陈鸳鸯一生拼命赚钱养育两儿一女,临了临了,被踢给最没出息的二儿子家活活逼疯,最后吃自己孙媳妇白事上的剩菜撑死的。


    不想,陆游却摇了摇头,他视线定定落在这一箱的本子书籍上,道:“或许,精神的饥饿,也算是一种暴食呢?”


    第144章 孔明灯


    哭声自两人进入这房间后就停住了。等他们再收拾好陈鸳鸯这些遗物后走出房间,天边一轮圆月已经快要落到天下边去。


    陆游如有所感偏过头,看到在院中巨大的山楂树下,不知虚实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的是一件大红色风衣,很老旧的款式,最起码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再被时尚宠幸过,可陆游如何看,觉得这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就是很合适。


    陈鸳鸯,或者说年轻时候的陈鸳鸯站在树下,她眼眶是红的,头扬起面向的地方,是北京。


    可北京不是魂灵的归处。陆游心知树下站的并非陈鸳鸯的魂魄——这个时候她的地魂早就被阴差带着上了黄泉,此时哭过的这个,只是她一生未得圆满的执念而已。


    ——一个年轻的、向往北京天安门升旗的、却始终走不出乡土的姑娘。


    魂灵不会归于北京,酆都的地界也没有天安门的升旗仪式,而真正的陈鸳鸯已经死了,死在了寒冷简陋的小房子里。


    她永远也不会看到天安门上的红旗。


    天亮了,等陈鸳鸯下葬后,这个籍籍无名奉献自己一生的老太太的故事,将随着田地里鼓起的小坟包而彻底落幕。


    按照这边的规矩,第三天上午十点半出殡,回来后就开席吃饭。陆游与贺祝椿睡了没一会儿,就被贺胜军叫起来披麻戴孝去守老邻居那边的白事。


    此时也不过五六点钟,贺祝椿甚至怀疑自己刚刚躺下就被叫起来,可转头看见贺胜军难看的脸色,就知道他估计也是没休息好,可能也就强逼着自己睡了一会儿,来应对今天诸多杂事。


    日头上行,街上响起哀乐,灵车开着音质并不很好的喇叭,拖着棺材,将何楚妍与陈鸳鸯一起拉到祖坟那边埋掉。


    村子里的祖坟,其实就是一块地。老祖宗埋在哪,剩下的就都要埋在哪。田地是定期一轮换的,到最后祖坟一定不会在自己的地里,好一些的,互相迁就一下,免费就让人埋了。还有一些就要个几百块钱,勉强当做被压坏庄稼的损失。


    贺胜军说:“老张家的祖坟就在别人地里,那家找我要了六百块钱,应该的,到时把人家麦子都压坏了也不好。”


    下午时候,谭百潼带着贺矝回了家,贺矝——也就是贺祝椿的爸爸。贺胜军原本正在张友朋棺材旁发呆,见着他们,站起身来:“你们怎么还回来了。”


    “老家这边出事了我们怎么也得回来看看。”谭百潼随了礼,走进屋子。


    贺胜军摆手:“随什么礼啊,不用随礼,他无儿无女走了一身干净,随礼也没人收。”


    “有没有人收的,规矩不能破。”贺矝手里拎着东西走在后面。


    贺胜军精神不太好,晃悠悠又坐回去,问:“拿的什么?”


    “给你买的东西。”贺矝说:“刚刚想回家,但家里锁着门没进去,顺手就拎过来了。”


    “以后回家什么都不要拿,我这什么都不缺。”贺胜军把贺祝椿叫过来:“去,带你爸妈回趟家。你有钥匙吧?”


    “有。”贺祝椿掏了掏兜,掏出把钥匙出来,动作能看得出有一种压抑着并不显示出来的跃跃欲试。他安顿好陆游,率先走在前面,带着爸妈往家里走。


    像是留守的孩子好不容易见到爸妈后高兴又别扭的感觉。


    陆游帮忙招呼着来吊唁的人群,听着外面响过几声炮响,没一会儿,贺祝椿自己又回来了。


    贺胜军还问:“他俩呢?”


    “走了。”


    “马上过年还走啊?”


    “她说最近要出差,飞国外。”贺祝椿扯扯嘴角:“大忙人,管不住他们。”


    贺胜军叹了口气,拍拍贺祝椿的背,没多说话。


    三天的白事很快过去,老邻居下葬时,按道理贺胜军是不该去的。但他还是去了,接过帮忙人手里的铁楸,在坟茔上添了一把土。


    “老伙伴。”贺胜军在他坟前的火堆里扔下一把黄纸,火舌高起,纸屑带着星点的火星飞出火堆,在贺胜军的衣服上燎出个窟窿。


    贺胜军不甚在意拍了拍,抹了抹眼睛:“老伙伴,你别怕孤单,以后我有空就来找你喝酒说话,我给你带烟抽,你可别嫌我烦。”


    一大把黄纸被揉开,贺胜军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一路走好,张友朋。”


    村里短时间内走了三个人,这并不算什么大事。村里死了人,尤其是老人,最不算什么大事了。


    饭后去大队闲聊的人少了一个,大家也像无甚反应,只是偶有提起他的,会叹息一阵,感慨寿数的无情,而后自然联想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又平静笑笑,这个话题就自然而然揭过去。


    大队里很久没人聚起来打乒乓球了。


    年关更近,时间连滚带爬地往前赶,很快到了除夕前天。二十九镇上有大集,就是摆摊的人很少,赶集的也少。二十九之前那个是全年最大的大集,二十九这个,是全年最小的大集。


    贺祝椿十点多钟把陆游从被窝里拽出来要去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捡到有趣玩意的漏。


    陆游起床时一脸的不情愿。


    无数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他的五感最近没有再出现消退严重的情况。陆游不清楚这药摧毁他的流程大概什么样,索性心态还算不错,没有过多恐惧什么的,很自然地接受明天可能再无法感知这个世界的可能。


    今天的大集上人丁稀少的像是程序员的头发,贺祝椿一挑眼就能看清一条街卖的都有什么,左右不甘心扫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个卖年货的小摊。


    大集的摊子,有些会支个竹架子把货物摆上去,有些就在地上铺一层布,货物放在布上,人拿个马扎或者垫子坐在布后面,面向着大街。


    这个摊子属于后者,一块大布上摆着各种春联一类,贺祝椿挑挑拣拣,看中了这上面摆的孔明灯。


    “就剩这俩了,今年孔明灯好卖,好些个家里有孩子的都买。”摊主兴致缺缺介绍:“你要就二十块钱拿走吧,我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去过年了。”


    贺祝椿于是二十块钱完美拿下两个孔明灯。


    “这个等大年三十放。”贺祝椿回了家把孔明灯放好:“你不许偷放啊,我要看着你。”


    陆游有些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这么幼稚。”


    “你有。”不成想,贺祝椿转过身很认真道:“陆游,其实我真的很想很想把你认认真真再养一遍,也很想很想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


    陆游被他这下打的有些措不及防:“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认真的。”贺祝椿捧住他的脸。近些天忙碌,本就清瘦的人更加捏不着肉,贺祝椿心里不舒服得很:“男朋友,你之前说过,不想让我把你当小孩子养,之前的那个回答我不满意,所以现在我想再回答一次。”


    陆游已经不很能记住这是哪次的对话:“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好。”贺祝椿难得手脚老实,只轻吻了吻陆游耳垂,看着他耳后通红一片,道:“陆游,我想把你当小孩子重新养一遍,也想把你养得健康一点,虽然现在的你也足够让我着迷,但我更想你在美丽之外,快乐、满足、健康。”


    陆游身上又出现那种不很自在的感觉:“贺祝椿……”


    “我好喜欢你。”贺祝椿这个人一言不合就告白。


    “陆游,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希望你也能多喜欢我一点,一点点就好。”


    陆游停止挣扎,在贺祝椿怀中蓦然安静下来。


    丫丫被接回陈家了,哪怕贺祝椿与陆游几次阻拦,奈何孩子的确是人家自己家的孩子,总不能明抢。


    谭百潼发来了信息,说今年过年回不来家,不用等他们吃年饭,还给爷孙俩打了巨款红包,就连陆游都有一份,谭百潼说是压岁钱。


    贺祝椿当时消息都没回,只是替陆游收了钱,故作无事地准备年饭。


    贺胜军弄了好些熟食,腊肠猪蹄熏肠什么的,都拿去熏了熏,弄回家时诸多肉食被拿一个铁盆装着,还在冒热气。陆游过去瞧了瞧,看着上面泛着烟熏后美味的色泽,格外漂亮。


    贺祝椿撅了一段腊肠递给他:“爷爷自己灌的肠,你尝尝好不好吃。”


    陆游接过往嘴里塞了口,点头:“好香,肉放得真扎实。”


    “自己家做的肯定舍得放料。”


    冬天的白天短的吓人,一整天总感觉还没忙活什么就已经结束,酒菜被端上桌,贺胜军正温着酒,贺祝椿趁这会儿时间把孔明灯拿出来。


    “先往上边写愿望,写好了咱们去放,放完再吃饭。”贺祝椿说着,拿笔在上面规规矩矩写了句:贺祝椿与陆游白头偕老,健康平安。


    陆游接过笔,想也没想在上面也写了什么,贺祝椿要看却被他拦住:“不能偷看。”


    贺祝椿道:“我给你看我的。”


    “那也不行。”陆游不理他,将随灯赠送的燃料卡在灯的架子上,与贺祝椿一同出了门。


    打火机打燃了燃料,陆游撑着灯等了会儿,看着热气积聚得差不多,一松手,孔明灯晃了两下,随后慢悠悠升了天。


    夜色中,大家都憋着等过年再放炮,因此除了白森森路灯的光亮,其余只剩一点飘忽的暖黄。


    贺祝椿等他这个放飞,才拿过打火机给自己那个点着。


    “我的愿望是给我们的。”贺祝椿自曝道:“希望我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陆游笑了笑,没说什么:愿望说出来就不灵这种败兴的话,他只说:“希望你愿望成真,贺祝椿。”


    贺祝椿笑着应了一声。


    陆游又说:“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成真,希望你幸福。”


    贺祝椿,希望你幸福,在没有我的未来里。


    第145章 除夕


    孔明灯晃悠悠上浮,贺祝椿眼带希冀看着它升空,暖黄色光晕飘了会儿,下刻却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下坠两下,在贺祝椿悬起来的心中飘忽忽竟落下来,直直落在了陆游的脚边。


    陆游将坠毁的孔明灯拾起来拿在手里,静静看着,神情若有所思。


    “这灯怎么回事?”贺祝椿很不满将灯拿过来仔细检查。燃料、框架与灯材都没问题,可他又试了试,也不知到底什么缘故,就是怎么也飞不起来。


    贺祝椿心中觉得晦气,没由来一阵心慌,他转过头认真看向陆游。


    陆游似乎在出神,察觉到贺祝椿的视线,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可能是陈年旧货被老板拿出来卖,材料已经老化了。”


    “肯定是!”贺祝椿盯着燃着的幽幽蓝火,语气抱怨:“别的也就算了,孔明灯也能糊弄,大过年的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算了,一个灯而已。”陆游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这样说道:“我们总不能真的将愿望能否实现寄托在一盏纸糊的小灯上面,飞不起来就飞不起来吧,不打紧。”


    贺祝椿抬头望向陆游,心中疑惑,他一时没说话,单是望着陆游的脸,认真望了会儿,突然道:“陆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陆游心中一紧,故作轻松道:“什么?”


    “你有事瞒着我,还是你压根没打算跟我在一起?”贺祝椿难得敏锐一回,他思前想后,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陆游这反应不对,话说的更不对。


    “你回答我,陆游,不许不说话。”贺祝椿看着他,在黑暗中轻轻描摹他眉眼。


    陆游嘴唇蠕动,蹙着眉,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贺祝椿陡然阻止。


    “不许不说话,不许说是,不许说不爱我。”贺祝椿近乎无礼道:“不许说我不想听的话。”


    陆游失笑,无奈道:“你怎么这么霸道。”


    “我有点伤心。”贺祝椿垂下头,像个被爸爸妈妈训斥过后沮丧的小朋友:“我突然觉得,你好像并没有多喜欢我,陆游。”


    陆游摸上他的脸,或许是被年关的冷风吹过,有些发凉:“为什么这么说?”


    “这段关系里,好像一直都是我在拖着你。我跟你告白,我喜欢你,我对你好,我贪你的身子,也贪你的心。”贺祝椿抬眼,问:“那你呢?”


    陆游声音柔的要渗出水来:“我什么?”


    “你贪我的什么?”


    陆游道:“我们之前好像探讨过这个问题。”


    “我想要你现在的答案。我好像有些……害怕。陆游,自我们在一起后,你一直让我觉得害怕。”


    “害怕我吗?”


    “害怕你离开我。”


    “……对不起。”


    “你在挑衅我吗?”贺祝椿将陆游颊边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他温声道:“陆游,告诉我,你会一直尽力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陆游看着他没说话。


    贺祝椿有些着急:“你说,你说我就信,哪怕是骗我的。”


    这场关系中,贺祝椿好像一直是急切追赶着的那个。两个人从在一起到相互了解,这过程中陆游似乎表现得要更加脆弱一些,他貌似有太多软肋。


    诸如离别,诸如孤单,诸如死亡。还有他牢牢放在心尖的因果、众生、正义、仙途。


    陆游貌似有很多害怕的东西。


    而贺祝椿很希望自己是以一个英雄的形象出现在陆游的生命中,然后拯救他,再与他相爱,与他相爱一辈子,一直爱到老、爱到死。


    可事实真正如此吗?


    贺祝椿向来都明白——陆游有朋友,有信仰,有徒弟,有无数信任他、爱戴他的缘主。


    真正什么都没有的,是他。


    是他贺祝椿,从陆游那里得到了家人,得到了朋友,得到了敬他、爱他的人。也或许是因为从陆游那里索取的太多,贺祝椿贪心不足,想要得到陆游的心也日益迫切。


    他想要一个爱人,一个陆游这样的爱人。


    陆游,如果爱他,那就真的世间圆满了。


    贺祝椿等待着陆游的回答,等得心中迫切,他几乎紧盯着陆游的嘴唇,恨不得钻进去,钻到陆游心里去,看看相比于正义,相比于因果,他贺祝椿到底能排第几。


    陆游终于开口了,他上下唇张开又闭合,可贺祝椿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天边有巨大的烟花炸响,不知是是哪家哪户已经等不到新年的到来,提前点了火。有一个带头的,剩余人几乎开团秒跟,更多的炮仗、烟花在这个不大的偏僻村落绽放。


    今夜的黑羊河,似乎提前进入了新年。


    陆游一句话说完,贺祝椿一个字没听清,他还要问,陆游却转头看向天边的烟花。


    斑斓的色彩倒映在陆游脸上,黑夜被烟火炸破,这里终于有了除路灯外的其余漂亮颜色。


    陆游的眼睛亮晶晶的,衬着天边的烟火,亮的好像回到之前眼睛还没出问题的时候,那样漂亮、晶莹。


    “贺祝椿。”陆游微微偏头叫他的名字。


    贺祝椿道:“我在。”


    “要接吻吗?”陆游这样问。


    黑羊河明亮的街道上,不知谁先踏出一步,于是这里多了一对热烈拥吻的同性爱侣。


    陆游要醉倒在澎湃的爱意中了。他几乎迫不及待想要把自己奉献出去,无所谓都是些什么,为所谓奉献给谁,仅仅为着此刻汹涌的情绪。


    即使陆游并不很清楚这些情绪都是什么,自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可陆游总是感受到了的。


    他有一些开心,还有一些爱意滋生。


    我会的,我会尽力去跟你在一起,贺祝椿。


    陆游心中如此想。


    ……


    等两人回到客厅时贺胜军已经拿着酒壶自饮上了,他斜眼瞟了两人一眼,问:“怎么放个灯放这么久?”


    “年轻人的事别瞎打听。”贺祝椿将陆游在沙发上安顿好,转身拿了两个杯子过来:“老头,今晚上我陪你喝点。”


    “行啊。”


    陆游拿起一个杯子:“我也喝。”


    三个人推杯换盏,温的酒一壶一壶往下灌,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成了背景音,窗外炮声一刻不停地响,但三个人却好像都不很快乐,他们揣着自己的愁闷与心事,就着口中苦涩的酒咽进肚里。


    陆游喝着就觉得眼前开始转,左边转完右边转,转着转着,也不知什么时候,眼前一黑,身下边就软了,他醒了醒神,抬眼看见贺祝椿背对着自己脱衣服,这才回过味,应该是这人给自己扛屋里去了。


    “困吗?”贺祝椿问他。


    陆游摇了摇头:“你怎么不醉,之前喝啤酒你可不是这样。”


    贺祝椿摸摸他的脸:“白酒啤酒不一样,我抗喝。”


    陆游摇头:“我不信。”


    “好吧,其实我后面喝的是水。”贺祝椿把外套丢到一边,自己往床上爬:“那老头能造的很,我跟他喝那不是找死,你男朋友向来机灵着呢,后面就换了。”


    陆游觉得眼前还是晕的厉害:“那你怎么不给我换?”


    “你喝的高兴,我没舍得。”贺祝椿将他眼前的头发往后捋:“喝了不少,要不要给你煮醒酒汤?”


    陆游摇头,眼睛半睁着迷离看向天花板,他觉得自己发了会儿呆,还没呆尽兴就觉得有谁碰了自己一下,回头发现又是贺祝椿。


    “你干嘛?”


    “你睡着了陆游,我把你被窝撑开。”


    “我没睡,我还醒着。”


    “嗯嗯,你没睡,但是现在该睡觉了。”


    “好吧。”陆游伸手任由贺祝椿抱住自己,头埋在他耳边。


    就这样埋着,陆游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贺祝椿,我们上/床吗?”


    “我们已经上/床了,现在不就在床上吗?”


    “不是这种,是那种。”陆游轻声问:“你想吗?你想我就……”他后半段突然没了声,贺祝椿也没声,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呆着。


    “……你酒精是不是喝到脑子里了,陆游?”贺祝椿佯装无事把他塞进被子里,吻了吻额头:“睡吧。”


    陆游偏偏又拽住他,不依不饶:“你不想吗?”


    “陆游,你……”


    “你不想吗?”陆游盯着他的眼睛,又问。


    “……”贺祝椿用力喘了两口气,他猝然发难,一口咬在陆游的耳垂上。


    那里向来是陆游的敏/感地带。


    陆游果然细细密密打起抖来。


    贺祝椿咬牙道:“想啊,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他伸手开始解陆游的衣服,陆游果然抖得更厉害,甚至自欺欺人闭起眼睛,双手揽在贺祝椿脖子上,献祭般高高扬起头,背紧张地弓起,脖子上弯,整条露出来。


    贺祝椿问:“害怕吗?”


    陆游不答,张嘴咬在贺祝椿侧面脖子上。贺祝椿一生不吭忍下来,开始啃咬细白的锁骨。


    陆游报复般口中咬的更加用力,口齿间逐渐弥漫起血腥气。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明明是自己提出来,但等人真正执行时,他又总觉得怕,企图要对方付出些什么与自己一起怕才好。


    衣服一件件被剥落,两人抱得愈发紧,陆游松了口,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血迹。贺祝椿看着不比他好多少,紧张地笑不出来,问:“真的吗?”


    “真的。”陆游道:“快点,快点。”


    他甚至催促了两遍。


    贺祝椿这时却又停下来,他深喘口气,对上陆游朦胧的视线,突然问:“陆游,你的未来里有我吗?”


    “……”陆游不抖了,抬眼放空般望过去。


    “我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贺祝椿似乎紧张到极致,死死咬着牙,他又问了一遍:“陆游,你的未来里有我吗?”


    套在脖子上的手被放下来,陆游眨眨眼,目光里带着些哀伤。


    他的未来里有贺祝椿吗?


    是想要有他的,如果可以,陆游又何尝不想找个心仪的爱人白头偕老呢?


    可是贺祝椿,


    陆游动了动唇,茫然无声道:“我没有未来,怎么办?”


    第146章 告别


    外面骤然响起阵嘈杂,陆游说话又没怎么出声,贺祝椿没听清,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陆游抬眼,不等他再说话,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贺祝椿听出这是贺胜军的脚步声,着急忙慌拿起衣服给陆游身上套。


    衣衫不整,这要是给贺胜军看见,陆游这种薄脸皮的性子恐怕以后碰也不叫碰了。


    门被有节奏敲了敲,贺祝椿再三确定陆游身上衣服已经穿戴整齐,这才大声回了句“马上”,赤着上半身过去开门。


    门外,贺胜军裹着大棉袄对俩人笑,指指外面:“外面着火了,暖和暖和去不?”


    贺祝椿:“……?”


    临过年家家户户基本都要点个花点个炮,不知谁家二踢脚火星子落下来,掉到陈家院里堆着的柴火垛上,火星子一崩,混着干哧哧的木头一下起了火,那火开始还小范围烧着,过了会儿,也不知陈家人怎么就一个都没发现,愣是让火堆烧起来,最后还是邻家发现的。


    等贺祝椿与陆游到火堆跟前时那火已经冒出墙头,火头子上下跃动着,把整个院子都烧得通红。


    乡里不少人都围过来,贺祝椿大概打量了圈,发现不少平时不怎么能见着的叔伯婶子,大家集体裹着厚衣服围在墙根底下聊天,老头男人们叼着烟,乐呵地叫唤着“火烧旺运”!


    “红红火火过大年!”


    贺胜军走到跟前来:“怎么着老伙计?”


    乡里人说:“人没事,就是柴火垛烧了,事不大。”


    “怎么烧起来的?”


    “陈老二家里今天睡得早,不知道吃什么还是怎么回事,今天一家子吃完饭都说困回去睡了,刚睡下火就烧起来,多亏老佟那家打麻将,他儿出门倒茶水看见的。”


    “呵,真好。”贺胜军在兜里掏了掏,掏出盒烟抽出一颗递过去:“这不得谢谢人老佟。”


    “嘿,搁他家那性子。”那人摆摆手,接了烟不多说。


    嘈杂的人群里看热闹的诸多,村里的男人们,尤其一些还跑跳得动的男人们,翻上墙头寻摸着怎么灭火,妇孺聚在一堆聊些家长里短,陆游置身其中,只觉得并不很好的听力在此刻都得到缓解,民生与烟火气随着滔天的黑烟与人声瞬然而至。


    贺祝椿在人群里钻了一圈,回来后盯着不知被哪挤着的乱哄哄的头发往陆游身前凑,他咬耳朵似的跟陆游说悄悄话:“南头的嫂子说,这火烧得有说法。”


    陆游抬眼看他,一双琥珀瞳仁被火烧得金光璀璨:“怎么个说法?”


    贺祝椿道:“今年因为陈鸳鸯葬礼的事,陈老大和陈小全都回家住着过年没走,陈鸳鸯三个孩子到齐了,今晚吃完饭偏偏都犯困,连老带少没一个能挺住——他们说,这是陈鸳鸯生气家里儿女不孝顺,故意起的火。”


    陆游笑着道:“还有这种说法?”


    “是呗。”贺祝椿还说:“陈鸳鸯是个心疼孩子的,火都烧起来,硬是没舍得真让儿女们伤着,所以才叫隔壁家孩子看见着火,招人来救他们。”


    陆游听得有趣,他向来知道老人过世后,有一些会故意报复不孝的儿女让他们随便跌倒受伤什么,但陈鸳鸯这种报复一半还救人就一把的,的确不很常见。


    他也不论真假,只当听个热闹,半真不假感慨着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呢?”


    人群里,不知有谁说了什么骤然引起一阵哄笑,陆游被吸引去目光,正巧看见个小孩子被推出来,身后的大人撺掇:“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小孩稚声稚气的小嗓子扯开了喊:“没事,着就着了,柴火垛享福去了!”


    更大的笑声出现在人群,墙头救火的老少爷们还低头:“哪家的娃娃啊?”


    小孩就喊着回:“老崔家的!”


    人群于是笑得更欢。


    有个老头趁人多,特意回家拿了趟蹦苞米的炉子。村里蹦苞米的,都不收钱,只需要给炉子准备好,乡亲们谁要吃就从家里拿生的棒子粒递过去,蹦苞米那家就往里一怼,起火烧炉子,等烧好了发出巨大一声响,爆好的爆米被气压砰到袋子里,这就算弄好了。


    各家不管有没有孩子的都紧着回家,再回来有的拿玉米粒,有的拿大米粒,苞米炉子前排满了长队。


    冲天的火光中,旧年的好事坏事都已经结束,新年伊始,大家凑在一起,让冬天都变得拥挤暖和。


    陆游正站着看,忽然觉得有谁动了动他的衣角,低头,就看见一双苍老的手往他与贺祝椿的兜里分别塞了份红包。


    红包很厚,贺胜军缩回手,拍拍肩,没多说。


    陆游就道:“新年快乐,爷爷。”


    贺祝椿与陆游年后在黑羊河又住了段时间,不长,也就大概十来天,后面还是贺胜军催着他们两个人走,贺祝椿还不很情愿,贺胜军就说:“你现在还是个学生,你得回去学习。”


    贺胜军有一个了不得的儿媳妇,有许多财富,但他口里面念叨的却始终是乡里的土地,是这栋老房子,是贺祝椿自己都不很珍惜的学业。


    家里的老人好像都是这样,他们觉得自己年少时没读够的书是世间难得的珍贵藏品,因此在有了儿孙后,总要叮嘱再叮嘱,拿他们早已经过期的、并不很能跟上时代的观念,加之大半辈子积累的人生经验,一起混合了熬成一锅糊糊,喂给子孙们喝,企图儿孙喝完了就能少走些弯路。


    但除此,他们还会有更关心的事情。贺胜军又熏了一大盆熟食装进袋子:“学习要用功,但也要注意身体。一天得吃三顿饭,不要减肥——我看手机里好多年轻人都念叨着减肥,咱不跟他们学,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贺祝椿就无奈道:“我早就过了长身体的时候了。”


    贺胜军道:“你现在才多大点岁数,还年轻着嘞。”


    陆游与贺祝椿离开黑羊河前一天,村里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陈家俊又害了疯病——自那次裴瑾瑞过来处理过何楚妍母子的后事后他本该好起来的,可只好了这么一阵子,不知怎的又复发,王秀让陈成康去再请裴瑾瑞过来,裴瑾瑞却说什么都不肯,只撂下句“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而后打发陈成康回来。


    后面王秀还亲自有去了两趟,两次都被赶回来,后面裴瑾瑞干脆面都不露,死活不肯再见他。


    陆游听闻这事时还道:“裴瑾瑞啊,说起来,自那次医院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贺祝椿转身就去啃他的耳垂:“怎么,不见面还想上了?”


    陆游被他啃的浑身发痒,不住地笑:“胡说什么你?”


    贺祝椿哼哼两声:“只许想我,别的男人都是空气。”


    陆游点头:“好,是空气。”


    “女人也是。”


    “女人也是。”


    “双/性人和变/性人也是。”


    陆游抬眼看他,没忍住笑出来:“你还真不搞性别歧视。”


    贺祝椿点头:“不搞那些封建传统思想。”


    陆游:“……”


    第二件事,是他们离开前一天晚上,吃饭时怎么也找不到贺胜军,院里的大锅还烧着火,炊烟吹满整个院子,饭已经煮熟,灶里的柴火也烧净,贺祝椿左右找不到人,大队里也没有。


    陆游与贺祝椿在村里兜了一圈,等又赶回来时正看着贺胜军溜达着往家走。


    贺祝椿满脸焦急问他:“你干什么去了?”


    贺胜军指指老邻居家门口:“我找他玩,但他不知道怎么不在家,我就进去等了会儿。”


    贺祝椿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按照村里传统,家里走了老人,第一年过年不能贴对联,第二年贴紫的,第三年贴绿的,第四年才能恢复正常。今年贺家与陈家门前都光秃秃一片,泛着与田里一脉的土色。


    陆游轻闭了闭眼,问:“爷爷,你不记得张爷爷的事了吗?”


    贺胜军短暂时间内好像忽的怔住了,因为这句话,他脸上出现一种极其混乱的神情,混乱了也不知到底具体有几分钟,贺胜军反应过来,他“啊”了声,点头连说:“是了,是了,他老了,他老了。”


    在农村里,有时不说死字,这个人死了,就要说这个人老了。


    贺胜军的脊梁一瞬间弯折下去,蹒跚着颤了颤,转身往大门里面走。


    贺祝椿抿唇,脸上表情僵硬住,说不出话。


    贺祝椿不想走了。


    贺胜军缩在与他同样年迈的躺椅里,抖着手卷出一支烟,只是说:“去吧,学习重要。”


    离开当天,贺胜军给两人炖了一大锅肘子——肘子几天前就买好了,陆游见到过,只是一直没炖,他也没放在心上,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攒着给他们送行。


    贺胜军前一天晚上还熬夜包了一大锅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贺胜军一直这样念叨。


    贺祝椿叫了辆车给两人送到市里。


    秦书蘅与杨芸早都回去了,知道他俩也要回店,秦书蘅说会提前准备三个人的饭。


    出黑羊河这天是个阴天,快走出村里时天上飘飘忽忽下起小雪,刚走出没一段路,雪忽然大起来,一片片倒真像鹅毛似的,簌簌往田地里落。


    贺祝椿看着窗外,还道:“都说瑞雪兆丰年,这瑞雪该年前下的,现在才来,太晚。”


    他说的声音不大,陆游不很能听清,转头眼神疑问看向他。贺祝椿就笑着摸摸脸:“没事,累了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陆游就摇摇头。


    雪花从黑羊河一路下到小店所在的文昌路,陆游绕过井盖推开店门,回头看了眼拖着行李箱的贺祝椿,嘱咐说:“小心脚下。”


    两人进门时正赶上秦书蘅拆外卖,他看了两人一眼,立刻直起身子噔噔噔跑过来,神情夸张道:“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段时间,咱这出大事了!”


    第147章 恋爱疫


    起初在刚过年那会儿有人突然出现病症——喉咙发炎、咽喉痛、咳嗽、说不出话。病患起初只当普通感冒,喝了点感冒药应付,却不想随后这种痛苦不断累加,疼痛也从喉咙口一路蔓延至全身,第三天已经到了生不如死的程度。


    秦书蘅说:“现在人就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一直靠药物吊着命,人也不常清醒,偶尔清醒过两次也是爬起来就找尖锐物品准备自杀——这么长时间以来,患者家属一直没管过他,听说一直是他女朋友帮他缴费,前前后后伺候着。”


    贺祝椿想了想,问:“这种病的病因是什么?病毒还是基因?”


    秦书蘅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秦书蘅认真道:“医院对他进行了无数次全身检查,根本查不到病因。听说所有结果都显示这人身体没一点问题,可他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且内脏也开始莫名腐烂——这种情况就算找到病根基本也救不回来了,医院已经开始劝他女朋友放弃治疗给他领回家,可人女朋友死活不想放弃,就是要吊着他这一口气。”


    “真是深情,这叫什么?伉俪情深?”高材生拽出句词,去看陆游的反应。


    陆游想了想,却是道:“如果只是一个人,那影响应该不很大,为什么要说出事了?”


    “师父真聪明,一下就抓到重点了。”秦书蘅比了个大拇指,继续道:“这个病开始时的确只在他身上出现,可后来过完年没几天,第二个同样病症的人出现了。”


    陆游微眯起眼:“第二个?”


    “不止。到了后面,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今天,这边已经有大概百人都出现相同病症,我市自杀率都高了不少。”秦书蘅叹了口气。


    贺祝椿神情有些惊疑:“这种病还传染?”


    秦书蘅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你要说是传染病也没问题,只是不知道传染源是什么。这种病出现的毫无征兆,也没有规律。不论职业,之前身体素质强弱,甚至不限年龄,众多病患之间有好多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如果非要说突出点的话,中这个病的几乎全都是男人。为此市里还专门成立了专家小组展开研究。”


    “都是男人?”


    “目前没有出现过女人。”


    “这倒是有点意思。”陆游问:“科学解释不了的话,就该用上玄学手段吧。阴处局那边动手了吗?”


    “杨芸姐说,靳金现在也是焦头烂额,他们暗中走访许多病患家庭,可除了这种病症表现极其痛苦以外,什么都没查出来。”秦书蘅想了想,又道:


    “对了,这事也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陆游抬眼看他:“什么线索?”


    “这线索还是我市民众发现的——将近百人的患病者全部都有一个共同点。”


    贺祝椿打岔:“都是男人?”


    秦书蘅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都是谈恋爱的男人。”


    贺祝椿:“啊?”


    秦书蘅“嗯”了声:“所以民众在恐慌之余,还给这个怪病起了个名字,叫恋爱疫。”


    这名起的倒是有点意思。


    贺祝椿反而恐慌起来:“生病的人里有同性恋吗?”


    “这倒是没出现过。”秦书蘅鄙视意味看他一眼:“怎么,你害怕了啊?”


    贺祝椿道:“我倒是不怕生病,我怕你师父因为害怕我生病跟我分手。他很爱我的,你不懂。”


    秦书蘅看着他,平静道:“兄弟,要点脸吧。”


    “辈分乱了,你得叫我师娘。”


    “我叫你师爹呗。”


    贺祝椿想了想:“也行。”


    秦书蘅:“……”


    陆游早已经习惯两人斗嘴,此刻沉思一会儿,只是道:“我不很相信得这个病的身上会一点东西没有,这种情况倒很像是诅咒一类的法术。例如降头、巫蛊,总之不会凭空出现。”


    “行了行了,师父,你们风尘仆仆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没吃饭吧?我点了羊汤和烧饼,你们吃了暖和暖和。”秦书蘅把外卖拆好在桌上摆整齐,招呼陆游与贺祝椿坐下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事都要吃饱了再说。”


    陆游依言坐下来,四处看了看,又问:“你的堂单子呢?”


    提及这个,秦书蘅因为自己先前发蠢的作为红了红面颊,道:“我在外面租了个房挂起来了。”


    “怎么还租房子。”陆游顺手接过贺祝椿递来的饼,问:“店里没地方供吗?”


    “一家放两个堂口不好。我还专门上网查过,有些龙凤堂、母子堂,基本都是两个堂口合成一个才能供在一起的,乱供是会出问题的。”秦书蘅解释完,腼腆笑了笑:“而且,我也想他们住的舒服点。”


    “好。”陆游并不很在意这些,问完重要的,心中仍旧想着恋爱疫的事,他被贺祝椿灌了碗汤,抓紧档口道:“靳金他们下次行动是什么时候,我找他申请一下一起行动。”


    啪嗒——


    筷子被撂在桌上的声响清晰可闻。陆游耳朵不好,没听到,秦书蘅却是闻声抬眼,有些莫名其妙看着他:“啊?”


    贺祝椿沉下表情,看着陆游:“我不同意。”


    陆游偏头看他:“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你去掺和这件事。”贺祝椿道:“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而且这事不一定就跟玄学有关,现在人吃的杂,万一是滋生出的什么并不能被我们科技水平探究出的疑难杂症,你去也没用。”


    “那我总要去看看,有这个能力为社会做贡献为什么不管?”


    “社会社会,你为什么总要去关注与自己没关系的人和事?你去管社会,社会有管过你吗?”


    “……”陆游抿抿唇,没说话。


    “你的病到现在我们都没找到解决办法,那狗杂种齐峰一死了事,可留下的烂摊子却要你跟我,跟所有关心你的人日夜煎熬。”贺祝椿站起身,多日来的恐慌终于在此刻爆发,他出现一种极端的愤怒:


    “陆游,你伟大,你总想着社会,可社会想过你吗?现在那个劳什子青黄大师都还是没影的事。你怎么还有心思去说社会?难道社会比你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吗?社会比我们的生活还重要吗?社会比……”我还重要吗?


    贺祝椿突然顿住声,上一刻的歇斯底里在此刻蓦然变成一种崩溃式的沉默。他低下头,脖颈弯折,神情挫败,似乎遭受到什么极大的打击。


    陆游被他这突然的阵仗有些吓住了,迟疑伸出手,问:“你怎么了,贺祝椿?”


    “没事。”贺祝椿第一次挥开陆游伸过来的手,站起身,饭都没吃一口,拿上外套往外走:“你吃完饭早点休息,我去外面喘口气。”


    门外风雪愈大,雪花大片大片飘落,贺祝椿走进风雪中,雪花就顺理成章落在他的头顶、他的肩头。


    陆游跟着起身要去追,却被秦书蘅拽住:“师父,外面冷,你身体不好,出去再冻生病,要不然别去了,他那么大人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不行。”陆游说的干脆,他挥开秦书蘅,也拿上外套跟着往外跑。


    文昌路一条街今晚都格外安静。


    恋爱疫的出现似乎让这座热闹的城市蓦地安静下来,人人皆陷入恐慌之中,唯恐这病情蔓延到自己或家人朋友身上,连带着出门的都少了许多。


    陆游被秦书蘅拖了的那几分钟似乎为贺祝椿的躲藏起了极大作用,陆游出了门四处张望,入目只剩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任他如何寻找也找不到人的去处。


    况且他如今眼睛并不好用。


    “贺祝椿?”


    “贺祝椿!”


    陆游边走边找,左右看着紧闭的门市,心中思绪纷杂。


    或许他也有些迷茫。


    陆游行走在风雪中,风很大,吹的他有些睁不开眼,雪也很大,遮挡住他如今早已雾茫一片的世界。


    陆游自觉如今的自己似乎被两端拉扯,一端站着的是私心,私心与他耳语,诘问:“你如今只剩一年多点的性命,为什么不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你总想做好事正义的事,可这些你前半生难道做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最后时刻不为自己、为爱你的人留一些值得回忆的温情时刻?”


    另一端站着的是大义。大义狠扯着他的肩膀,质问:“你如果放任自己去享受爱情,那仙家怎么办?正义怎么办?世间无数数人怎么办?万一就差你一个呢?万一就差你那一点呢?陆游,万一呢?”


    陆游停下脚步,耳边风声肆虐,眼前所有景物似乎都倒退至他身后,世界被雪覆盖成白茫茫一片。他似乎来到的并不是一座现代化都市,而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这世界人声罕至,只剩陆游自己突兀站在这,迷茫抬起眼。


    灵魂被两端拉扯,陆游被寒冷冻至麻木的身体颤了下,竟觉出些疼来。


    他再抬眼时,越过雾气弥漫的世界,横跨风雪,在白茫中看到一个黑点。


    似乎是个人。


    似乎是贺祝椿。


    “是你吗?”


    贺祝椿疾步走到他身旁,脱下自己衣服拢在陆游身上,冻得冰凉的手心贴在陆游脸上,陆游能看出他神情焦急。


    “你怎么出来了?”


    “来找你。”陆游回答。


    “我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店里?我说过,想一个人出来喘口气。”


    陆游却突兀答:“我不知道。”


    贺祝椿手心贴住他的脸,柔声问:“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有意无意,他在贺祝椿手心轻蹭了蹭,表情带着不自知的委屈。


    贺祝椿登时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像猫一样。


    风雪中,衣衫单薄的贺祝椿却只是想:一只委屈的、害怕被抛弃的小猫。


    第148章 本心


    风雪愈加大起来,陆游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落下,在下眼睑打出并不算清晰的阴影。


    贺祝椿大拇指摩挲着手心的脸颊,他轻轻在陆游眼角蹭了下,感受到些细微的湿意,另只手也抬上来,将陆游的脸捧正对向自己,问:“为什么出来找我?”


    “我不知道。”此刻的陆游似乎处于一种极混乱迷茫的状态,他呼吸清浅,眼神迷蒙,抬眼看向贺祝椿时整个人状态乖得不像样。


    又是一款少见情绪下的男朋友。


    贺祝椿觉得陆游的情绪对他来说会像是一款盲盒,冷静、自持、开心、骄傲,都是这款盲盒中很拆到的款式,而脆弱、迷茫、依赖情绪的陆游,就是他的隐藏款。


    欣喜又心疼的隐藏款。


    贺祝椿学着陆游之前的样子循循善诱:“陆游,你出来找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还是单纯担心我?”


    陆游想着,回道:“都有。”


    “你有话想对我说,对吗?”


    “嗯。”陆游先是点点头,随后又说了声:“对。”


    贺祝椿继续引导:“那你想跟我说什么呢?是有关我出来之前的那个问题吗?有关你是否可以将那些不相干的人放远一些的问题。”


    陆游想了想,又点头。


    “乖乖。”贺祝椿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满怀希冀问:“那现在的你有答案了吗?”


    这次的陆游却没做出回应,依旧只是抬眼看着贺祝椿。


    “好,好,那我们一起来想答案,好不好?”


    陆游:“好。”


    “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管那些人呢?我想知道你做这些事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可以知道吗?”贺祝椿尽量放缓语气,用了很多语气词。


    陆游先是回答一个“可以”,这才道:“为了仙家,也为了他们本身。”


    贺祝椿柔声问:“可以详细跟我讲一讲吗?”


    “仙家修行需要功德,我要帮他们的。”陆游细声道:“多帮一个人,他们就多一份功德,就能多一分修成正果的希望。而他们……贺祝椿,我不清楚,但自我懂事起,我的妈妈就是这样教导我。”


    “阿姨是怎么说的?”


    “她常告诉我生命的珍贵。告诉我修行这条路,一定是疾苦的。她好像一直将一些大义挂在嘴边,也一直尽力在帮助她所有可以帮到的人。”


    贺祝椿捻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磋磨:“你跟阿姨很像。可是陆游,我不明白,你口中的修行到底是什么?修行难道就是无底线帮助别人吗?大义就一定等同于修行吗?”


    陆游于是又被问住了,他开始严肃思考起来。


    思考的根源在于,他首先是明白,修行一定在于修内而非修外,何为修内,即让自己在修行中变得愈好。那如此说来,帮助众生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修行己身的一项途径,因此大义好像就变得不再是大义,而是一种利己的变相说辞。


    这很虚假,陆游不很能理解。他总觉得这样说,好像就将他前半生做的所谓善事都变得虚伪、不那么纯粹了。


    修行是什么——这是一个陆游思考过千百遍,有过千百个答案,但又好像从没有认真吃透过的一个问题。


    修行是什么?


    “如果是从前,我会告诉你,修行就是生活。”良久后,陆游终于开口说道:“我从前只认为,商人从商不求不义之财,学生从学不得不义之志,老师从师不得非礼之教,这都是修行。”


    “后来我正式进入了出马这个行业,遇到许多自称修行的人,他们打坐、游历、闭关、上山与世隔绝,我听过、见过、经历过的更多,于是我又想,修行的本质或许就是修心。让心在磨砺中变得坚韧,明白一些深奥的人生道理,以信仰做明灯指引我一心向善,这就是修行。”


    贺祝椿将陆游冻得发红的耳垂包在手心捂着,问:“之后呢?”


    “之后你问我,修行是什么?”一双灵动的金色瞳仁中浮光跃动,其中似乎闪烁着什么,但贺祝椿并不能看得清楚。


    陆游说:“我想到了道。”


    贺祝椿问:“道?”


    陆游点头,反而问起贺祝椿:“道是什么?”


    贺祝椿摇头:“我不知道。”


    “修道者许多人都贪求长生,寻找求生之道。可道家要求顺应自然,何为顺应自然?”陆游自问自答:“生老病死,万物应时生、应时灭,这才是顺应自然,因此来看,寻求长生之道本就是一件违逆自然的事。既如此,那就该是一件恶事。”


    陆游说着,问题又忽然转回来:“修行有很多种形式,符箓、内丹、大隐小隐,可不论什么样的形式,我们都暂可认为修行的目的是寻找自己的根,那这个根,我们就称为是道。”


    陆游逐渐说出一段很神奇的文字:“寻找自己的根,肯定是顺应自然的一件事,而当我们找到根时,即寻找到道时,人自会脱离肉体凡胎,也就自然寻得长生之道,不入生死。因此这时,长生不老反而成为一件顺应自然的行为,是一件善事。”


    贺祝椿浑身一僵,他听着这段话,只觉得脑中似乎突然涌入什么东西,这一瞬间他只觉茅塞顿开,一种莫名的欢愉笼罩全身,让他猝然轻盈起来。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等反应,这神奇的体验已经消失,好像从没出现过。


    陆游说着,似乎顺着这个思路也将自己说通,他终于想要扬起抹笑,可因为脸颊已被冻僵,这抹笑并没有机会成型,可陆游依旧语气雀跃道:“贺祝椿,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


    贺祝椿问:“想明白什么了?”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陆游提醒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管他们。”


    贺祝椿点头:“你说。”


    “刚才时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难有答案。如果修行在内,那途径就不该寻求于外界。如果修行在外,似乎又违逆自然循环。可这件事并没有这么复杂,贺祝椿,我去拯救他们,是在寻觅本心。”陆游眼睛微微睁大、泛圆,似乎为什么而感到莫大的快乐,他轻声说:


    “贺祝椿,我的本心,就在于众生、在于众生苦难。”


    “这就是我的答案。”


    此时的风雪似乎小些了,雪花依旧不间断扑在脸上,却没有那会儿刀割似的疼痛感觉。


    贺祝椿微微垂着头,神色不明。他在沉默,许久没有回应。


    陆游不明所以看着他:“怎么了,你好像……”


    “那你呢?”


    “什么?”陆游怔然片刻。


    贺祝椿深吸口气,似乎极其艰难地、再次问道:“那……我呢?”


    “……”陆游闭紧嘴巴,说不出话。


    “陆游,你回答我。”贺祝椿看着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什么,眼眶有些泛红,他声音滞涩,问:“……那我们呢?”


    “……对不起。”陆游站在风雪中,兀然觉得好冷,他张了张口,闭上,又张了张,在贺祝椿奇异的目光中,却是说道:“贺祝椿,跟我谈恋爱很苦吧。”


    “是的,你说对了。”贺祝椿眼一眨不眨告诉他:“很苦,苦得我舌根发麻。”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


    “如果你想的话,贺祝椿。”陆游退后一步,才被暖回知觉的耳垂重新暴露在冷天中,被冰得生疼,他自以为妥协道:“如果你想分开的话,我不会……”


    “我是垃圾吗?”


    陆游一怔,急于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祝椿仍旧道:“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垃圾?狗皮膏药?还是什么可以随手抛掉的累赘?让你有一点困难第一时间就要迫不及待丢掉我。”


    挤压在恐惧中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贺祝椿手心空得厉害,心更是,他质问陆游:“我没用,我一无是处,我在玄学上根本就帮不上你,被老鼠带走的那次是,被齐峰下药的那次更是,你陷入危险中时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我真恨我自己,你知道吗陆游,我真恨我自己……”


    贺祝椿似乎陷入崩溃的糟糕情绪中,他甚至忍不住拉扯自己的头发:“你被老鼠带走,我却毫无办法,因为我没有能力,我甚至只能去求助我的情敌来救你!你的生活总是有很多危险,我无数次看到你受伤,看到你痛苦——我无能为力!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陆游?我知道我很没用,我知道我得不到你的爱,你告诉我怎么办好不好?”


    爱让傲慢者卑微至极。


    陆游上前想去拽住贺祝椿的手,却被他后退躲开。


    “贺祝椿,你冷静点,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知道吗,你小腿和下巴处的伤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好。”贺祝椿声量低了下来:“是在老鼠那里受的伤。当时的我在做什么,我急得团团转,没有一点可以救你的办法。是因为这个吗,所以你的未来才会没有我。”


    “那都是很小很轻的擦伤,贺祝椿,这种伤哪怕是平时也会磕碰到的。”陆游急着安抚他:“贺祝椿,我从没有觉得你是累赘,你帮了我很多,那些任务没有你的话我根本没办法完成,你对我很重要。”


    “那为什么你要丢掉我?”声音中突然多出抹哽咽:“如果我对你有用,那为什么你要丢掉我?”


    “……我从没有要丢掉你。”陆游极力去劝慰:“而且,贺祝椿,爱一个人与一个人有没有用,有时并不会有很大关联。”


    贺祝椿眼睛红得厉害,他似乎委屈极了,眼中不知何时含上一包泪。


    陆游尝试去靠近他:“贺祝椿,这句话或许我从没有对你说过,但我觉得你可能会很想听,所以——”


    他终于摸到贺祝椿的手腕,声音自然压低,变得郑重起来:


    “贺祝椿,我爱你,真的真的,很爱很爱。”


    “如果可以,我真非常非常希望,我的未来里全都是你,贺祝椿。”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他沉默着,只是眼角余光中,似乎有什么亮堂得刺眼,寻着光源看去能发现原来是反射月光的雪。


    乌云散尽,头顶的月亮挂上夜幕,肆虐的风雪终于停了。


    第149章 呈春


    出来时不觉得,说话时不觉得,等拉着贺祝椿冰冷的手到附近便利店暂做休整时,陆游才发现原来雪夜并非色彩单调,各种霓虹灯牌闪着光,字体在夜晚格外清晰。


    搭在身上的外套已经落下薄薄一层雪,贺祝椿拿下了在门外抖了抖,这才把衣服搭在臂弯,跟在陆游身后进门。


    便利店里正在值班的是个小姑娘,她站起身看着两人:“您两位有什么需要的吗?”


    陆游仔细看着店员的唇形半听半猜她说的是什么,才道:“拿些关东煮吧。”


    “好嘞。”


    陆游嘱咐:“不要辣的。”


    小姑娘笑回:“好的。”


    贺祝椿在他身后已经熟练打开支付码,刚要伸手却被拦下来,陆游揣出手机付了钱。


    陆游将装好的纸杯递给贺祝椿:“吃了暖暖,在外面冻这么久千万别生病。”


    贺祝椿接过,此时眼眶仍还红着,他吮了口汤,心满意足地笑:“陆师傅还挺会心疼人。”


    这家便利店在落地窗边修了一排紧挨窗子的小高台,台子边上放着座位,大概是为客人提供堂食的地方。


    陆游与贺祝椿在台边坐下,等了会儿,陆游才佯装无意搭讪:“夜班好辛苦的,晚上不睡最容易熬气血。”


    前台的姑娘笑笑接话:“不熬气血就要熬人民币嘛,生活所迫。”


    “夜班一般要上到几点啊?”


    “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


    “那还好。”陆游竖着耳朵仔细道:“早上八点人就多起来,你回家也安全。”


    姑娘却道:“多什么呀,以前还好,最近这些日子白天晚上可都没什么人。”


    眼见姑娘着了道,陆游与贺祝椿不着痕迹对视一眼,随便一人问:“最近怎么了,人这么少?”


    姑娘带着些疑惑的目光打量两人:“你们是外地人啊?”


    贺祝椿道:“我们年前回家过年,今天才刚回来。”


    “那怪不得你们不知道。”姑娘摇摇头:“最近咱们城市出事,爆发了恋爱疫。”


    陆游适时疑惑问:“恋爱疫?”


    这会儿没什么人,姑娘也是在无聊,起了跟他们多聊聊的心思,干脆从前台走过来坐在台子周边,详细说:“是一种会让人穿肠烂肚的怪病,很突然出现,没多久就传播开,听说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不少人中了招,但官方却连这病有没有传染性都不知道。”


    陆游装傻:“治不好的病吗?”


    “反正目前医院没找到治的法子,而且第一个得病那位现在还在医院吊着气,每天活在疼痛里,也多亏有他女朋友陪着,不然得多遭罪。”姑娘说到这,顿住话茬,犹豫两秒,还是道:


    “其实那人的女朋友,我认识。”


    陆游实在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发现:“你认识?”


    “那女孩是我高中同学,虽然这两年不怎么联系,但我们还有微信好友——说真的,她跟她男朋友两个人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他俩的事基本全年级都知道,还被叫过几次家长,后来还一起考的同一所大学,毕业也没分手一直谈到现在。”


    贺祝椿:“已经谈了这么久,那为什么还没结婚?”


    姑娘提起八卦越发来劲,道:“听说啊,我只是听说,两个人原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大学毕业后就互相见过家长了,但是男方那边好像有点不满意。”


    贺祝椿不动声色问:“是男方家人不同意吗?”


    “那可不是,女方长得漂亮家庭条件又好,男方家人满意得不得了,是男方这个人不同意。”姑娘说到此,顿了顿,又道:“不过前阵子,就是男方得这个怪病之前,两个人原本已经打算订婚了。”


    “订婚?”


    “嗯呢。”姑娘拿出手机翻了翻,翻出条朋友圈给他们看:“你看,女方都在朋友圈发了电子请柬,结果没过两天,男的就得病住医院去了。”


    陆游看了眼手机上最新一条的朋友圈,忽然说:“你去看过他们吗?”


    “没有,我们关系不近,我凑这个热闹干嘛,又不是什么好事。”姑娘收起手机:“不过听我朋友讲,这男的今天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医院那边估计是真没办法治,要不是我那高中同学不放弃,他怕是早就被医院丢出去了。”


    陆游思索片刻,突然道:“说起来,男方我们好像认识。”


    姑娘面露惊疑:“你们认识?怎么认识的?”


    贺祝椿也偏头看向陆游,眼神疑问。


    陆游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扒瞎:“我们跟男方之前是大学校友,同一个宿舍的,但是毕业的年数长了,不怎么联系,今天一看他俩合照才发现是熟人。”陆游甚至假模假样叹一口气:


    “说起来,我们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关系好得很,就差穿一条裤子,没想到他却生病了,而我们甚至都不知道。”


    姑娘面露惊愕:“你们也是……”


    “对,我们也是呈春大学毕业的。”陆游情感真挚:“请问我们可以知道他现在的病房号吗?那么久的室友兄弟,现在他生病,我们真想带着东西去看看他,没准就是最后一面了。”


    姑娘听着这个大学名称,当即相信了大半,她拿起手机划拉:“你别急,我帮你问问。没想到没想到,今晚上还能遇见男方的朋友,可能也是天意想让你们再见一面也说不定——太好了,我朋友还没睡,她肯定清楚。”


    陆游点点头,神情沉痛。


    贺祝椿在一旁眼神晦暗,心中暗想:可不就是天意吗?天意让陆游今天大半夜过来坑你一下的。


    等出了便利店走出段距离,陆游看着纸条上的地址,正沉思着,贺祝椿却骤然发难,冷哼一声,自发距离贺祝椿八里地远。


    陆游抬头不很理解看着他:“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贺祝椿愤然道:“刚刚在便利店,你又管起这些闲事来,问过我的意见没?我对你根本不重要,你也不关心那会儿我穿着里衣在雪中站这么久有没有冻到,你只在乎你想在乎的事。”


    “没有啊,我没有。”陆游神情茫然:“我只是想着出都出来了,顺带打探一下线索。”


    “撒谎。你是想要打探线索顺便哄我吧。”贺祝椿装着生气的样子:“我早都知道我对你根本不重要。”


    “怎么这样。”陆游无奈:“好难缠啊高材生,怎么突然为难起我来了。”


    贺祝椿瞥眼看他:“怎么?男朋友,知道我生气还不哄我吗?”


    “哄,哄。”陆游诚挚问:“你想我怎么哄你。”


    贺祝椿来了几分兴趣:“你能怎么哄我?”


    陆游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让你高兴……随便叫你欺负怎么样?”


    又搞这种事。


    “……坏男朋友。”贺祝椿猝然靠近,在陆游唇上咬了一口,控诉说:“你总在勾/引我。”


    “我以为你喜欢。”


    “我就是喜欢。”贺祝椿道:“坏了,坏了,叫你抓住把柄了,这可怎么办!”


    陆游舔了舔唇上被咬过的位置,淡定自若说:“凉拌。”


    这种突然说冷笑话的人最有心眼子了。


    暧昧的氛围因为这么一句话全部碎掉,贺祝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起初还是闷笑,结果笑着笑着实在没忍住笑出声,等笑够了,看着一旁无语望他的陆游,含笑说:“陆师傅,不要突然说冷笑话。”


    陆游:“……”


    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接个话硬被说是在讲冷笑话。


    陆游无语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勾勾手把贺祝椿勾到身前来:“这会儿太晚,不想回店里了。”


    贺祝椿问:“不回店里去哪?”


    陆游随手指向旁边的酒店:“开房去?”


    “可以。”贺祝椿大致扫了眼酒店规格,还算过关。


    陆游道:“刚刚我在便利店还买了别的东西。”


    “什么?”


    陆游就神色淡定从口袋把小盒子掏出来。


    贺祝椿低头看见那东西,脸色猛然涨红,立刻把陆游的手又按回口袋。


    陆游:“……?”


    “你什么时候买的?”贺祝椿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在地震。


    陆游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那天在你的手机里,看到点东西。”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一些小视频。”陆游想了想,补充说:“男人和男……唔唔?”


    贺祝椿的脑袋里被人放了一口钟,一口巨大的铜钟。而现在,这钟被狠狠砸响,很响,响的他脑子和耳朵都被震聋掉。


    他此刻清晰意识到——之前杨芸发给自己的那些小电影,大概、貌似、可能已经被自己的男朋友发现了。


    社会性死亡不亚于肉/体死亡。


    贺祝椿已经开始寻摸一堵适合撞死自己的墙。


    陆游把贺祝椿放在自己嘴边的手扒开,疑惑问:“你怎么了……贺祝椿,你还好吗?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冻发烧了?”


    贺祝椿面无表情道:“我没事。”


    “真的吗?”


    “嗯,就是可能有点死了。”


    陆游:“啊?”


    贺祝椿一路死到开房进门,一溜烟钻进厕所。


    陆游笑了笑,没很在意,自己脱了外套走到桌边四处闲看着。


    咔哒——


    也不过几分钟功夫,陆游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随后屋里灯被关上,房间瞬时陷入一片黑暗。他能感觉有人正向着自己极速靠近,不等他回头,身后已经贴上一副壮实的男性躯体。


    毛绒的脑袋靠在他颈窝,独属于贺祝椿的气味将他淹没。陆游偏头,急促的吻瞬间落在唇上,他顺从地打开唇缝,头向后仰着,喉间发出些被弄痛的轻吟。


    “乖乖,乖乖。”手顺着肩膀、越过锁骨一路往下,悄悄探进陆游的兜里,将小盒子摸出来:“好乖。”


    陆游挣扎开,终于能喘口气,他起伏着胸膛,问:“什么?”


    “喜欢你。”贺祝椿又去咬他的耳垂,满意感受到陆游身体的轻颤,问:“你知道吗?自从我对你起了心思后,每天都想睡/你。”


    “怎么情绪转变这么快?”陆游轻微喘着:“我不知道。”


    “陆师傅感知力不够嘛。”


    温热的手顺着后领探进去,所过之处陆游不断起鸡皮疙瘩。陌生的、让人不适的触感又重新激起他生理性恐惧。


    贺祝椿问:“我可以撕开你的衣服吗?”


    “不行,贺祝椿,不行!”


    “我会赔你新的,赔你一百件,一千件,一万件。”贺祝椿将头探进领口啃咬锁骨:“乖孩子,自己把东西都买好了,你怎么这么讨我喜欢。”


    陆游后腰被迫抵在桌子上,刺激似乎过于强烈,他微仰起头,发丝顺着后仰,耳垂一片嫣红。


    耳垂红,脸颊红,唇肉红,眼角也红。


    白的、红的、黑的。陆游的身上总是一些浓淡都到极致的颜色,相互搭配起来,极容易叫人把持不住。


    夜黑风高,瑞雪祥年,新兵蛋子终于吃上荤了。


    恭喜,贺喜。


    第150章 白松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呈春大学的?”


    今天中午新炒的葱爆羊肉被夹了一筷子落进陆游碗里,陆游挽了挽袖口,道:“那女孩的头像是她站在呈春大学门口拍的。”


    “是吗?”贺祝椿仔细回想了想,奈何实在想不起朋友圈那个小圆圈头像里装的是什么,干脆放弃:“男朋友观察的总是这么细致。”


    秦书蘅坐在两人对面,小心觑着师父的神色,犹豫半晌终于问:“那师父,你还是决定要管这个事吗?”


    陆游道:“这件事太大,我没办法不管。”


    “姓贺的居然不管你?”秦书蘅转而又看向贺祝椿:“你果然降不住我师父。”


    “我降你师父十八圈不带喘气的,怎么可能降不住?”贺祝椿慢条斯理搅动着碗里的汤,摸着温度差不多,推到一边给陆游,继续道:“但我们之间的关系,第一重要的是尊重,尊重懂不懂?这才是健康恋爱。”


    秦书蘅暗悄悄翻个白眼。


    “再者,我跟我男朋友都说好了,这次行动他不能再受一点伤,掉一根头发——”贺祝椿伸出食指与大拇指比了个数:“八次。”


    旁边喝汤的陆游突然身形一僵。


    秦书蘅不明所以:“什么八次?”


    啪嗒——


    汤碗被撂在桌面,陆游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吃好了。”


    秦书蘅立即被转移注意力,望着他背影:“师父你又要出去啊?”


    “嗯,有点事要做。”


    “那,晚上还回来吃饭吗?”秦书蘅站起身,露出下半身围着的粉红小围裙。


    贺祝椿紧跟着到了陆游身后,他摆摆手:“看情况,不用等我们。”


    秦书蘅:“好,那记得给我发消息。”


    陆游顿住脚,回头瞥他一眼,终于没忍住道:“新围裙不错。”


    ……


    市第一人民医院位于建设路靠东一点的位置,勉强还能算作市中心区域,因此距离并不太远。


    两个没驾照的成年人依旧打算打车过去,司机对这边熟悉得很,上车对了尾号,随口搭腔问:“去医院看病人啊?”


    陆游视听力不太好,最近贺祝椿接话传话的时候明显多了许多,他点头道:“去看朋友。”


    “一会儿给你们拉前门还是后门啊?”


    “都行,您看着来。”


    “得嘞。”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俩一眼:“是去看关系不错的朋友吧?”


    “大学室友。”贺祝椿道。


    “肯定关系不错,现在这种时候能去医院看望的,都得过命交情。”


    陆游被吸引来注意:“是因为最近的恋爱疫吗?”


    “是呗。”司机从车内音响里找了首歌:“虽然政府放出来的消息是说这病大概率不具有传染性,可大部分人还是不信。主要这病太遭罪,比癌症可怕,就是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概率咱也赌不起不是?看看这病闹得,最近本来都得复工要热闹一波,结果人都避着人走,市里都这么冷清。”


    贺祝椿随口应着:“是,最近车也不好打。”


    司机点头:“乘客少,车也少咯,还出来跑车挣钱的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耗不起的。要么说,这一有点什么灾情传染病,第一个遭殃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市第一人民医院里栽了一棵巨大的古树。


    陆游与贺祝椿走过前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绿油的冬青,绿中围堵着的,是一树高大的白。


    这抹白白得有灵气,在满院厚雪的背景中它这份白格外能抓人眼球。


    陆游不禁走近两步停下来细看,贺祝椿跟在旁边,道:“好多冬青,冬青围着的是棵什么树?”


    陆游说:“是松树。”


    “是白皮松。”陌生的男人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陆游回头,见到个身穿白棉服的男人。男人长得高大,又瘦又高,站得笔挺,与前方的白皮松有种莫名的相配感。


    陆游望了眼白皮松:“寺门烟雨中,化作白龙看。”


    男人眼前一亮:“你也爱松?”


    “恰巧知道这句诗而已,也就知道这一首。”陆游拢了拢衣服,道:“这树年岁不小。”


    “古董树,有五百岁了。”男人笑着道:“这是我干妈。”


    “认树做的干妈?”


    “是,小时候身体不好,总往医院跑,我妈就找了个老道士给看,道士就说要找棵树做干亲就会好很多。”男人抬眼看着这棵树,眼神脉脉含情:“后来我找这棵树拜了干妈,果然不久后身体好转许多,往后许多年都没怎么生过病。”


    是有一些人会找书或者石头拜干爹干妈的,听说拜了干亲,这些就会替人挡灾挡难。


    陆游也看树:“是棵有灵性的树。”


    “谢谢你夸我干妈。”男人对他伸出手:“不介意交个朋友?我叫栖白松。”


    陆游点头,正要伸手,却被贺祝椿抢先拦下。贺祝椿代他与栖白松握了握:“他叫陆游,我叫贺祝椿,是陆游的男朋友。”


    “陆游,我认得你。”栖白松被半路拦截了也不很在意,收回手,道:“那个网上很火的出马仙网红,我之前有刷到过你。”


    陆游礼貌笑笑。


    栖白松视线自然落在他颈间,莫名其妙夸了句:“项链很好看。”


    那里戴的是之前贺祝椿送的小银锁,小银锁旁边,是贺祝椿昨晚上特意嘬出来的青紫吻痕。


    陆游拢了拢领口:“谢谢,是我男朋友送的。”


    “你们感情真好。”


    “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还有事要忙。”贺祝椿当着栖白松的面拉住陆游手腕,做出要离开的架势。


    栖白松却不很有眼力见,还对陆游打趣:“你男朋友很爱你。”


    陆游“嗯”了声:“我知道。”


    刚进电梯,陆游按下楼层,突觉得手腕一股拉力逼得他后退,脊背顶上电梯壁,贺祝椿一只胳膊撑在身后为他隔着,人已经贴上来偷了个香:“男朋友,你哪来这么大的魅力,走到哪都有烂桃花。”


    陆游不明所以眨眨眼:“啊?”


    “撒娇也没用。”贺祝椿咬住他下唇含着:“刚刚那个栖什么松,他凭什么看你这么久?”


    “别在电梯里动手动脚,都有监控。”陆游要推他,没推动,咬回去一口:“哪来的烂桃花,是你乱吃醋,坏东西。”


    “我不管,我生气了。”贺祝椿故技重施:“你要哄我。”


    陆游无奈叹口气:“昨晚不是刚哄过?”


    “昨晚哄得是昨晚的,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要懂节制。”陆游抬眼,略带些挑衅:“小心英年早/泄。”


    “……”贺祝椿脸登时涨红,后退一大步,应激道:“男人第一次那什么不是很正常,我后面就很久了!”他咬紧牙关,眼看着要把自己蒸熟了:“你说好不提这事的!”


    “嗯,以后不提了。”陆游淡定整理下袖口:“处/男小贺。”


    贺祝椿:“……”


    恋爱疫第一例病例患者叫钱力,女友叫万纭彤,这个信息还算比较好查,其余基本家庭信息什么的,依旧是贺祝椿找人里外查了遍,没找到什么特殊的。


    当时陆游看着信息,忍不住问:“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不太好就不管了。”贺祝椿在这块一点不想惯着他:“反正我也不想让你管……要不然今晚还去外面开房?”


    陆游不想理,重新低下头:“那就算好吧,但行好事莫问途径。”


    “……这话是这么说吗?”


    钱力的病房在三楼311,陆游带着贺祝椿走到门口,敲敲门走进去。


    病房并不是单人的,里面病床一共有四张,其中只有两张床上有人,另外两张被陪床的家属占了休息用。陆游看到单薄的床板上放着个并不算厚实的白色薄床垫,床垫上被随便铺了几件衣服,还有个厚实的军大衣,大概是被拿来当做被子的。


    军大衣随着声音传来动了两下,紧接着就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女生探出头。她脸难看的厉害,大概是很久没好好休息过,见到两人愣了愣,大概认为他俩是来看望房里另外一个病人,揉揉脸没出声。


    “你是万纭彤。”陆游叫出她的名字。


    万纭彤一怔,转头仔细打量他俩:“不好意思,我好像对你们没什么印象。”


    “我们是你丈夫的同乡。”陆游张口就来:“知道他生病特地过来看看。”


    贺祝椿找到的资料上有写钱力出身乡村,与万纭彤这种小资家庭并不相同。


    “是这样啊。”万纭彤没过多怀疑,理了理头发连忙下床:“这几天钱力闹得厉害,我没太休息好,仪容什么不是很……真不好意思。”


    “没事,照顾病人本身就是一件辛苦活。”陆游望向病床:“我们可以过去看看他吗?”


    “可以,当然可以。”万纭彤走到最靠里的病床边拉开帘子。


    陆游与贺祝椿跟着过去,打眼就见床上被捆得严实的钱力——他此刻居然是醒着的。嘴里塞着一块沾染血迹的白布,眼大睁着,瞳仁紧缩,眼白上布满红血丝。这人大概近些日子吃了不少苦,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更是瘦成一把骨头,从陆游的角度看去,甚至能看到他紧贴骨头的肉皮。


    陆游细细感应着,从他周身混乱肮脏的磁场中好不容易寻出抹古怪的气息。这气息陌生又神秘,陆游确定这东西自己之前绝没有打过交道,更确定这东西不同寻常,钱力身上的病大概跟这玩意脱不了关系。


    可,是什么呢?


    陆游不清楚。


    黄快跑去床边瞅了眼,又忙跑回陆游肩膀,直呼:“好臭好臭!”


    贺祝椿问:“怎么给他绑这么严实?”


    “没办法,不绑严实了,他抓着一点机会就要自杀。”万纭彤露出抹苦笑:“跳楼,上吊,咬舌,拿刀捅拿墙撞——已经救回来不知道多少次,要想留他的命,就只能这样。”


    床上的钱力睁着眼,虽然能从起伏的胸膛上看出这人还有气,可细看这张脸,怎么看怎么都要看出股死不瞑目的既视感。


    陆游指了指床上的人,问:“他现在有意识吗?”


    “有的。”万纭彤走到病床旁边坐下,拿出条湿毛巾给他擦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说:“他身上疼,昨天哼唧一晚上,这会儿大概是没力气了,出不来声。”


    “真遭罪啊。”贺祝椿又问:“医生怎么说?”


    “没办法。”谈及此,万纭彤声音中多了抹疲惫:“大夫找不出这种病的病因,也没有特效药。已经很多次劝我们放弃治疗,可我不想放弃,我总觉得他还有一口气在,就还有希望……万一明天国家就研制出特效药了呢?万一是后天呢?”


    “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强求也好,我总想拽着他多活一会儿,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万纭彤身段很小,只是小小一点,竟然能拖着她未婚夫坚持这么久——对于旁观者,很难说这到底算是一种什么感觉,只左右着看,总也感觉这件事实在复杂,两方都很痛苦。


    陆游眉头刚皱起来,恰逢这时钱力腐朽的瞳仁艰难转动了下,忽然看向他们。


    干枯细瘦的手指抽搐着动了动,随后嘴唇也颤,陆游直觉他要说些什么,贺祝椿忙紧着耳朵听。


    从那张被塞着白布,只能呜咽着发出很细微很艰难的声音中,贺祝椿模糊听到:


    “救,救我。”


    “……”贺祝椿欲言又止,下意识看向陆游。


    这样的声音,估计只有贺祝椿这样的耳朵能听清楚,他心中抱着一丝侥幸,视线从陆游转到万纭彤身上。


    钱力咬着白布,喉咙口呛了下,不知是被血还是口水,当下憋的打起抖来,即使这样他含含糊糊仍叫道: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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