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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招亲


    两个人难舍难分亲了好久,直到远远听见靠近厨房的脚步声,陆游一把将贺祝椿推到一边,擦了擦唇瓣,站在水池边佯装无意地将摞好的碗放到碗橱柜里。


    贺祝椿被突然掼在墙上,也不在意,舔了舔唇,跟身上有胶似的又想往陆游身上粘,被陆游再次用力推开。


    “再嘬一口,再给我嘬一口好宝贝。”


    这人成事前成事后两副嘴脸,现在的模样像个臭流氓。


    他这话刚落地,陆游还没来得及跟他发脾气,厨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贺胜军走进来看着他俩:“你们刷个碗得刷几年,怎么出不来了?”


    “爷爷。”贺祝椿从门后出来,幽怨望着他:“能不能尊重一下年轻人的隐私。”


    “你有什么隐私,你小时候的尿布都是我给你换的。”贺胜军不屑道:“现在孩子长大了,刚脱几年开裆裤就知道找爷爷要隐私了,了不得。”


    贺祝椿:“……”


    陆游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笑了声,立刻得到贺祝椿更加幽怨的目光。


    他低声道:“你笑什么。”


    “我没笑。”


    “……”


    一老二小笑着闹着又到客厅,贺胜军又把自己常年喝茶的杯子拿出来,沏了杯饭后茶水,问:“你俩昨天到陈成康他们家都做什么了?怎么回来这么晚?”


    一提起昨晚,贺祝椿脑子来不及思考,首先想到的还是他将陆游抱在怀里从陈家往回走的画面,接下来纷纷扰扰飞过许多话,最后印象最深的,就是无意间掌心摸到的一捧热泪。


    等这些过完,脑子再转一圈,才把贺胜军的问题分析出来。他“哦”了声:“昨晚上陈家来了几只大耗子给陈家俊压在床上起不来,邪气入体弄得他高烧不退,王秀两口子弄不起来人也治不好,是医院没法去,另个出马的没法找,这才叫得我们俩。”


    贺胜军吐了口茶叶:“后来弄好了?”


    贺祝椿骄傲道:“弄好了。你孙媳妇几张符一飞就弄好了。”


    “咳咳咳!”贺胜军一大把岁数了,喝水没个样子,一边听话一边往嘴里灌,这一分心倒把自己呛着了。


    贺祝椿忙过去给他拍背:“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岁数一口水都喝不明白。”


    这件事上贺祝椿装傻,陆游却不能,他在旁边看着爷俩,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辣烧得慌,恨不得立刻找块地挖坑蹦进去藏着。


    贺胜军边咳嗽,混沌的大脑中逐渐清晰地浮现出三个字母。


    ——GAY。


    他压住狂跳的心脏,转而又想: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贺胜军有意逃避这个事,等缓过来,又问:“那王秀大半夜给你们叫过去,是给白帮忙的?”


    “不能。”贺祝椿见他再没什么事,又坐回到陆游身边:“王秀把法金给了,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


    贺胜军喝水的动作顿了下,放下水杯:“一次性结清的?”


    贺祝椿道:“这种事哪还有分期的。”


    贺胜军说:“那这不对,他家哪来这么多钱。”


    “普通家庭的话,还能六万多都拿不出来?”


    “啥也不懂,你这种叫何不食肉糜。”贺胜军跟他讲着:“拿老农民种地来说,村里分地,大概一个人能分到二亩多点。咱们这边一家四口人,只能分到十一亩地。一亩地分两季种,一季小麦,一季玉米,这种作物,刨去各种成本,一季中一亩的净利润是在一千左右。”


    “一千?人民币吗?”


    贺祝椿小时候只看别人种地,自己顶多帮着摘摘棉花,还从没有深入参与过,第一次知道种地的净收入,不可思议问:“这么少?”


    “是啊。”贺胜军伸出手指仔细跟他掰扯:“一亩地小麦的产量大概在一千二百斤左右,卖价是一块多一斤。玉米的产量在一千斤左右,卖价是八九毛钱一斤,其中还要刨去耕地钱,种子钱,化肥钱,水钱,还有收割的钱。老天下雨,省点水钱,就能多挣点。”


    “一亩地浇一次水要几十块钱,一季,就是半年,大概要浇三、四次水。所以村里人就都盼着老天给庄稼多点水吃,那下的哪是水,都是钱。不过下太多也不好,庄稼要是泡了,这一年也白干——农民就是指着老头吃饭。”


    陆游也是第一次深入了解农民职业,先前只知道风吹雨淋多么多么辛苦,第一次知道原来收入竟然这么低。


    贺胜军还在说:“这种收入还是有地人家的,那些没地的就要租,一亩地一年的租金是八百,搞租地的,最起码要几百亩那么租,要不然也挣不着钱。可地面积上去了,人工也会贵,他们就要请人帮着做农活,刨掉这些,也挣不多。”


    “那人干了活,要吃要喝吧?身边人喜丧要随份子吧?生了病也得吃药,还有儿女上学,各种意外……人活着就得花钱,花花挣挣,到了最后其实落不下几个钱。”贺胜军摇摇头,对贺祝椿道:


    “你从出生家里就没叫你吃过苦,钱这方面没短过你的,不知道老农民一块地吃一辈子背后的艰辛,尤其这个年头,钱多难赚。”


    贺祝椿与陆游两人震惊完,又开始思考关于王秀家拿出那六万六背后的源处。


    “那王秀给的这六万六千多,确实需要考量。”


    贺胜军道:“我猜,他家这钱估计是薅得陈鸳鸯。”


    贺祝椿犹疑问:“王秀她婆婆很有钱吗?”


    “有钱,她可是有钱。”贺胜军提起这老太太,语气中多了几分敬佩:“陈鸳鸯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拼得很,比男人都能干。农忙时候在地里干农活,农闲就去各种地方打工挣钱,谁家需要帮忙了都会去,一小时四五块的工作也做,一毛钱从她手里都流不出来。”


    “人家能挣,还舍不得花。家里一年到头舍不得炖一锅肉,有点钱都攒起来,到老到老了,手里得攒了个四五十万——王秀那钱,应该就是从她那取的。”


    贺祝椿再不了解农业生产,说到底也是村里长起来的,对很多事情也都略有耳闻,他这边还问:“可如果陈鸳鸯手里有这么多钱,他儿子儿媳们哪敢这么对她,我这次回来看见她的时候,她精神都不怎么正常,看着饭估计也吃不饱。”


    听他这么说,贺胜军压低音量:“她前些年,应该是把钱都给儿女分完了。”


    “全分完了?多少不也得给自己手里留点?”


    “没留,而且分钱时应该是给老二家最多,所以老大才怄气,这都几年没回来看过她了,就算给钱也是托人捎。”贺胜军叹口气:“其实这事也能理解。老大老三现在混得都好,老人怎么也是心疼不好的那个,多给了点。谁知道老大不懂事?记恨上她了。”


    “说起这个老大——”陆游突然出声,问出个自己思考很久的疑点:“他家好好的,怎么会生出个智力不正常的孩子,生出来后又不负责,给点钱直接扔到弟弟家管也不管了。”


    贺祝椿不怎么看得上陈家这俩儿子的作态:“报应呗,做出这种事老天都看不过去。”


    贺胜军却摇头:“不是报应,是遗传。”


    “遗传?”


    “丫丫的妈妈,你没见过,也是个脑子不怎么正常的。”


    “那陈成健为什么娶她?”


    “你当他家老大哪来那么大本事弄得厂子?鸡窝里飞不出金凤凰,他家老大能挣钱全靠他老丈人帮衬,没他老丈人和他媳妇,他现在混得不一定比陈家老二强多少。”贺胜军说起村里事,嘴一张就是个大瓜:


    “他当初跟他媳妇要孩子前就得知道大概率生不出正常孩子,可他老丈人一直张罗着要……这是后几年他翅膀硬了,不靠他老丈人挣钱了,才把丫丫扔给老二家带,别说闺女,就是媳妇他也不怎么管,天天在外面泡着不回家。”


    贺祝椿惊异于贺胜军堪比情报局的八卦打探能力:“这些你都从哪听来的?”


    “这点事村里谁不知道。”贺胜军往外一指:“就我们大队打球那群人,天天聊天,这点事但凡一个知道全村都知道了,哪还瞒得住。”


    这连环大瓜砸下来,贺祝椿得消化好一会儿,没等消化完,陆游又问:“爷爷,咱们这边有关老鼠娶亲,还有什么规矩吗?”


    对了,今天日子也不一般,是空白婚柬上老鼠娶亲的日子。


    今天老鼠娶完亲,明天就该陈家俊跟何楚妍的婚礼,两喜事挨一起,但没一个能让人真笑出来的。


    贺胜军沉吟片刻:“说起老鼠娶亲的习俗,我们这边还真不怎么多,更多的就是在特定日子给小孩祈福不生病——这事你们适合上网找找,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什么没有。”


    贺祝椿立刻拿出手机:“我找找。”


    趁着他查资料的功夫,陆游习惯性又开始梳理这次事件的线索。


    ——开头时是丫丫误闯老鼠娶亲现场将老鼠带回家来,其后是陈家俊订婚宴,女主角何楚妍一尸两命、命丧当场,再之后就是陈家操持老鼠的婚宴与儿子跟死人的取经婚礼,后面老鼠招揽宾客被陆游与贺祝椿搅和,转而又去骚扰陈家俊……


    想到这,陆游精神一振,之前在心中埋藏着的、并不很清晰的一个疑虑突然冒头,他猛得抬头,无意与贺胜军对上视线。


    贺胜军又把他的烟盒子掏出来,拿着烟纸在卷烟,见着这情形,没忍住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不太对,这件事不太对!”陆游心中陡然冒出个大胆的猜测,身上鸡皮疙瘩因这猜测一层一层叠在皮肤上。


    贺胜军问:“什么不太对?”


    “纵观整个故事,我们一直将丫丫当作了故事的主角,可前后看来,被折腾最多的,好像并不是她,故事的主角明明应该……。”陆游在满腹震惊的心情中,说出个熟悉的人名:“……是陈家俊。”


    生病的是陈家俊本人,死掉的是陈家俊的未婚妻。如果主角是丫丫的话,为什么她反而从头到尾没有出一点问题?


    “取经婚礼、老鼠婚礼,以及那些婚柬,按照我们之前的猜测,大概就应该是裴庄的那个出马仙给的主意,可他的主意来源于谁?”陆游的语速越来越快:


    “老鼠的婚礼为什么会比陈家俊要早一天?他们选中的人选到底是谁?把丫丫献祭到底是老鼠的意思,还是王秀一厢情愿?何楚妍的死到底是因为她肚里的孩子,还是因为她的未婚夫,是陈家俊?!”


    恰巧这时,贺祝椿将原本的老鼠娶亲故事递到陆游面前。他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的反应更加印证心底的猜测。陆游接过手机仔细看起来。


    老鼠娶亲其实并不能算是这个故事的真正名字。故事的真正名字,应该叫作老鼠招亲:


    故事的开始,是老鼠村长想要给自己貌美的女儿招一个合心意的夫婿。他左找右找,只想找世界上最强的成为自己的女婿。因为太阳普照大地,于是村长第一个找到了太阳。


    “太阳太阳,你普照万物,可愿意跟我的女儿成亲?”


    太阳说:“我并不是世间最强,乌云很轻松就能遮蔽住我的光芒,你应该去找乌云。”


    于是老鼠村长翻山越岭,找到了乌云。


    “乌云乌云,你遮蔽太阳,可愿意与我的女儿成亲?”


    乌云说:“我并不是世间最强,大风轻易就能把我吹散,你应该去找大风。”


    老鼠村长走遍许多地方,终于找到了大风。


    “大风大风,你吹散乌云,可愿意与我的女儿成亲?”


    大风说:“我并不是世间最强,墙壁只是站在那就能让我过也过不去,你应该去找墙壁。”


    老鼠村长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了墙壁。


    “墙壁墙壁,你阻挡大风,可愿意与我的女儿成亲?”


    墙壁说:“我并不是世间最强,你们老鼠只要在我身上打个洞我就会垮掉,你应该去找老鼠。”


    老鼠村长兜兜转转回到了家,心中想:有什么是比老鼠还要强的呢?


    是猫!


    于是老鼠村长最终决定,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只黑猫。


    其他老鼠们敲锣打鼓,庆祝老鼠村长终于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了合心意的夫婿,可结婚当晚,新郎黑猫吃掉了村长的女儿,扬长而去。


    这故事看到最后,陆游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贺祝椿沉着声音道:“我们的方向错了,老鼠招亲从开始招的就不是新娘——”


    “是新郎。”


    第122章 同行


    “村中之前发生过这种事吗?不论是招新娘还是新郎。”陆游看向贺胜军:“爷爷,你了解这边的事情要更多一些,你有记忆吗?”


    贺胜军摇了摇头,随即又思考片刻,道:“单说老鼠的话……咱邻居家有个老鼠洞算不算线索?他家在我记忆里好像没少闹过耗子,你问问他,没准真能问出点什么。”


    虽说死马当活马医也勉强是个招,可这招给的马好像有点死过头了。


    说曹操,曹操就道。门外由远及近出来个人影,贺胜军听着声眯起眼细看了看,就见老邻居一阶阶上了门台走进屋来。


    他这边刚开了门,脚还没往里迈,已经对着好朋友指指外面的天:“天阴了,不知道一会儿下不下雪。”


    “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说老鼠招亲的事。”贺胜军指指沙发示意他坐下:“你家不是有个老鼠洞来着,对老鼠了解多一点,你给我们说说,这老鼠招亲大概什么个行动流程。”


    老邻居啧了声:“我家是有老鼠洞,那我又不是研究老鼠的,你问这个我上哪回你去。要整这鬼啊妖啊的事,你得问神。”


    陆游抬起头:“神?”


    老邻居见他感兴趣,瞬间来了劲,跟他介绍道:“就是主,耶稣。”


    陆游明白过来:“你是基督教的。”


    贺祝椿问道:“外国神啊?”


    “他信他的神已经十多年了,信仰这块倒是很坚定。”贺胜军一副十分了解自己好朋友的架势:“他总说他的神怎么怎么保佑他,弄得跟真事似的——我就不怎么信这个。”


    老邻居连忙道:“孔子曾经曰过,对待鬼神哪怕不信,也要敬而远之。你这么明目张胆诋毁神,神知道了得记你的仇。”他说着,老毛病又上来,转身问贺祝椿与陆游:


    “你们两个小辈其实最应该信神,尤其是祝椿,信神的话,让神保佑你学业顺利,而且你现在岁数也大了,求求神,神还能保佑你找一份好姻缘。”


    村里信基督的统一有个毛病,就是热衷于拉其他人入伙。


    老邻居甚至拿出自己几个亲身经历说事:“你们岁数小不懂神的厉害。就今年的事,夏天那会儿我下午三四点到地里看庄稼,回去时候刚走半道,那黑云就一层一层压住太阳,像是要下雨。我就在心里念叨让神保佑我,结果这一道一点雨没淋着。等我回了家,前脚刚进门,后脚那雨哗一声就下起来,下的可不老小。”


    “你说,这不是神保佑我是什么?”


    贺祝椿在鬼神方面什么没见过,对这个不怎么感兴趣:“您去年,前年,大前年都已经问过,我今年再回答一遍,我真不需要。等念完研究生我也不打算往后考,姻缘也已经定好了,不用您的神操心。”


    “行,行。”邻居被他拒绝了,转头又看向陆游:“那你——”


    “他有信仰。”贺祝椿抢先一步打碎老邻居的期待:“人供着仙家呢,也信不着您的神,您就自己稀罕啊大爷,别到处推销了。”


    老邻居缓慢道:“仙家?孩子,你是出马仙呐?”


    陆游点点头:“嗯。”


    “那我来的时候还看见你俩同行了。”老邻居抬抬手,一张遍布皱纹的脸上满是慈祥:“刚才他俩奔着陈家过去,走得还挺快,要不是上次陪村东你那个嫂子,”他指指贺祝椿:


    “那回我陪她到裴庄找那个出马的看事,见过这俩人,是那个谁,叫什么来着?裴、裴……”


    “裴瑾瑞。”贺胜军提醒他。


    “是,那小孩是叫这名。”老邻居说着:“那俩人是这个裴瑾瑞的徒弟,一男一女,听说还是一对。”乡音使然,老邻居将这个名字咬字咬得格外重。


    陆游很轻易抓住重点:“往陈家去了?”


    贺祝椿脑子接收到关键信息自动处理,他与陆游分析说:“这给老鼠操持结婚,和让活人跟死人搞取经婚礼,八成就都是这个裴瑾瑞的主意。”


    “先前王秀第一次给咱们请回去,又卡点放鸽子的事,不也是怕裴瑾瑞不接她的活拿咱们当备胎吗?昨晚上估计也是天晚,王秀怕自己的宝贝儿子出事才咬牙交得钱,今天得空又去请人家最最信任的出马仙回来操持。”


    贺胜军对这个姓裴的出马仙了解不少,从大队那边听见过他不少故事。他手中捧着个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本子,又戴上老花镜,随意掀了两页,跟三人说:“裴瑾瑞他不少收徒弟呢。别看他跟在身边的徒弟不怎么多,但排起个子,他门下也有七八百的弟子。”


    “七八百?”贺祝椿掏掏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七八百还是七八十?”


    贺胜军白他一眼:“七八百呐。东南西北方的都有,男的女的也都有,前几天后院那家小媳妇还说他是什么桃李满天下。”


    陆游却问:“他多大岁数?”


    老邻居想了想:“今年怎么也得二十了吧?”


    不成想贺胜军摇了摇头:“今年十九,明年过了农七月才二十。”


    贺祝椿:“岁数这么小?”


    贺胜军却道:“岁数小,但是能干。要不然能打出这么响亮的名头?勾得陈家二媳妇老往他那跑。”


    “说这么多也没用。”陆游听得倦了,掸掸衣角站起身,道:“去会会他那边的人,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两人出了门拐出胡同时,迎面正见黄快跑与灰二财靠在一起,跑哥背对着俩人,正在自己口袋里挑挑拣拣不知道拿些什么。


    灰二财站到一边,难得把自己的烟杆子收起来,空着手随时等着接黄快跑的东西。黄快跑兀自掏了会儿,期间还扒拉下耳朵,半晌从兜里终于拿出个令牌样式的东西往灰二财手里递。


    陆游往那边轻飘飘看了眼,突然出声:“黄快跑。”


    黄快跑被他突然的动静吓一跳,身上毛毛都炸起来一半,等他鬼鬼祟祟回头见到是陆游,松口气,小跑着到了陆游脚边,顺着他裤脚爬上肩膀,与陆游贴了贴脸,撒娇说:


    “小弟子你下回有事直接走心通喊我,别突然出声,再把我胆子吓破你还要买小凤凰去治。”


    陆游揉揉他炸起来的毛毛:“小凤凰是灵丹妙药吗?还能治你的小胆。”


    黄快跑拱拱他的手:“是的是的,小凤凰就是灵丹妙药,据传一只小凤凰的营养可以抵上五百个鸡蛋。”


    贺祝椿过去把他从陆游身上抓下来,笑着道:“快别胡说八道了,前阵子给你买这么多小凤凰也没给你吃伤。”


    黄快跑见着他,不怎么想给好脸色,哼唧两声挣扎着蹦到地上。


    陆游问他:“刚给灰二爷找什么呢?找这么半天。”


    黄快跑道:“哦,是黄教主吩咐要给的令牌。”


    陆游问:“干什么的令牌?”


    “哎呀,其实这件事还是大教主的意思。”黄快跑避着贺祝椿跑过半圈,趁机又从贺祝椿稍远的那边开始往陆游身上爬,他边爬边道:


    “大教主算到你们最近许是遇到些大麻烦,身边帮忙的只有胡天金和灰二财两位仙家,担心你们应对不了,就说给你们拨点人手过来,还是黄教主主动揽了这活,说乡间得道黄仙多一些,自己家的不够用还能叫些野路子帮忙——既是多了人手,还能趁机结些善缘。所以叫我拿了令牌过来交给灰二财——毕竟他是这次任务的主要负责仙家嘛。”


    关于这次的事情,两人早就猜到是那七个任务中的其中一个,这个信息点倒是不用过多思量,只是另一方面……


    “大麻烦?”陆游下意识又皱紧眉头,心中有了大概决断,仍旧问:“大麻烦具体是指什么?”


    单论这个村子而言,目前为止他们遇到的所有麻烦无非就是绕着陈家在转。虽说比较繁琐复杂,但远远达不到“大麻烦”的程度。更何况还是大教主口中的“大麻烦”。


    黄快跑却缓慢摇着头,嘴里小词一套一套的:“不可说,不可说。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命中有时终须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贺祝椿道:“再说没用的给你小凤凰停一年不给供。”


    黄快跑立刻给嘴巴闭严实不再说话。


    “算了,跑哥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陆游看向陈家的位置:“大教主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咱们只留个心眼处处当心,其余的,该做什么接着做就好。”


    贺祝椿从来不反驳陆游的主意,他从嗓子口憋出声应答,又去牵陆游的手,身子也靠近了些,柔声道:“家里的事都听你的。那我们现在走吧,男朋友。”


    男朋友。


    陆游的倦意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瞬间消散,他耳尖红了些,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一片热意包裹,也不挣动,努力忍住不适应,只轻“嗯”一声。


    贺祝椿心中清楚他在强迫自己试着接受两人间身份的转变,并不打算阻止,甚至略显阴暗地在心中预谋着如何让这份转变能够走得再快一些。


    “男朋友?”在场所有会喘气的里面,最震惊的还是当属黄快跑本黄。


    他这阵子趁着年前堂口事多的理由没少请假跑出去偷懒,完全不知道陆游与贺祝椿突飞猛进的关系。黄快跑几步爬上陆游头顶,质问贺祝椿:


    “什么男朋友,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说不清楚这事咱俩没完!”


    “你想跟我怎么没完?”贺祝椿说着,将与陆游牵在一起的手举得更高些,极幼稚地对黄挑衅道:“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都做完了,你能拿我怎么着?”


    “……”黄快跑其实并不能拿他怎么着。整个黄除了放放狠话,只能满脸痛苦地跌坐在陆游头顶,手中薅着一撮头发,心中暗想:早知道这俩人会搞在一起,却没想到搞在一起的速度的会这么快。


    这样的心境就好像精心养育了一颗绝世美味的小白菜,虽然知道早晚会被吃掉,但打着能过一日是一日的心态慢慢耗着。千想万想如何没想到,出个门的功夫,白菜竟然直接就叫人偷走烹煮完进了肚。


    能如何呢?


    能哭。


    黄快跑一身的嚣张气焰顿时熄灭,他一脸憔悴地摊成一汪水,豆大的小眼睛里流出涓涓的眼泪。


    #家中白菜被拱后,心如刀绞是什么滋味#


    陆游早先知道黄快跑戏多,不怎么在意,只一味带着贺祝椿往陈家方向走。


    贺祝椿悠悠然跟在他身侧,气质与绝望小黄完全不同,满身冒着恋爱男人独有的粉红泡泡。


    两个人刚走出胡同一段,大老远能望见陈家门口钻出一男一女两道人影。刚看见时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随着距离拉近,陆游神情愈发怪异,不等他出声,倒是贺祝椿首先问起来:


    “陆师傅,这俩人……咱们是不是见过?”


    第123章 磁场


    “是见过。”


    上次见面时,陆游与贺祝椿刚处理完黎圆满新买那楼房有异响的事,在酒店接的这俩人的卦。


    陆游语气淡漠道:“之前说要跟堂上老教主搞对象但是物种隔离那位。”


    这是女的。


    “哦,还有据说是天上神仙下凡的大能,最后给了六分钱卦金那位。”


    这是男的。


    陆游这样一讲,贺祝椿当即明白过来,立刻抖出句俩人的名言:“官大三级不显相那俩。”


    “嗯。”


    想起这俩奇葩,贺祝椿第一体感是无语,第二体感,就是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老家。


    与这种精神病同在一片天地,总会有一种空气与土壤都被玷污的微妙排斥感。


    贺祝椿与陆游在这心里膈应,前面那两个人不知怎么心有灵犀一偏头,正望见他们,怔愣了下,明显也是想起几人之间的过节,立刻疾步往这边过来。


    贺祝椿低声与男朋友道:“精神病咬人的话用不用打狂犬疫苗?倒不是我杞人忧天,主要他们现在的状态实在不算很正常。”


    陆游学着他的样子低声回:“起码打三针。”


    贺祝椿没忍住笑。


    这事倒也不是说贺祝椿有意去埋汰他俩,实在是面前逐渐靠近的两张脸无论气色还是面容,都实在算不上好看。


    这一男一女两个人皆是一眼看去的面部青黑。从前总听人说印堂发青,他们的青已经远远不能局限在印堂,自额头到下巴,自左脸颊到右脸颊,尤其眼下一块位置,总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一层薄薄的皮肤下早都流动的不是血,而是什么脏污的毒,透过皮肤印出非人的颜色。


    面相与上次相见也不相同。明明鼻子眉眼还是一个样,但组合在一起,总给人一种鬼森森的阴气,男人看着有女相,女人看着有男相。贺祝椿这种灵性强一些的,单是看着就觉一阵毛骨悚然,只感觉他们连人样都没了。


    思路摆动间,一男一女到达跟前,陆游回想了会儿秦书蘅当初给他的资料,依稀记起这男的叫钟宛如,女的叫钱秦秦。


    钟宛如首先开口:“陆师傅,好久不见。”


    一说话,身上的鬼气简直要顺着磁场溢过来,胡天金在旁边随意挡了下,谨慎望向他俩。


    陆游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半耷拉着眼皮,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拽上贺祝椿错过身往陈家方向走。


    见被忽略,钱秦秦很不满地“哎”一声,却被钟宛如挡了下来。他面上表情挑衅:“陆师傅贵人事多,既然现在没空叙旧,那就约改天啊——”


    陆游这会儿功夫拉着贺祝椿早走出很远。倒是鲜少有的一种距离千里之外的态度。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不单单是指身边人的行为习惯对个人的影响,也可以理解为两人因接触导致的磁场交融,进而对个人产生的变化。


    陆游对贺祝椿解释道:“一个人的整体情况往往可以通过磁场表现出来,而磁场又往往是两个人接触时最先被感觉到的。”


    贺祝椿认真听着,“嗯”了声:“怎么说?”


    “与一个陌生人接触,灵感一般的人会有三种感触,一种舒适,一种无感,一种不适。非常好理解,磁场良好的人往往身边气质也是温和而有包容的,这类人普遍脾气不错,运势不错,做什么事也还算顺。”


    “而有些人哪怕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但平时满口脏话,不修小善,不避小恶,而且做事莽撞容易出问题,这类人的磁场一定是脏污不堪的。”


    陆游望着脚下的石灰路,兀自说着:


    “两个人在一起,不论是什么关系,只要有接触磁场就一定会交融。就像两杯水的混合一样,磁场好的可以理解为热水,磁场差一些的理解为冷水。接触越多,两杯水交换的水量就越多,时间一长,好的就容易变差,差的就可以变好。”


    “但这种事也有例外。”陆游的常识科普一向很严谨,他继续道:


    “比如其中一人比较极端。例如好的那位不断修缮己身,不为外物所动摇,那么哪怕磁场接触将他/她的高能量分散出去,他/她本人也会源源不断地持续产出,维持住自己的磁场水平。坏的那位如果烂泥扶不上墙,再多的能量涌入磁场,也救不了本质的坏根。”


    贺祝椿最喜欢陆游时不时开启的小课堂,学不学知识倒是其次,但是看着他家陆师傅一张漂亮的脸蛋摆出一副认真教导的表情,就足以让他心中止不住熨帖舒适。


    他在陆游脸上偷了个香,满意看着方才一丝不苟的陆师傅突然露出意外羞赧的表情,适时抛出新的问题进行引导:“磁场这东西是不是也跟鬼怪有关系?”


    陆游闻言果然又认真起来:“关系很大。运势与鬼怪跟磁场的干净程度息息相关。”


    “你切记,鬼怪这类东西,最擅长做的就是挑软柿子捏。一个人如果因为运势低迷或者为人不端导致磁场能量低,那鬼怪一定会为他的弱势所吸引,进而扑到他/她身边对宿主进行迫害。”


    “开始时产生的影响是情绪低落,运势越来越差,时间一长,人甚至会倒霉、生病——就是我们常说的虚病。两相作用,于是磁场能量愈低,鬼怪侵犯愈多,人就过得愈差,陷入无休止的恶循环。”


    陆游借此引申出更多的玄学小知识:“我们常说的仇仙、冤亲债主,基本都是趁着主人家运势低时作恶坏事的。”陆游叹了口气:


    “人这一生,运势一定会是有高有低,只是身上债业多的,尤其不信鬼神之说的人。真的很容易在运低时一落千丈,再也翻不来身。”


    话停止步,陆游到了陈家门前,神情平静。


    大下午的,原本正该是村里人敞开门互相串门玩闹的时候。像年前这会儿功夫,大家没了农活,基本收拾好家里准备完年货,平时就是打打麻将、唠唠闲嗑,家里只要有人在家基本没有大锁着门避客的。


    贺祝椿过去拧动大门上的笨重铜锁,没拧开,回头看向陆游:“里边锁住的。”


    “这是故意避着我们。”陆游早在听完裴瑾瑞相关事迹与看到那俩奇葩时心里就有了数,他微蹙着眉,站在阳光下,对贺祝椿道:


    “你这二叔二婶子实在拎不清……我以为他们给了法金,哪怕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也该让我们接管这件事,可怎么会蠢到这种程度,还要去找那人?”


    “不是亲的,就是这么一种叫法。”贺祝椿生怕与这家人扯上关系,连忙撇清,又道:“那现在怎么办,还管他们吗?”


    他几步到了陆游身边去摸他的手:“我都听你的。”


    “管,收了法金就要管,这是规矩。”


    “哪怕主家不知好歹?”


    “只要收了法金,就得按规矩走。”


    “行。”贺祝椿看着他,没忍住又在人唇上偷个吻:“我男朋友从头到尾一直这么正义,没变过,真可爱。”


    “……”陆游耳尖发热,往旁边躲避似的转了转头。


    贺祝椿到大门边敲了会儿门,见没人应,干脆自力更生,四处找着落脚点,带着陆游跑到房后。


    “我记得这边有个矮墙来着,小时候还踩着玩,顺着矮墙能爬到他们家房上,等玩够就从墙上往下蹦,现在岁数上来,再想想,那时候竟然没摔死我。”


    陆游回道:“傻人有傻福。”


    贺祝椿抿抿唇,无辜道:“……男朋友,你今天说话有点犀利。”


    陆游正认真找着可以下脚往上踩着翻进院子的地方,闻言随口回了句:“有吗?”


    有。


    贺祝椿心里回着。


    陆游这会儿忙着,没管他乱七八糟的心思,只找到矮墙附近,轻一翻身,踩着矮墙就往上爬。


    贺祝椿在下面不放心地托住他:“你小心点,别再摔着。”


    “不会。”


    陆游在附近找了处稍矮的地方,双手合力扒上去,脚下找到凸起一块的墙面,借着砖块墙的摩擦力,手上用力同时腰间一扭,动作利索地一条腿径直迈过一处墙头,叉着腿坐在上面。


    贺祝椿在底下实在不放心看着他:“那面有能落脚的地方吗?你当心别摔着——你先别动,等我过去先跳,再到下面接着你。”


    贺祝椿说着就要往上爬,陆游往下递一只手,腕间用力将他拉上来,两个人,一个马上奔三,一个三奔了一半,这会儿却像谁家熊孩子似的,并排着坐人家墙头寻摸着地方往下跳。


    贺祝椿还碎碎念道:“这年头挣点钱真不容易,还得偷鸡摸狗似的爬墙翻进人家院子。”


    陆游帮着贺祝椿坐稳,头一转刚往下看,却不料与院子里站着的人直直对上视线,浅色瞳仁猫受惊似的紧缩一瞬,神情当即冷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


    院子里说话的是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少年,年纪不大,长得倒是白皙干净,头上剃着利索的短发,养眼帅气的五官上还带着尚未褪净的稚气,一身浅棕色大衣站在原处,眼睛一眨不眨,浅笑看着他。


    只需要一眼,陆游立即确定了他的身份,低声道:“裴瑾瑞。”


    两人一高一低间隔着不短的距离,陆游声量不大,可裴瑾瑞偏偏就听到了,他甚至眯起眼睛笑了笑,一颗小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露出来。似乎是为了回敬,他满带兴味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好巧,我也知道你的。陆游。”


    裴瑾瑞走近几步,友好意味地对陆游高高举起手,依旧笑着道:“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缘分,对吧?”


    第124章 生命


    “……”陆游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裴瑾瑞见他这幅态度,也没生气,收了手,继续笑着问:“陆游,你还能下来吗?需不需要我接住你。”


    他说着又敞开怀抱:“我力气很大,你跳下来正好可以跳进我怀里,保证一点也摔不到。”


    裴瑾瑞说这话时神情认真,一双透亮的眼睛中盛满真诚,他甚至对着满脸戒备的陆游眨眨眼睛,全身都在散发着一个信号:我是好人,我很无辜。


    陆游四下寻着可以落脚的地方,不再看他。


    裴瑾瑞真的无辜吗?他要是无辜,今天这墙两个人就用不着爬。


    裴瑾瑞举得手都有些酸,他还欲再劝,却听身侧传来声轻巧的“啪嗒”声,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地,不等他看,下一刻,那“重物”直接迈着步子冲到他旁边。


    裴瑾瑞甚至来不及反应,直感觉脸上一痛,随即身体感受到阵巨大的推力,等再回神时整个人已经飞出两三米远,甚至因为力的作用在地上摩擦着滚出段距离,接触地面的身体平面火辣辣疼起来。


    嗯,贺祝椿从墙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打飞出去。


    他看着人从眼前飞走段距离,在心中咬牙切齿想着:我男朋友用你个王八蛋接?


    装货。


    最烦装货。


    贺祝椿心中偷摸骂完,转头又换上副春风和煦的笑脸,敞开怀抱对向陆游,道:“宝贝下来,跳的时候小心点。”


    陆游:“……?”


    又在说莫名其妙的话。


    他不多思考,找准位置,脚下找到个支撑点快准狠往下跳,下落时一阵冷风刮过耳后,正正跳进贺祝椿怀里。


    或许这过程中陆游还是有些紧张的,手下意识捏上贺祝椿肩膀,头埋在颈窝处,又缓了会儿,才察觉到手下肌肉硬邦邦的,足以代表着这个人的确有足够的强壮体质与力气。


    贺祝椿满满抱着人,随手掂了掂,心中满足得很,讨巧问:“男朋友接的准不准?”


    陆游挣扎着下来,拍拍他肩膀,终于露出抹笑:“男朋友接的真准。”


    贺祝椿心里美,嘿嘿笑了两声。


    等落了地,陆游转头又看向裴瑾瑞。


    ——他这会儿刚从地上爬起来,或许是被和贺祝椿那一脚踹出内伤,捂着嘴咳嗽两声,微微弓着身子缓着疼痛,接触到陆游的视线,如此情况下甚至还有心思对他露出个笑,勉强道:“我,我没事。”


    “谁关心你有没有事?”贺祝椿当着他的面又牵起陆游的手:“走吧,咱们先进屋。”


    陆游收回目光:“嗯,好。”


    陈成康与王秀早在裴瑾瑞跟陆游说话时就察觉到两人的存在,只是心虚一直躲着没敢出来,只等着裴瑾瑞能替他们做了这个坏人,随便找什么理由给他们打发出去。


    却不想,还是来了。


    陈成康肘击王秀,道:“早就说了不要锁门不要锁门,乡里乡间的你闹成这样难不难看?”


    “谁知道他俩翻墙也要进来!”王秀这会儿也着起急来:“那正常人看见家里锁门自己不就走了吗?”


    陈成康道:“他们就不是正常人!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


    “干出哪种事?”


    一道声音自两人身后悄生生插进来,王秀本就做贼心虚,这会儿冷不丁被吓一跳,回头,就见贺祝椿弯腰笑眯眯看着他们,陆游站在人身后,冷着脸没说话。


    “干出,干出降妖除魔此等的善举。”王秀暗中掐了陈成康一把,尴尬地呵呵笑:“那普通人哪里做的了一张符就镇住老鼠精的活,师傅还是道行太高,随随便便出手就给妖邪镇住了。”


    陆游随便找了张沙发坐下,道:“你们真觉得我厉害,外面那个就不会站在院子里了。”


    直白在骂他们找裴瑾瑞处理这事的态度。


    这话说得没给夫妻俩留一点情面,也幸好,陆游没打算深追究这个事,只淡淡开口:“今天他过来,是为了处理老鼠招亲的事吧?”


    这句话是明摆着告诉王秀,先前的事他已经知道的差不多。王秀不再隐瞒,点点头:“之前我们找过裴大仙,是他给我们的主意,让我们不要跟老鼠起冲突,说要先礼后兵,毕竟这种生物不太好对付,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别跟他们对着干,等他们高兴了自然会走……”


    “这个‘满足’,也包括拿丫丫作代价,是吗?”


    “陆师傅,你不明白,这丫头是个脑子傻的,对她来说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她根本也不会明白吃的到底是什么?”王秀抿唇道:


    “都说民以食为天,我们拿这么多粮食供到她这么大,非父非母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尽心尽力。现在家里有难,她付出一下自己又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王秀满嘴说着对丫丫的仁慈,却只字不提丫丫父亲给一起送来的抚养费。


    这恶妇人,坏事还没来得及做就已经给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陆游听着,一种生命被蔑视、践踏的荒谬感从心中升起,他只觉得愤怒。愤怒之余,望着王秀与陈成康傲慢愚蠢的脸,千般言万般语尽数消散,最终只剩一声长而又长的叹息。


    贺祝椿在一旁,突然问:“如果她这一去没了命呢?”


    王秀闻言,语气反而更加理所当然起来:“陆师傅,祝椿,你们怎么不明白?她从一出生脑子就不清楚,这是老天爷送她下凡吃苦受罪来的,等什么时候吃完了苦,老天爷自会把她收回去,这才算没了罪受。如果这一遭真能夺了她的性命,那反而是好事。”


    王秀道:“难不成这样傻着一天吃三碗稀粥,对她来说会比死亡更快乐吗?”


    这问题倒是一时把贺祝椿给问住了,他下意识看向陆游。


    陆游抬起眼皮,此刻两人到了屋檐下,没有阳光的陪衬,陆游一双浅金的眸子骤然阴沉起来,其中氤氲着沉重的情绪,将他的眸色压得愈来愈深。


    陆游道:“这世间,没有什么会比拥有生命更弥足珍贵,没有什么比眷惜生命更值得敬畏,没有什么比失去生命更值得惋惜。”


    “生命的存在,本身就站在了痛苦的对立面。你如今将生命视作痛苦源头,本末倒置,大逆不道!”


    陆游一双眼睛看过太多贫苦之人的挣扎,看过太多动物修行的坚韧,他见证过世间千千万万种痛苦,这样的磨砺后,他得到的是对生命更加狂热的敬畏。


    几句话的音量不高,但字字句句咬得重而清晰,狠狠砸在现场所有人的心头:“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是真爱还是放弃,这是他/她自己的选择,我管不着。但如果连生命的选择权都不在自己手上,不好意思,”


    陆游道:“这件事,我偏要管到底。”


    “啪”


    “啪”


    “啪”


    几声突兀的掌声勾得众人闻声偏头,就见裴瑾瑞倚着门框,歪头对陆游鼓了几声掌。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在这里听了多久。


    见着陆游视线落在身上,裴瑾瑞站直身体:“说得好,说得太好了。不愧是陆游,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思想觉悟。”


    陆游不是很想接他的话茬,开门见山道:“今天老鼠的婚礼,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办呀。”裴瑾瑞一脸笑嘻嘻踱步过来,要往他身边坐却被贺祝椿一把推到旁边,索性他也不很在意:“喜烟,喜酒,喜糖,该准备的早都准备好了。表文与香炉也已经准备好,今晚帮着老鼠完婚,这事就算了了。”


    “帮着?”陆游从他话里揪出个词,仔细咀嚼两遍,嘲弄一笑:“确实是‘帮着’。”


    裴瑾瑞笑着不说话。


    陆游又问:“老鼠婚礼开始是在几点?”


    “晚上七点。”


    “婚宴拜访呢?”


    “婚宴不在人类屋子里,他们有自己办婚礼的地方。”


    “那你准备的那些东西?”


    “上供。”裴瑾瑞通通如实告知道:“上供上香,把他们缺的东西通通备齐,等他们自己来取。”


    “既然婚宴都在他们那边办,那空白婚柬是为什么?”陆游犀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总不会不知道王秀给几家村民发老鼠婚柬的事吧?”


    “……”


    裴瑾瑞突然转头看向陈成康夫妻:“我忽然想到,镇上有家烤鸭店卖的鸭子很好吃,我特别喜欢。能麻烦你们去帮我买一只回来吗?”


    村子偏远,黑羊河到附近镇上一来一回需要不少时间。裴瑾瑞这是有意想支开他们。


    王秀忙道:“好,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裴瑾瑞收回目光,终于道:“老鼠的亲事到底需要的是谁你们不是都已经清楚了吗?我给他们的婚柬是假的——男女方混乱不说,就连主角名字都是错的,压根就不会对村民有什么影响。”


    陆游问:“你早就知道。”


    “我在这片土地从小长起来,怎么会不明白。”话到此,裴瑾瑞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天真的笑容消失,转而变得恶劣起来:


    “可他们俩不知道。他们只打着拯救一家人的幌子,想趁机除掉那个傻丫头,我只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轻轻推一把——这算不得什么大的罪过吧,陆游。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讨厌我哦。”


    贺祝椿谨慎盯着他,握着陆游的手宣誓主权一般,绷紧肌肉只等陆游问完该问的再给他教育的一拳。


    陆游将这段话中的信息简单过滤一遍,又问:“如果根本用不到人类这边的场地与嘉宾,那空白婚柬的意义是什么,你想要用婚柬和那群老鼠做什么?……还是谋害什么人?”


    “嘶,这婚柬我还真有用处,不过却不是害人哦。”裴瑾瑞语速一会儿慢一会儿快,连起来听时在耳中会形成一种诡异的音调,他又在笑,锐利的小虎牙露出唇瓣毫不避让咬在唇边的一片肌肤处,将那块划出道红痕。


    陆游问:“什么用处。”


    “你啊,我为了把你引出来啊,陆游。”裴瑾瑞笑着猛然凑近:“我知道你想要接下这个活,可王秀他们不信任你,他们只信我。那可怎么办,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伤心。”


    “那就不如搞一点小混乱,恰巧我又闭门不见客人,我相信主家这种谨慎胆小的性格,一定会去找你……怎么样,陆游,我帮你挣到你想要的那份法金了吗?”


    陆游看着他的目光愈发冰冷,裴瑾瑞见了反而做出一副迷茫不解的神情:“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我帮你挣到钱了,你反而不高兴。”


    “裴瑾瑞。”陆游看着他,微仰着头,瞳仁向下,自然带出一副俯视的意味:“我并不在乎这一份钱。”


    裴瑾瑞大不理解:“还有什么会比钱更重要?”


    “你会明白的。”陆游看着他只觉得心中止不住烦躁,遂不欲与他多说,只奉劝道:“总有一天,你会得到这个答案。”


    裴瑾瑞认真看着他,似乎认真思考片刻,又在笑:“好吧。”


    陆游兀自转身,在房子内找起其余人来。


    贺祝椿谨慎看了眼裴瑾瑞,紧着跟过去,与陆游一起找。


    丫丫与陈鸳鸯都在紧挨院子的那个小屋子里。陆游进门找人时第一感触就是冷。


    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得那种冷。


    他将这件小屋子打量个遍——屋子不大,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张双人木床,一张凳子,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什么,床上被简单铺着层并不厚实的褥子,只幸好被子还算暖和。


    陆游进门时一老一小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身上紧紧裹着棉被互相取暖。


    寒冬腊月,一个姑娘和一个老太太就住在这样的房间,屋里甚至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房间的小门是木头制的,没有一丁点保暖效果。正午时候,这间房甚至还没有外面暖和,阳光也透不进来,给两条萎靡的生命带不来任何希望。


    陈鸳鸯在床上睡着,丫丫睁着眼,看到他们,脸上笑起来,把手伸出被子对两人一直摇。


    “丫丫。”陆游走进牵上她的手,轻声问:“你吃饭了吗?”


    丫丫点头,学着他小声回答:“中午跟奶奶吃了面条,面条里放了好多火腿,很好吃。”


    陆游又问:“吃饱了吗?”


    丫丫说:“奶奶吃饱了。”


    “那丫丫呢?”


    “也吃饱啦!”


    丫丫因为冷,在被子里总要不停去搓自己的脚丫,搓的多了,在被子里动来动去,把自己的头打蹭得一团糟。


    陆游看着这样的疾苦,总觉得心中不是滋味,伸手摸摸她的头:“丫丫,再坚持一段时间,厄运会过去的。”


    丫丫没听懂他的意思,只睁着一双大眼睛对他笑。


    “别难过,我会跟你一起帮她们。”


    身后,贺祝椿走到他身边将他半拥在怀里,头在陆游颈窝蹭了蹭:


    “遇到了你,厄运,都会过去的。”


    第125章 前夕


    陈成康两口子去得快回来也快,没多久大门处一阵响动,王秀拎着烤鸭推门进来,找着裴瑾瑞对他谄媚地笑。


    这人接过袋子,也不吃,随手就放到一边,继续腆着个脸笑眯眯盯着陆游。


    说实话,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陆游望着他,不住地皱紧眉头,心中止不住升起一种过分熟悉的焦躁感。这种感觉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存在了。陆游不清楚这感觉从何处来,或许在慢而长的岁月长河中,自己与这位“桃李满天下”的裴大仙,早已经有过一段什么特殊的经历吧?


    他禁不住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贺祝椿站在旁边,有点笑不出来了。


    “……陆游,你刚刚问我什么?”裴瑾瑞听到这个问题,瞬间好像得了癫痫的精神病人,手止不住发抖,他此刻甚至想要立刻扑上来,扑到陆游脚下,握住他纤细的脚踝,细细摩挲着,想将这问题再次细细听一遍。


    他忍住了。


    裴瑾瑞道:“你对我有感觉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歧义。


    贺祝椿在旁边彻底笑不出来了。


    贺祝椿转头,宣示主权一般对裴瑾瑞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裴瑾瑞好像从始至终都不怎么能看见这么个人,哪怕之前被打过一拳,也好像没事人似的。直到这会儿从他口中听到了有关陆游的话题,终于转头看过去,道:“我知道。”


    “我们今天下午在一起的,你来晚了。”


    “我知道了。”裴瑾瑞道:“原来你们才刚刚在一起吗?”


    “……”


    “那我好像来的并不算晚。”


    裴瑾瑞道:“我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陆游不是很喜欢你吗?”


    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


    贺祝椿还欲再吵,下刻就感觉手背一片温暖,回头,就见陆游轻轻握着他,对裴瑾瑞道:“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裴瑾瑞说着就又要扑过去去抓陆游另一只手,被他很轻易躲过去。


    裴瑾瑞不怎么在乎这些,只定定看着他:“陆游,你的事会比全天下的事都要重要。”


    陆游望着他,心中的犹疑愈甚。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一切都来得及。”裴瑾瑞并不执着去抓陆游的手,脸上漾着笑,一对双眼皮大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飘。


    “对我们来说,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段荒谬的对话最终以贺祝椿狠狠锤在裴瑾瑞脸上的一拳终止。


    陆游看着他下半张脸被鼻血爬满,也不阻止,对贺祝椿招了招手。


    贺祝椿立刻跑到他身边来:“别担心,我就是把他打死也有办法处理。”


    “和谐社会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是合法公民。”陆游摸狗似的摸了摸贺祝椿头顶:“下次不要这么急躁,动不动打人显得我们很没有涵养——手上沾到血了没?”


    贺祝椿脸上换上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沾上一点,但不是我的。”


    “我带你去洗洗。”


    “好。”


    两人离开客厅往出走,身影离开小院,穿过过道,消失在大门位置。


    而被他们抛在身后的裴瑾瑞半倒在地上,上半身倚着沙发,突兀笑了声,拿手沾了下鼻子,沾出一手的血来。他依旧不很在意的模样,只是脸上没了笑,面无表情舔了舔,血腥气在口腔弥漫开的时刻,陆游没看到,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热。


    裴瑾瑞沉默半晌,不知想到什么,砸吧砸吧嘴,又舔了口手上的血,只舌尖沾着一抹猩红,在外面维持片刻,终于收回到口中。小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些许,将他并不算晴朗的神情衬托得不太好看。


    啪嗒——


    王秀守在门外,一直等到贺祝椿与陆游离开才终于敢进门给裴大仙送点水果。却不想一进门就看见人一脸血倒在地上,尤其那血量有些过多,血腥呼啦看得人腿软。


    王秀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裴大仙,你没事吧裴大仙?我快给你扶起来,要不要去医院看啊!”


    裴瑾瑞抬了抬手,自己撑着沙发晃悠悠站起身,说话时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感:“我没事,不用着急。”


    王秀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的样子,怯怯闭了嘴。


    陆游与贺祝椿到家时爷爷又在和老邻居一起看着手机研究什么东西,贺胜军指着屏幕:“这个是假的,钱取不出来。”


    老邻居就“哦哦”两声,抬头正见两个人走进院子,隔着门对他们招手。


    贺祝椿回应了下,拐着陆游去到洗手间。


    “你知不知道七步洗手法?”


    陆游点头,试着水温:“知道。”


    “你帮我洗。”贺祝椿大高个子弯着腰往陆游颈窝蹭:“好宝,你帮我洗。”


    陆游被他蹭得有些痒,将人推开些,把他的手捧在手心,挤了些沐浴露洗起来。等洗完进门时贺胜军抬头望着他俩,还问:“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贺祝椿淡定道:“打了只骚/鸟。”


    贺胜军:“啊?”


    贺祝椿拐着人又进小屋里墨迹到晚上六点半,卡着点推开卧室门一前一后往外走。


    贺胜军又问:“干什么去?”


    “打老鼠。”贺祝椿背对着老头摆摆手:“晚上不用等我们。”


    陆游走在他前面,脚步格外快,努力遮挡红肿的唇,只觉得在长辈面前这样搞脸颊火辣辣发烫,一言不发往外冲。


    从离开陈家再到回来,少说也得有段时间间隔,陆游原本以为裴瑾瑞这个忙人该回去教导他的徒子徒孙,却不想一进门,正对上他坐在饭桌前,遥遥递来的讨好的笑。


    此刻裴瑾瑞手上还捏着个刚出锅的大圆馒头,馒头上缺出一口,他一边脸颊鼓起,神情无辜地扫过来视线:“你回来了,陆游。”


    陆游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


    “我也要帮忙弄老鼠的,主家给了钱,我得干活。”裴瑾瑞一双大而漂亮的眼睛半眯起来,像只偷腥的猫:“你饿不饿,一起吃一点,晚上估计要忙好多事。”


    贺祝椿简直烦透了这个骚/鸟对自己男朋友乱献殷勤,他好像被人盯上骨头的大狗,只要看见裴瑾瑞,身上就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护食目的的攻击性。


    这是之前面对陆游身边其他莺莺燕燕从没有过的。


    陆游悄悄瞥他一眼,又按上他的手腕。


    贺祝椿于是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怜兮兮看着他。


    陆游问道:“陈家俊那屋有动静吗?”


    他这话问得王秀。王秀只当他还在担心上次老鼠闹得自己儿子有没有后遗症,立刻笑着回答:“没事了,一点事没了,活蹦乱跳能吃能喝的。”


    陆游应了一声,坐在旁边等着老鼠接新郎的队伍往这边赶。


    裴瑾瑞坐在一边,就盯着陆游,把他当下饭菜,边看边啃馒头。


    陆游两边一边一个男人,咀嚼声和咬牙切齿的动静在他两个耳道来回得滑。


    有些吵闹。


    表针一步步向着七走近,陆游倚着靠背假寐,忽然听到陈家俊的房间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几乎瞬间睁开眼,眼神清明,向着声音来源方向看过去。


    贺祝椿习惯性将全部精力放在陆游身上,几乎是陆游睁眼的一瞬间,他站起身,牵着陆游就要往房间方向走。


    只是脚下还没走出两步,院中丫丫的房间忽然传出一声尖叫,陆游左右顾及不及,将贺祝椿往丫丫方向一推:“你去看丫丫,这边我来。”


    贺祝椿犹豫片刻,一点头:“你小心点。”


    裴瑾瑞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吹了吹手上的饭后茶,轻抿一口。


    咚——


    陆游撞上陈家俊的房间门,一只脚踏进去,意外地却见里面环境一片安详,陈家俊大病初愈,正老实窝在被子里昏睡。


    陈成康与王秀被裴瑾瑞支出去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陈家俊。”陆游走近,拍了拍被子凸起的一块。


    陈家俊没有任何回应。


    陆游心中陡然生出股不太妙的预感,他手上力气大了些。


    “陈家俊,醒醒。陈家俊?你……”


    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内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陆游眼前一黑,下刻失去意识,整个人掉在床边,生死不知。


    ……


    等贺祝椿查看过丫丫那边没出问题后立刻赶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陆游的身影了。


    只剩满屋子熟悉的腥臊气味。


    “……”


    贺祝椿怔了半晌,缓缓转头,正看向自己身后满脸无辜的少年人。


    “怎么了?”裴瑾瑞靠近他,状似关心问着:“你情况好像不是很乐观。”


    贺祝椿一拳照着他太阳穴挥过去。


    可这次裴瑾瑞明显不像前两次那样任他打了,轻轻松松接下他拳头,脸上最后一丝和善的表情消失。


    裴瑾瑞抬眼,眼中氤氲着厚重的不屑与挑衅。


    “贺祝椿,你对我很不满吗?”裴瑾瑞笑着:“这次,我好像没得罪过你吧?”


    贺祝椿此时满心都是陆游的安危,他急红了眼,一手拽上裴瑾瑞的衣襟:“陆游呢?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这是什么话,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要给我扣上谋害陆游那么大的罪名呢。”裴瑾瑞问他:“这里满屋子的老鼠秽物你看不到?怎么出了事你不去找老鼠偏偏找上我。”


    裴瑾瑞拉长嗓子道:“我可真冤枉呐!”


    可叫过冤后,他蓦然又笑起来。起初还是自喉咙间强压不住挤出来的哼笑,此后笑声逐渐扩大,他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得直不起腰。


    少年人俊逸的脸上出现一种扭曲、让人不寒而栗的夸张神情,直将他这份稚气都燃烧殆尽。


    贺祝椿冷眼望着他,胸膛深喘两口气,低声怒道:“真是个神经病。”


    第126章 鼠村


    月上房,星无光,老鼠娶亲过大堂。


    纸花轿,白灯笼,吹吹打打阴风中。


    龟吹箫,鳖打鼓,壁虎提灯前头舞。


    新郎鼠,尖牙长,


    新娘鼠,脸蜡黄。


    一拜天,天发黑,


    二拜地,地发凉。


    三拜高堂何处去,前不见,后不见,寻得高堂老林旁。


    噫噫噫,小鼠嘻嘻前来报,原是高堂红前亡!


    新娘新娘你泪汪汪,水洒地,月光凉!


    “新郎新郎你泪汪汪,心头血,撒坟壤!”


    孩童稚嫩尖利的嬉笑声伴着童谣从门外传进来。


    陆游初醒时仍未回神,等歌谣在耳边响过三遍,唱歌谣的童声顺着窗子远去,陆游才猛然坐起身,在黑暗中四处摸索着。


    他此刻双手皆被绑在身后。身上不知被谁换了身大红喜服——是很老旧的喜服样式,大概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会很时兴。


    细细看去,是件中式厚棉服。立翻领的,门襟为单排扣设计,在右侧自上而下缝了三颗圆形深的纽扣,衣服中的棉花填的很满。如果这衣服做成军绿色或是深蓝大概会合适许多。


    只是陆游身上这件却被强行改成大红颜色,大概是为了彰显喜庆,只是这样的样式与颜色搭配起来,反而倒显得不伦不类。


    屋内很暗,只在桌上点了一盏并不算明亮的红蜡。陆游挣扎几下,没挣扎开手上的绳索,只得暂时冷静下来,借着烛光开始打量屋内的环境。


    这是一间很有年代感的房子。像是上世纪中后期,农民在村里拿泥浆混着干草夯出墙后再勉强抹平的土胚墙。土胚墙上还能很明显看出干草与泥巴的样子。


    屋内陈设却很复杂,一个立地的老钟——钟上的指针早已经不再走动,其上木片开裂,露出大片斑驳的内里,能看出已经有些年头。


    一个不知道什么木头做的黑色立柜,柜子下层被满满当当塞着打过铜钱的黄纸,柜子上层是三面包围的形态,没有做柜门,只用一片油腻潮湿的粉色花样薄布挂着,从布与柜子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放着的是铝制的碗和木筷。


    陆游在那里面找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剪刀,找准位置对着立钟金属部分打磨几下。这剪刀实在不算锋利,但相比于徒手挣开麻绳,剪刀的存在就显得有意义得多。


    再之后就是陆游身下的床——床垫子是干草做的,草上铺着层床单,陆游刚才挣扎时被下面的干草戳进指缝,哪怕已经拿掉,此刻指甲下的软肉还是泛着阵阵压不下去的疼。


    屋内很冷。这样的房子构造真的很难起到保暖效果。


    就当陆游尝试着一边磨掉麻绳,一边将自己身体蜷缩起来多留存些温度时,墙上的小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


    陆游立刻装出还没睡醒的样子,侧卧在床上一动不动,同时将头对向暗处的角落——那里刚刚被陆游放了面不大的镜子,也是从房间里找到的,可以方便他在装睡时偶尔睁眼观察一下房内情况。


    有什么东西踏进房内,破旧的小门“吱呀”一声重新被合上。


    进门的东西脚步声很杂乱,陆游判断来的数量并不是一个,应该是两个作伴过来。


    脚步声很轻,可以听出来者体型不会很庞大。


    陆游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它们的距离与大概武力值。


    啪嗒——


    啪嗒——


    啪嗒——


    脚步声在床前终于停下来。陆游在心中不断呼唤着仙家,却丝毫得不到回应。


    或者说,自他醒来,跟仙家的联系就好像被凭空斩断,就连黄快跑也不知踪迹。


    “他醒了吗?”是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女“人”声音。


    “应该没有,他还是不动。”依旧是一个女“人”声音,但相比另一个要粗犷一点。


    是来的两个东西在说话。


    陆游尽量放缓呼吸,假装自己还晕着。


    “可是新娘巡街就要回来了,他再不醒会耽误婚礼。我们要不要把他叫醒啊?”是声音细的在说话。


    “好办法。”声音粗的那个说:“那怎么才能把他叫醒呢?”


    声音细的脚步声远了些,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


    它很快回来了,紧接着陆游就感觉一阵热源急速靠近,几乎就要贴在他的脸上。


    声音细的那个说:“拿热蜡油把他烫醒怎么样?我有看到过他们人类玩这种游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滴蜡油,那个人就会很快乐地叫出声。”


    声音粗的那个问:“人类真是奇怪,为什么要用蜡油烫自己?”


    “可能是为了惩罚不听话的人吧。”


    “感觉会很痛哎,什么情况下人会被同类惩罚呢?”


    声音细的那个思考一会儿,陆游能感觉热源与声音都离自己远了些——大概是那东西走开了一点。


    他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向镜子。


    霎时间,背后惊起一身冷汗。


    “我觉得……在明明醒着但装睡的情况下,人就很应该被惩罚。”


    镜子内,清晰照出床前不远处,一个满身白毛的巨型老鼠双脚双手按在地上。它给自己穿了四只鞋。


    是一只红眼白毛鼠,身上还套了件粉色的大概旗袍样式的裙子,应该是伴娘服。只是人的衣服穿在老鼠身上,只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进门的东西从来没有第二个。


    从开始就只有它自己。


    陆游清晰意识到:


    它故意装出两种嗓音与脚步声混淆陆游的视听。


    更惊悚的,是陆游与这个东西,就在此时此刻通过镜面,竟然对上了视线。


    它尖长的嘴巴一开一合:“你说,对吧?”


    到了这刻,陆游努力镇静下来,他大方睁开眼抬起头,面对恶心的老鼠反而却笑了。


    他一笑,老鼠像是被迷了眼,连声音都柔和下来:“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对。”陆游认真看着它,温声道:“我在你进门后一直装睡欺骗你,确实有错,你应该惩罚我。”


    老鼠有些不知道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招,动作迟疑下来:“你说真的?”


    “嗯。”


    “你这样会让我想要玩/坏你。”老鼠有意吓唬他。


    “你可以把我玩/坏。”


    陆游应道:“你想先从哪开始。人类的话,大多喜欢在背或者锁骨上滴蜡,据说会很漂亮。”


    “你很识相。”老鼠到这笑了出来:“你也很诱人。你想让我烫你吗?”


    陆游将自己蜷缩的身体放平,献祭一般将自己全部舒展开,意图用行动说话。


    老鼠的喘息猝然粗重起来。


    她直立起身体,走近两步,将美人的领口扯开些。


    嗞——


    蜡烛上的火花蹦哒两下,蜡柱倾斜,一滴烛油落下来,正正落在陆游左侧锁骨位置。他被烫得身体轻轻一颤,眼睛湿润了些,发出声极低极低忍痛的声响。


    红的蜡在美人苍白细腻的肌肤上凝固,或许是因为高温,也或许是因为疼痛。蜡落下的周围肌肤泛出些鲜艳颜色出来,宛如将风雪一般不近人情的冰美人猝然拉入红尘,将罪恶又肮脏的欲望尽情铺展在他不染尘埃的身体上。


    尤其此刻,美人泪眼朦胧,又挣扎不得,忍痛看向它。


    爽!


    好爽!


    老鼠在鼠生此刻,突然了悟到人类某些群体为谋求快/感做出的一些有违常理行为的心理。


    “喜欢吗?”老鼠禁不住这样问。


    “我很喜欢。”老鼠自己回答。


    陆游微微偏头,似乎是想借姿势将自己更多的皮肤漏出来。


    “不要动,你不要动,我来帮你。”老鼠伏低身子,又要去碰陆游的领口:“你好诱人,我真想吃掉你。”


    “喜欢吗?”陆游也这样问。


    老鼠愈靠愈近,它不住回答:“喜欢,喜欢……呃!”


    喉间未完的话语突然被打断。老鼠不可置信低头,就见心口处被用大力气狠狠插进去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这么喜欢?那就去地狱喜欢吧。”


    剪刀拔出,却见头部不知何时被磨出个锐利的尖出来,此刻洇着血,将下面的锈迹都带出几分格外不同的颜色。


    覆盖着白毛的身体因为失去支撑摔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动。


    陆游面无表情看着它,随手将凝固的蜡油从锁骨上抠下来,扔在老鼠死不瞑目的眼睛上。他细致整理好领口,迈开长腿,跨过老鼠的尸首,走到门边去。


    门外依旧很寂静,陆游小心开门向外探望,并没有看到有什么活着的生物在活动。他往出走了两步,打量四周,发现这竟然真的是个类似村庄的地方。出了这间房,大概往前走要有几十米的位置,可以听到推杯换盏的嘈杂声响。


    大概就是今日婚宴吃席的地方。


    陆游四处摸索着,尽量避开那些有声音的房间,走着走着也不知推开了那扇门,打眼正看到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是厨房。


    锅中煮着白菜豆腐一类,大概是此次为参加婚宴的老鼠们准备的大锅饭。


    一定要到了这种时候,大家才能深刻明白随身携带毒/鼠/强是比随身携带纸质货币更有必要的事情。


    陆游心中着急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身上老旧的棉袄,又释怀了。


    哪怕真的带了,这种情况也根本留不下吧。


    就当他极不甘心地要离开找地方跑路时,一转弯,在厨房极其不显眼的桌子底下,陆游寻着那物什的大概形状,擦过遍布的蛛网摸过去,拿出来。


    一瓶毒/鼠/强。


    ……?


    陆游不禁抬头望天。


    莫非是老天听到他的心声?


    ……


    到底哪来的。


    为什么老鼠家厨房里会有毒/鼠/强?


    算了,也没空想这么细致。陆游死马当活马医,甚至懒得再看日期,将瓶盖拧开,一整瓶直接倒进煮饭的大锅里。


    然后再用勺子搅拌两下,随即转身离开。


    月亮钻出云彩,将陆游离去的影子越拉越长。村落里,悠远稚嫩的童声好像还在某个角落清唱:


    八只老鼠抬花轿呀抬花轿,


    四只老鼠来吹号呀来吹号,


    两只老鼠放鞭炮呀放鞭炮,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嘣叭!


    老猫听了来贺喜,"恭喜!恭喜!"


    一口一个全吃掉呀全吃掉!


    第127章 桃源


    嚓擦——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古老荒凉的村落中四处回荡。陆游转过一个弯,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被迫顿了脚步。


    身上的大红喜服又重又肿,穿在身上实在妨碍行动不说,陆游跑着没一会儿就被坠得呼吸不畅,只觉得跑了一身热汗,身体被捂在棉花里,惶惶喘不上气来。


    陆游实在想将这身碍事的衣服扒下来,奈何里面一丝/不挂,劣质的衣物布料像在他身上封了层塑料袋,肌肤被摩擦的发红疼痛。自己成了盘中开袋即食的正餐,只剩一颗心不死,不断闯出一个个盘子,妄想拯救自己于刀叉之下。


    就是这张“餐桌”实在有些绕。


    陆游喘了口气,再次寻得一个方向往尽头那边跑。长时间不怎么运动的身体实在有些受不了这样的高强度运动,胸膛随着周遭环境缓慢后移起伏愈加剧烈,终于等又跑过段时间,陆游见到眼前不知路过第多少次的熟悉巷口,这场煎熬的被迫运动被强行停止下来。


    不能再往外跑了,根本跑不出去。


    陆游弯下腰,脊椎弯出一条曲线,他身体起伏着缓和,视线观察着周遭环境,脑中努力想着离开这里的办法。


    ……


    另一边,在陈家院子里,贺祝椿已经闹得快要捅破天。


    入目得见客厅到处都是被推倒砸碎的家具,无论电冰箱还是茶几,就连液晶电视都被拔了电线,一起砸在地上被踩碎,贺祝椿赤红着眼,将裴瑾瑞的脖领子薅在手中。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贺祝椿看着他,声音里冷得像要结冰碴:“陆游在哪?”


    “咳咳……”


    裴瑾瑞随手擦掉唇边的血,无畏道:“人又不是我弄走的,我怎么知道陆游在哪?”


    “你当我会信你的鬼话吗?”贺祝椿抬手,将人狠狠掼在墙上。脊背与墙壁相碰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将躲在暗处的陈成康夫妻俩吓得身体一颤,更加不敢出声阻止。


    贺祝椿从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一样痛恨过自己的弱小。


    明明天生阴阳眼,明明拥有下地府的能力,明明带着一身降妖除魔的精血。可却因为鬼神无法真正入身而放任自己当了这么多年门外汉。


    如果早点入教学个手艺本事,如今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光景。


    如果能早点学个一成半就,如今陆游有难,他就不用像现在一样这么被动,眼睁睁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消失,却无济于事,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明显对陆游心怀不轨的精神病身上。


    无力。


    如此无力。


    前半生对鬼神的蔑视,对自保能力的自信,他的傲慢,在此刻将他所有希望砸个粉碎。只徒留他光溜溜一个人堕入谷底,寻不得出路。


    贺祝椿脸上的表情由冷漠逐渐变得悲戚,或许是因为挫败,滔天的怒火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只剩满身的无力感残存,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薅住裴瑾瑞的手逐渐松开,贺祝椿深深低下头,后退一步。


    被阻碍的呼吸骤然舒畅,裴瑾瑞剧烈咳嗽一阵,眼前漫上些生理性泪水。他擦了下,之前手背上的血渍被一起留在白嫩的脸上。


    裴瑾瑞又在笑:“怎么,贺祝椿,这点困难就让你放弃了?”


    裴瑾瑞嗤笑:“真没出息。”


    “怎样你才能救他。”


    “什么?”


    “开条件吧,要我给你什么你才肯救他。”贺祝椿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看向裴瑾瑞的目光沉得像坠着一块铁,带着数不尽的迷茫与恐惧。


    裴瑾瑞来了兴趣,问:“什么你都愿意吗?”


    “是。”贺祝椿闭了闭眼:“什么我都愿意。”


    裴瑾瑞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味:“如果我要你跟陆游分手,再也不见他呢?”


    “……”贺祝椿艰难张口,道:“……好。”


    裴瑾瑞低头看着他,瞳仁漆黑,黑洞洞照不进一点光亮。


    两人无意间对上视线,贺祝椿望着他,裴瑾瑞也看向来。看着看着,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依旧笑得很夸张,边笑边道:“好了好了,别一副我把你怎么样了的表情——我不会让你跟他分手,贺祝椿。他现在这么喜欢你,如果你离开他,他也会不高兴的吧。”


    “嗯。”


    “我想要他,会自己想办法抢到身边,用不着你让我什么。至于报酬……五百万,哦不,五千万。”少年人稚嫩的脸上收了笑,装出副奸商的表情,问:“怎么样?”


    贺祝椿一秒没有思考,直截了当道:“好。用付定金吗?”


    “先付后用。”


    “好。”


    ……


    陆游走到村中心时不出意料看到满地的老鼠尸体。其中有几只老鼠死得格外惨烈,嘴里吐着白沫,眼睛凸在外面,发灰,搭配身上的杂毛,实在算不得好看。


    陆游面无表情抬脚迈过去,想在这块找出点破局的关键。


    这个地方一定有类似阵法的东西。不然他也不会兜兜转转出不去村,更不会联系不上仙家。


    可到底摆的什么阵,陆游却是不清楚的。


    阵法这东西,可大可小,可阴可阳,各家各派传下来的阵法样式太多,陆游对此没有专门了解过,这会儿遇到只觉得难得他头发疼。


    等又走出两步,刚打算去躺在中心的那个老鼠尸体处摸一摸,陆游心中猝然警铃大作,他只觉背后一寒,瞬间起身回头。


    ——身后位置,首先入眼的是一片刺目的大红色,那红色与他身上布料如出一辙,像是一块布上裁下来做的。等再细看,才发现那竟是件女款的红棉袄,袄子上还绣着很古老的花样,几朵粉嫩娇俏的布花缝在上面,勉强算是将红冲淡了些。


    而红棉袄里裹着的,是一只通体黑色的人形大小的老鼠。那老鼠头上还簪着一朵配饰用的红花。


    应该就是今天本该与他成婚的“新娘”。


    新娘鼠不知从哪蹦出来,此刻站在那,看着他,眼神戚戚流出泪来,轻声唤陆游:“相公,你要去哪里?”


    陆游道:“我不是你相公。”


    “你不是?那我的相公是谁?”


    “我不知道。”


    “你就是我的相公。”新娘鼠上前要抓他的手臂,却被陆游轻易躲开。这老鼠泪眼凄凄道:“相公,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父亲母亲死了,其余乡亲也死了,就剩你我二个还苟活于世?”


    陆游不知她是要犯什么病,没理会。


    新娘鼠眼中顺应着流下泪来:“相公,不如你与我为父母殉命吧,就当成全我们一片孝心。”


    刚见面就要死吗,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陆游谨慎看着她,道:“刚刚你在哪,我出来时怎么没见过你。”


    “我方才在后面的屋子、也就是我们的婚房等你。苦等不到,想着出来看看……”言及此,新娘鼠呜呜又哭起来:“一出来就见父母乡亲为奸人所害,可叫我肝肠寸断,半点不留生路啊!”


    原来是这样逃过一劫的。


    奸人陆游如是想。


    他试着从新娘鼠口中套出些有用信息,问道:“你们村子这是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以前从没有见过。”


    这新娘鼠大概是个傻黑甜,把陆游真心当自己丈夫,如实道:“我们村子不在外面,在里面。”


    陆游微皱起眉:“里面?”


    “夫君可曾听过桃花源记?”


    陆游没想到这老鼠还懂文言文,不禁加强几分戒心,道:“听过。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们的村落也是如此,由先辈特地开辟出一个新的小型空间,名唤桃源。不真正存在于某处某地,只要进来,就是完完全全与世隔绝,自给自足。”新娘鼠大概读过不少书,小词一个接一个:


    “如此多年来,我们一直安安生生过着自己的日子,每过一段时间,村里年轻力壮的鼠辈会走出去到外面寻一些新鲜东西回来,供我们长长见识。”


    原来不是阵法。是空间。


    陆游深知这件事办成宛如登天的难度,不仅打心底畏惧起这个开辟出桃源的“先辈”,问道:“那你们这个先辈如今怎样了?这个桃源又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桃源的建立已经一千多年,先辈早已经仙逝。不过据家父所言,先辈所属并非我族类,当初开辟出这片桃源后就孤身离开,不知踪迹。”


    原来已经不在了,那就好。


    陆游又问:“你口中的‘一段时间’,是多久?”


    “这个要因情况而定,一般村中有事要解决,年轻鼠们就会出去一趟,大概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他们每次回来时总会给村里姑娘带许多有趣的东西。”


    新娘鼠说话时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就像你啊夫君,你就是他们为我带回来的玩具,你很漂亮,是我从出生起到现在最喜欢的一个玩具。”


    “原本以为与你结婚后我们可以与父母乡亲一起过平静美好的日子,却不想他们今日皆是被害殒命了。”新娘鼠又呜呜哭起来。


    陆游心知自己面前这个大概是类似从小不谙世事被一路宠大的老鼠族公主——毕竟她父亲是村长,倒也算正常。


    视线在周围左右移动着寻找出路,陆游头一偏,恰巧看到被搬到这边来给老鼠们分大锅饭的锅,心中来了主意。


    这老鼠再弱终归是个老鼠精怪,陆游单靠武力,这幅亚健康的小身板与她打起来还说不清谁能弄过谁。不如选个保险些的办法。


    “你也别太伤心了。”陆游往前几步,轻轻拍拍新娘鼠的肩膀:“二老在天之灵,看到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这么难过,心里也不会好受。你想去陪他们,我支持也理解,只是饿死鬼不好上路,不如我们吃饱了再说其他的。”


    “你愿意?”新娘鼠抬起头,略显惊讶地看着他:“我原本以为你大概是不愿的,还想着先将你掐死,身子挠烂了用血给我爹娘洗身体赔罪,再自杀了干干净净与你们一同上路,却不想……夫君,你对我可真好。”


    这个公主可能在教育上有点问题。


    “……应该的,是我应该的。”陆游掩下神色,神情温柔将她拥入怀里。


    新娘鼠尖长的嘴巴贴在陆游脖颈处,身上的毛并不硬,贴在身上时会有些痒,倒是身后一条肉色的尾巴粗而长地垂落在地,看得陆游实在有些心理不适。


    陆游给新娘鼠擦了擦泪,终归心软,劝了句:“人各有命,万物生灵各有命,生死到跟前,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去。何况人生前死后也不是消散了无意识,你对他们的好和孝他们都能看见。到了阴间,你们也还是一家人。”


    新娘鼠囫囵着点点头。


    生死离别对陆游来说最是悲怆,他恐惧于应对这样的场面。可如今他杀了一村庄的老鼠,虽是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如何如何也是手上沾了鼠命。


    可自降生到今日起,鬼、邪他杀的数量早不算少,因果重千钧万钧,在身上压了也是压了。


    陆游觉得自己没做错,哪怕因果天理不向着自己,他依旧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生珍贵,死珍贵,命珍贵,运珍贵。别管是妖邪恶愿还是因果临身,他护了太多自己认为该护的,也杀了太多自己认为该杀的。


    总归到三十就要临头的一条命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哪怕再大的报应扑到跟前,陆游估计也会想:


    这一生,救一条命,值了。


    救两条命,得算赚了。


    ……


    我认为的正义就是正义


    我认为的正确就是正确


    这是陆游的唯心论英雄主义。


    新娘鼠哭够了,陆游将她安顿在座位上,随意将周遭尸体清了留出片空地出来,转身到大锅里舀出一碗菜递给新娘鼠。


    新娘鼠抽噎着接过来:“你,也吃,你也,累了呜呜……”


    陆游轻声应了,道:“你先吃,吃饱了我们一起把他们安顿了,好不好?”


    “辛苦,辛苦你了。”新娘鼠一边抽噎一边说:“夫君,你真的,好爱,我。”


    陆游一对浅色瞳仁认真而温和地望着她:“吃吧。”


    新娘鼠“嗯”一声,满眼爱意看他一眼,把碗往嘴边送。


    陆游静默望着,心中暗自为它们默哀,祈愿此类老鼠精怪,在轮回中受尽苦楚,偿清罪孽,等再来世,一身干干净净入人间投胎,善心善愿,有一世善良心肠。


    锅中的菜已经微冷了,新娘鼠碰着,愣了下,随即脸上带着委屈的神色继续要往嘴里吃。


    “这菜不能吃。”


    熟悉的音色自一旁屋舍中传来。一男人身穿黑色西装款步上前。等他站定,首先对陆游露出个好久不见的神情,这才走到新娘鼠身边,把她手中的碗夺下来在一旁摔碎。


    “……”


    陆游抬眸,清浅的目光落在来者身上,道:


    “是你。”


    第128章 新药


    来人回过头来,视线犹如带了倒刺的猫舌,在陆游身上来回舔舐一遍,随后却像是仍未过瘾似的,往前走两步,伸手想去碰触陆游的下巴。


    陆游抬手狠狠一巴掌把他手打落,轻声道:“齐峰,你还敢出来。”


    新娘鼠这时也回过神,退后一步,面上神情要恭敬许多:“大祭司。”


    现在整个桃源,不出意外的话,喘气的就只剩他们三个,一个陆游,一个越狱逃逸至今的齐峰,和一只大黑耗子精。


    这声大祭司叫的是谁已经非常明显。


    齐峰轻应一声,没多理会,视线黏在陆游身上。他笑起来依旧满脸阴险狡诈:“宝贝,你今天真漂亮。之前的颜色漂亮,穿红色更漂亮,我都好喜欢。”


    陆游将这些脏污话听进耳朵,于是又想起先前被这人隔空猥亵的事,心中一阵恶心。纵使到了如此田地,陆游也实在问不出诸如“你怎么在这”或是“老鼠为什么叫你大祭司”这种话。


    齐峰既然敢在他面前出现,就是作定了明牌的意思——他估计打从越狱后不久就找到这块地方与老鼠勾结,不知预谋多久就等着陆游这条大鱼上线咬钩。


    而关于更细一点的更深一层信息,陆游想到一些,却不太敢相信。


    他又习惯性蹙起眉头,苍白的脸上忽然飘忽起一阵疲倦意味,精致而漂亮的五官不约而同勾起微小的肌肉变化,共同组成一副委屈而茫然的神情。


    这样的表情放在这张脸上,实在会有些……诱人犯罪。


    齐峰看着,心中止不住雀跃。为复仇而谋划这一切付出的心血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超出预期百倍的回报。


    “你伤心吗?你绝望吗?不要忍着了,宝贝。”齐峰犹如蜜蜂看见蜜糖般不住扑上去想要亲吻他的脸颊,或是狠狠咬在他身上,在他苍白脆弱的身体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看着他哭泣,或是因为过分的行为落泪。看他黛青色的血管蜿蜒深处,将因情事翻腾的热血运送至心脏,一起体验快乐……


    心中的想法过于美妙,齐峰甚至觉得自己身体微微发烫,他舔了舔牙,禁不住诱哄道:“实在难受就哭出来。你哭起来最好看。我会亲自帮你把眼泪舔掉,好不好。”


    零帧起手的变态最可怕。


    陆游全不理会,抬头看过去,问:“我的仙家们呢?”


    齐峰立即道:“我可没动他们。”


    “我跟他们联系不上。”


    齐峰道:“陆大师,陆师傅,陆大仙,刚刚灰蝶不是都告诉你了吗?这里是桃源,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你在里面,他们在外面,怎么会联系得上……这也要怨我么?这口大锅我可背不动。你再漂亮合我心意我也不背。”


    灰蝶,大概就是新娘鼠的名字。


    陆游知道仙家们没出事,提了一路的心总算安定一些。他随手拿起个凳子放在身后,坐在上面,问:“按照你的计划,抓住我之后呢?下一步是做什么。”


    齐峰依旧看着他,道:“当然是把你打包带回家藏起来了。”他说着说着又笑:“今天可是你新婚,你这么招人喜欢,就连老鼠都要为你心动……这样好的机会,我怎么能让你独守空房呢?你这么漂亮,我可舍不得浪费。”


    听到“新婚”两个字,灰蝶忍不住上前,可脚刚迈出去,又迫于齐峰的威压,硬生生忍下来,没动。


    “回家?”陆游问。


    “回外面的家。”齐峰答。


    陆游一时没说话。他心中盘算:现在首要任务是要逃出桃源到“外面”跟仙家取得联系,要对付齐峰,他自己的能力恐怕不够。而没了仙家的出马仙就像是没了枪的战士,这样上战场摆明着要送死。


    尤其敌人还是不知实力的齐峰——陆游不相信这变态被自己砸掉神坛后会没有后手,他如今成为了这群老鼠的大祭司,可见与老鼠们绝对达成了某种交易,陆游不清楚他现在走的哪条路子,更不清楚他如今的能力多少,仙家不在身边,不轻举妄动是他最好的选择。


    “你在想什么?”齐峰突然开口问他。


    陆游声音语气依旧冷淡:“没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从这出去后要找仙家弄死我,对吗宝贝。”齐峰找了位子坐在他对面:“很棒的主意,可我不是傻子,宝贝。我怎么会给你反抗我的机会呢?”


    他说着,头也不回对身后的灰蝶朗声道:“灰蝶,把那东西给你‘丈夫’吃下去。”他特地咬重了“丈夫”的音节。


    那东西?


    或许是看出陆游眼中的疑惑,齐峰先没有回答。见灰蝶没动,随即视线轻飘飘落到她身上。


    灰蝶兴许是怕极了这个姓齐的,身子剧烈一抖,深闭了闭眼睛,转身不知从哪掏出粒被塑封的胶囊,送到陆游身前。


    陆游看了那胶囊一眼,顺从接过来,看着就要往口中放。


    这下齐峰倒有些格外惊讶了:“这么干脆,你不怕是毒药吗?”


    “成王败寇,是毒药我也认了。”陆游嘲讽一笑:“而且现在这种情形,你们两个人,我一个,二打一我也打不过,不如体面一些。”


    齐峰看着他的目光愈发狂热:“这么乖巧,不会是做戏给我看吧?”


    陆游道:“当然不是。”才怪。


    他拆开塑封,素白纤长的手指捏起胶囊药粒,眼见着要往嘴里放。齐峰一眨不眨注视着他,陆游拿准机会,突然暴起掀翻一旁的铁锅。


    也不过是齐峰一个晃神的功夫,半锅的汤汤水水一多半撒在他身上,陆游将胶囊一丢,站起身选出条胡同口往里面跑。


    却不想齐峰坐在原地,只是满脸嫌弃抖了抖衣服,随后淡定一笑:“灰蝶,去,把你‘丈夫’抓回来带给我。”


    黑色身影瞬间如风一般陡然消失在原地。


    陆游拿出浑身力气奔跑着,喉间漫出熟悉的血腥气,腿关节因为乳酸出现严重不适,他迫不得已用口呼吸,耳边是如鼓般的心脏跳动声,肺简直都要因为这份临时起意的逃命炸掉。


    坐以待毙,不是他陆游的风格。


    只是刚跑出去没多久,一个黑影冲过来,身后传来阵猛烈的推背感,下刻整个人已经被带着翻到在地,膝盖狠狠磕在地上,陆游怀疑自己听到骨头被摔裂的声响,下巴右侧在粗糙的地面磕碰了下,蹭出片红肿的血色,在苍白到过分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灰蝶含着泪将他胳膊扭到身后,表情好像她才是受害者似的,不住道歉道:“对不起夫君,你疼不疼?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不能忤逆大祭司的意思。”


    陆游看不得她鳄鱼的眼泪,偏过头,不想说话。


    灰蝶却因为他微小的动作情绪更加激动,手上力气大得吓人,陆游硬生生疼出一身冷汗,死咬着牙关没出声,被灰蝶一路带着边哭边回到齐峰面前。


    一会儿功夫,齐峰已经把身上脏污的衣服脱掉,寒冬腊月里打着赤膊,竟然也不冷。这会儿见陆游回来,他走上前去,拽了把陆游的领口。


    霎时间,被闷久了的热气仿佛终于找到出口般从领口泄出来,齐峰一个没注意,只觉得脸上全被扑了独属于陆游的气味。


    就像一份被打包装好的佳肴,在打开盖子的一瞬间,香气已经难以抑制地挥发出来,将食客馋得过分迫不及待。


    “好香。”齐峰嗅了嗅,抬手摸上他锁骨处的红痕,问:“谁烫的?”


    陆游心中恶心他,扭过头没有说话。


    “不说话?不说话一会儿就给你另一边锁骨烫个一模一样的。”齐峰凑到他耳边:“毕竟刚刚你这么不乖……不乖就要有惩罚,这不是你自己说的?”


    陆游咬紧牙关,没想到这变态已经暗地里观察他这么久。


    齐峰后撤一步,视线又落到陆游下巴的伤口处。


    “灰蝶,过来。”


    灰蝶松开陆游胳膊走到他身边。


    啪——


    一耳光摔在大黑老鼠的脸上,灰蝶被打得飞出去几米远,半天爬不起身。


    “你让他受伤了?”


    灰蝶趴在地上,不敢回话。


    齐峰又问陆游:“还有哪受伤了?”


    陆游静默着不吭声。


    “至于吗,宝贝,就因为一粒药,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齐峰说着,几步走到一边把陆游丢到地上的胶囊拿起来,又当着陆游的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了。


    陆游琥珀色瞳仁上翻,冷冰冰盯着他。


    “好了,你不想吃,我替你吃掉,这还不行吗?”齐峰踱步又走回来:“只不过为了公平,我吃一颗,下一颗,就该你吃了。”


    一粒新的胶囊被齐峰拿出来,撕了包装袋用力塞到陆游口中。陆游挣扎不脱,被迫将药物吞了下去。


    齐峰一直见着他喉咙上下一划,这才放了心,松开手。


    “这种药,是我最近新研发出来的,专门针对你们这种靠仙家谋生的行业。它的主要作用有以下几点。”齐峰伸出三根手指,满脸自豪介绍道:


    “第一,可以使出马弟子与仙家失去联系,弟子找不到仙家,仙家察觉不到弟子。”


    “第二,可以使出马弟子五感尽失,视感,听感,嗅感,味感和触感依次消失。哦,再加一样。”齐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记忆。”


    “第三,可以使人体质羸弱,意识混沌。无论如何反抗不得,细细想着,放在你身上肯定万分美味。”


    齐峰笑着道:“喜欢吗?”


    陆游听得心烦,干脆闭上眼不给予任何回应。


    “好了好了,既然乖乖吃了药,我就带你到外面,我们之间剩余的事——不管什么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可以慢慢谈。感情也可以慢慢培养。”齐峰心满意足笑道:“到时候,你愿意也是愿意,不愿意,也是愿意。”


    “好不好,宝贝?”


    第129章 两方


    从桃源出来入目的就是间三进制带花园的四合院,建的古色古香,占地面积不小。


    天已经亮了,但从天色来看大概已经是第二天将近中午的时间段。桃源中的时间流速跟外面似乎不太一致。


    陆游不知道齐峰用了什么手段能在出桃源后直接传送到这里。只是初见到房子时他第一感觉却只觉得光线暗,世界在他眼中好似被罩上一层黑纱布,有些地方甚至不太能看得清楚。


    陆游心里明白,这大概是齐峰给他吃的药开始生效了。


    他趁齐峰与灰蝶不注意想凭借周围的环境判断位置。这栋宅子在此处建的并不孤僻,往前的是条大路,往后能见着许多农村独有的自建房屋。到现在为止,他们应该还没有离开小镇之下的村落范畴,或许依旧在黑羊河附近。


    齐峰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一指前方守着两尊石狮子的漆红大门,做出个请的姿势:“进吧。”


    客厅墙上的钟表安稳挂着,其上指针走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异常噪耳,好像每一点细微动静都砸在人的身上。


    “陆游到底在哪?”


    贺祝椿质问着裴瑾瑞。心中焦躁难安,不断记挂着陆游的安危,只觉得此刻什么也不做就像是被串起来置在火上烤似的,直将他烤得外酥里嫩,只差命运撒下的一把孜然。


    裴瑾瑞依旧坐在陈家客厅,王秀收拾出个茶壶给他泡了好大一壶龙井茶,裴瑾瑞嗅了嗅茶汤,脸上露出不很满意的神情,却依旧勉勉强强抿了口,道:“别着急啊,这会儿可着不来急,还不到时候。”


    “救人还有良辰吉日?”贺祝椿手心攥牢了沙发扶手:“裴瑾瑞,我警告你,你拿了我的钱接了我的活就必须把人完完整整带回来。但凡他有一点差池,我都会让你明白贺家的钱不是这么好拿的。”


    “贺大哥哥,这怎么好端端的还搞上威胁人这套了。”裴瑾瑞不住摇头:“我可告诉你,我这个人啊,天生胆子小。万一不小心叫你吓出个好歹,丢个魂做个噩梦——我倒是没什么,就是这精神一萎靡,神力一差,我可担心再救不回来陆游就不好咯。”


    贺祝椿明知道他在威胁自己,又无可奈何,悔意几乎要将整颗心脏吞噬,他不禁将头埋在双/腿/间,疑心自己也得了什么分离焦虑一类的病症。


    活了二十五年,哪怕经历过多少奇闻轶事也都自己挺过来,甚至事后肆意嘲笑鬼神的贺祝椿,第一次理解庙中求神者的心态。他静默着不断祈求,求求满天神佛,保佑他的陆师傅平平安安。


    手机开到最大的铃声响了下,他立刻拿出手机,是他派出去寻找陆游的人发来的,坏消息,依旧没找到人的踪迹。


    “裴瑾瑞,去救救他。”贺祝椿陡然卸下气来,声音沙哑,喉咙仿佛被尖利的石子磨过,将他出口的话划得干涩刺耳:“裴瑾瑞,救救陆游。”


    他被巨大的恐惧包围:“求你。”


    “你竟然也会说‘求’这个字。”裴瑾瑞故意做出一副极其做作的震惊表情,随即伸手掐指算了算,见时间差不多,终于站起身。


    “好了,好了,别担心,我向你保证陆游不会有事的。”裴瑾瑞笑着歪歪头:“走吧,到时间了。”


    ……


    陆游在关着自己房间的窗外,见到个很熟悉的人。


    无比熟悉。


    他坐在床沿,抬起头,背弓着,像是一只见到什么东西应激炸毛的白猫。脖子扬起,将他整个人窝出一条极其怪异的曲线。陆游紧紧盯着窗外,眼睛有些红。


    这面窗子大概是单向玻璃做的。


    古风古色的三进宅院中用到的却是非常现代化的单向玻璃,二者搭配起来,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齐峰出门去了,不知又要做什么。陆游觉得自己的视力在肉眼可见地变得糟糕。


    他的世界中亮光更少,蒙住眼睛的黑纱布不一会儿功夫就又加深一层,陆游越发像个被按在笼子中虐待过的猫。猫毛凌乱散着,身体无力坠在地面,费力地呼出一口气时还在细微打着颤。


    只是他没有像猫一样哀嚎着叫。他还在努力记着周围的场景,寻找一切机会助自己脱离险境。哪怕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齐峰为了抓住他,好像下了不少功夫。


    陆游身体中的力气越发少了。


    空气中飘着一抹奇异的香。是齐峰走时点在屋子里的,香的味道很冲,甜得发腻,闻多了身上还会出现一种极其暴躁的情绪,体内好像被香勾着燃起一簇火,火将理智当作燃料,烧得越发急促起来。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云被压着飞得很低,空气中泛着一股潮气,还起了风。这在干冷的北方冬天里很少出现。


    窗外的人与同伴站在窗边闲聊,他边说边笑,回头看向窗子,一怔:“这是窗子还是镜子?”


    同伴笑着跟他解释:“从里看是窗子,从外看是镜子,保护主人家隐私的。”


    秦书蘅感慨:“好高级。”


    陆游在屋内端坐着,他其实心中早有猜测。齐峰越狱后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可报复的手段很多,他可以正面来,自然也能背后阴。初时在路上见到那个响着唢呐声的奇怪水井屋陆游就觉得奇怪。


    如今看到秦书蘅,倒也终于明白了。


    那个屋子的唢呐声什么时候都会响,或者说,他与贺祝椿几时路过那房子,唢呐声几时就会响。哪怕他们不进去,也会有其他人进去,比如呆傻可怜的丫丫。


    这是一场明着来的圈套,可单单是差一层没考虑到,陆游就迷蒙着一脚踩进去,落得个今天这幅田地。


    也或许猜想到了,只是不敢相信。知道贺祝椿老家的人一共就那么几个,陆游宁愿相信他们在赌今年贺祝椿会带他一起回去,也不想相信,是有人告诉了他们。


    贺祝椿之前在店里就随便提过一嘴要带陆游回老家的事。


    是秦书蘅。


    陆游心想:是他的话,那这坑踩得真可叫作一声罪有应得。


    他想站起身,想办法求救。可身上的力气却像水一样流走,只剩一副躯壳存在在这里,等着被什么觊觎他血肉的野兽一类拖走到洞穴深处尽情咀嚼享受。


    这是一只寻不到活路的白猫。


    秦书蘅路过窗边,走过廊房的柱子旁,跟同伴不知到哪去了。陆游绷直腰,目视前方,此时此刻,经历这么久的奔跑逃命,在此刻终于了无希望的境地,他终于能够停下来想一想贺祝椿。


    他失踪的时间不算很长,但他确定贺祝椿很快就能够得到他失踪的消息。毕竟当时他们相隔不过十几米。


    贺祝椿,他的男朋友。或许现在已经担心疯了。


    房间内响起声叹息,叹息之后,是房间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响。


    陆游冷淡的视线投过去,落在齐峰身上。齐峰大概是专门去换了身衣服,他之前那身丢在桃源赤着上半身回来的,这会儿不知又从哪翻出身黑色西装,西装上特地打了条领带,单从外表看格外正式。


    “等久了吧。”齐峰走到陆游身边坐下。


    陆游问:“香里放了什么?”


    “一点点催/情成分而已,算是一点……情/趣?”齐峰看着他:“你会反抗吗,宝贝,还是像你说的——成王败寇,乖乖躺好让我/操。”


    原来这身西服他是当做婚服来穿的。


    陆游又看向自己身上厚重的红袄子,有些想笑,他突然提起之前的事情:“你来之前灰蝶说要带着我给她的家人和同乡殉命。”


    齐峰沉吟片刻:“这件事我不知道。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敢要你的命,等明天我会好好惩罚她。”


    齐峰问:“你想怎么办,杀了她,还是对她用什么刑罚,我都听你的。”


    陆游垂下眼:“她这么虔诚地叫你大祭司,会不会知道你还有杀她的这颗心。”


    “想要从我这套话没有意义,宝贝。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我还能不告诉你?”齐峰轻轻抚摸他的脖子:“他们老鼠一族跟我做了交易,把所有修为都交给我,跟我合二为一,听我号令。”


    “你给他许诺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给他们——我只是告诉他们,我是那个人。”


    陆游想起灰蝶之前跟他讲的有关桃源的起源,心中有了数:“你骗了他们。”


    “那又如何?谁叫他们蠢。”齐峰笑着:“我只是说了那人的名字,他们就对我深信不疑,把我奉为大祭司……你也不用可怜他们,这群老鼠精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鼠嫁女的习俗在他们那经常发生,他们抢了多少男人回去估计自己都记不清了吧。今天你给他们一个了断也算是为民除害,好事一桩。”


    “那瓶老鼠/药是你放的。”


    “是啊,特意准备好的。”齐峰靠近些:“喜欢吗?”


    陆游离他远了些:“你从哪知道的有关那个人的事?”


    “那当然是……”齐峰话头一顿,又道:“宝贝,空手就想从我这套这么多信息,对我来说好像不太公平吧?按照规矩,想知道什么,你都得拿你自己来换。”


    陆游声音低下去:“你想要什么?”


    “现在身上难受吗,宝贝?”齐峰看了眼点着的香:“这香我闻着一会儿都有点按捺不住啊。”


    陆游心道不好,身体绷紧了些。


    “不如我们先解解身上的药,其余的,等解过药后,我再全都告诉你,好不好?”齐峰脸上漾出个笑,随手解开身上西装的扣子,正人君子装了没一会儿,已经忍不住要暴露野兽的芯子。


    陆游正欲寻找挣脱的法子。


    突然就听见“砰——”一声巨响,门从外面被人大力踹开。陆游循声望去,就见有人站在门口,手中举着两把尖利的菜刀。


    “放开他!”


    第130章 寻处


    齐峰其实压根还没碰到陆游一根汗毛。他不耐烦皱紧眉头,转向门边看见来人,皱紧的眉头反而又松开了。


    “秦书蘅。”齐峰叫出门外人的名字。


    陆游跟着看向门口,站在那的原来是秦书蘅。


    说实话,与他想的不一样。


    陆游本来以为,第一个找到他的会是贺祝椿。


    “秦书蘅。”陆游也叫他的名字。


    秦书蘅穿着一身很简单的便服,大概就是棉质睡衣外面裹着个长款羽绒服,很家居也很随意的穿搭,昭示着他大概已经在此久住。


    秦书蘅泪眼汪汪看着陆游,期期艾艾叫:“师父!”


    他紧接着又问:“你怎么会在这?你为什么会到这来?贺祝椿呢?那个混蛋为什么让你自己出来!”


    “这种时候就别打听这么细致了。”陆游半耷拉着眼皮,努力压制住体内喷薄的欲/望,道:“先救我怎么样?我好像有些动不了了。”


    秦书蘅闻言果然换上一副惊恐神情,他挥舞着手上的菜刀对着齐峰冲过去:“你个人渣还敢出来!看我不砍死你!”


    齐峰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狠话都懒得往下撂,招了招手,轻声道:“灰蝶。”


    一道黑影闪电一般冲进屋子。秦书蘅只觉得眼前一黑,下刻整个人好像撞上一面毛绒绒的肉墙。


    被过大的惯性砸晕片刻,秦书蘅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一个硕大的老鼠头颅。那老鼠身上还穿着一身红色的老式棉袄,近距离看来,甚至有几分喜庆。


    秦书蘅拖着菜刀退后几步,错过老鼠身体看向齐峰:“齐峰你大爷的!有本事跟我真刀真枪地干!找外援有什么意思!”


    “你想跟我打?”齐峰听见这话,反而笑了:“好啊,有胆量。”


    “灰蝶,你先站到一边。”


    灰蝶很听话地往一边站了站。


    齐峰终于解完了身上的最后几颗扣子,随手扒下上衣,活动了下筋骨。


    下刻,他的肌肤骤然变黑,隐隐约约的黑毛从身上长起来,逐渐覆盖在他裸露在外的每寸肌肤。


    齐峰的老传统了,他又在变异。


    并且随着时间流逝越发像是一个发霉长毛的橘子。


    齐峰总爱玩点脏的、恶心的。


    陆游看着这一切,身体被那香熏得愈发无力,他靠在一边墙上,神情是止不住的担忧。


    秦书蘅实在没想到自己想来个英雄救师父,一进门打开的确实童话故事频道——小红帽的故事,他师父是小红帽,齐峰是大灰狼——特征勉强能对上,也不算胡说八道,看看他师父一身的红色袄子,再看看齐峰一身的黑色硬毛,这个童话故事再合适不过了。


    那他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大概就是猎人角色——但现实与童话总归有出路,因为这个猎人没有猎枪,只有两把从厨房顺走的菜刀。


    秦书蘅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生理性颤抖。毕竟现实生活里很少见到有身上长黑毛的人类。


    齐峰撸了吧胳膊上膨胀起来的肌肉,笑了笑:“来吧,不想跟外援打,那就跟我打。”


    “……其实跟外援打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秦书蘅勉强吞了吞口水。


    齐峰着急跟美人洞房,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抡起膀子冲上去对着秦书蘅就是一拳。


    秦书蘅忙用菜刀抵挡。却不想刚磨过的菜刀砍在齐峰身上,瞬间传来一声金属对撞的声响,下刻再看,菜刀竟然都卷了刃,报废一半了。


    “卧槽!”秦书蘅大悲:“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杀你的东西!”齐峰话落,抡起拳头对着秦书蘅脑门过去。


    秦书蘅反应快,脑袋一歪,那一拳直接砸在左肩处。


    骨头碎裂的声响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烟花炸开在伤处,秦书蘅被惯性带着直直飞出去,一直等撞到门上,砰——一声巨响,掉到了地上。


    “咳咳……”


    秦书蘅咽下一口血,只觉得身上哪处都在疼,疼得他头皮发麻。


    “菜鸡。”齐峰嘲讽地笑了笑,腿上起势冲上去就要一拳了结他。


    陆游因为紧张手攥成一团,可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消失殆尽,他无力靠在一边,瞳仁因为痛苦剧烈震颤,死死看着秦书蘅的方向,怒吼着:“秦书蘅,躲!”


    哪怕他心中清楚明白,这一下根本躲不及。


    秦书蘅只觉得生死刹那好像时间流速都在变慢,齐峰向他冲来的动作都变作一帧一帧的画面,一眨眼,死神就距离他更近一步。瞳仁中倒映出齐峰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个瞬间,秦书蘅仿佛都感觉死神在摸他的头。


    ……中国哪来的死神?


    这个疑问落下,齐峰冲至眼前,下一瞬,秦书蘅只觉得眼前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亮,随即自己的意识突然被挤到一边,好像有什么很强大的东西占领了他的躯体,而后灵活地跃起离开原地,一骨碌跑到个格外安全的地方。


    这是……


    陆游的眼睛一瞬间睁大。


    是秦书蘅自己的仙家!


    秦书蘅只觉得现在脑子还是懵的,他后知后觉明白自己好像逃过一死,但具体什么情况仍旧不太清楚,他下意识想去找陆游,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并不由自己控制。


    齐峰的攻击还在继续。


    他好像格外诧异秦书蘅能躲过他这一次的攻击,看着被砸稀烂的门,他脸上带着些惋惜地站起身,揉了揉拳头:“挺厉害啊,能躲我这一次,就是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这么幸运!”


    “幸运”这两个字的尾调上扬,他即刻挥出拳头第二次向着秦书蘅打过去。


    秦书蘅身体里的仙家动作格外轻巧,他一言不发,躲过几次攻击,将身体缩进角落。


    此时的秦书蘅眼睛已经开始显现出一些兽类特征。陆游仔细看着,心中清楚。


    那是一双蛇的眼睛。瞳仁变成一对闪着寒芒的竖瞳,发着幽幽的绿光。


    齐峰明显也发现些端倪,他终于稍稍停手,嘴上咧出个笑。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条小长虫。”齐峰甩甩拳头:“你身上这条小长虫,跟你师父那一堂可比不了。”


    “秦书蘅”看着他,不说话。


    齐峰再次提步上前,“秦书蘅”又躲过几个轮次后,脚步突然变得笨重起来,终于在某次一个不小心,齐峰的拳头抡过去,正正打在他鼻子下侧。


    秦书蘅感觉到嘴唇一麻,牙龈传来剧烈的痛楚,他吐出口血,定睛细看,血沫中似乎有一抹白混着——是一颗门牙。


    秦书蘅有点想哭。


    “这就不行了吗?”齐峰笑着,最后一拳打算彻底了结这场战斗。


    秦书蘅下意识闭上眼,隐约好像都觉出阵拳头的风声。


    “砰——!”


    眼前投出阵阴影下来。


    秦书蘅睁眼,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影,面上一喜:“裴师傅!”


    裴瑾瑞将齐峰随手抛在一边地上,回过头面无表情对他点点头,问:“你没事吧?”


    秦书蘅带着一嘴血摇了摇头。可头摇到一半,他突然爬起身:“对了,我师父!他……哎?”


    视线偏移,就见贺祝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到陆游身边,紧紧攥着陆游的手,将他小心扶进自己怀里。


    陆游此刻已经有些烧得意志不清了。他迷蒙睁开眼,看着贺祝椿,仔细辨认一会儿,问:“贺祝椿?”


    贺祝椿只觉得陆游手凉得可怕,可身体又是烫的,他感觉自己心都要疼碎了:“是我,陆游。”


    陆游深深看着他,觉得眼前好像起了雾,怎么看眼前人的脸都不很能看得清晰,他道:“你怎么才来?”


    “我的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贺祝椿轻轻吻着他的手背。


    陆游靠在他胸膛位置:“齐峰给我点了催/情的香,我现在有些,不太舒服。”


    贺祝椿脸上表情消失片刻,他咬紧牙关,将陆游抱得更紧:“你受委屈了。”


    “贺祝椿。”陆游轻轻喘着气,告诉他:“我身上好热,我好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


    陆游觉得自己身体好像软成了一汪水,他声音里都带着一股春意:“贺祝椿,带我走,我给你。”


    贺祝椿不住吻他的头发:“陆游,你现在中了药,身上难受神智也不清楚,我不能欺负你。”


    “我让你欺负。”陆游将额头深深埋进他的领口,低声道:“只让你欺负。”


    陆游问贺祝椿:“好不好?”


    不可否认的,贺祝椿这一刻完全被蛊惑了。怀中人柔软的躯体紧紧依附着他,这是清醒的陆游从没有给过的待遇。


    贺祝椿只觉自己这一刻好像也中了什么催/情一类的香,身体紧绷一整晚过后,那种焦虑与惊惧在此刻温香软玉入怀时都变作一把燎原的野火。


    他的理智快要被烧干净了。


    另一边,齐峰被裴瑾瑞一把打进墙壁。他将自己从墙上扣下来,咳了咳,抬起头恶狠狠盯着裴瑾瑞:“你来干什么!”


    裴瑾瑞转头看了眼陆游,又转回头来看着他:“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来?”


    “我们当初约定好的,钱归你,陆游归我!”齐峰看着他:“裴瑾瑞,你现在出现在这,还站在我的对立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我们当初是这么约定的吗?”少年人歪歪头,看着他,语气挑衅道:“我不太记得了哎。”


    齐峰眼中透露出几分不可思议:“裴瑾瑞,你要毁约?”


    “你说是就是吧。”裴瑾瑞掸掸衣袖,不甚在意道:“齐峰啊,真不是我想坑你怎么样,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个误会。”


    他葱白的手指指向陆游:“你要是早告诉我你的目标是他,那我们压根就不会有合作……再者说,我不是也帮了你不少吗?做人呐,得知恩图报,我能让你死前再见陆游一面,你就该明白的——”


    他声音陡然放低,抬起的瞳仁中仿佛酝酿着一场鸦羽般深黑的风暴,裴瑾瑞用极虔诚、极狂热,又带着极重轻蔑的语气说道:


    “——那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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