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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尊重


    陆游意识回归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很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随后是满身酸痛,尤其右手手背,像被蚂蚁的口器咬过,在上面留下两个并不算严重的血洞般的疼痛。


    睁开眼,入目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只是这白显得并不纯粹,那层雾依旧密不透风笼罩在眼前,让他有些透不上气。


    陆游的记忆堪堪停留在贺祝椿紧紧拥着他的怀抱。他那时身上中了药,还有香,整个人软得一塌糊涂,已经很难调动自己的肢体进行活动。


    这时身上力气已经回来许多,他胳膊撑着床面想要将上半身撑起来,却很意料之内地惊动床边休息的人。


    贺祝椿显然精神并没有得到放松,他因为陆游突然的动作剧烈一颤,随后猛然抬头,眼睛里盛满红血丝,盯过来的视线显得有些恐怖。


    陆游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贺祝椿?”


    贺祝椿眨眨眼,似乎还没从刚才短暂的睡梦中回过神。


    “你,你醒了?”


    “嗯,醒了。”陆游偏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贺祝椿解释道:“是大夫调的药,对身体好的。”


    陆游点点头,又想去看自己的身体。


    贺祝椿忙道:“我没碰你……抱你不算碰。我们来医院很及时,大夫说并不算是很严重的香,已经帮你解掉了。”


    陆游看着他忙于解释的神情有些想笑:“我以为我们会……”


    “我不会那样做。”贺祝椿抢先一步打断陆游的话,他面上神情提及此处时显出几分格外可爱的真诚:“我不想我们……是因为这个。你能明白吗?那样会显得我很不尊重你。”


    陆游道:“我记得昏过去前我告诉过你是可以的。”


    “那不一样。”贺祝椿认真道:“那时候的你并不清醒,我不能保证等你缓过药劲之后依旧会打算跟我那什么,万一你后悔怎么办。毕竟我现在还在试用期。”贺祝椿提到此处有些想笑:“实习生跟正式工的权利义务都不相同,我的权利义务是什么,还得看老板怎么给,是不是啊陆老板?”


    陆游一时没应声。


    其实陆游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实话。


    某些诸如肉/体的所谓纯净之说,对他而言并不能算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情/欲在他眼中只是一种正常的情绪,与食欲贪欲相等。人的肉/体是否纯净,情感是否真诚对他来说并不会靠这个人做过几次爱来决断。


    而陆游这么多年所谓洁身自好,也单纯只是因为不想而已。他在这方面并没有很重的欲/望。甚至觉得身边经过的那么多男人或女人,总会给他一种过客的感觉。


    如果与他们发生什么情感或其他故事的话,那陆游心中只会有一种感觉——别扭。


    贺祝椿是唯一例外。


    而陆游也没想到,这件事对贺祝椿而言,竟然会这样重要。


    他忽然有些愧疚,这么久没有把他想要的真正给他。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或许正常人知道会觉得陆游有些自轻自贱。为什么把“贞/操”仅仅因为别人想要就拱手让人?


    可陆游只会想:他只是拿对自己很不重要的一件物品来报答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


    就像大家会送朋友一件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况且,贺祝椿不是别人。这件礼物也远远没有他本人对陆游要重要得多。


    陆游忽然变得通透,他看着床边因为他的静默显得有几分紧张的贺祝椿,目光中竟然透露出几分慈祥。


    贺祝椿觉得诡异,于是更紧张了。他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这件事让你觉得不舒服那我给你道……”


    “要接吻吗?”陆游这样道。


    纵观其一生,上不怕天下不怕地,前不怕鬼神后不怕亲朋的贺祝椿,因为这句话猛然打个冷颤。他问陆游:“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有些情绪是会来得莫名其妙的。诸如喜爱,会在某一刻很奇怪地降临,就着体内的荷尔蒙或多巴胺、内啡肽此类,将安静蛰伏的心动猝然催发,而后完成一次快乐的大爆炸!


    陆游在这一刻就完成了这样一种爆炸。他从未像此刻真正意识到,他或许,真的喜欢上了贺祝椿。


    爱情,是讲道理的。


    两人差点就要吻得难舍难分了,差的一点就在医院单间沙发上端正坐着的裴瑾瑞身上。


    裴瑾瑞向陆游投去七分委屈三分埋怨的眼神,道:“陆游,我也救了你,你怎么不亲亲我?”


    陆游坐正身体,贺祝椿立刻帮他掖了掖被子。


    感性的事情做完,就要轮到理性那边。陆游脸上神情因为情绪的消退猝然冷漠下来,他眨眨眼,纤长的睫毛上下煽动,搔得贺祝椿心尖发痒。


    陆游瞳仁上移看向裴瑾瑞,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昏倒前,齐峰貌似提过,说带我去的那栋宅子是你的?”


    裴瑾瑞不知从哪找了个小板凳,抱着凳子嗒嗒嗒跑到陆游床前,啪嗒——一声放好凳子,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在座位上坐好,举手回答:“是这样的,陆游。”


    陆游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瞳仁下移,看向裴瑾瑞的目光中浑然出现种悲悯意味,他又问:“你跟齐峰有过合作?”


    “有的,有的。”裴瑾瑞一副恨不得将全部内容托盘而出的不值钱模样:“差不多一个月以前齐峰找到我要跟我合作,说事成之后我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到时钱归我,人归他——但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口中的人会是你,如果早知道的话我马上就把他压起来送到你面前,哪还有这一遭让你受难的事!”


    陆游并不在意他这些表忠心的废话,只是问道:“他找你合作,你都帮了他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啦。”裴瑾瑞挠挠后脑勺,故作谦虚道:“也就是帮他与当地鼠族结识,并且忽悠那群老鼠们把他当做大祭司还把力量都献给了他而已。这并不算什么的。”


    贺祝椿忽然道:“你怎么做到让那群老鼠这么信任他的?”


    陆游却说:“你知道‘那个人’,对吗?”


    贺祝椿问:“那个人?”


    “是帮这一族老鼠在近千年以前逃脱灭族之灾,还替他们开辟‘桃源’避难的那个人。”裴瑾瑞又拿出那副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陆游,道:“是的,我知道。”


    陆游点点头,并没有深问,而是提起另一个问题:“齐峰是怎么找到你的,或者说——”陆游看他的神情骤然变得锐利:“秦书蘅是怎么被你们套到这边来的?”


    裴瑾瑞提及此处有些不好意思:“陆游,你可能不太清楚,其实我是个小网红来着。”


    又是网红。


    互联网可真是把双刃剑。


    陆游道:“你说。”


    裴瑾瑞拿出自己的手机随意点了点,而后递给陆游。


    陆游接过与贺祝椿一起看过去。


    几十万将近百万的粉丝,作品也只是简单地发一些照片或者法事视频,打开评论区不是夸颜值就是新收的徒弟抖机灵。


    真是难得,宣传封建迷信的账号竟然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贺祝椿惋惜道:“这个体量,早认识几天让他跟黎圆满魔法对轰多好。”


    陆游:“……”


    陆游将手机递回去:“所以你那大几百个徒弟,那些魔鬼蛇神,都是网上找来的?”


    “你不懂陆游,我这叫顺应时代潮流。”裴瑾瑞将手机收进口袋:“正经看事出马早已经被时代抛弃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只要做好流量,再弄些噱头,根本不愁弄不到钱赚。”


    陆游问:“噱头?”


    “听说过出道仙吗?”


    “……听说过。”陆游一听到这个名词,表情明显有几分疲惫:“我大概知道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受众了。”


    贺祝椿在一旁问道:“出道仙是什么?新品种?”


    “你可以理解为出马仙的变种吧。”陆游说起这个来也有些想笑:“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群魔怔人为自己提升逼格硬把自己跟天上神仙扯上关系,从而新发明的一种……新兴职业?”


    贺祝椿对这种乱七八糟的笑话最感兴趣:“细说给我听,男朋友。”


    陆游就道:“究其源头——我们都知道玄学行业中有一种很常见的说法叫作童子,童子分真童子与假童子。假童子比较简单,在某些地方也叫作锁童子。我们常见的一些送替身,送童子的法事都是针对假童子的情况。而真童子说起来就有些复杂。”


    陆游伸出三根手指:“真童子的来源往往有三种。第一种是天上的小仙贪玩,跑到人间托生;第二种是在天上犯了错特意罚下来受苦;第三种就是正神分身或者徒弟,因为有任务在身所以特地下凡。不过这种说法与什么人间即地狱还是不同的,因为作为童子,基本上都是家庭不幸,六亲缘浅,多灾多难,从小到大无数次死里逃生。”


    “而童子下凡,身边基本都会跟随护身的大仙,甚至是一些神佛的分身,所以才会次次逢难,次次逢凶化吉。我们有时可以见到一些人碰到某些特定神像会控制不住哭,这些基本就是下凡受苦多了,元神见到天上的恩师下意识流泪。”


    见贺祝椿了然点点头,陆游就继续道:“无论真假童子,一般都会生活不顺,只是每个童子不顺的程度不同。而所谓出道仙,就是脑补自己属于以上真童子第三类,带着一堂大仙一边出堂口一边做任务而已——不过这种说法我多见于年轻人,尤其是未成年或者中年男性。这几类群体往往都会有一个没醒来的英雄梦,所以这类骗术对他们来说格外适用。”


    “他们统一说法——一,正神不附体,所以他们无法做到请神上身,只会走心通。二,出马仙无法看透他们身上的仙家缘分,只有同为出道仙才有点拨他们的资格。三,他们身上有任务,或者与正神攀亲戚,或者给自己戴高帽,说自己是执法堂、全龙堂等等。还有最后一条,他们热衷于查自己的元神,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道行高深。”


    “其实就是一群脑子不清醒的傻逼。”陆游由此总结道。


    裴瑾瑞在一旁笑得都要喘不上气,他毫无形象地拍着大腿:“是,是,陆游总结的一点不错。”


    陆游没管他,接着道:“这一群体中,许多人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立堂口,然后急着帮人看事、解事,在这个过程中又会误导一部分人害他们也走入歧途,这群人真是——善恶不详,但统一蠢得头脑发昏。”


    裴瑾瑞紧着追随陆游脚步:“是,是,说的非常准确!”


    第132章 书蘅


    “但如果单凭出道仙的定义来说,其实这种职业是真正存在的,只是很少而已。一万个自称出道仙的人里能有一个就很不错。更何况真正的执法堂也不会到处跑着声张自己的身份,别说执法堂,单论正常人来讲,一个心智成熟的人也很难会做出这种事来。”陆游叹口气:“末法时代就是如此,单看着一些人的行径就会心里不舒服,倒不如捂起眼睛不看就好了。”


    裴瑾瑞胳膊肘戳在床上托着下巴,仍旧点头:“陆游说的对。”


    贺祝椿有点特别烦这个裴瑾瑞了。


    陆游窝进贺祝椿怀中,找出个舒服点的姿势,头在人胸膛处蹭了蹭。


    贺祝椿几乎立刻双手将他圈得更紧。


    陆游问裴瑾瑞:“说回秦书蘅的事。你是拿什么把他骗到这边来的,他现在人在哪?”


    裴瑾瑞答道:“哦,秦书蘅来找我是为了立堂口的。”


    有关这个答案陆游也是猜到十之八九,他暗道一声“果然”,随即又想起有关昨天秦书蘅身上突然出现的仙家。他沉吟片刻:


    “秦书蘅一直是个身带仙缘的弟子,我早就知道,不然也不会收他做徒弟。可他身上的缘分与旁人并不相同——如果你有仔细观察过他,或许能看到他身上在玄学方面过人的天赋。”


    裴瑾瑞点头:“是的,我看到了。”


    贺祝椿突然插嘴:“我以为像你这种忙碌的大网红,每天像是搜罗献祭材料一样收集这么多弟子,是没有功夫仔细查看每一个人资质的。”


    “你怎么说也没错。”看着窝在他怀里的陆游,裴瑾瑞突然没由来生出股没劲无聊的情绪,他扯上板凳在地板上拖着回到一开始待的地方。


    木质板凳与地板摩擦,发出沉重且非常不好听的噪音。他扔下凳子,旋身坐回沙发,又把脚翘在板凳上,等将自己安排妥帖,这才道:“我之前并没有把他当回事的,本来打算跟那群徒弟一起糊弄到出堂口就留他们自生自灭——可是这个秦书蘅格外不同,引起了我的注意。”


    贺祝椿问:“怎么说。”


    裴瑾瑞摊摊手:“他说他来这,只是为了立堂口,并不能接受拜我为师,如果要拜师的话他就只能回去再等等。”


    “他要立堂,为什么不找他师父,而去找你呢?”贺祝椿始终不打算把裴瑾瑞放进标着好人标签的收纳篮里,看他哪哪都有种图谋不轨的感觉。


    当然,裴瑾瑞各处的表现也确实不像好人。


    这问题落下,没等裴瑾瑞回答,陆游首先出声:“因为我不同意他出堂口。”


    或许是觉得窝在男朋友怀里讨论徒弟的事实在有碍观瞻,陆游撑起身倚在身后枕头上,道:“他身上的缘分,急不得。太急的话,会出问题。”


    贺祝椿问:“为什么呢?”


    “因为他身上的缘分本来就不属于他呗。”裴瑾瑞将双手撑在脑后,不甚在意道。


    陆游解释说:“秦书蘅家中确实有一堂仙家,道行很高,老香根来的。可是仙家传到这附近,看上的弟子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妈妈。”


    “秦书蘅还有妈妈呢?”或许是察觉到这话中的歧义,贺祝椿呸呸两声:“我的意思是,秦书蘅的妈妈还在人世,或者还跟秦书蘅有联系吗?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陆游摇摇头:“秦书蘅的妈妈在他还很小时就去世了。或者说,秦书蘅这个孩子,是我捡回来的。”


    贺祝椿边听边在脑中脑补出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戏。


    陆游看着贺祝椿的表情,道:“其实你想的也没错,秦书蘅的爸爸妈妈很久之前就已经殒命于一场大火,那时他的妈妈并没有出堂口,一堂仙家一直被压着不给出……或许你听说过仙家堕魔吗?”


    贺祝椿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仙家堕魔?”


    “弟子是一个堂口的中心,秦书蘅的妈妈作为堂口最重要的存在,一是并不想领这个堂口出来,再一个……她是横死的。”陆游提及此,轻闭了闭眼:“她死后化作怨魂带着一堂仙家走火入魔,当时我遇到秦书蘅时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化解他妈妈的怨气,重新入轮回去罢。”


    “可人的怨气易化,仙的却不行。”陆游总不忍心回忆起那段时光:“许多仙家自此之后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几位还愿意留下来等一等他,过程漫长,他们都回山中等待去了。这件事之后秦书蘅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什么都记得,唯独关于这段记忆忘记了。他只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出马弟子,等待时机到了正常出堂口。”


    怪不得秦书蘅平时身边根本没有仙家守着。怪不得昨天那样危机的时刻,来的仙家道行也没有多高。


    “这几年,秦书蘅断断续续跟我提过几次立堂口的想法,我都没同意。一个是担心堂口数量不够凑不齐人马,再一个,我担心仅剩的几个老仙家,会看不上他。”


    母亲的缘分传下来看不上儿子的先例比比皆是,陆游担心秦书蘅也遭此困难,一直有意识将这件事往后推。


    却想不到,这小子竟然自己出去找办法。


    裴瑾瑞从桌边拿出个苹果削起皮来,道:“我当时没看那么细致,只是知道他身上大概情况。再加上那一阵子要立堂的徒弟太多,没顾得上他……要是早让我知道这事这么有挑战性,我早把堂口给他利利索索立下来了。”


    “你想立也不一定有这个本事。”陆游提起这事明显有些头疼:“或许我确实不该瞒着他这么久,如果早些跟他一起解决这件事,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贺祝椿拍拍他的头,劝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做这一行的,最相信因果,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道理我们都该懂的。经历的一切磨难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无法躲避的人生内容,不要为此感到懊悔。”


    陆游闻言,心中淡淡的愁容离去。哪怕眼睛这时在药物的作用下视物能力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但陆游依旧静静看着贺祝椿,突然道:“贺祝椿,你知道吗?你很像我的……贤内助。或许这样讲有些对你不尊重,但我觉得你好像做好了时时刻刻安慰我的准备,你很贴心。”


    贺祝椿笑起来:“听起来不像是坏事情。”


    两人间总是飘出类似“老夫老妻”般浓稠的氛围,裴瑾瑞坐在角落,狠狠咬了口苹果,漆黑的瞳仁中好似直接无视贺祝椿的存在,仅仅倒映出陆游的倒影。


    他“嗳”了一声:“那秦书蘅的事,陆游,你打算插手?”


    陆游看向他:“准确说,裴瑾瑞,插手的应该是你。”


    裴瑾瑞稚嫩的脸上又扬起满满少年气,又带些讨好意味的笑:“好啊,我没意见。”


    “说起来,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没做。”陆游抬头望着窗外的天色,骤然浑身一震,抓住贺祝椿的手臂:“今天是不是陈家俊办婚礼的日子?!”


    贺祝椿显然也忘了这茬,听到陆游提起,点了点头:“是。”


    “这不坏事了?”陆游说着就要拔针下床,被贺祝椿强行按住。


    “你干什么去?”


    “我去陈家看看,这取经婚礼阴得很,我怕他们再出事情。”


    贺祝椿道:“你现在去也晚了,人家该办的都办完了,你现在去,除了对你身体健康有坏处,其余什么都做不到,不如等休息好明天再说。”


    “我没时间了,贺祝椿。”


    贺祝椿一怔:“什么意思?”


    说到此处,陆游叹出口气:“齐峰给我吃了药,我的眼睛现在还能勉强看见点什么。可眼下要做的事情太多,我担心时间一久,该做的做不了,到时我再又瞎又聋,就真的什么也帮不到了。”


    “药?什么药?”贺祝椿神情紧张看着他,裴瑾瑞也踢翻板凳,猛得站起身来。


    陆游只得将齐峰喂给他药的事详细跟两人说了遍。


    裴瑾瑞显然不知道这件事,他表现出来的尤其担心,在原地踱步片刻就要出门:“等着,我去找齐峰,就算把那混蛋丢炉子里烧了炼成丹,也得给你找到解药!”


    年轻人总是冲动,陆游一句话还没说,裴瑾瑞已经冲出门去,要把齐峰碎尸万段。陆游转过头再看贺祝椿,却意外发现他的手在抖。


    陆游一把握住他:“怎么了?”


    “陆游,这个药,有解吗?”贺祝椿与他额头相抵:“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怎么又生病了,都怪我,我把你早点找回来就好了。”


    “好了,你刚才不是还安慰我,说一切磨难都是上天早就给我们定好的人生内容吗?”此次分别后,陆游总隐隐约约觉得贺祝椿好像与之前不太一样,这种感觉很难说,大概只能凭借第六感感受出来,确实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但具体是哪,很难形容明白。


    “你要太过担心我,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伤心。”陆游问贺祝椿:“秦书蘅现在在哪?齐峰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贺祝椿深喘了口气,道:“秦书蘅还昏着,他一颗牙被打掉还受了些伤,晕过去还没醒。齐峰的事,我们已经联系了阴处局的人过来处理,靳金要亲自过来,大概是打算直接把齐峰就近处理掉,不给他再次捣乱的机会。”


    陆游点点头:“贺祝椿,我现在得去陈家一趟看一看情况。”


    “不行,我不同意,你现在的情况我不能放你走。我去叫医生,我们好好做一次身体检查好吗?万一有办法呢?你也说了那是药,不是什么邪法,万一医院有办法……”


    声音陡然消失。陆游捧住贺祝椿脸颊两侧,蓦然吻了上去。


    这一吻本该在陆游初醒时就给他的。


    贺祝椿开始呆愣愣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唇间濡湿,他瞬间紧紧回抱住陆游,反守为攻,更加猛烈地回应过去。


    一时间,病房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两人相贴在一起的、声如鼓响的心脏共同跃动。


    这一吻不知道吻了多久,吻到最后时陆游已经明显有些缺氧,他挣扎着摆脱贺祝椿,见他追上来还要,立刻将人推远了些,努力汲取来之不易的氧气。


    贺祝椿坐在旁边等他。


    等陆游喘好了气,他像是迷恋巢穴的倦鸟,重新冲进陆游怀里,找准位置用力吻上去。


    可能是弃猫效应吧。


    陆游被吻得迷迷糊糊,努力分出注意,心中想。


    这次的事情,或许真的让贺祝椿感觉到了害怕。


    他于是平静下来,宛如一个包容顽童的母亲,将贺祝椿置于自己的怀抱,任他予取予求,只轻轻安抚性拍着他的背。


    对不起,对不起,别担心。


    第133章 *乖乖


    陆游到最后还是没去成陈家。


    之前听贺祝椿喝多了吹牛逼说过几次要把他关起来,陆游就当听个响,没往心里放,却不料人自己当真了,见陆游执意要出院,自己把门锁住了跑出去,没一会儿身上滴哩咣啷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先蹲在陆游脚边,捧住他脚腕仔细地瞧。


    陆游不知道他要玩什么名堂,看了眼吊的水,问:“你要干什……嘶。”


    脚腕上一凉。陆游低头,晃了晃小腿,耳边听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抬头,略带些责怪地看着贺祝椿:“这是什么?”


    “狗/链。”贺祝椿屈膝半跪在地上,捧着陆游的脚,将额头抵在陆游小腿处,道:“我跟老板说要拴住家里不听话的小狗,他就给我拿了这个。”


    “链子的粗细好像并不够套在狗的脖子上吧。”陆游打量着脚上的链子,神情带着些质询。


    “是,所以你那一端是主人要拿的。”


    咔哒——


    皮质项圈在脖子上锁,贺祝椿在陆游小腿上撒娇似的蹭了蹭,继续道:“我这一端才是小狗戴的……主人,不走好不好,我担心你。”


    “……”


    陆游几乎要被贺祝椿气笑了。


    他一辈子老老实实,小电影都没怎么看过,哪见过这种阵仗。


    纤长白皙的手指近乎柔顺地抚上贺祝椿的头发,随即猛拽住发根,将他拽得抬起脸来。


    贺祝椿被迫仰着头,对他讨好地笑。贺祝椿甚至小声撒娇道:“别走好不好?今晚我想你陪我。”


    这话说的像在约/觉,不清楚内情的人谁能想到两个人今晚只是清清白白的、像之前很多个纯洁夜晚一样仅仅挨着彼此入睡呢?


    谁能想到呢?反正陆游想不到。贺祝椿也是。


    被压在病床上深吻时陆游仍旧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他努力攥取并不易得的氧气,胸口剧烈起伏片刻,想要起身,却被强横地压倒在被子里。


    贺祝椿四肢关节抵着床垫,努力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在怀中人身上,他微抬起身体,吻过唇舌,牙齿落在右侧耳垂处轻轻啃咬。


    湿热的呼吸打在敏/感/地带,陆游被逼得细细打颤,身体恨不得缩作一团,却被身上人强行摊开。


    无处可逃。


    ……


    这可真是个累活。


    可能是睡前运动实在太累,哪怕并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举动,只是浅尝辄止吃了些。陆游依旧觉得大腿胀痛得厉害,身心疲惫,沾枕头睡过去,依稀在梦中回到了店里。


    这时店中并没有什么人,秦书蘅也不在。陆游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了堂口。


    堂上仙家单子闪着层金光。掌堂教主突然出现在堂前,身后跟着黄快跑与胡秀英一众人等。


    陆游在梦中,意识不很清晰,还问他们为什么突然用人身出来。胡天龙就这样定定看着他,黄快跑突然抹了抹眼皮,似乎是在拭泪,视线一转,胡秀英一颗豆大的泪珠子掉在地上。


    胡天娇不知从哪冲出来,将陆游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小时候陆游刚失去父母那会儿,胡天娇给过的安慰的怀抱。


    陆游愣了会儿,回抱回去,还在问:“这是怎么了?”


    大家在梦中都不说话,一起围在陆游身边。等胡天娇抱够了退回去,他们身后,许多小猫小狗都冲出来,扑在陆游身上,对他又嗅又舔。


    陆游醒时皮肤上还残留着被猫狗舌头舔过的湿润触感。


    在出马仙文化中,仙家对弟子打梦的意象解释是:狗为胡家,猫为黄家,蛇作蟐蟒。花三教中的仙家很少在梦中出现,哪怕出现了,也多是以本体形式见人。


    陆游一动,贺祝椿瞬时醒过来。他揉着眼睛看了眼外面天色,把人往自己怀里塞,咕哝道:“还早,再睡一会儿。”


    “不早了,今天还有事要做。”万年早睡晚起的陆师傅迎来了自己的勤奋期。他挣脱开怀抱要下床,腿刚伸出去猝然觉出阵阻力,脚腕上似乎被什么狠狠拉了下。


    陆游低头,见着贺祝椿昨晚套在自己脚腕上的金属链子竟然还在,被戴着睡了一晚,已经浸满被窝中的余温,摸上去还有些热乎乎的。


    贺祝椿从背后抱住陆游,头枕在肩膀上啃他锁骨,问:“再睡一会儿行不行?”


    “你继续睡,我要去处理陈家的事。”陆游抻抻小腿:“给我解开。”


    “不要。”贺祝椿脖子上还塞着粗大的项圈,像个巨大衷心的犬类,支支吾吾着朝主人撒娇讨好。


    “我要跟你一直绑在一起,这样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你也不会离开我遇到危险,叫我这么担心。”


    “贺祝椿。”陆游神情有些无奈:“我是人,要去厕所的。”


    “我陪你去。”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要给我留些自由。”


    “自由会产生不好的坏东西。”贺祝椿直起身认真道:“但如果我们黏在一起,就不会了。”


    陆游看着他,坏心思悄然滋生,他离他距离远了点,猝然伸腿,用力气带着链条紧紧绷成一条直线,贺祝椿应对不及,被带着狠狠往下一坠。他喉间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一声“呃”。


    这一下实在不算温柔,贺祝椿觉得自己脑浆在大脑里都晃了几晃。


    “哪来的歪理。”陆游问他:“你真不给我解开?”


    贺祝椿扶着头:“不解开。”


    “好。”陆游直接低头利索拽上锁链,手腕青筋霎时勃起,看着是打算下死劲要把链子从脚腕上强行撸下来。


    本就亚健康到苍白的皮肤近乎是瞬间被划出无数道红痕,陆游对自己一点不心慈手软,金属制的链条狠狠勒进腿肉,硌出交错的形状。


    贺祝椿原本怕他勒着,开始时就没有系得很紧,这会儿见着了被吓得差点一个大跳跳到天花板上,他忙去阻止:“我开,我给你开!”


    哗啦——


    陆游将链子丢到地上,道:“不用了。”


    贺祝椿心疼看过去,就见原本白皙骨感的脚腕此刻已经微微肿起来,红痕交错,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泛起青紫伤痕。


    软组织挫伤肯定有了,皮下出血也有,红点密密麻麻渗到皮肤表面,看上去实在有些惊心。


    贺祝椿心中隐隐生出懊悔,他就要去摸,却被陆游很轻松躲过,随后擦身而过到床边穿鞋,下床,去了病房中独立的厕所。


    独留贺祝椿一个人坐在床沿,脖子上还套着那个可笑的狗项圈。


    是只因为过度争宠而被主人丢掉的可怜小狗。


    他表情沮丧起来,如果头上长了耳朵的话,大概此刻就该可怜地耷拉下去,而后发出代表哭哭的嘤嘤声。


    可惜贺祝椿没有小狗可爱。


    他瘪着嘴把自己脖子里的项圈一并取下来,与陆游丢到地上的链条一起收好。


    陆游在卫生间简单洗漱结束换好衣服,来到门边,刚拉开门,一个大活人直接顺着开启的门缝栽着摔进来。


    陆游脚腕有伤,肿胀地发着疼,他堪堪躲了下,望向那人,声音有些疑惑:“裴瑾瑞?”


    裴瑾瑞恰巧睡眼惺忪抬头望向他,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撑起身体倚着门框伸了个懒腰,脸上洋溢出独属于少年人朝气蓬勃的笑。


    他摆摆手:“嗨,早安啊,陆游。”


    陆游看精神病人一样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裴瑾瑞神色如常道:“昨晚回来时发现房门被反锁了我进不去,干脆就在这睡了一觉。”


    “房门反锁你不会回你自己家吗?”陆游回头问贺祝椿:“这是哪?”


    贺祝椿道:“市里。”


    陆游道:“就算很远不方便回家,那附近应该有酒店宾馆一类的吧。”


    贺祝椿:“有啊,肯定有。”


    陆游如有所指看向裴瑾瑞。


    裴瑾瑞摊摊手:“我木有钱哦,陆游。”


    他的话陆游一个字也不想相信:“你立堂口一次什么价格。”


    裴金瑞比出个数字:“六万六。”


    “有点黑。”


    “还好还好。”


    市面上比较常见的立堂口价格,通常在三千三到一万六这个区间,六万六,而且有这样庞大的徒子徒孙,这个裴瑾瑞不算平时的卦金与法金,单靠立堂口估计也已经赚得富到流油了。


    陆游不想再理他。


    实在不知因为什么,陆游每次靠近这个人,那种熟悉感即刻有如跗骨之蛆萦绕在他周遭,这种感觉不算难受,但陆游很不喜欢。


    很显然裴瑾瑞身上有秘密,甚至这个秘密大概也与他有关系。但陆游并没有多么旺盛的好奇心去追究这件事。裴瑾瑞明显也没有现在就告诉他的意思。


    那就随缘好了。陆游有现在需要立刻去做的事。


    “我叫好了车。”贺祝椿简单收拾一下来到陆游身边去拉他的手:“走吧,去陈家。”


    裴瑾瑞招招手,招来两人的目光,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我也要去!”


    “陈家的事究其根底离不开你的一手操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些想不通。”陆游坐在副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看着贺祝椿与裴瑾瑞在后座闹脾气,继续问:


    “老鼠的事,我姑且可以认为是你与齐峰联合起来设计搞我——这件事你做的实在不讨人喜欢,裴瑾瑞。你的行为害死了陈家的儿媳,也害死这附近一族的老鼠。”


    “陆游,你要讲一些道理,老鼠的事好像并不是我做的!”


    “因果因果,看果寻因,没有你,他们会死吗?”


    “你总是强词夺理。”裴瑾瑞道。如果不是他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这句话放在这个语境里如何也不该是这种嗲嗲的语气。


    贺祝椿睁开眼侧向瞄他,恨不得拿视线变作刀子往他身上扎,问:“总是?”


    裴瑾瑞洋洋得意道:“你不懂我跟陆游之间的羁绊,我不怪你。”


    贺祝椿的笑看起来冷冷的,他扬高了声音:“我确实不是很想知道,你跟我男朋友之间,能有什么狗屁的羁绊。”


    第134章 诡计


    车内的氛围有些僵滞。


    司机是给贺家打工的,他透过后视镜仔细观察着自家少爷的神情,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临近年关,市里愈发热闹起来,许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日夜兼程奔波回乡,超市老板们争相订购各种礼品盒子,生怕赶不上接下来的拜年潮,挣不上这份钱。


    烟火气陡然降临在这个并不热闹的小城,陆游思考的间隙看向车外。这时汽车正好经过一个石拱大桥,桥上许多小贩在面前铺了层软布,布上的有些是从果园进来的瑕疵水果,更多的在面前垒着八宝粥或盒装牛奶,礼盒上堆着层土,被他们拿抹布很随意擦干净,大概礼盒的日期并不会很新鲜。


    冬日的太阳斜斜歪在天上,陆游看得有些入神,一直等到贺祝椿从后座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肩,陆游回头,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在看什么?”贺祝椿问。


    “看到外面有很多摆摊的,尤其几个炸果子的小摊,很香,闻着不油。”


    果子,是油条在陆游家乡的一种叫法。


    贺祝椿心领神会叫停了车,撂下句“等我一会儿”,打开车门噔噔噔跑下去。


    司机窝在驾驶座,有限的情商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叫住少爷自己去跑腿这个问题中有些运行过载,整个人处于一种微妙的宕机状态。


    陆游打开窗透气,远远看到贺祝椿跑到个摊位前跟摊主说些什么。嘴角若有似无挑起个笑,他静静等了会儿。


    后面的裴瑾瑞解开安全带把脑袋探到前面,道:“陆游。”


    浅金色瞳仁转动,陆游视线落在他身上。


    裴瑾瑞身体几不可见发着抖,似乎为陆游注意力在自己身上这个事实有些过度兴奋。这是很难被观察到的一种生理反应,他似乎每次与陆游相处时都会这样,只是陆游注意力很少分到他身上,所以到现在才勉强发现。


    陆游问:“怎么了?”


    “没事。”裴瑾瑞笑弯的眼睛中仅仅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我就是,有点想你。”


    陆游实在有些搞不清楚裴瑾瑞对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情感。加上他对裴瑾瑞奇怪的情感反应,陆游觉得这人有些诡异,不欲深交,于是干脆装作没听到。


    副驾驶车门被从外面猛得拉开,贺祝椿提着满手的早餐,拎高了给陆游看:“想吃什么?”


    陆游大致扫了眼,挑出一根油条与一杯豆浆。


    贺祝椿有些不满意:“就吃这点吗?”


    “早上没什么胃口。”


    “那中午再带你吃好吃的。”贺祝椿又看向驾驶座上那位:“你吃什么?”


    “我来之前吃过了少爷。”


    “多少塞巴一点。”贺祝椿随便捡出几样递给他,司机只能点着头道谢。


    等回了后座,迎面就撞见裴瑾瑞扬着的笑脸:“我要一笼包子一杯粥。”


    贺祝椿道:“你出去喝冷风。”


    裴瑾瑞毫不客气,从他手上拿回几个袋子垫在腿上。


    贺祝椿上车关了门,等车子启动,他吃了两口东西,状似无意道:“我其实很不理解你的行为,你都知道我跟陆游在一起了,怎么还能没皮没脸往前凑。”


    “这有什么关系。”裴瑾瑞假装压根没听出贺祝椿在骂他,只是道:“我可以当小的。”


    “咳咳咳……”


    陆游一口豆浆没咽下去差点吐出来,回头,果然见到贺祝椿锅底一样黑的脸。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陆游突然道:“裴瑾瑞。”


    “怎么啦陆游?”


    “关于你忽悠陈家办的取经婚礼,我不太明白。”陆游回归正题道:“老鼠的事我姑且认为是冲着我来的,那婚礼呢?何楚妍既然已经死在了老鼠手下,为什么还要搞这么一出?”


    “很简单啊陆游。”裴瑾瑞笑着道:“何楚妍肚里有孩子的事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陆游点头:“知道。”


    “假设一个普通的人死掉,那怨气深重到化作厉鬼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那一个孕妇死掉,这个概率就要翻一到两番,而取经婚礼,明面上是对死者的一种安抚,让他们生前未遂的愿望死后得到满足,进而起到安息下阴,不骚扰阳人婚事的目的。”裴瑾瑞伸出一根手指,俊俏的脸因为严肃神情皱成一团: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何楚妍并不是正常死亡的。”


    陆游问他:“你对正常死亡的定义是什么?”


    “寿终,疾病,车祸,谋杀,或者地震,海啸,山火,哪怕是陨星撞地球,世界毁灭,这些都可以算作正常死亡。”裴瑾瑞神情中掺入一丝兴奋:“可唯独被非自然力量杀死,不能算。”


    贺祝椿问:“那‘非正常死亡’的人,跟那些正常死亡的人有什么不同?”


    “我突然想到一个很好玩的说法。之前在网络见过有人提到,假如人被鬼杀死,那人死后也会变成鬼,两鬼面对面,那杀死人的鬼会不会尴尬或者害怕。这个说法幼稚得让我发笑——听说过为虎作伥的寓言故事吗?”裴瑾瑞收了笑,转向贺祝椿,少年气的脸上平白透着一股阴森意味。


    贺祝椿点头:“听说过,被老虎杀死的人死后会化作老虎的伥鬼,帮着害人,陆游给我讲过——可这跟你口中的非正常死亡有什么关系?”


    陆游瞬间明白过来,他低声道:“你们开始的计划,是要把何楚妍练成伥鬼——”他声音猛然顿住,随后脑中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故事在推演的过程中有bug。


    开始时陆游与贺祝椿推断何楚妍的死因时,武断地认为是因为何楚妍怀孕无法满足老鼠娶亲这一条件才被残忍杀害——可老鼠开始就不打算找一个女人娶回去,他们的目标是陈家俊。


    而之后他们两人只浅显地认为,何楚妍只是老鼠清理掉陈家俊身边人的手段——可它们之后绑走的,却是陆游。


    陈家俊至今还好端端待在自己家里。


    那何楚妍到底因何而死,她的死,又到底是谁的主意?


    为虎作伥,为虎作伥……为鼠作伥?


    裴瑾瑞能够利用人们害怕非自然力量的病症反向逼迫陈家把陆游卷进局内,那他同样可以做到利用这些为自己谋益处。


    比如他最想要的……钱。


    “你从开始就没打算留齐峰的命,对吗?”陆游沉下眼色,这样问道。


    “好聪明啊陆游,我还没说什么,你就已经猜到了。”裴瑾瑞手中捧着个圆滚滚的包子,一口咬下去,能看到里面油润咸香的肉馅。


    陆游深吸口气:“你从开始,打的就是让齐峰加入老鼠阵营,推动一切造成陈家的恐慌混乱,将齐峰与老鼠一族打成祸害乡里的骗子,等到这时候,你再作为拯救众生的大英雄出场,一来,继续你精心维护的裴大师形象,二来,还能狠挣一笔,顺便名声也打出去,方便更好地圈钱。”


    说完总的,陆游又说起细的:“而何楚妍,在你的计划中,无论如何发展,她和腹中的孩子,都活不下来,对吧。”


    裴瑾瑞笑眯眯看着陆游,没说话。


    “何楚妍如果‘正常死亡’的话,她是有机会入轮回投胎的,可偏偏,她要被老鼠杀掉。母子双煞,再加上背后造乱的老鼠族群,好大一场灾祸啊裴大师,到时积累起来一起平推,不仅灭了鼠族,杀了齐峰,名声打出去,你裴大师的人设经此一役怕是会屹立不倒,到时谁还会质疑你的能力?方圆多少个村子的活计,不都成了你的囊中之物?”


    “还差一点没说,我的作用。”陆游缓缓眨了下眼:“我是吊着齐峰的鱼饵,也是衬托你的对比组,还是什么?”


    “陆游,当时我并不知道陆游是你。”裴瑾瑞只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如果我知道来的是你,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这一切倒都是怪我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陆游莫名感觉到疲惫。他其实也不清楚心中的情绪到底由何而来,只觉得对裴瑾瑞异常失望,这种情绪甚至是莫名的,无理的。


    更莫名的是,他居然开始思考该如何对裴瑾瑞的思想进行矫枉。


    这太诡异了。


    裴瑾瑞望着陆游的神情,抿紧唇,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吞了回去。


    贺祝椿只是探出胳膊握住他的手:“你讨厌他的话,我现在就把他从车上丢下去。”


    陆游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他突然有些生理性恶心,不知是因为晕车还是什么,只摆了摆手,歪头看向车窗外面的景色。


    眼前的雾经过一晚上加一早晨的时间变得愈发厚重,陆游却感觉自己仿佛真正置身于一场大雾,四周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他直觉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把一切谜底掀桌子似的丢个满地。


    可,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


    他不清楚、不知道。


    迷茫与恐惧下,不幸中的万幸,他还有一个人陪在身边。


    交握的手突然被攥住,贺祝椿安抚性紧握回去,暖意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渡过来,化作源源的能量,给了陆游一些得以依靠的底气。


    车开始时并没有去到陈家,等看着贺胜军老院大门时,司机稳稳停住了车:“少爷,到了。”


    “好。”贺祝椿率先打开车门出去,随即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带着陆游出来。


    “先回家换身衣服,换完立刻去陈家办事。”


    陆游点头:“好。”


    裴瑾瑞在后座嚼着自己的包子,没动。


    入院进门,老邻居又在跟贺胜军一起玩,俩人面前放着个小铁盒,盒里装着一排烟,应该是不知从哪捣鼓来的,正在好朋友间的好物分享。


    听到动静,贺胜军抬头看了眼:“忙什么去了一晚上没回来。”


    “不是给你发信息了吗,有事。”贺祝椿一把脱下外套搭在手上往房间进,陆游跟在身后,正要一起进去,却突然被老邻居叫住。


    “孩子,孩子,来,过来。”


    陆游指了指自己,走过去。


    “孩子,我问你点事哈……就是,你们平时会给神上烟吗?就是你的那个神。”


    陆游点头:“上。”


    “上几根啊?”


    陆游答道:“三根。”


    “欸,欸,好孩子,谢谢你啊。”


    “没事。”陆游转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顿住脚,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时老邻居正在分烟,陆游透过眼前朦胧的雾气,看到他一双长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从盒子里拿出四根烟来,收好了,而后把小铁盒往贺胜军那边推。


    两位老人都没说话,心照不宣地一个推,一个接。贺胜军把小盒子严严实实盖好,放到自己的多边形烟盒子里。


    他还问:“你这宝贝都给我了?”


    老邻居说:“给你了,都是你的了,老家伙。”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像八九岁干了坏事躲起来窃喜的小男孩。


    第135章 离去


    进入陈家大门时,第一眼望见的就是摆在院子中央的那一口冰棺。


    很奇怪的民俗。很少有地方是会把棺材摆在院子中间示人的,尤其是在压根不打算下葬时,让逝者的尸体在冰棺中日晒月晒,总有些不太尊重。


    顺着维持冰棺运行而特地扯出来的长线插座,陆游看到紧闭的客厅门,抬步欲要走过去。


    裴瑾瑞在两人身后进了门,他与陆游的路径很明显并不相同,而是先走到冰棺正前方,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说实话,这是陆游没想到的。他从不知道像裴瑾瑞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对逝者的尊重心理。


    前一刻鞠完躬,在陆游审视的视线中,裴瑾瑞努力压抑着发抖的手,缓缓推开了冰棺的盖子。


    那是一个很破旧的冰棺了。拱起的已经摩擦到并不透亮的玻璃盖子里是在内部就装饰好的白粉色的假花,花色掩映下,就着处处是刮痕的玻璃罩,其实并不很能看清里面逝者的模样。


    盖子后移,陆游来不及阻止,喉间下意识发出“哎”一声短促的声响,下刻,何楚妍的脸缓缓出现在三人视线中。


    或许是因为腊月气温低,也可能是之前何楚妍的尸体在殡仪馆保存的还算不错,明明人已经走了快四天,可皮肤除了呈现出一种蜡黄色调外,并没有什么狰狞的既视感。


    她身上套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或许陈家人也对此多有忌讳,并不敢再让她穿着订婚时选好的一身红的中式嫁衣,干脆改换西式婚纱。


    何楚妍的唇色青紫,眼睑紧紧闭合,面上的神情格外怪异。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不算狰狞痛苦,更算不上安详。硬要说的话,实在像是一种担忧、不满足的神情。


    好像有什么莫大的心愿并未完成,因此走也走的并不干脆。


    当然,以上一切,都是陆游走到冰棺旁边看到的。


    他的眼睛现在已经不支持他在五步以外看清何楚妍的样貌。


    贺祝椿皱了皱眉:“不太对劲。”


    “是不太对劲。”陆游轻声接道:“死人身上沾了生人的气息,怎么可能对劲。”


    三人难得思想同步,抬起头一齐看向何楚妍的腹部。


    那里是微微鼓着的。


    “是……孩子吧?”贺祝椿问:“是何楚妍肚里的孩子吧?”


    很可惜,猜错了。


    “取经婚礼中有一道必做的程序,这程序说起来可能会有些可怖恶心,甚至擦上了法律的红线,可一般人都不会选择略过。”陆游声音放得很轻,在何楚妍的尸体面前,他好像很害怕惊扰到什么脆弱的魂魄。


    裴瑾瑞相较来说就要自在不少,他直接道:“同房。那里边——”他指了指何楚妍的小腹:“是陈家俊的东西。”


    久违的,恶心想吐的感觉沉甸甸堆积在胸口,贺祝椿后退两步,走到一半,又过来拉陆游。


    “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于此,尸体沾染了男人的精/液,身上沾了阳气,所以看起来才会有些奇怪。”陆游轻拍贺祝椿手背两下,将他安抚下来,道:“他胆子真够大的。”


    裴瑾瑞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下好了,陈佳俊彻底跑不了了。”


    院落旁的小屋传来阵响动,陆游转头望去,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出来或者说话。


    贺祝椿道:“是丫丫跟陈鸳鸯的屋子。”


    北方的冬天是干冷的,空气中挤不出一丝水分。但天气单靠今天来看勉强还算不错,这边已经有阵子没下雪了。前天被齐峰关在屋子里时,那天的天发阴,陆游还记得,颇有些风雨欲来的意味。


    只是可惜,最后无论是雨还是雪,都没有下起来。


    陈鸳鸯在屋子里跌了一跤,似乎磕的有点严重。


    如今她的精神状态依旧不太好,好像自从见到她开始,她就总是表现出一种神经质的形象,相比于身边真正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丫丫,陈鸳鸯的状态会让不明真相的人更加畏惧。


    陆游进门时,丫丫正咬着牙,一声不吭,拖着腿上粗重的链子把奶奶往床上推。


    陈鸳鸯是从床上掉下来的。


    屋子里的气味并不好闻。因为保暖的需求,这间小屋向来不能开窗通风,屋子里空气浑浊,飘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奇怪味道。


    丫丫长得细小,没什么力气。陆游抢先一步帮着她一起把陈鸳鸯推到床上。


    泪珠子大颗大颗从眼眶滑落,似乎是有些呼吸困难,丫丫干枯发白的嘴唇大张,唇肉因为拉伸到极致有些撕裂,血珠子滚出来,混着滚热的眼泪一起划到下巴,摇摇欲坠片刻,而后砸在地上。


    “不,疼。不,疼……”丫丫轻轻摸着陈鸳鸯的额头,断断续续安抚着她。


    陈鸳鸯无法给出回应。


    她的身体似乎遭受着巨大的痛苦,胸膛剧烈起伏着,无论是呼吸的速度还是频次都已经到达一种极其不正常的程度。


    紧接着,在几个人眼皮底下,这呼吸猝然微弱下来,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抓着丫丫的袖子。


    陈鸳鸯似乎想说什么。她已经说不出来了。仿佛油尽灯枯,身体抽搐几下,而后兀然沉寂下去。


    在场神智清晰的人都立刻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陈鸳鸯不行了。


    陆游转头,贺祝椿立刻理解到他的意思,要往外冲:“我去叫车!”


    只是人刚走到一半就被裴瑾瑞淡淡拦下:“不用去了,人已经没了。”


    “……”


    丫丫头脑是个傻的。她似乎并不很能理解“死亡”的意思。


    可顺着下巴不断坠落、碎裂的泪珠,又似乎清晰地替她斑驳:不是的!她什么都懂!她都懂!


    少女开始时只是抽泣,不知哪时哪刻,这哭泣猝然夹杂上喉咙间的哀痛,凄厉的哭声像是从炸掉气球中奔涌出的氢气,陡然徘徊于整片空间。


    丫丫微错了错脚,脚腕上铁链子的金属碰撞声融合在哭声中。她紧紧攥着陈鸳鸯的手不放,视线死死亘在陈鸳鸯脸上。


    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陈鸳鸯的表情并不算安详。


    她甚至没有何楚妍的表情要来的轻松。


    贺祝椿看着这画面觉得心中沉痛,回头,却发现陆游颊边一点晶莹坠落,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祝椿下意识伸手要接那滴泪,可泪消失得太快,他没接住。


    陈鸳鸯死了,死在了丫丫海一样庞大的悲伤之中。


    王秀似乎到这时才刚刚起床,她身上披着件厚重的棉袄从主厅疾走出来,下了台阶往这边赶。边走还边骂:“大清早的这死丫头哭什么……裴师傅?!您怎么来了?”


    裴瑾瑞一张脸似乎格外神奇,明明稚嫩帅气的一张脸,可在心情不好时,这张脸却能表现出老成而极有压迫感的愤怒。不清晰,又清晰。


    裴瑾瑞指了指小屋,手背到身后:“准备后事吧。”


    王秀惊道:“谁的后事?”她往里走了两步,视线却先落到与床相对的另一方向,随即“哎呦”一声:“这老不死的,给我昨天放的一盆菜全吃了!”


    贺祝椿被她尖利的声音吵得有些厌烦,问:“什么菜?”


    “昨天给我儿子办礼的剩菜啊,那么大一盆,都够五六个男人吃饱。这一老一小一晚上全给我造了!”王秀吼完,大脑脱离浅层的愤怒,她似乎才刚刚反应过来裴瑾瑞的话,顿时结巴起来:


    “后,后事?”转眼,这才看见丫丫身前,静默躺着的陈鸳鸯。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王秀眼睛里凝出两滴泪,她安安静静擦了,似乎是有些害怕,又或许有些别的什么情绪。总归只是背过身,人有些哽咽地不敢再看。


    王秀大步出了屋子,如往常一样扯开嗓子叫:“陈成康,你出来!”


    老人去世在村子里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头两年有空时,贺祝椿闲得无聊会跟着贺胜军一起到大队坐一会儿。大队在饭后总是有很多人,男人女人都有,只是年纪都很大。


    天不冷不热时,他们就拿着板凳坐在大队紧挨着的小广场那,冷了热了,就挤在小砖房里。


    贺祝椿常听到说的,就是谁家的谁谁得了癌症,谁谁的老伴被熬死,又或者谁谁没挺过来。每每说起有一对老夫妻走得日子相差不久时,他们还会露出羡慕的神情,沉默半晌,会有人首先说一句“有福气”,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附和。


    死亡,在附近这些小村庄里是再常见不过的小事。


    陈成康穿好裤子,一边套着袄子一边往外走,还问:“怎么了怎么了?”


    王秀看到他,也不知出于何种情感,鼻子一酸,突然靠着陈成康的肩头呜呜哭起来。


    “老太太没了,老太太没了!”


    陈成康脸上表情呆滞,有些傻。他似乎成了久久没有过润滑的机器,一卡一卡转过脑袋,看向那间他从来不屑于踏入的小屋。


    人真是奇怪。每赶上谁离世,明明活着时当累赘,死时又好像因为自己投入的那点情感随着人走一齐逝去一样,总要哭一哭。不哭,死人就没法上路似的。


    院子里,男人女人的哭声交错响起。


    此刻的陈家小院,有两个死人,三个活人,和三个外人。


    三个外人在这时本应该走的,但陆游总不想走,他转头看向丫丫。


    丫丫的袖子还被陈鸳鸯攥着,她也攥着陈鸳鸯的衣角,一死一生,却谁也没放开谁。


    等哭够了,她一抹擦满脸的泪,突然弯腰,就着陈鸳鸯尚且没有僵硬的胳膊,从床下拉出个巨大的箱子来。


    丫丫指着贺祝椿,嗓音里还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哭腔:“带,走,带走!带走!”


    陆游视线透过眼前厚重的雾气,落在陈旧的箱子上。


    第136章 破关


    陈家接连两次喜事变丧事,可能今年陈成康与王秀两口子没化太岁,又赶上流年不利,所有坏事都拥了上来,直忙得他们应接不暇。


    他们又去租了一口冰棺——乡下死了人时,冰棺都是找专做白事的那边租借的,他们管这个叫庙上。无论是桌子、椅子、棺材、锅、碗、瓢、盆,甚至是一撮盐,都叫作庙上的东西。


    庙,说的是当地的城隍庙。


    老太太紧攥的手被掰开,丫丫在人群拥挤中被推到一边。她此刻早已经不哭了,站在角落,微低着头看陈鸳鸯被好多人围住,有专门负责入殓的,帮助陈鸳鸯里外擦洗干净身子,陈成康出了门,不久后回来,带回件料子不错的衣服当作寿衣。


    入殓的工作人员接过给陈鸳鸯换上了。


    客厅的一切家具都被抬到院子边上,台阶门大敞着放开,陈鸳鸯被几人合力抬着放进另一个刚送来的旧冰棺里——这冰棺已经不知趟过多少阳人的亲眷。每个躺在这里面的人,无论生前缺德或有德,讨喜或不讨喜,多言或寡言,只要是往这一躺便通通沉默下来,浸在亲人的眼泪里上路。


    贺祝椿与陆游带着丫丫和箱子回了家,裴瑾瑞没跟过来,他被陈家聘请作为阴阳先生,负责葬礼和后续的超度工作。


    进门时,贺胜军正在捣鼓自己那点东西,贺祝椿走过去跟爷爷说了陈鸳鸯去世的事。


    贺胜军停了手上的活,想了想,转身,从身后柜子里拿出挺厚一叠纸币,转身递到贺祝椿手上:“我岁数大了,陈家的白事我就不去了。明天你拿着这个,去他们家随个礼,跟记账的同乡说,这钱是给他们的礼钱,但写不要如实写,就写二十块。”


    贺祝椿接了,摸着厚度,这叠钱大概得有七八千。他应了声好,又问:“为什么只写二十啊?”


    “这记账本记下的,等来日都得还。这家有事我给十块,赶明天咱家有事,人家就得把这十块还回来——陈鸳鸯年轻的时候人不错,吃苦,耐干。就是几个子女不很孝顺。这钱就当给她的,她子女不容易,咱不求这个钱还回来,邻里邻居就当帮衬一把,了清跟她这一世的情分,等来日里我跟她在底下见着,人家还能给我说几句好话照应照应。”


    后边那半段已经明显带上打趣的语气。


    贺祝椿听得心里挺不是滋味。今天陈鸳鸯这一死,倒是把他的心弄得沉甸甸的。一来是陆游身上病,裴瑾瑞去找齐峰一趟屁都没找回来,他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贺祝椿不知厄运会几时降临。


    二来,是贺胜军如今岁数大了。


    老人上了年纪,就总好像成了悬在子孙头上的一把刀。日防夜防,总也怕他们年纪大了再有个什么,心里总不能安定。就是单看着他们日渐苍老的脸,手上丛生的老年斑……贺祝椿心中难受得厉害。


    这时也刚到正午。陈家儿女不孝顺,陈鸳鸯就挑着上午死,给他们留了个长三天——从人死到下葬,要三天。早上和上午死的,叫长三天。下午和晚上死的,叫短三天。长三天要多管半天来这的一群帮忙人的烟和饭,大概比短三天要多花几千块钱。


    办事的时候,尤其白事。烟酒管够,不管是白天干活还是晚上守夜,烟和酒都会往死里消耗,省不下钱来。


    这时陈家大敞着门,记账的先生已经拿着板凳坐在门口开始记礼钱。同乡帮忙的中老年男人们不时就要放几个炮,将平时跑着玩的狗们吓得尽数躲藏起来。


    红白事一样的,都得放炮。红事是阳人的乔迁,白事是阴人的乔迁。人从阳上的家迁到了阴下的家——这个岁数的人,在底下是有家的,有自己的亲人。底下的亲人得接应着继续过日子。


    陈家院里支起大锅,开始熬粉条菜了。


    陆游找房间安置好丫丫,转头看向贺祝椿,有些着急:“秦书蘅醒了吗?”


    贺祝椿点头:“哪都收拾好了,就差牙没镶。”


    “别镶了,给他叫过来。”陆游有些头疼,他摸了摸太阳穴,眼前晕过一阵后勉强站稳,道:“我给他立堂。”


    贺祝椿搀扶住他,神情有些担心,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后终究什么都没说,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贺家大门外停了辆格外眼熟的车。


    陆游站在大门口,见着车上下来的人,神情有些意外:“杨芸?”


    杨芸应了声:“靳金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你们这边出事了,我不太放心,就过来看一看。”


    靳金在捉齐峰时确实来过。


    陆游看了看车里:“秦书蘅呢?”


    “自觉没脸见你,在里边躲着。”


    杨芸随手拉开车门,陆游俯身观瞧,见着秦书蘅躲在车子后座,蜷着腿,似乎被突然的光亮吓了一跳。等见着陆游,他面上浮现出一种极其不自在的表情。


    等着脸都憋红了,在陆游平淡目光注视下,才终于摆了摆手,一笑露出牙上显眼的黑窟窿:“师父好啊,好久不见,嘿嘿……”


    陆游不理会他这些心理活动,只道:“贺祝椿跟你说了今天要立堂的事吗?”


    “说了说了。”秦书蘅从车里钻出来,道:“师父,这么突然吗?我听人说立堂得要仙家选个好日子什么的,咱们今天立会不会有点草率啊。”


    他声音在陆游打过来的目光中越说越小。


    陆游点头:“是该选个正经日子的。”


    秦书蘅弱弱道:“那咱们……?”


    陆游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杨芸:“东西带了吗?”


    “根本就没打算带我,还好意思找我要东西。”杨芸嘀咕着,转身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面的东西林林总总有很多,贺祝椿大约看了眼,只看到一块大红布,一方大香台,一把各种颜色的布旗子,其余乱七八糟的堆放着,他不很能认清楚。其余的,最显眼的,就是一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大公鸡。


    陆游大致扫了眼,心里有了数,对贺祝椿道:“帮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今天要用。”


    贺祝椿想了想:“村头我叔家的房子一直空着,就是很久没人住,不太干净。”


    陈家院里汩汩的白烟冒出来,村子里到处都是炊烟的味道。


    陆游抬头望了望天,只是道:“不打紧。”


    几个人午饭没吃,到村头房子将客厅大概收拾了下,陆游从旁屋里找到一张四方的高桌搬到客厅中央,贺祝椿把后备箱的东西全都搬过来,看着陆游一样一样往该放的地方落位。


    第一放的是那块红布,陆游说这叫破关布,布上分东南西北四门——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布的最中间是个八卦图,而落下的四块遮桌布上画着四方神兽——青龙、朱雀、白虎、玄武,每一方神兽上都刻着各自关卡的字样。陆游又在四个角压过符箓,放上香烛。旁边又放了个烧火用的盆。


    这时才正经往上搬东西——令旗、令剑、七星剑、令牌、符纸、尺子、剪刀、镜子、纸人,以及两把拴着红布的菜刀。正中压着一尊方炉,炉中盛满大米,其上插满旗子。桌上又给了烟酒糖茶、三牲水果等,桌边这才放了尺寸正常的香炉,旁边预备着十三根香。


    等这一切收拾完,窗外的天已经沉日西去,夜幕带着星子渐渐上来,天算是黑了。


    陆游终于得以喘口气,问杨芸:“鸡准备的没问题吧?”


    杨芸道:“三年以上的红冠金羽大公鸡,用了根三尺三寸的红绳绑住了脚,这流程我熟。”


    陆游在桌子旁边放了三把椅子,杨芸自己坐一边,陆游与和贺祝椿坐一边。杨芸与陆游坐正位,坐北朝南,贺祝椿坐在陆游下手。


    公鸡脚上红绳的一端被系在秦书蘅手腕,陆游觉得头更加痛起来,晕眩感强烈,贺祝椿十分担心他,握上手。


    陆游摇了摇头,扔了张烧着的符在烧火盆里,提高了声量:“点香,破关!”


    四方红烛点燃,十三根香落座香炉,一根斜斜插着,秦书蘅怀里抱着大公鸡坐在桌下,神情紧张。


    杨芸清了清嗓子,文王鼓鼓点密集,其后铜钱铜铃叮当作响,节奏韵律同着清脆的女声嗓音一齐响起,唱词水一样流转于众人耳边。


    二神的破关词大致分为十五段,第一段叫作开堂路——破关前要先请挑关神王落马。


    杨芸张嘴唱起来:“哎——挑关神王到堂前,跨海帮办有话对你言:有挑关神王要听言,堂口为方,香炉为圆,挑关神王你为正,绿林恩德我为偏。你的弟子是那骑马大元帅,帮办是那拉马先行官……”


    铜钱与鼓声同响,秦书蘅身上控制不住发抖,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开始跳动,他整个人几乎颠跳起来。


    第二段叫作安天地人盘。


    “挑关神王你听言,跨海迎风前边走,老仙随身在后边,你听跨海关城以上把天盘安。混沌出分不计年,天连水来水连天,天也不像天模样,锯齿狼牙一样班……”


    秦书蘅开始频繁打嗝打哈欠,哈欠一个连着一个,他眼中热泪汹涌,一个不小心泪珠子掉下来,砸在地上。


    第三段叫作安七星斗,第四段叫作安四梁八柱,第五段要请仙神守关,第六段安正反八门、安九宫、安天关地煞,第七段验关,第八段请关封阵,第九段蹬关。


    “——老仙家要是听,往前走快步行,咱们领着童男童女和犯关之人把关蹬。这座大关八门套九宫,天关地煞在其中,今天挑关王子,你舍舍道行,挑开天关地煞搭救灾横,挑关神王要听清,双手祭起双刃宝刀共两把,打起宝刀响彻空。这回七星大斗祭起虎头大铡刀一口,吩咐二位罗汉抬起虎头大铡就在关门擎。老仙家,咱们往前走往前行,咱们君臣挑开这座大关八门九宫……”


    一直到这,才正式要破关了。


    第137章 立堂


    过了铡刀,听了鸡叫,该烧的烧了,鸡血放了,最后剪刀一剪,红绳落地,秦书蘅身上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杨芸一刻不得歇,唱过了破关,又唱斩关、落锁,唱送神、扫关,再唱出关回凳和送仙,最后是贺喜。


    贺喜如此唱到——“有忠良神应声,堂前贺喜把关封,这是:大喜之日喜和风,封神.封禄.又丰增,增文增武增延寿,寿山寿海寿长生,生文生武生贵子,子孝孙贤代代荣,荣华富贵年年有,有金有银又有铜,同桌共饮同长寿,寿比南山不老松,松柏四季冬夏绿,绿水青山总是情,情投意合结鸾凤,凤凰落在树梧桐,同来同去同吉庆,庆贺欣喜喜重重,从南山来了梅花鹿,鹿上坐着不老翁……”


    陆游听着这调子有些牙疼,他眼前又晕了阵,仔细打好精神,等着杨芸最后一拍落定,屋内消了声响,蓦然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说话。


    直到杨芸将鼓放到一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润喉,杯子放到旁边,与地面接触的“啪嗒”一声之后,瞬间所有人好像重新被赋予了灵魂,寂静的世界有了各种各样的声响。


    秦书蘅好像即将窒息的囚徒,他憋不上气般“呜呜”两声,随后猛然吐出口气,腿一软跪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等咳嗽够了,又打过几个嗝,才终于缓过来似的,擦了擦半湿不干的眼眶,抬头望向陆游。


    陆游也缓出口气,道:“歇一会儿,一会儿就要报名,你准备好。”


    “准备好?我自己吗?”秦书蘅指指自己:“我要怎么准备啊师父?”


    “跟他们商量好一会儿好好开口好好说话,咱们争取速战速决。”


    “好,好。”秦书蘅点头如捣蒜,自己躲到角落自言自语去了。


    贺祝椿一直偏着头在看陆游,神情担忧,尤其此刻陆游脸色惨白,他似乎经受着极大的痛苦,眉头因为痛苦的折磨紧紧皱着。


    陆游平时肤色就很白,不算健康的白,但也从没有像此刻好像全身血都被熬干似的,硬生生煎熬着性命那样看起来惊心。


    贺祝椿实在心疼,手握上了陆游的腕子:“去休息吧,好不好?你现在看着情况很不好。”


    “我不能走,也走不了。”陆游想站起身,却又晃悠悠坐回去,声音里的气力不多,像是强撑着吐出几个词,整个人看着下刻就要昏过去一样。


    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杨芸走过来,神情不太放心:“怎么了?”


    “情况不太好。”贺祝椿看着陆游轻轻闭合的眼睛,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发烧了,好烫。”


    杨芸皱起眉:“怎么好好的突然发烧了?”


    “下午的时候看着状态就不太好,应该是已经烧了一阵。”贺祝椿将人拦在自己怀里:“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陆游身上似乎没什么力气,轻轻推拒了下贺祝椿的身体,没推动,索性放弃了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


    贺祝椿身子顿时僵硬片刻,随后又缓慢软下来。


    “不怪你,是我没打算跟你说。”陆游缓慢调整着呼吸:“都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在这种时候生病的。”


    他说着,轻咳两声,眉心皱得更紧:“我也是不争气,怎么偏要赶着有事生病呢?”


    “就胡说八道。”杨芸呸呸两声:“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不看你,就算看在秦书蘅的角度,这种状况也没法给他立堂口不是?到时候万一立错谁了,仙家还要闹他,得不偿失。”


    陆游闻言,刚要摇头,喉间一痒突然咳嗽起来,贺祝椿将他抱得更紧,额头贴在他额头上,陆游觉得一片冰凉凉贴上来,缓了口气,道:“不打紧,我歇一会儿就行。”


    说到底,陆游终究还是忌惮于齐峰喂给他的药。如今他的眼睛已经越发不好使了,没准明天后天,或者今晚,他的世界就会彻底陷入一片黑暗。所以他不能歇,也不能停。


    如果他瞎了,聋了,而秦书蘅的事还没弄好,那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这件事,除了陆游自己,交给谁也不行。


    秦书蘅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撑着墙往这边走了两步:“你怎么了师父,怎么好好的突然倒了?”


    “我没事。”


    陆游忍过眼前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定了定神,撑着力气坐正身体,心底悄悄祈求仙家帮他挺过这一阵。


    他接连叫过几个仙家的名字,等叫到胡秀英时,秀英终究出于心疼,拗不过弟子,低低应了声。这一声下去,陆游骤然身子一轻。


    哪怕此刻意识还是有些不清晰,但总归不像刚才病得那么厉害了。陆游紧闭了闭眼,给杨芸递过一个眼神,道:“继续吧。”


    贺祝椿紧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陆游就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低声道:“我不想在彻底病倒之前,还有放心不下的事情,男朋友。”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叫贺祝椿。陆游继续道:“就这一次,就当让一让我,好不好?”


    贺祝椿神情怔然片刻,终究还是松了手,脸上浮现挫败的神情。


    这几句话,明显说得不是这次发烧——是他体内的药。只是单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太吉利,像临终交代遗言似的。


    贺祝椿只觉得熟悉的惊惧感袭来,让他有些喘不顺气。


    陆游扶着墙坐正了身体,扬起声音:“请神!”


    咚咚——


    沙沙——


    鼓声首先响起,之后是铜钱与铜铃晃荡的响动,再之后是杨芸作为二神、杨帮兵的唱腔。


    立堂口过程中,负责点兵查将的,也就是陆游这个职位,叫作大神。


    负责唱腔请神的,也就是杨芸这个职位,叫作二神,也叫帮兵。


    清脆的女声再次响起:


    “嗨……日落西山黑了天,乌鸦寻食鸟归山。和尚老道奔寺院,衙门摘幌都把门关。龙归东海起风浪,虎归深山都得安眠。鸡犬安宁人入睡,家家户户门都上闩——”


    “有跨海,神帮班,吃完晚饭打完尖,喝完茶水抽靠烟,茶盆茶碗推一边。一步两,两步三,手托神鼓站在堂前。未曾开言施个周公礼,弯腰施礼问声安,规矩也有礼法全。这才叫君臣有义,义在金銮——”


    秦书蘅头上盖着红褂布,手上拿着花杆。花杆,就是一个木棍子上穿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碎布条。


    随着杨芸敲敲打打,最后一句“敢问老仙家,您是哪一位到了堂前?”落地,随后却是久久的寂静。


    按照规矩,这时候就该胡家老仙上来报名号,可秦书蘅浑身乱颤,嘴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陆游抬眼看去,心道一声果然如此,起身前行到了秦书蘅跟前。先是拱手行了个礼,这才道:“老仙家有什么顾虑尽可言说,我们有仇寻仇,有冤哭冤,说的做的了了,今天咱们安安生生把堂口扎下来,明天起了单子,就能正式开堂看事。”


    秦书蘅脖子抽搐似的猛抬两下,紧接着神情一凛,明显就是被什么顶了号。


    陆游心中明白,且道一声:“报上名号。”


    秦书蘅扬手张口,报出句:“胡天罡。”


    仙家的姓名不是姓名,更多的是偏向于一种封号。因此几乎所有堂口都会有“胡天霸,胡天龙,胡天刚,胡天黑”这种名字在,仙家却不是一位仙家。


    陆游问道:“你是掌堂教主?”


    “秦书蘅”神情怪异:“你觉得我是不是?”


    “你不是。”陆游浅笑着看他:“老教主纵使杂事缠身,今天立堂的大日子,关乎整堂仙家与弟子的前程,也得脱了事来看一眼吧。”


    “年岁不大,道行不低。”“秦书蘅”给出这么句评价,又道:“老教主不是不能来,而是有问题要问,这问题问明白了他老人家才方便动身。”


    陆游轻声道:“你问。”


    “秦书蘅”负手而立:“第一个问题,从前老堂口多数人马走的走,散的散,如今你们想要重立堂营,敢问,这缺的人马,谁来补。”


    “第二个问题,从前老弟马死活不想顶香拿碗,诸位仙家落不着实处,眼睁睁看着全家遭灾遭难束手无策寒尽了心,敢问,这事情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


    “第三个问题,小弟马岁数小能力有限,万一立堂之后,他顶不起这么多仙家,我们何去何从,谁来管我们死活,怎么能让我们放心?”


    见他停了声,陆游问道:“只这三个?”


    “秦书蘅”点头:“只这三个。”


    “好,那我先来回答第一个问题。”陆游冷静道:“首先,堂口仙家不全,这事该不着我与弟子来管,缺兵少马,一要算你掌堂的没能力拉不来人马,二要算你堂上做事的没本事顶不起高梁,这事,找你们掌堂教主算。”


    “第二个问题,天灾人祸由天定由因果定独独不由人定,若要从祸事上讨要公道,你找不得我们。”陆游往上一指:“你得找天。”


    “第三个问题。秦书蘅能力的确有限,可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出马做事的。但既然你们问了,我这个做人师的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一天,必定竭尽全力拉秦书蘅上正道,入正途,这是我给你们的承诺,不假不虚。”


    陆游心知来的这个仙家兜兜转转一大圈无非就是被秦书蘅的妈妈整怕了想要个承诺而已。


    承诺要给,但不能叫人拽着辫子走,陆游浅笑着又道:“你问完了,我正好也有个问题要找你们解答一下——无论从秦书蘅的妈妈这一代,还是秦书蘅这一代,甚至更久远一些的,追溯到诸位扬名的上一辈老香根,从始至终都是诸位仙家牵线搭桥赶着弟子往上走。”


    “其实出马这点事,我心中清楚,诸位心中更是清楚。要论出堂,着急的到底是你们,还是他们。”陆游一双浅金色瞳仁隐于暗处,熠熠闪着光:“既然要光正了说,我也把话撂在前头——我们家书蘅,要吃玄学这碗饭的话,上,有自己的一身本事,下,还有我这个人师携一堂仙家兜底。想走这路子,我们就和和气气地走,但要是想弄什么不太好看的……”


    说到此处,陆游落了笑,很忽然转移了话题:“先报名怎么样?按照老规矩,第一个该是掌堂教主走在前头。”


    说完陆游旋身回座,端端正正落于椅子上,一抬手,杨芸很默契挥动武王鞭,敲起文王鼓:


    “仙家你身轻好似云中燕,迈开虎步来登山。仙家你前走四步龙探爪,后退三步虎登山。左走五步红芍药,右走六步绿牡丹。这房屋窄地不宽,老仙你留神滚了马脚落了鞍。帮兵我嘱托几句就罢了,絮絮叨叨扔一边。敢问老仙家,您是哪一位到了堂前?”


    “秦书蘅”面上神情愣了半秒,随即笑开,手腕高高一扬,朗声道:


    “掌堂教主报名号,名号自报胡天祖!”


    第138章 地府仙


    有了掌堂教主在前面打样,后面的仙家报名就要顺利得多。


    胡天龙、胡天刚、胡天罡、胡天青、胡天清、胡天黑、胡天白一溜下来,胡家男仙家报完就报女仙家,杨芸边唱着,陆游坐在首位审名字,贺祝椿就在旁边将陆游点过头的名字一一记下来。


    其中假报、乱报、虚报、多报名字的比比皆是,陆游全都拎出来,仔细着审他们话中的真假。


    当初老堂口一堂仙家走了多半,以情况看来够呛能再叫回来,所以堂口顶梁的仙家不多,剩余凑数或打杂的,大多都是几位教主从自己家族揪出来需要修行的小辈。


    小辈分的仙家最爱取闹作弄,有贪心不足的一位黄仙,报了几十个假名字,企图蒙混过关多吃几十倍的香火功德,被陆游提溜出来直接丢给黄家教主,教主思忖片刻,直接将这位不留情面赶出堂去。


    贺祝椿前后忙得不亦乐乎,仙家上身,有的会要烟要酒吃,还有些事多的,会要些水果肉类甚至更奇怪的东西。贺祝椿等他们提要求时就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往前递,然后回到椅子上跟着陆游节奏记名字。


    整个过程中,秦书蘅的状态似乎一直不很清明。他摇头晃脑,眼睛只能睁开一半,面相一会儿一变,胡家在身上时还好,只喝酒抽烟,偶尔有才艺的还喜欢唱一段。


    等黄家上身就不很顺利了,秦书蘅直接变作另一种生物在屋子里上蹿下跳,蟐蟒家更是折腾,秦书蘅意识不清地倒在地上,胳膊并在身体两侧,学着蛇的行为不停蛄蛹。


    陆游面上一副淡然自若,大概也是看多了这种场面,甚至抽空灌了点热水,给自己揉了揉太阳穴。


    等仙家上完身,陆游神情一凛,坐直身体与旁边中场休息的杨芸对了对视线。


    仙家上完,就该地府了。


    二神唱词中哪哪写的都很详细,请仙唱词胡黄蟐蟒四家也都各不相同,但说起地府,其唱词却格外详尽。


    杨芸咽下口中的温水,拿起鼓晃了晃其上铜钱,开了口。


    “慢打三环响连天,跨海接接你们修道的呀地府仙。这不提起那冤魂鬼主我都不落泪呀,提起那冤魂鬼主与泪涟涟啊。你看那鬼主那木龙高棺都在打坐呀,哎——眼跳耳烧心不安宁啊……”


    秦书蘅脑袋无甚力气地往下垂,陆游视线一错不错认真观察着他,突然见秦书蘅身上阴气一浓,身子抽搐两下,猛然抬起了头。


    来了。


    陆游望着秦书蘅身上这位,先没开口。


    屋内挂起一阵阴风,在正中央打着转地晃。


    “霎时那个黑风也是起,黄风也是旋,你老那刮起旋风一溜烟来哎。你老这左刮三圈男子汉那哎,右刮那四圈都是女婵娟那啊。直刮的天也昏来地也都是暗那哎,刮地那下拄地来上边拄着天那哎。上方你老刮地云头直反卷啦啊,地上刮地尘土倒卷连那啊。只刮的人畜不敢来睁眼那哎,你才能借尸还魂就像李翠莲哎——”


    贺祝椿坐在一旁,向来敏感的体质被这浓重的阴气震得头皮发麻,耳边听着杨芸口中的唱词,更加觉得瘆得慌。


    接地府仙的唱词总共也就几部分,首先是请,将地府的清风(男地府仙)与烟魂(女地府仙)通通请上来,随后就要简单唱一下人死后要走的地府几个关卡,再之后是心酸苦楚——他们走后阳上人与阴下人各自如何如何凄苦,坟茔如何如何荒凉,有无子女帮着上坟,有无善人帮着薅草。


    接着就是再要问,问来的这几位是怎么死的,你是老死的、病死的、车祸死的、喝药死的?还是大刀抹了脖子,枪子打了脑壳?与今日立堂这位小弟子是什么亲属关系?


    这唱词听着不仅瘆人,更是心酸。因此往往到了地府仙上身时都是要哭的,挨个哭,哭得撕心裂肺,嚎叫自己所遭磨难,意图将这些年的委屈通通哭出来。


    地府仙都是弟子离世的亲人,没有找外鬼做地府仙的。而地府仙的老大,单说秦书蘅家,很不出所料是他的母亲——这个堂口的老碑子。


    看着“秦书蘅”躺在地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陆游看得实在有些不忍心,就要过去扶他,被贺祝椿简单拦了下。


    “我去吧。”贺祝椿实在有些嫌弃秦书蘅,但更加不放心陆游这个病人过去,生怕他再被推着冲着一下。


    秦书蘅被扶起来时已经哭得像个缩起来的虾米。他抱着肚子,口大张着,想来是已经哭不出声音,嗓子发出肌肉拉扯到极致的“呃呃”声,整张脸仿佛都被眼泪泡发,皮肤呈现出一种情绪激动后的红肿模样,一块白一块红的色彩很不均匀地在他脸上分布。


    “修今天你老到万马到红罗,花堂宝案你都落座,金花宝碗是都受香火呀。老仙落马三阵都煞拖,捆住弟子为香客,借口传音都把话来说呀。有跨海久战为帮驳,拉言短语是我问座落呀——”


    耐心等人哭够了,杨芸调子一转问起问题来。


    “不知修道王子家住哪府并哪县,哪个庄村有你座落呀。老地你是上几辈,烧香弟子管你叫什么呀。你回是阳世三间领过一绍人共马,还是吃斋念佛修道的多啊。回是男来回是女,自己开口来学说呀。


    地府仙家,通常都是有些道行的家鬼。生前顶香的、念佛的、修道的,都算在列。甚至有过供桌或给人看风水算命的也算在其中。这些在立堂时都要问清楚。


    秦书蘅的母亲连哭带嚎叫够了,眼泪一抹擦,施施然站起身,将贺祝椿往旁边推了推,指尖点着一滴泪,细声细气道:


    “我生前总不愿意走这条路,怕因果怕报应,怕心贪难救怕仙鬼从身,却不想,年纪轻轻遭了难死在火海,连累仙家受灾祸不得圆满……”秦书蘅的母亲说着,哽咽着又落下泪来:


    “我尤其对不起我这小儿子,他才一丁点大,没了爸爸妈妈,还要受诸多磋磨——我有罪啊!我有罪!”


    陆游道:“你要真心疼他,不如压住了地府阴仙不要闹事,往后你们共事一堂,你有了香火就是有了根,把亏欠他的再弥补回来,总比现在说这些事后话要强得多。”


    秦书蘅的母亲听着不住点头。


    陆游就问:“你家地府多少人马?”


    “男七人,女五人,走阴小童子两个。”秦书蘅母亲答道。


    陆游垂眸,又问道:“一会儿他们上身报名,你要看住了别闹事。一个堂口虽说仙家几百地府几个,可作用职能上却各分半壁江山,尤其地府,那是秦书蘅堂口的根,给了你,你能看住吗?”


    秦书蘅母亲连连点头:“我就是拼尽道行,也得护住了他。”


    “好。”陆游扬起声音:“其余地府仙家有没有要跟她争碑王碑子位置的,有的话往前一站!”


    无鬼应声。


    有些堂口,尤其不很团结的,就会去争掌堂教主或者碑王碑子的位置。比如原本定的胡天霸掌堂,但胡天龙不服,或者其他家族,比如蟒家天霸不服,立堂或立堂之前,就要比道行,道行高的留位置,道行低的,要么老老实实服气在下手帮忙,要么直接离了堂口找别的地方修行。


    地府仙也是如此,只是比输了找不到下家而已。


    地府是一个堂口的根,堂口稳不稳,主要看地府稳不稳,如果地府这个不服那个不忿天天打架闹事,那弟子也无法安生,堂口也消停不了。弟子如此情况下轻则难受不顺,重则生病出事的大有人在。


    陆游静等了会儿,见没鬼上前,于是干脆拍板定了碑子,又叫了其余地府仙报身份报名字。


    杨芸敲敲打打继续唱到:


    “知道你老一路风霜你都带,一路辛苦你压在堂托,开开金口把话说,这英名国号慢声拉语告诉久战你的帮驳呀,你把英名报给帮驳,拉马军堂以上我侍候得道王子修道兵驳呀啊——”


    这活计天黑时开始——这种事,没有白天干的,都是等日头落下去才干,唱词早都说明白过: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十家得有九家锁,只有一户门未关——这会儿等全部报名结束,陆游再看看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两三点。


    林林总总得干了有七八个小时。


    也差不多。这种事的快慢都看仙家弟子配合,还得看仙家弟子脾气。有的就利利索索前前后后一两个钟头足够把全堂名字报个全遍。有的就比较谨慎,或者不太敢张嘴,或者事多爱闹事。破关立堂要是慢起来可没有头,一整天干不完的有,一整天干下来半个字吐不出来的也有。


    陆游起香给秦书蘅把体感压下去,又把徒弟放旁边喘气休息。杨芸唱了这么久,嗓子都唱肿,火辣辣着疼。她往嘴里含了块润喉糖,转头观察陆游的情况。


    或许是仙家依旧在帮着压病痛,陆游此刻除了脸色苍白外看不出有什么别的不对劲,大概身上还有些没力气。走动时有些摇晃,看着好像随时能晕过去——可这人脸上神情又实在淡定从容,一双浅金色琥珀瞳仁望过来时,衬着屋子里的灯光,依旧像沉着日头似的精神抖擞。


    整个房间,只有陆游自己知道:其实他马上就要挺不住了。


    贺祝椿将陆游往旁边推着要他休息,自己与杨芸一起将用完的东西往车里收拾。杨芸抬手,将捆得严严实实的大公鸡往他怀里一塞,道:“送你,拿走炖汤去吧。”


    “我不要。”贺大少爷看着有些瞧不上这鸡:“这玩意儿还要拉屎,不干净。”


    “你不拉屎啊?”杨芸一个白眼翻给他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你哪天不要吃喝拉撒再说这种话,惯得你。”


    贺祝椿:“……”


    两人玩笑着拌了两句嘴,屋里热闹一会儿,等再重回安静时,杨芸转头,突兀看到个人影站在门口,差点给她魂都吓掉一个。


    “你……你是人是鬼!”


    门口的少年人抱胸斜倚着门框,笑着道:“我找陆游。”


    “裴瑾瑞?”


    陆游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身子晃了晃。他咬牙硬撑着,努力忽视贺祝椿不满幽怨的目光,面向他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陈家葬礼出事了?”


    “好聪明啊陆游,一下就猜到了。”裴瑾瑞直起身,打量着他再难看不过的脸色,转头对贺祝椿问道:“你们虐待他了?他怎么看着这么我见犹怜?”


    用得什么破词。


    陆游忍他一手,没发脾气,又问:“谁出事了,何楚妍还是陈鸳鸯?”


    “都不是。”裴瑾瑞更细致地观察陆游身体的各个角落,随口答道:“是陈家俊,他好像突然变得有些……不太正常?”


    第139章 替行


    “陈家俊不太正常?”陆游蹙眉问道:“怎么个不正常法?”


    裴瑾瑞点点自己太阳穴:“人突然傻了。”


    “突然傻了?”一旁的杨芸来了兴趣,也不管这人是谁跟陆游与贺祝椿什么关系,开口就问:“什么叫‘突然傻了’?”


    “晚些时候陈家俊跟他叔伯们在门阶上给陈鸳鸯烧纸,纸刚丢进去,人突然一梗脖子摔地上,那时候王秀正给他们煮宵夜,听见响动差点没给她吓着。”裴瑾瑞说:“后来有人去自来水那接了碗凉水泼陈家俊脸上,人当时就醒了,但醒之后不会说话,就啊啊叫,流口水,大小便失禁。”


    陆游听着已经拍拍衣领准备往陈家赶,脚刚迈出去就被贺祝椿伸手拦下。


    “你干什么去?”贺祝椿神情很不好看盯着他。


    陆游扯扯嘴角扯出个笑:“我去陈家看看。”


    “忙完一个又来一个,没有头了是吗?你摸摸你那额头,烫的都可以烧开水了,自己心里没点数?”贺祝椿除了与陆游第一次见面外,再没有这么硬气说过话。


    其实现在的状况陆游心里再清楚不过,可事情紧急,他总不能在收了法金的情况下丢下缘主一家的安危不管。于是陆游沉默下来,只抿抿唇,眼一眨觑着贺祝椿不说话。


    “……”


    “……”


    陆游没什么表情盯着贺祝椿,贺祝椿被盯着,抬眼打量陆游的神情,只是这神情里,不论怎么看,都被他莫名看出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给秦书蘅立堂前你怎么答应我的?”


    陆游眼睛耷拉下去,眼皮半掩着,往下看着依旧不说话。


    这样一看,好像周身气质更可怜了。


    贺祝椿给自己心脏封上十层防御:“我不同意,装可怜也不可以,陆游。”


    陆游:“……”


    裴瑾瑞站在一边,来回看着这两个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道:“陆游,你生病了?”


    陆游道:“可以不生。”


    “可以个屁。”贺祝椿冷笑:“你当自己铁打的?”他甚至放下狠话威胁:“今天你要是敢去,我保证,黄快跑三年吃不上烧鸡。”


    旁边围观的黄快跑:“?”


    杨芸在旁边看热闹,手中不知从哪抓了把瓜子,边磕边道:“我说,实在不行,你俩找个双方都满意的办法不就得了。”


    贺祝椿回头:“怎么说?”


    “都正视一下双方的合理诉求啊。”杨芸指指陆游,又指指贺祝椿:“你俩,一个是想要去解决一下那个谁……什么什么家俊的事,另一个是想要陆游去休息养病,是吧?”


    两人都点了点头。


    “那好办啊。”杨芸又指裴瑾瑞:“这兄弟看着能力不错,跟我们小陆也是同行,不如合作一把,小陆指挥,你去干活,到时候法金你俩对半分,这样事情也能解决,陆游也能休息,两全其美。”


    “行啊。”裴瑾瑞率先道:“我没意见。”


    不止没意见,单从他表情看来,这人大概已经开始期待上——甚至于兴奋,身体打起细微的抖来。


    看来贺祝椿之前说他精神病的事并非完全污蔑。


    陆游思考了会儿,奈何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眼前的雾气愈重,像是飘着一朵云,云后的人与物都迷迷糊糊不很能看清晰。他终究妥协,叹一口气:“好吧。”


    杨芸道:“那你就分析分析情况,告诉这位……您贵姓?”


    裴瑾瑞轻点了点头:“裴瑾瑞,刚才陆游有叫过。”


    “嗯,裴瑾瑞师傅。”杨芸点点手指:“你觉得现场大概是个什么情况呢?”


    “很简单,何楚妍带孕身死,现在是母子二鬼一起闹事,先超度了何楚妍,再把婴灵收拾掉就好。”


    “这事跟那个什么家俊哪来的关系?”


    陆游解释道:“何楚妍死在了跟陈家俊的订婚礼上,而且两个人还办了取经婚礼,圆了洞房。”


    “……”杨芸不可思议睁大眼:“订婚跟圆房哪个在前面?”


    贺祝椿让陆游靠在自己身上,毫不留情将事实拍在杨芸脸上:“订婚在前面。”


    “人跟死人那什么?”


    “是的。”


    “那这小子纯属活该。”杨芸闭了闭眼,又睁开:“非救不可吗?这不自己找死?咱们不如放手圆了他与未婚妻子……哦不,是已婚亡妻双宿双飞的美好心愿吧。”


    陆游有气无力叫了她一声:“杨芸。”


    “啧。”杨芸表情不很耐烦:“这小子真的No作No死。”


    “好老的梗啊,杨芸姐。”秦书蘅这会儿彻底缓过劲,围上来凑合闹。


    裴瑾瑞注意到他,八颗牙一漏放出个笑:“秦书蘅,你这是……刚刚立完堂?”


    “嗯,是,裴师傅。”秦书蘅看见他,又看着陆游,目光闪躲着有些尴尬。


    也幸好陆游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只问道:“在场有几只能打的?”


    “一只能打的都没有。”裴瑾瑞说话向来很狂,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如果不是陆游接了这活,那功夫我就给那母子送到下面去。”


    杨芸看着他:“你还挺有本事。”


    裴瑾瑞瞳仁转向她,只道:“我有本事的地方多了。”


    也只不过一眼,杨芸不知道这人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突然跟什么东西上身一样,看得她脊背直冒凉气。杨芸神情终于严肃了些,不自觉退后两步,脚边不小心碰到自己的鼓,房间里顿时传出铜钱铜铃叮当作响的动静。


    只一瞬间,裴瑾瑞又将自己表情收回去,表现出极其友善的意味,他柔声道:“我这么厉害,也都是多亏陆游教的好。”


    陆游原本不想过多理会裴瑾瑞的事情,可话题推到这,他心中的疑虑过于深邃,体内似乎有什么情绪破土而出,催着他去将这件事了解透彻。他皱紧眉头,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你猜。”裴瑾瑞迫不及待转向他,眨了眨眼。


    贺祝椿看不得他这幅做派:“你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装可爱了。”


    “那什么年纪适合?或者陆游喜欢什么年纪的,我下辈子赶早点去他面前装可爱。”裴瑾瑞说着要往陆游身边靠,被他轻飘飘阻拦了下。


    很奇怪的,如今病着的陆游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能推开裴瑾瑞的力气,可偏偏裴瑾瑞就在跟他触碰的一瞬间,好似真被什么推开似的,后退很大一步。


    陆游看了看自己手心,疑虑愈发得重。


    裴瑾瑞道:“你现在很不舒服,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是因为生病吗?”


    陆游抬眸,没说话。


    裴瑾瑞兀自道:“我昨天去找过齐峰,可不论我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交出解药,也不愿意告诉我这药的配方。我找了几个比较有资历的问了这种药的存在,他们都没听说过。”


    “等等!”杨芸突然道:“齐峰不是被阴处局的带走处决了吗?”


    裴瑾瑞看着她,只是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现在没时间去管药的事了。”陆游晕眩更甚,他竭力忍着,道:“今晚陈家的事我既然没法亲自去管——可我家又实在接了这件事,可能确实要劳烦你替我走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裴瑾瑞笑得真心实意:“陆游,我高兴你能用到我。”


    陆游不接他的话,道:“我派几位仙家到你身边,到时怎么做,你下命令,让他们去办。”


    话落,灰二财与胡天金已然上前走到裴瑾瑞身后。裴瑾瑞摊摊手:“都听你的。”


    等着裴瑾瑞出了门,陆游终于再忍耐不住,瘫软在贺祝椿怀里。


    贺祝椿摸摸他额头,心焦的像被放在火烧,只得神色难看地将他打横抱起:“杨芸,开车送他去医院!”


    “哎!好好!”杨芸立刻起身,跟在贺祝椿身后也离开院子。


    于是屋内只剩秦书蘅一个人,挠了挠脸,有些茫然。


    月亮高高站在天上,世界漆黑,路边每隔一段设立一盏路灯,惨白的灯光打下,将两侧树木照出格外渗人的阴影。


    杨芸几乎已经将车开出了生死时速,贺祝椿坐在后排将陆游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味地催:“能不能再快点,情况看着不太好。”


    “大哥,已经最快速了,再快我怕给车开解体。”杨芸盯着测速盘:“你给你家医院预约好了吗?”


    “已经打过电话了。”


    “行!”


    陆游躺在后座,即使已经失去意识,但眉头仍紧皱着,他嘴唇蠕动,似乎轻声咕哝了句什么。


    贺祝椿见着,垂下头仔细听,去分辨他口中的字眼,于是听到陆游用极细极小的声量道:


    “疼……好疼……”


    “害怕……”


    “……”贺祝椿捏紧拳头,将人抱得更稳了些,低喃着在耳边哄:“不怕,不怕,马上到医院了,我们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陆游,告诉我,你哪里在疼。”


    “头疼,头疼。”陆游在他手心蹭了蹭,无甚意识叮嘱:“不,打针,不打,针……”


    贺祝椿与他抵上额头,声音有些艰难:“好,我们不打针,不怕。”


    天将亮时车辆终于停在医院大门口。救护担架被远远抬来,等将人扶好,又立马带去抽血检查。


    贺祝椿坐在医院走廊,坐了半晌,等杨芸向他递来一瓶水时,贺祝椿才陡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紧咬着牙,这会儿松开牙关,能感觉到牙龈的痛麻。


    他抬手接过矿泉水,下刻“砰——”一声,矿泉水掉在地上。


    杨芸低头看着他抖得不像样子的双手,叹了口气,将水捡起来放在一边,拍了拍贺祝椿肩膀,终于问:


    “你们那会儿说的药,是什么?”


    第140章 静谧


    陆游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窗外有光透过玻璃打进来,有些刺眼,贺祝椿站在窗子旁边正在整理窗帘。


    静谧。


    房间中是除了呼吸声外丝毫动静都无的静谧。


    陆游眼睛已经不很能看清楚了。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往日里再透亮不过的瞳仁泛着灰,瞳色很暗,看什么东西时都有些失焦。


    贺祝椿将窗外刺目的阳光遮好,转身见到陆游睁眼,一怔,快跑着上前蹲在床头,将他扶起来顺带往身后塞枕头好让陆游倚得舒服些。


    贺祝椿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陆游皱着眉,认真揣摩着贺祝椿的唇形,猜测他大概是在问自己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


    陆游于是摇了摇头:“不是很饿,晚点再吃饭吧。”


    可随即抬眼就见贺祝椿脸色惨白,他抖着手拿出手机,敲下一行字拿给陆游看。


    陆游眯了眯眼,努力看清这行字的内容。


    ——陆游,你的耳朵怎么了?


    哦,猜错了。


    陆游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可能是有点聋了,不很能听清楚你的声音。”


    贺祝椿脸色更加难看。


    医生们被一通电话叫到房间,男男女女鱼贯而入,许多器械跟着被搬进来,陆游走个神的功夫,抬眼就见许多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影将自己团团围住。贺祝椿坐在他旁边,紧紧握着陆游的手,嘴唇贴在陆游耳边,告诉他:“别害怕,我陪着你。”


    陆游唇抿的紧了些,更加用力回握过去,勉强露出个笑:“嗯,不怕。”


    大几管血被抽走拿去检查,贺祝椿低头,看见怀里人紧咬着唇,唇肉不知是因为被咬还是什么,有些发白。


    脸也发白。


    本来就不健康的苍白肤色此时更加羸弱,贺祝椿将人抱得紧紧的,把他的头压在自己颈窝,轻拍着背安抚。


    “不怕,不怕。”


    陆游哑然失笑:“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可怕的。”


    “你就是怕。”贺祝椿闭了闭眼,掩藏住某些情绪,为了让陆游听清楚大声道:“我知道你害怕。”


    陆游头埋在身上,所以贺祝椿并不很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陆游在他身上蹭了蹭,而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等一群专家医生们离开病房时已经到了傍晚,杨芸来时房间的人都很忙,她转身去外面买了吃的,回来时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贺祝椿拿出买好的床上桌撑起来立好,给陆游拿了份清淡点的小粥。


    “不用像是照顾病人一样照顾我,我没什么事的。”陆游拍拍自己的耳朵,企图让周遭的声音可以清晰一些,他磕了磕牙齿,听不到响声,无奈放弃:“不知道为什么一觉睡醒变得这么严重,我以为距离彻底变成废人还要有段日子。”


    不知是不是这话说的太平静,贺祝椿动作一僵,将撑着咸菜的小碟子放在桌上,转身疾步走出去:“我去个厕所。”


    他语速太快,陆游听不清楚,只看着他的背影大致猜出什么意思,应了声“好”。


    杨芸低头往嘴里塞了口馒头,静默嚼了会儿,嚼着嚼着,突然一抹眼泪,猝然站起身。


    陆游几乎无声的世界里只能靠眼睛看到她的动作,望着杨芸,扯出个笑:“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杨芸坐到床边,伸开手臂。


    陆游无奈轻抱了抱她,仍在安慰人:“别哭,我没什么事的。”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你身上。”杨芸大颗大颗热泪砸下来,砸到陆游身上,将他的病号服砸出一片小小的水洼。


    “好了好了,没事的。”陆游低声道:“杨芸,你要想,齐峰有这种药,用在我身上是最合适的。我是要死的人,我没两年好活,但你们都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这样我才能走得安心。”


    杨芸在他耳边大声抽泣,女孩的悲伤像海一样淹没了她。


    陆游叹了口气,摸摸杨芸的头发:“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仙家们给我的任务。现在的我已经形似半个废人,等之后所有的感官消失,不知后面的任务该怎么做,估计要有些难度了。”


    “你都这样了,你还想着那些狗屁的任务!”杨芸呜呜哭着:“陆游,你能不能想想你自己,就算我求你好不好,就算是为了我,为了贺祝椿,你为自己打算一下,救救你自己!”


    “陆游,我好想救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我问了身边所有能问的人,靳金那边调动阴处局所有的资源,依然没办法去解这个药,他们没有人听说过这种药,我们甚至没有样本去查!”杨芸狠狠抹着眼泪,将自己的眼皮擦出许多细小的伤口:


    “陆游,陆游,你可怎么办才好?”


    陆游静默下来,杨芸一旦停止哭诉,他的世界就又变成一座静谧无声的牢笼。空气的流动声,花鸟鱼虫的叫声,电灯偶尔接触不良的滋啦声,以及风声、雨声,溪水流动等一切声响,通通从陆游的世界里消失。


    一个失去视力与听力的人,好像被世界抛弃一样。


    陆游静默着,不可抑制想到贺祝椿。


    贺祝椿,他刚刚交往没几天的男朋友。他可该怎么办呢?原本以为三十到头的寿命前,他可以自私地向这个男人索取短暂时间的陪伴。


    贺祝椿甚至不知道他要去死的事。


    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就连原本可以短暂享受的时光也要尽数消失吗?


    如果继续下去,会怎么样?


    陆游不得不去想:他会不会成为贺祝椿的拖累,会不会让他因为与自己并无干系的无妄之灾,而陷入并不应该承受的痛苦之中。


    陆游又有些退缩了。


    他原本出于自私想要偷偷谋求的这一年多的恋爱体验,因为病痛突然的来临,而有些超出陆游为自己设置的道德下限。


    因为太怕贺祝椿会为此痛苦,所以陆游终于再一次退缩了。


    他视线茫然地望向洁白的墙面,发不出声音。


    贺祝椿回来时手上拎了两杯从外面买的热奶茶,陆游眯着眼,朦朦胧胧觉得他眼眶有些红,装作不知道,从他手上把奶茶接过来。


    “怎么突然想起买奶茶?”


    贺祝椿声音喊得很大:“看到了,就买了,给你喝。”


    陆游插上吸管,喝了口,道:“不怎么甜。”


    贺祝椿又哽咽了。


    陆游翻转杯子,看到上面贴的标签标着全糖,咂咂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干脆闭了嘴。


    味觉也开始退化了。


    贺祝椿终于没忍住在陆游面前掉下眼泪,他通红着眼眶看着陆游,又上前抱紧他,近乎哀求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好好的,好不好?我只想你好好的。”


    陆游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拍着贺祝椿的肩膀,难得眼眶也有些湿热。


    真奇怪。


    陆游暗自想着:最近好像总有人在他面前掉泪。


    杨芸在外面开了家酒店,为了给这对小情侣一点私人空间,这会儿已经回去了。贺祝椿终于当着陆游的面哭出声,可哭到一半,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贺祝椿匆忙擦了把脸,回头,看到裴瑾瑞站在门框里,手落在门把手上,看向他时还挑了挑眉: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陆游抽了张湿巾给贺祝椿把脸擦干净,头也不抬问:“陈家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裴瑾瑞说了下情况,可惜陆游一个字没听清,他看向裴瑾瑞,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有点听不见了,你靠近大点声。”


    裴瑾瑞走到床边大着声问:“耳朵怎么了?”


    “有点听不见声音,离远了或者声小了都听不到。”陆游下意识也提高声量说着:“你要离我近点大着声说,我就能听见了。”


    裴瑾瑞收了笑,他顿了顿,点头,扯着嗓子道:“陈家主要就是母子二鬼闹事,何楚妍我已经超度到了下面,小的不太好办,我找个法器扣了下来,想问你有没有处理办法,没有的话我就找个庙送进去让它跟着修行。”


    婴灵是没办法投胎的。


    因着人下一世的人生剧本主要靠今生善恶裁定,而这种尚未出世或者出世不久就被迫死亡的孩童是没任何机会造善或造业,因此成了婴灵后就会成为上不要下不收的特殊状态,一直漂泊在人世间。


    多数会跟在母亲身边,有些也会选择父亲或者其他亲人。有些婴灵还会妒忌家中平安降生的孩子,多次想办法使绊子让孩子闹病生灾,或无法亲近母亲。


    陆游道:“找个庙送走吧。”


    “对了。”


    裴金瑞点点头,看向贺祝椿,话却是依旧对陆游说的:“有个人想见你。”


    陆游问:“谁?”


    “嗯……或许也不太算是人。”裴瑾瑞对门外道:“你进来吧。”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巨大而畸形的身体出现在门外,她头上被硕大厚重的帽子遮得严实,唯唯诺诺站在原地,绞着手,似乎有些紧张。


    陆游眯起眼仔细观察了会儿,透过眼前层层的雾气,勉强辨认出这个熟悉身影的身份。


    “灰蝶。”陆游叫出她的名字:“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夫……陆先生。”灰蝶在裴瑾瑞貌似无意打过来的目光中被迫改口。


    裴瑾瑞道:“这个小老鼠在齐峰被带走后就消失了,我还专门找过她一段时间,才发现原来是找了个房间躲起来睡觉,一睡能睡这么久,挺有睡觉天赋的。”


    灰蝶闻言更加局促起来,她扣着手指,似乎有些害羞。


    贺祝椿面无表情看着他:“所以你带她过来是要干什么?”


    “齐峰作为他们这一族老鼠的大祭司,各种活动都密切交往,我想着既然齐峰那边问不出什么,不如干脆问问她,谁承想,确实问出了点东西。”裴瑾瑞看向灰蝶,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一丝状似和缓的笑容,将灰蝶吓得一抖。


    他温声道:“你告诉我这药其实有办法治,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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