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第二天是被外面连着响的炮仗声吵醒的。
他从贺祝椿身上抬起脸,揉了揉眼睛,一翻身落在旁边,在枕头里埋了埋头,一不留神又睡过去了。
贺祝椿颤颤眼皮,被他这一遭闹醒,醒时习以为常去摸身上的人,没摸到。不仅没摸到,连呼吸都比往常要顺畅许多。
贺祝椿许是平时被压习惯了,突然没人在身上实在不习惯,好像醒前仪式缺了一项似的,怎么都心里不舒坦。于是他又去旁边把人捞到怀里,重新推到身上堆着。
陆游被他动得烦,蹬了一脚,这一脚不知蹬到哪,贺祝椿闷哼一声,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仰起头睁眼时,最先看到的是因为乱动散在陆游脸边上的小银锁,他把锁拢了拢,塞进陆游领子里,陆游被冰了下,也清醒了。
他又往旁边掉,手腕抬起来盖在眼睛上,问:“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贺祝椿穿鞋下床,拉开窗帘往外看,正巧赶上墙头外远处冒出来的一股白烟。
“哦,想起来了。”贺祝椿挠了挠头发,对陆游道:“我二婶子家儿子今天订婚,这是放的喜炮。”
他拽了拽身上小一号的睡衣,打着哈欠往床上躺:“好困,要不再睡一会儿。”
陆游在贺祝椿长辈家总觉得不好意思,他推了身边人一把:“别睡了,起来吧。”
“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转性了吗?”贺祝椿边嘟囔着,往陆游怀里钻:“昨天走了那么多步子,我好累,梦里都还在腿着往家走。”
陆游其实也困。
昨天坐那么久的车又步行那么久才到的村里,贺祝椿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他这个体质废柴。
顺手抱着贺祝椿拱过来的头,他把头也压在上面,眼皮子实在撑不住,半坐半躺着与贺祝椿头叠着头的姿势,偷懒似的又睡了半个点。
贺祝椿长手长脚的,手还伸到他背上有节奏地拍着。
等贺胜军吃完早饭到人家订婚那边帮完一圈忙回来,进屋看见的就是他俩这幅造型。
贺胜军关上门,等了三秒,开门再进来。
嗯,不是幻觉。
老头更新了一下自己的世界观,出门到隔壁家借了个条狗来自己院子里叫了会儿,两人这才算是被吵醒起了床。
贺胜军把狗还回去,进门故作惊讶:“你们怎么醒得这么早?”
贺祝椿看破不说破,低头帮陆游理了理领口,问:“订婚那边怎么样了?”
“我都溜达一圈回来了,今天中午的席不在饭店,你二婶子他们自己摆弄的菜。”贺胜军从兜里掏出一把喜糖分两份给他俩一人一半:“没什么好菜,但好像炖了肘子,一会儿上桌你俩机灵点。”
贺祝椿没什么精神应了声,倒了杯热水递到陆游手里,问:“一会儿我俩坐哪桌啊?”
“你俩看着去,不用拘束,都是小孩没人在乎那个。”
“我俩?小孩?”贺祝椿接回陆游的空杯子,说:“我俩这个岁数不少都背上车贷房贷了,还小孩呢。”
“我一天不死,你就一天都是小孩,哪这么多话。”贺胜军哼哼两声,嘱咐说:“一会儿找地方坐的时候,记得找男人多的桌子。”
陆游这边强打起精神,听着了还问:“男女还要分桌吗?”
他之前没什么机会吃这种农村大席,不太清楚。
“不是,因为男人桌都喝酒,去男人桌上吃饭除了有点呛,菜都是不缺的。”贺祝椿又去行李堆里给他挑要穿的衣服。
陆游被贺祝椿这么鞍前马后伺候着,思考时尚且没有感觉到哪不对,等稍往后靠,整个人贴在暖气片上取暖时,也不知是不是热气终于把脑子暖清醒了,他陡然睁大眼,看见贺祝椿抱着衣服,犹如忠诚的犬类朋友摇晃尾巴跑过来时,下意识略显心虚地往贺胜军那边看了几眼。
贺胜军果然也在看贺祝椿,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打量。
当着人家爷爷的面这么被他孙子伺候,是不是不太好啊?
高道德感的陆大师如是想。
索性,贺胜军只是看了一会儿,砸吧砸吧嘴转身出门了。
这时贺祝椿也收拾妥当,利索换了身衣服对陆游道:“走啊,凑热闹去。”
这桩喜事的到来为村里难得增添了些许热闹的气息。
如今的村庄年轻人越来越少,或许是为了孩子上学,或许是为了更好的工作,也或许单纯就是喜欢住在城里,各种原因下,村里渐渐只剩些老人还在,年轻人只有过年见得还多些,其余的诸如中老年岁数,也只剩下零星几户还没搬走了。
王秀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王秀是裴庄那边嫁过来的,丈夫叫陈成康,家里排老二。老大叫陈成健,三妹叫陈成静。家里老头死的早,就剩个婆婆,赶巧也姓陈,叫陈鸳鸯。
贺祝椿在去时的路上跟陆游仔细讲着这家人的关系:“老大年轻的时候有远见,找爹妈拿钱给开了厂子,老三学习好,那个年代就上了大专,听说现在在公立医院上班,一个月好几万。老二的话,应该是老太太怕身边没人,想留下一个,就把他留下了,所以到现在也没什么出息,家里就他家混的最差。”
“那年头,生三个五个的都很常见,也不是说什么重男轻女,单纯就是爱生孩子。”
陆游听着,问:“家里另外俩孩子不得多帮衬些吗?”
“能帮衬什么?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我听我爷说,陈成健一年到头不给陈鸳鸯拿几次钱,就是给也偷偷摸摸的,还得嘱咐老太太自己花,别给外人。”
“外人?”陆游不太明白:“不都是一家人吗?怎么算外人。”
贺祝椿看着地上红色纸屑愈飘愈多,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陈家今早为了迎接未婚妻,大清早在村里就拉了几挂鞭,崩的这块处处都是红色碎纸屑与火药味,时不时还能看见放完炮的空硬纸桶随处落着。
陆游站定脚,抬头望去。
陈成健的家前面是段坡度偏高的斜坡,上了坡是大门,样式是那种左右开的银白色漆门,很高。这边的门几乎都是这种左右对着的两扇,此刻这门大开着,进门是统一有的过道,过道里也都是彩色纸屑,几个小孩蹲在这块正比谁的纸屑捡得更多。
往里进,能看见不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这的多是年岁大些的女人,穿着颜色并不鲜艳的衣服,操着一口乡音说些陆游并不很能听懂的话。挨着院子的厨房门也打开着,帮忙的女人们不停进出,却也不见有菜端出来。
贺祝椿对他道:“还不到上菜的时候,这时候有菜上桌会被小孩糟蹋。”
陆游了然点点头。
上去门台,里屋的门也大敞着,这时入眼的男人才多起来,他们基本统一穿着黑色,正围成一堆聊天抽烟,一壶一壶的茶水在茶几上摆着,很多杯子七零八落堆着,里面是飘着茶叶碎的琥珀色茶水。其中或有带孩子的女人,一起嗑瓜子说家常,脸上洋溢着新奇喜悦的笑。
贺祝椿指了指客厅里摆放的几张圆桌,说:“这就是我们一会儿要吃饭的位置。”
陆游皱眉数了数人头,有些担心:“能坐下吗?”
“坐不下。”贺祝椿道:“一会儿估计还要去借桌子凳子,到外面摆桌。”
“借?”
“嗯,都是这样。”贺祝椿解释说:“谁家缺了什么东西,就找邻里借一借,一凑基本也就够了。实在不够的还会找孩子回家里搬自己的凳子过来,等散了席又要搬过去。”
两人才到这坐下不久,远处一些人堆就传来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一位妇女率先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不怎么认识呢?”
有人回答:“高一点的那个是胜军他家的,另一个不认识。”
“胜军家的?他家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可说是呢,感觉上回见才那么一点点大。”一个婶子比划了个高度。
“真好,都长这么大了,又高又帅。”
其余人跟着附和,等一阵“真好”的浪潮过去,又有人问:“旁边那个是谁家的?”
“不认识,不是咱们村的,可能是他同学。”
“他同学长得也这么好看。”
“基因好。”
“是,胜军他们家儿子儿媳也好看,看人家那基因。”
贺祝椿耳朵对着那边悄声听了会儿,回头笑着问陆游:“你信不信,她们要是知道你是我准老婆,肯定就不是现在这表情了。”
陆游低声警告他:“你别乱来。”
“我就是说说。”贺祝椿笑得高兴:“你找地坐会儿吧,一会儿就该上菜了。”
陆游找地歇了会儿,又问:“怎么不见订婚的主角?”
“男方去接女方了,是我们这边的习俗。”贺祝椿找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两杯茶水过来,说:“其实订婚宴一般都是比较近的亲戚凑一起吃个饭,王秀他们整这么隆重,也是为了多来些人能多收点份子钱,拿这个当来钱道。”
贺祝椿正说着,听到门外面传来汽车鸣笛的声响。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止住话头,尤其是女人们,一窝蜂地往外涌,都是要去看新娘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稍小些的孩子们被抱在怀里,生怕脚底下一个不注意再给踢了踩了。
贺祝椿拽拽陆游:“我们也去看看。”
陆游点头:“好。”
迎亲的黑车已经到了门口,众人呜呜泱泱地围堵着,贺祝椿挤着人群,将陆游护着送到了最前一排。
陆游抬眼看去,首先见接亲的黑车车身一尘不染,最前方挂着个大红绣球,司机大概是新郎的朋友,一脸和气推门下来,率先起哄要兄弟把自己老婆背下车。
“家俊,好男人今天都不让媳妇下地,你懂不懂规矩啊!”
起哄声中,后车左侧的门打开,陈家俊关门下车。
陆游顺势看着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喜花,眉眼并不锋利,五官温和,看着倒像是个老实人。
此时陈家俊微低着头,在这么多人面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笑着说:“妍妍好像睡着了。”
陈家俊的未婚妻叫何楚妍。
“睡着了更该你背下来啊!你老婆都这么累了你还舍得让她自己走进门?”那位兄弟还在起哄。
更多人劝着:“去吧去吧,背自己媳妇还能害羞呢?”
连贺祝椿也跟着凑热闹:“要是我,我巴不得当这么多人面背着你,让他们都知道知道你到底是谁家的。”
陆游胳膊肘给他一下,不说话。
贺祝椿被他撞得闷哼一声,转过身老实了。
陈家俊被他们闹得厉害,红着脸,终于应声说道:“好吧,好吧,那我去背她。”
于是又绕车半圈到了另一边。
大家善意的笑围绕着他。
车门从外面打开,陈家俊探身进去,轻声叫:“妍妍,妍妍?到了,别睡了。”
车内的何楚妍没应声。
陈家俊似乎有些下不来台,他直起身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前一晚准备订婚太累了,睡得有些熟……那我直接背她下来。”
他说着,拽着何楚妍两边手腕,用着力气把她往自己背上拉,或许是车门的位置有些低,姿势也不好,并不方便用力。陈家俊的动作显得有些笨重。
先前帮他开车的那个朋友立即走过去帮忙。等把何楚妍终于背在背上,陈家俊憋红脸,表情却好看了许多。
“妍妍,我背你进家门咯!”
周围凑热闹的人群为他这句响起一阵嬉笑声。
陆游皱了皱眉,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你们这边的习俗,也有新娘进门前不能说话不能睁眼这一项吗?”
贺祝椿也看出些什么,收了脸上表情,沉默着摇摇头。
两人都觉出些怪异,闷声不语继续看陈家俊的动作。
陈家俊把背上的人掂了掂,正欲往门内进,却突然觉得脖子一痒,接着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顺着皮肤就滑下来。
他没忍住蹭了下,问朋友:“我脖子里好像进东西了。”
那朋友没应声。
陈家俊疑惑回头,却正好撞见好友一脸惊恐指着他,猛后退两步:“你,你身上,有,有,有血!”
血?
陈家俊不怎么明白他的话:“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血?”
他紧皱着眉,觉得大好日子说这种话有些晦气,正欲再问,却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掉下来,而后顺着门前的斜坡,轱辘轱辘地滚下去。
……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了。
陈家俊意识到什么,僵硬着肌肉,脖子一点一点回过头去。
在门前斜坡的最下侧,球状物沾着尘土安静落在村道旁边。
陆游定睛看去,一怔。
——原来那地上滚落的,赫然就是这场订婚宴女主角的头。
第112章 出马仙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因为突如其来的血腥画面短暂陷入一片慌乱。
王秀被这动静引来,挤过人群着急往自己儿子的方向看,刚见着画面立刻眼前一黑当下就要倒,被身后的几位亲戚扶了把没倒下去,站起来又缓了好久。
陈家俊与帮他开车的那位朋友已经傻在那了,尤其陈家俊,身上背着具无头女尸,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陆游听见身后有人碎碎低语,抱怨着说:“这都什么事啊!造孽哦!”
贺祝椿偏低下头,悄声道:“这新娘子的头,是出了车门才断的。”
陆游知道他七窍灵敏大概是看到些什么,偏偏头与他靠得更近些:“你看到什么了?”
贺祝椿道:“新娘子刚被背出来时,脖子后头被啃了个大窟窿,有东西钻进去给里面都啃开了,就留一层皮,等着陈家俊一用力立马就能掉。”
陆游却抓住个关键字眼:“啃?”
“嗯。”贺祝椿扬了声调应了下,解释说:“你看何楚妍的脖子断口,周边都是皮肤撕裂的纹理,就有一块,那断口,像咬开的。”
撕开的,与咬开的,这两种断口处的纹理并不相同,有些仔细看的确是可以看出来差别的。
陆游觉得身后又漫上阵熟悉的凉意,他表情更加严肃,正想着,却听耳边有谁轻声嘟囔了句:“是耗子精。”
他眨眨眼,心中轻声问:“灰二爷?”
灰二爷原名灰二财,是陆游堂上外五行的一位仙家,说白了就是老鼠成的仙。他辈分不低,道行细数在外五行里能排上名号,所以让陆游尊他一声灰二爷。
灰二财点点头,与他细说:“昨天你身边那小报马来堂上找我,说你这边遇见老鼠娶亲的事,叫我过来看能不能帮上忙,我料理完事情往这边赶,正赶上看着那新娘头颅掉下去。”
贺祝椿留意着这边一人一仙的对话,适时插嘴道:“仙家老爷,那现在这场面是什么意思?把人杀了是因为看中要去做自己的新娘,还是别的什么?”
“你跟着他叫我二爷就行,仙家老爷听着不舒服。”灰二财随意嘱咐一声,解释说:“现在这人都死了,摆明着是娶亲的老鼠精没看上她,又觉得两家婚礼撞在一起,压它势头,这是要给人杀了当婚菜,顺便摆架子呢。”
说到这,灰二财面上神情不屑道:“没开智的一群低级蠢货,就爱玩这些血腥恶心的手段。”
他这话说完,贺祝椿才想起调转视线去看这位灰二爷的面貌——只见他来时一身黑底金丝大褂,头戴西瓜小帽,背后捋着条长长的麻花辫,形似清代阿哥的扮相。五官细小,脸色有些过于白了,狭小的五官挤在脸上,乍看上去实在有些诡异,能很轻易就看出并不是活人。
感受到他的打量,灰二财掸掸长袍:“别看了,我在灰家仙里算是眉目清秀的。”
贺祝椿没接话,看样子似乎不敢苟同。
好在灰二财并不在意这些,戳了戳陆游,继续说着:“一会儿那家人缓过神来就能知道这事不对,他们回去找裴庄那个男人,你给他们拦下,告诉他,这活咱们接了。”
陆游心知这是灰二财特地来解灾祸,按规矩问了声:“二爷,收多少。”
灰二财道:“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一毛不能多,一分不许少。钱给了,二爷我救他陈家总共五条人命。”
“六万六,是不是有点多啊?”贺祝椿意有所指道:“你家弟子给人吭哧吭哧干上多久能挣着这六万六?”
“我灰二爷既然敢报,自然就能接。”灰二财信誓旦旦:“要是嫌贵就放开手尽管让他们去找别人,我们且看这活我拱手让出去、丢地上,谁有能耐来捡走揣进兜里。”
“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五条人命。”陆游明白其中含义:“二爷是怕这六变五后,他家挑个管着吧。”
灰二财欣赏着长袍上金线绣的鹤鸟,没说话。
贺祝椿却问:“什么意思?”
“如果这钱收五万五的话啊,该算一万一一条人命,那时候这陈家人估计会想法设法交不齐。”陆游瞄着那边的场景,心中默默等待着时机。
贺祝椿了然:“你是怕丫丫被撂下?”
陆游应下一声。
他们这边聊完再看那边,直到这时候,门前的王秀才终于缓过劲来,她急忙赶上前帮身体吓僵的陈家俊把背后尸体卸了丢下去。
“啪嗒”一声。
何楚妍只剩个头的尸体掉在地上,头颅合着眼睛就落在不远处。没了头的空腔子直白裸露在外面,血浆从断口处一刻不停流下来,很快将石灰路染成一片红黑。
“王秀,别愣着了,快去请裴半仙吧!这不像正经事件,倒像是什么邪物在闹啊!”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这一声,王秀终于才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对,对。裴半仙,我去找裴半仙!”
王秀对着门里喊:“陈成康,你快出来!出事了!”
其余的嫂子们跟着叫自家男人们出来:“能帮忙的都来帮忙吧!”
于是男人们又迈出屋子,神情不解,乌压压一片好似黑云似的飘来。
陈成康作为喜事主角的爹,还没上桌已经偷偷小酌两杯,脸上带着微醺的醉意,他走在最前面,问:“什么事这么热闹?”
有个婶子小声告诉他:“你们家妍妍,没了!”
陈成健往这边走时尚且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等走出大门,抬眼视线撞进一片血色,他登时腿一软,“砰”一声坐到了地上。
差点要吓瘫了!
陆游就是挑着这个时候走上前的。
“你们这事是东西在作怪,我可以管。”陆游身姿笔直站在众人面前,朗声说:“五口人命,我收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你家要是请我,我给你们解决的干干净净。”
他鲜少有干如此价高的活计,整日里不是善心作祟给人白嫖,就是可怜这个可怜那个要不出高价。贺祝椿几乎要疑心他做不出要钱时得道高人的范,却不想陆游往那一站,倒挺像个样。
王秀原本家里就不富裕,平常日子不怎么好过,订婚当天还遇上这种糟心事,正心烦着,这会儿突然出现个陌生人张口就要她六万六,一股火气当即从心里直直窜出来:
“你是谁?你干什么来的?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家出了这种事,还要上赶子来骗我的钱。”她说着说着,或许是真委屈,下刻眼泪流了满脸,脚一撤就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还有没有天理在!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这么惩罚我一家人!老天爷你要是有眼有耳就可怜可怜我,有灾有祸都放在我身上,不要动我可怜的儿子儿媳啊!”
王秀这话叫时真假暂且不定,但的确情真意切,堪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还是有位嫂子不怎么好意思地站出来说了句:“他好像是胜军家小孙子带来的朋友。”
王秀这才止住哭声重新站起来。
在黑羊河,富裕的贺家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存在了,但凡知道贺家的,不管是出于同村情意还是其他什么物质因素,多少都要给几分面子。
王秀擦擦脸,细声细气说:“原来是祝椿的朋友。”
陆游点点头,没什么表情看着他。
可有关系归有关系,王秀却不能全靠关系就给出去六万多。她搓搓手,委婉道:“孩子,不是婶子不信你,实在是这事太大,你又年轻,往后该是有大好前途,不能被这种事拖住腿脚,婶子也是怕牵连到你……”
她托词太长,陆游直接打断她,道:“选择让谁帮是你的自由,这几天我一直住在贺祝椿家里,你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好。”王秀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又要找补:“婶子真不是不信任,婶子就是担心你的安全。你看看你这么年轻,比我儿子都要小。”
陆游看破不说破,叫上贺祝椿准备回家。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天这顿大席是不可能再吃得上,于是除了些关系很近的亲戚,其余人走的走,散的散,各回各家做饭去了。
两人到家时贺胜军刚收拾好正准备过去,见着他俩,有些错愕问:“这马上开席了你俩回来干什么?”
贺祝椿就将这事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遍,末了他还问:“那个裴半仙,在这块地方很有名吗?”
“据说是很灵验,我没找过他不太清楚。”贺胜军见中午没人管饭,拐弯招呼人往屋内走:“我先做饭,这点事等吃完饭再跟你们说。”
“你去弄菜吧,我俩烧火。”贺祝椿带着陆游往烧火房走。等屁股落在板凳上,俩人在不足一人半宽的小房子里挤着,贺祝椿拿着干了的玉米苞叶填在灶坑里引火,随口问着:
“总听你说跳大神跳大神,这跳大神到底具体是个什么职业?”
陆游名义上是过来帮忙,可平时贺祝椿就将他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提这些活,他碰也没让陆游碰,只把人放在身边聊天陪着,自己吭哧吭哧干。
陆游双腿并拢着节省空间,手压在膝盖,对他解释说:“跳大神是民间常见的说法,正规来讲,我们这行叫做出马仙。佛道仙三家中的仙讲的就是这一行业。”
“这个行业的本质说直白些,其实就借仙家的力量开窍得神通济世救人,而后助仙家攒功德修行。功利些说的话,其实就是仙借人身修行,人借仙力得利。心性好些的能入个修行路,心性差那些走歪路的也不少。”
贺祝椿慢慢往里面填柴火,问:“你们这个职业我之前在小说上总看,狐黄白柳灰是不是?五大仙家。”
陆游摇头道:“出马出的并不是狐黄白柳灰这五大仙家,而是四梁八柱。四梁指的是胡家、黄家、蟐蟒家与地府。八柱则是堂口内八大关键职位,分为大报马、报马、看堂、坐堂、圈堂、扫堂、串堂、监堂。简单些说,你可以把一个堂口理解为一个公司,仙家就是这里面的员工,八柱就是八大部门管理者——因此一个堂口的仙家数量往往也是可观的。小一些七八十的人马,大一些成千上万数量的,也都会有。”
“而公司内部又分为四大部分,即是四梁。四梁中,胡家有胡家仙,于其中出一个小教主;黄家有黄家仙,于其中出一个小教主;蟐蟒家有蟐蟒家仙与其他所有外五行仙家,蟐蟒两家各出一位小教主;地府有地府仙,出一个老大,男老大叫碑王,女老大叫碑子,非老大的其余地府仙家,男的叫清风,女的叫烟魂。四个小教主中再出一位大教主为掌堂教主,一般都是选胡家。掌堂大教主与碑王/碑子同级。”
“而仙家品类中,除去胡黄蟐蟒碑五大家族外,其余所有仙家都叫做外五行,又因其主要分为天上飞、地上跑、水中游,所以外五行又可叫作花三教。比如我们所熟知的白仙刺猬与灰仙老鼠,甚至于龙、植物仙家就都属于花三教中的仙家。”
贺祝椿听的入神,不禁问:“五大家族是按照什么分的,为什么就是这五家呢?”
“数量。”陆游淡淡道:“因为所有修行者中,胡黄蟐蟒鬼五家得道者最多。而其得到也有原因,一个是智商,一个是寿命。”
“动物欲要修行,首先就要开智,诸如鱼虫此类,寿命少、智商低,如果再没有机遇不得上天眷顾,基本很难踏上修行这条路。而狐狸、黄鼠狼凭借智商优势,千百年来牢牢占据着四大家族前两位置,难以撼动。”
火升起来了,陆游浅色的瞳仁中倒映着火焰跃动的形状,他来了兴致与贺祝椿多说一些,继续道:“堂口中的任务分配也会按照动物仙家的大概天赋。比如狐仙智商高又冷静,多做统率相关的职位。黄仙腿脚灵活日行千百里路,多做跑腿报信的活计。蟐蟒善武,一般蟐仙看家守堂,蟒仙护身猛斗。各司其职。”
“真是神奇,怪不得我跑哥时不时就能往返一趟,原来天赋就在这。”贺祝椿看了眼站在锅台上研究大铁锅的黄快跑,来了兴致回头继续问:“那外五行各家族的仙家也会有天赋吗?”
“当然,每个种族都会有自己的天赋。比如白家擅长治病救人,灰家擅长拉财求富,龙此类灵性高的,适合祈福结缘等等。”陆游一一细数过,随手拿了根小木棍在指尖把玩着:
“不过我与堂上外五行的仙家们打交道并不多,记得名字的也只有零星几位——灰二财算一位。他们多在堂后修行,鲜少有要他们出面干活的地方。”
贺祝椿将火生的更大些,终于问出个大部分人都会好奇的问题:“世界上真的有龙吗?”
“神仙尚且自在,更何况是龙。”陆游被他的疑问逗笑了,详细说:“不过龙与龙也不相同。龙也分天龙与海龙,先天龙与后天龙。”
贺祝椿对这个格外感兴趣,问:“好宝贝,详细跟我讲讲。”
陆游自动忽略他前半句,只是道:“天龙与海龙比较好理解,一个生活在天上,命名一般叫龙某某,另一类在海中,一般叫敖某。不过我也有听说海龙姓龙的,这件事我没有细研究过,不太清楚。至于先天龙就是出生就在龙族,后天龙是蛇或者鱼修行上去的。”
蛇大成蟒,蟒大成蛟,蛟大成龙。
鱼的修行与此类似。
贺胜军这时正端着面条与菜条进来,把他俩往外处赶:“你俩出去吧,我自己弄。”
贺祝椿往他那边看了眼,不很满意:“又吃面条啊?”
贺胜军啧他一声,说:“老农民不吃面条吃什么?”
贺祝椿:“……”
贺祝椿难以言说的视线放过去——面条是不知道提前几天擀出来冻在冰箱里的,菜条是从囤的一屋子白菜里选一颗切的。当这两样混合成为一晚汤面,贺祝椿就成为被素的眼泪都即将要掉出来的。
他轻声质问:“咱家已经穷苦到一点荤腥都沾不上了吗爷爷?”
贺胜军一拍大腿,话也不说噔噔噔跑厨房拿出个小碗出来,悔恨道:“我切的肉忘放……要不你俩就这么吃?”
贺祝椿面无表情往嘴里秃噜面条子:“二十一世纪我记得人类已经可以熟练运用火种了,怎么还有人茹毛饮血。”
“噗嗤”
陆游一个没忍住被面汤呛了下。
贺祝椿忙放下碗给他顺气。
这头陆游气刚顺过来,门外传来噔噔噔几声脚步,邻居毫不客气推门进来,带着分享大瓜的焦急心情。
他到了贺胜军面前:“陈成康两口子刚才去了裴庄一趟——他们订婚那会儿的事你听说没有?”
贺胜军放下碗,跟老伙伴点头:“祝椿跟我说了。”
邻居压低了声说:“就那事,可邪乎,他两口子就去裴庄打算请裴半仙过来一趟处理处理,没想到正赶上人家忙,过不来,九百块钱卖给两口子一道符就把他们打发回来了。”
贺胜军听得认真,连着“嗯”了两声:“然后呢?”
“结果王秀刚下车,满屋子找人要发符,一数个才发现少了个人。”邻居一脸即将分享大瓜的神情,迫不及待说:
“他们家儿子,陈家俊那么大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第113章 丫丫
“消失了?”
还是贺祝椿最先沉不住气,问了句:“怎么消失的?”
邻居声量压低,说得煞有介事:“凭空就消失了,说王秀和陈成康俩人前脚刚出门,后脚陈家俊就找不着了,最奇怪的是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消失的,去哪了,对他的记忆都停在最后门口那。”
“那还真是奇怪了。”贺祝椿撂下筷子,看向一边稳稳坐着的陆游:“陆师傅,现在什么指示。”
陆游这头还在嗦面条,闻言只道:“人家没有请我们,我们就不要过去添乱。”
这是执意要走规矩的意思。
贺祝椿明白他的主意,又重新拿起筷子。
邻居这头还在跟自己的老伙伴研究:“你说那老陈家平时虽说扣点,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得跟谁结仇能有那么大的报应?”
贺胜军沏了壶茶,递给他一杯,说:“老鼠。”
邻居闻言脸色一变,他忙找墙上的电子表看,一查果然腊月已经走了一半,于是回头低声说:“是到那个日子,叫他们陈家碰上了?”
贺胜军点了点头。
邻居想了想,问:“那群东西现在都猖狂地敢到村里来了?十几年没见闹过灾,怎么今天又闹起来了。”
贺胜军溜边喝了口热茶,咂咂嘴道:“陈家那小丫头,昨天不知道怎么跑到村外面大道上,祝椿他们来的时候说在水井房里听见什么东西吹唢呐,丫丫应该是进去过。”
“哦哟哦哟!”邻居听得认真,一个没注意被茶水烫了下,他忙放下杯子打了两下衣襟,又问一遍:“丫丫进去了?”
贺胜军点点头。
邻居想了会儿:“怪了,那就怪了。”
贺胜军问:“哪怪了?”
“丫丫招惹了那东西,按道理来说他陈家要么该是丫丫被看上,或者小陈未婚妻被看上,再不济俩都看不上的话,死得也该是丫丫,怎么出事的反而是小陈两口子?”邻居喝着茶不住摇头:“怪了怪了。”
等邻居坐会儿后回了家,贺祝椿已经收拾了三个碗刷干净回来。
贺胜军又开始卷烟吃,见着他顺带一问:“你觉得呢?这怪事是怎么走的。”
“总归肯定是老鼠做的吧,无非就是动机的问题。”贺祝椿刚接着问题转手又抛出去,问陆游:“你怎么看?”
“我在梳理逻辑。”陆游边捋清思路边道:“腊月中旬老鼠娶亲,唢呐声吹到一半被丫丫撞破,所以老鼠就会从她一家找新娘把婚礼完成。而丫丫家总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丫丫本人,另一个是何楚妍。”
“刚才听邻家伯伯的意思,单论娶亲,老鼠或选择丫丫,或选择何楚妍。客观来讲,何楚妍被选中的概率应该比丫丫要大,可如果已经选好了新娘,又为什么要杀掉她?老鼠杀掉何楚妍的动机是什么?”陆游偏头,突然问贺祝椿:
“如果你是老鼠,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杀掉已经选好的新娘?”
这问题问得太突兀,倒是把贺祝椿直接给问住了,他问:“新娘是谁?”
陆游道:“何楚妍。”
“条件不成立,我没办法进行假设代入。”贺祝椿回答:“毕竟我跟她没有情感基础,也不喜欢那个类型,不会跟她结婚。”
在旁边啪嗒啪嗒冒烟的贺胜军不露声色抬眼看他一眼。
陆游当着人爷爷的面不好给贺祝椿下脸,无奈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这问题摆明是个坑,要占陆游的便宜。
果不其然,贺祝椿满意道:“我喜欢你这个类型,也愿意跟你结婚。”
“咳咳咳!”
旁边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引起两人注意。贺胜军拍拍胸口:“不用管我不用管我,我被烟呛了一口。”
贺祝椿过去帮着他拍背顺气:“抽一辈子烟了怎么还能被呛着。”
陆游被贺祝椿这套搞得有些不自在,等贺胜军缓过劲后,干脆拿自己举例:“如果我是老鼠,我找老婆只会设置最基本的三个条件——”
贺祝椿顿时竖起耳朵听。
陆游道:“第一,要是个女人。”
“……”贺祝椿失望垂了垂眼皮。
“第二,要有足够强悍的生育能力。”
贺祝椿跟着这段话,莫名想起小时翻到家里大老鼠生的一窝小老鼠,那些老鼠崽子通体粉色,被发现时密密麻麻紧挨着蠕动,那场面重现眼前,贺祝椿顿时觉得胸口一阵恶心憋闷感。
“第三,”陆游放缓声音:“肚皮里的,必须要是我的孩子。”
贺家爷孙同时顿住动作。
“何楚妍的尸体倒在地上时你有仔细观察过吗?”陆游道:“她的小腹位置好像有些凸起。”
贺祝椿明白了他的意思:“奉子成婚?”
贺胜军这时突然插嘴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前阵子我在大队跟他们聊天时确实有人说,何家姑娘刚开始时跟陈家小子彩礼没谈妥,两家人眼看着就要分,后面不知又怎么着,突然就不分要订婚了,时间找得也挤。”
“如果这样的话,那奉子成婚的概率很大啊。”贺祝椿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轻轻摩挲着:“你的意思是,老鼠起先看中的是何楚妍,结果半路要把她偷走时发现这是个怀孕的女人,所以恼羞成怒给杀死弄个报复场面?”
陆游抬眸与不远处的灰二财对视一眼,道:“不无可能。”
老鼠这种东西,最爱记仇与报复。
“只单猜测实在没什么用,要想知道更多线索,还要等这家人亲自来请我才行。”陆游看了看时间,站起身:
“等他们来之前,我们可以先睡个午觉?”
贺祝椿早都习惯他多睡的习惯,也站起身搂着人往屋里带,走时不忘跟贺胜军打招呼:“那我俩先去午睡了爷爷。”
俩人关门没了身影,客厅只剩老头一个人啪嗒啪嗒冒着烟沉思,沉思片刻,又找出手机来查:
——孙子喜欢男人这个类型,还想跟他结婚是什么意思?
网页跳转,出来的答案很干脆。
——您孙子是gay
贺胜军煞有介事:“哦,哦。”
那边卧室,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陆游要睡时贺祝椿却不肯闭眼,直愣愣翘着眼皮,眼一眨不眨看着头顶钨丝熔化后带有黑乎乎沉淀物的灯泡。
陆游蹭蹭枕头,问他:“怎么不睡?”
“不太想睡,心里有点不得劲。”
陆游问:“因为上午的事吗?”
“嗯。”贺祝椿眼里是屋顶一片空茫茫的白,他几次张嘴,话出口时不免带着惆怅:“那个何楚妍,竟然就这么死在我面前了,真吓人。”
陆游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
贺祝椿反驳:“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死人的地方,是我的家乡。这感觉就不一样。”贺祝椿仍旧大睁着眼,双手交叠在脑后撑着,他等了会儿,问陆游:
“你说,人怎么就这么脆弱。陈家俊今天去接何楚妍的时候,他俩会不会还聊天说笑呢,怎么会呢,人突然就死了。陈家俊当时傻在那,是吓得,还是恍惚?”
陆游想也不想:“生命原本就是脆弱的。”
“像纸糊的人,一碰就坏了。”贺祝椿如实说:“我心里不太舒服。”
陆游翻身正对着他:“你害怕死亡吗,贺祝椿?”
贺祝椿说:“怕。”
他收了手,也翻身面对陆游:“陆游,你见过村里死人后的那种白事吗?”
不等陆游回答,他自顾自说:“我见过。我们这边死了人,要放七天的哀乐,哀乐的调子不好听,又沉又长,一家放,一整个村子都能听到。我初中上学的时候,附近有人家死了人,我在教室就能听到哀乐的动静。那感觉很特殊。”
陆游静静听他说着。
贺祝椿就继续道:“去年我回来过年,这么短的时间里,村里死了七个老人,一个年轻人。火葬场和白事店的生意特别好,好像经常有人死,所以他们也经常有大生意,这些人里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可他们的死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感觉。”
“在我们来的路上,那些地里的坟包,每个坟包底下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我看着也习以为常没有感觉——直到今天,何楚妍死在我面前,我真的感觉,感觉很……不舒服。”贺祝椿深吸口气:“我有些怕。”
死亡的课题太过宏大,陆游不知道怎么劝,只能将他抱紧些,让他的头抵在自己颈窝,学着他给自己拍拍哄睡时的样子,手上有节奏地一下下拍着。
良久,贺祝椿忽然问:“你也会死吗?”
陆游手上动作一顿,佯装无事道:“我又不是神仙,当然要死了。”
贺祝椿又问:“你会死在前面吗?”
陆游反问他:“你希望我死在你前面吗?”
贺祝椿带着些小孩子的语气,道:“我不想死。如果你死了,我爷爷也死了,这世上就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会畏惧我的死亡吗,贺祝椿?”
贺祝椿在他颈窝处点了点头。
“可我一定是要死的,这是不可违逆的自然规律。”陆游的声音带上些轻松的笑意:
“如果一直不死的话,那我就不是人,而是怪物了。或许还会被科学家抓起来解剖,研究我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奇妙基因,还要把我泡在实验室的不明液体里,一点一点抽血切块研究,说不定还会被做成干尸放在博物馆里展览。”
贺祝椿微抬起头:“你哪来的这种奇怪思路。”
陆游道:“你引导的。”
“又往我身上泼脏水。”贺祝椿语气抱怨。
“反正我就是不想你死,陆游,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
陆游听着有趣,故意逗他:“可如果我死了呢?”
“那我就让全北极的企鹅为你陪葬!”贺祝椿发狠道。
陆游有些无语:“北极哪来的企鹅?”
“我小名叫企鹅。”贺祝椿胡说八道,手上将他抱得更紧:“你要是死了,我就打飞机去北极,给你殉情。”
他装作玩笑说得随意,可陆游却将这些话听进心里,他沉思着,反而成了那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
又过去良久,他拍拍贺祝椿。
贺祝椿明显也没有睡着,柔声问:“怎么了?”
陆游道:“贺祝椿,你知道吗?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会有自己的人生剧本。有些人的剧本或许比较跌宕,有些人的剧本或许比较平淡。相对的,有些人的剧本会很长,有些人的剧本会很短。”
“当剧本到了头,说明这个人已经走过自己完整的一生,应该坦然面对终点,而后死亡。”陆游道: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坦荡面对自己死亡的话,我想那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你会祝福我吗?”
“如果你可以多说一点吉利话,不把死不死挂在嘴边的话,我会欣慰很多。”
贺祝椿在他怀中拱了两下,闷声道:“睡觉吧。”
这个人!明明是他先挑起的话题,这会儿又反过来指责起陆游不说吉祥话。
陆游无法,轻应了声,闭上眼。
两人一觉睡醒时已经日暮西沉,陆游迷迷瞪瞪睁眼,顺着透明窗户向外看时,正巧见着王秀站在院子,与贺胜军不知在说些什么。
贺胜军皱眉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最后向屋内一指,好像是想请王秀进来坐。
陆游意识到什么,转身将贺祝椿推醒。等两人穿鞋下床出门时,正赶着王秀在客厅坐下。
看见他俩人出来的一瞬间,刚沾上沙发的屁股立刻又弹起来,王秀笑着:“那个小伙子,今天上午你说能管我们家的事,还作数吗?”
陆游掀起眼皮,定定望着她,只是道:“算。”
陈家的房子中,从陈鸳鸯到陈成康再到陈家俊三代同堂,陆游跟在王秀身后进屋,发现这时的陈家早都没了上午时那种格外热闹的情景,变得有些冷清。
来帮忙的人几乎已经走个干净。何楚妍的尸体也被清理过,原本一大片血迹的地方被盖了熟石灰,灰上凌乱交叉着脚印,几乎已经被踩平。
陆游进门,最先注意到的,是桌下脖子上拴着粗麻绳,麻绳另一头系在桌子腿上的丫丫。丫丫坐在地上,身前放着个瓷碗,碗中被随便丢了些火腿炒菜,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泡在菜汤里,看着有些恶心。
丫丫身侧,一个身形消瘦的小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她上身套着件因不很合身而显得有些空的橘黄色毛衣,脚上蹬着一粉一黑并不相称的两只拖鞋。也是精神面貌不太好的样子,双眼无神地瞪着虚空,正在发呆。
这应该就是陈鸳鸯。
看见他俩来,丫丫竟然一副还记得两人的样子,从碗中徒手掏出两片香肠往上递,口中不清不楚说着:“吃,好吃的,吃!”
是很沙哑稚嫩的、偏向女童音色的声音。
陈鸳鸯见了,眼疾手快从丫丫手里抢过东西,迅速塞在嘴里开始嚼。
她嚼的力气很大,似乎与食物有什么深仇大恨,腮帮子用力鼓起,眼神仍对着虚空动也不动。
贺祝椿见着这幅场景,皱眉问王秀:“这是什么意思?”
“哦哦,你说傻女啊。”王秀又提起这个侮辱性极强的名字,她笑笑说:“傻女这——”她指了指太阳穴位置:“——这是傻的,你不捆住她,她就总是往外跑,我们生怕她跑出去再给别人伤着,所以就拴起来了。”
“看住她的办法有这么多,为什么偏要拿根绳把她捆在这?”
“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天天这么忙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空天天看着她、出去找她啊?捆在这已经是最方便的办法。”王秀说到这,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边往屋内走边道:“大师,你们先找地坐着歇歇,我去给您拿钱。”
陆游自从进了这屋子一直没说话,听着王秀的话也不打算真往下坐,仍旧在原地站着。
王秀尴尬笑了笑,进了屋。
陆游将视线又落在丫丫身上。
地上丫丫一身淡粉色穿着,布料上很多黑乎乎的污渍固执粘着在上面,与昨天见面时穿得相同,大概也只有这一身衣服。不然今天订婚的好日子,怎么也该给她换身体面些的。
陆游蹲下身,与丫丫平视着,轻声问:“丫丫,上午的时候你去哪了,我过来怎么没看到你。”
丫丫正在从碗里拿吃的喂给陈鸳鸯,闻言脸上扬起个充满稚气的笑,手臂伸直了指了指卧室方向。
陆游问:“在卧室吗?”
丫丫摇头,傻笑着说:“在黑块块里,我,上午,在黑块块里,睡觉。”
贺祝椿想了想,说:“应该是衣柜。”
陆游不置可否,摸摸丫丫的头,把早上贺胜军分的半包喜糖掏出来递给丫丫:“给你吃。”
丫丫笑着正要去抓,陈鸳鸯却好像看到什么宝贝,猛站起身猴子掏月般从陆游手心将糖果抢下来,随后护着糖跑回屋里,关上了门。
陆游一时不备,被她指甲抓了下,轻吸了口气。
贺祝椿忙凑过来检查:“没事吧?”
陆游挤了挤,只是道:“流血了。”
“等回去给你涂碘伏包扎。”
陆游摇了摇头。
王秀这时恰巧出来,手上拿着厚厚一叠纸币,往陆游方向递了递:“您点点钱数。”
陆游没应声,正要接,却蓦地感受到阵阻力。
“……”他视线看向王秀因为用力攥着钱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不解问:“这是什么意思?”
王秀脸上的笑勉强了些,却没有说话。
正当陆游不知她这是闹哪出戏时,门外一阵激动的脚步声传来。
陈成康人还在院子,扯开嗓子就已经开始对着屋里喊:
“王秀王秀!你快出来,咱儿子、咱儿子终于找到了!”
第114章 婚柬
贺祝椿与陆游回家时贺胜军正拿着手机在自己的老躺椅上刷降智小视频,踩着手机中男女争吵的声音,贺祝椿进门先倒了杯热水往陆游那边递出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往嘴里灌。
贺胜军抬抬老花镜,关了手机,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别提了,到那刚走一圈,还没开口,就让人家恭恭敬敬又请回来了。”贺祝椿脸上神情不很高兴,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意味:“溜人玩呢这是。”
贺胜军闻言,“嗯”了声,脸上的和气登时也落了下去,他摘了眼镜,问:“怎么回事?”
贺祝椿默了会儿,盯着陆游面色如常坐在沙发上,这才道:“我们跟着王秀到他家里见到了陈鸳鸯和丫丫。那时一老一小都在客厅里坐着,丫丫被拴在桌子上,陈成康两口子不把人当人,弄得跟那什么一样。”
贺祝椿把他家事说出来都觉得污嘴:“王秀进了家门就去卧室说拿钱,钱拿了一会儿出来,陆游要接,她攥着钱不松手,我正纳闷她这闹得哪一出,正巧赶上陈成康从外面回来,说陈家俊找到了。”
贺胜军捧着他的杯子又在喝茶,问:“打哪找着的,活的死的?”
“活的,一点伤没有,就是晕过去了。”贺祝椿冷笑一声:“等陈成康给他儿子抬进门,王秀一下把钱又收回去,假装看她儿子去了。跟我俩在这装没心眼呢。”
“陈家一家人德行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你也不是没听过。看看陈鸳鸯好端端一个老太太,在他们家不也折磨的快疯彻底了。”
贺胜军吐了口茶沫子,问:“所以陈家儿子这到底是有事没事?”
“没事倒不很可能。”
沙发上的陆游这时突然开口:“事肯定是有,只是不打算找我们解决而已。”
贺胜军问:“怎么说?”
陆游没回,先是说:“陈成康跟我们说儿子是在东边那块田地里找着的。”
“东边?”贺胜军想了想:“东边是他们老陈家埋祖宗的地,家里那几口人基本都埋在那边。”
“他撒谎了。”陆游轻抿了口杯里的热水。
贺胜军问:“撒的什么慌,怎么知道他撒谎了。”
陆游说:“人不是他自己找到的。他身上有香火味,贺祝椿闻见了。”
贺祝椿将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放:“那家人是不死心,又去裴庄找那个裴半仙去了,这次谁知道是不是那个半仙显灵,更不知道到底搁哪给人找着了。这家人不厚道,给我们当备胎,人一找着就搞卸磨杀驴这套,把人当猴耍。”
贺胜军点点头,话问向陆游:“这么说,那人到底是不是老鼠偷走的?”
陆游道:“老鼠刚杀过人,不会这么快对第二个下手。”
贺祝椿听到这也颇有些无语:“他们那个儿子是被吓破胆自己跑走的,不知怎么跑到东边坟地那块,晕地里了。”
“这么说,人在东边地里那块这家人没撒谎。”
贺祝椿“嗯”了声。
贺胜军不太理解:“怎么知道是他自己跑过去的,不是老鼠给丢去的?”
“是泥。”陆游说:“陈家俊脚底上全都是田地里的泥。”
冬日时村里容易早上容易起大雾,又正赶上今天阴天,前阵子的雪也在田里化得七七八八,地里正是半湿不干的状态。陈家俊在里面走出过一段路,脚底上踩了厚厚一层泥。
贺胜军撇撇茶沫子,笑得有些冷:“这么说,这小子还真是命大。”
“命大?不一定吧。”贺祝椿这时又笑:“胆子没米大的货色,这一遭,不死不疯也得高烧,等着看吧。”
陆游垂眸喝水,不置可否。
贺胜军来回看过他俩的神情,明白些什么,往后一靠也不管了。
本以为白天折腾够了,到晚上陈家总能安分些,谁料王秀从七八点时又不知从哪问来的办法,开始挨家挨户送请帖。
那时老邻居吃过晚饭又来家里跟贺胜军闲聊天,王秀大步走进屋,满脸和善笑意。
贺胜军见着她,脸上笑也敛了,问:“什么事?”
“哟,你两家都在这呢,赶巧了,不用我一家家送了。”王秀在手腕上套的红塑料袋里掏了掏,竟然掏出张大红色烫金请帖。
她默不作声数着屋里人头,要在老邻居和贺胜军手里一人放一张:“我儿的婚礼时间就在后天,都来吃喜酒啊!”
这婚帖递出去,老邻居还好,犹犹豫豫接过来捏在手里,贺胜军却是冷着脸,好像看不见她弯着腰递婚帖的样子,不说话。
王秀心知这是贺胜军在为白天的事给她摆脸子,为的给他孙子那个大神朋友出出气,面上收起笑,但又顾忌贺家财力与背后的权力,终归不敢多说什么,在桌子上轻轻放下,又漾起笑转身走出门。
等人走远了,贺胜军才拿起请帖看了眼,又递给贺祝椿与陆游。
贺祝椿抬手接过来,看也没看,揭开了递给陆游。
陆游垂眼一目三行扫过,道:“新郎陈家俊,新娘——”他顿了下,语气莫名:“——何楚妍?”
贺祝椿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什么何楚妍?”
“新娘何楚妍。”陆游将婚柬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将婚帖接过来,很不可思议地上上下下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何楚妍不是死了吗?”
贺胜军道:“活人跟死人结婚?亏他们两口子能想出来。”
老邻居却忽然说话:“哎?不对啊,我这个请柬怎么是空的。”
贺胜军与他相邻坐着,闻言凑过去看:“什么空的。”
邻居就把自己这份摊开往前递。
——只见他手上那份婚柬面上只有原本格式的自带内容,例如新娘新郎、婚礼日期等,可需要买家自己填写的诸如具体名字与具体日期的地方,却是空的。
贺祝椿看着自己手上这份,被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填好过名字,又看邻居手里那份,问:“这份忘填了?”
“也不是没可能。”邻居说着要把请柬收回去,说:“可能是跟上面那份一起带着就过去了,没看到这张。那正省事,我就不用去参加活人和死人是婚礼,听着就晦气。”
他拍拍自己大腿,还说:“我这岁数大了,参加这种阴气重的活都怕短寿。”
贺胜军附和:“说得也是。”
陆游对此没有说话。
几个人对这空白请柬的事虽还有些质疑,可又暂时想不到一张空白纸能有什么搞头,干脆暂时放过去,又研究起活死人婚礼的事。
贺祝椿实在想不通:“这两家人到底想得什么逆天思路会办这种婚礼。陈家那一家几口没什么正常人,暂且不提。但女方家想的什么,竟然也同意这种荒诞事。”
老邻居听了他的话,却摇摇头:“其实这件事,恰恰是女方那边更好解释清楚。”
贺祝椿问:“怎么说?”
“咱们这边的规矩,家里的女孩未婚未嫁的去世了是不让进祖坟的。你看今天这事,女方那家的姑娘正巧是订婚这天没得命,如果结婚仪式还好说,偏偏是订婚,说明这家女孩就是按照未婚走的,这种情况家里就不能再往回收,没地埋。”老邻居说着,摇了摇头。
陆游视线下移,琥珀色瞳仁中情绪复杂,他眉眼都不很高兴地往下落,问:“那不是亲女儿吗?为什么会这样。”
“亲女儿也得走规矩。”老邻居指个方向,跟他俩讲:“今年七八月份那会儿,镇上国道撞死个女孩,二十多,大学刚毕业,就是周围村子里的,家里人知道了,给孩子收了尸就一直放在殡仪馆。听说当时人都撞碎了,殡仪馆一铲子一铲子铲回去,结果家属不给尸体收走,就一直撂在殡仪馆里不管。”
“后来呢?”贺祝椿问:“现在尸体在哪?”
“得过来又有一二个月,那家人找了户死儿子的,要了三十万彩礼跟人家配了阴婚,那姑娘尸体才迁出来入了男方那边的坟。”
“理解不了,我反正理解不了。”贺祝椿表情一片恶寒:“那不是自家的亲生女儿吗?难道还没有一个殡葬习俗重要,就舍得让她的尸体在外面扔这么久,还随便找了个男人合葬?”
老邻居摇了摇头,不多说。
陆游兀自缓了会儿,不想再纠结那个故事,问出个相关的问题:“那这边有关于活人与死人结婚的习俗吗?”
贺胜军活得时间久,见过的东西更多一些,他仔细想了会儿,说:“有,取经婚礼。”
这个词贺祝椿听也没听过,他问:“这是什么意思?西天取经的取经吗?”
“不,取经婚礼是一种民间特定形式的冥婚习俗。”陆游半垂下眼皮,遮住瞳仁中闪烁不定的光彩。
贺祝椿这是没随身带个本,不然这种时刻就该把本拿出来记笔记。
陆游详细解释说:“冥婚与取经婚礼,都是包含死者的婚礼形式,只是冥婚只限于两方死者的婚礼,一般是男方向女方下聘,传播更为广泛。甚至因为冥婚,许多地方都发生过女尸失窃的案件。”
“而取经婚礼相比来说要少得太多。一般死者死亡时间是在订婚后、结婚前这一段区间,不过也会有例外。订婚后有一方意外死亡,为了安抚亡者情绪,就会办取经婚礼。”
贺胜军似乎没想到这么冷门的民俗他也会知道,抿口茶,额外多看陆游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贺祝椿想了想,道:“这个民俗真够渗人的。”
“还有更渗人的。”陆游转头看向贺祝椿,认真道:“取经婚礼大多是活男死女,少数部分也会有死男活女。婚礼当天,要求男女同房。前者情况,男女要完成周公之礼,后者情况的话,就要赤身裸体一起睡一晚,这才算完婚。”
“……”
另外三人沉默下来。
贺祝椿搓搓胳膊,又看着外面逐渐黑下来的天色,总觉得情绪不太好,他去拽陆游的袖子:“我困了。”
两方人于是就此散伙。
年轻的准备早睡晚起,老的准备晚睡早起,这会儿大队那边聚起群人要打乒乓球,这俩老的也要去凑热闹。
老邻居走在前面,贺胜军临走前问:“给你们锁门吗?”
贺祝椿握着陆游的腕子摩挲,随口道:“我们俩大男人在家锁什么门,关上就行。”
“行。”
贺胜军合了大门就往大队那边赶。
“你去洗漱。”贺祝椿在陆游手背轻轻亲了下:“我得去个厕所。”
陆游已经有些习惯他这些肢体动作,收回手,有些无奈说:“好。”
后院的面积不大,除了停着的那辆落灰的拖拉机,边上就是搭好的厕所,厕所门不知是哪个天才设计的,半个都是透明的玻璃,如果有谁站在前面随便看一眼,里面人的动作简直一览无余。
贺祝椿这头在里面刚脱了裤子捏出东西,就听大门处传来声铁门推开的吱呀声,他只当贺胜军忘带什么东西又回来取,没理。
其实应该理一理的,理了的话,估计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贺祝椿完了事,背对着厕所门把裤子穿好正要起来洗手,转头,透过半扇门大小的透明玻璃,借着今夜不很清晰的月光,清楚看到一个人形大小的东西正站在门外,直愣愣看着他。
“……”
贺祝椿那一刻有怀疑过自己眼睛出了幻觉。
门外那东西满身绒毛,灰白颜色的。五官倒是一个不少贴在脸上,只是各位置都不太对,尤其两只眼睛边眨着眼边在脸面上乱飞,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笔直站在门外,的确是在看贺祝椿。
毫不夸张,贺祝椿与门外这东西真的只有一门之隔。甚至贺祝椿此时都能看清楚它身上除去绒毛,再看不到别的什么穿着,是赤条条站在那的。
贺祝椿当即手心就起了层薄汗。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寻找是否有尖锐物品能让他流出点血来防身用。又开始想这个距离,现在叫他的陆师傅过来救人是否现实合理。
四目相对间,那东西又贴近些,将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没出声,也没开门,一双眼照不进月亮,却凭空泛着光,看人时直教人背后起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
也幸好这东西往前靠了,贺祝椿这才看清两件事。
第一,玻璃上没有出现任何白雾。
第二,这东西没有影子。
这说明它没有实体。
没有实体的话,正常眼睛就不该能看得到。
贺祝椿心下一定,佯装压根没见到这东西,手下磨磨唧唧调整裤子,见它还没有走得意思,一咬牙,拧开门把手。
没了门的阻碍,一人一不明生物几乎贴在一起。
那东西双手双脚,身体大概是人的形状,眼睛亮着光胡乱长在脸上。这会儿靠得更近,贺祝椿心里瘆得慌,只得强装镇定从它身上径直穿过去,正常速度回了卧室。
卧室里陆游刚洗漱完,正坐在床上捏着手机回一些缘主的信息。
贺祝椿到他跟前,先是狠狠打了个冷颤,而后紧紧将陆游按在怀里,手握成拳喘着粗气。
陆游看出他有些不对,由他抱着,手在背后拍了拍,问:“这是怎么了?”
贺祝椿摇头,又抱了一会儿,等终于缓过劲,还没开口,就听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陆游将他按在旁边坐下,拿起他手机看了看。
是贺胜军打来的。
接通,陆游按了免提放在两人中间。
陆游问:“爷爷?”
贺胜军先应了一声,这才道:“我刚刚特意在大队乒乓球桌那块问了婚柬的事。不太对劲,单我们这十来个老头里,就已经收到三份空白婚柬了。”
“这种数量,不太像是不小心吧。”
作者有话说:
有关车祸未婚少女没办法入祖坟被丢在殡仪馆等着配冥婚、傻了的女儿被拴在桌角不当人养、甚至后面会写到的一些很残忍的故事,都是我亲耳从我妈妈那边听到的真事。
很可悲,不是我刻意虐女什么的,特殊时期特殊解释一下。我与小陆小贺关于这些事情一个态度——厌恶又无力。
第115章 让婚
“十几个人里就要出现三份空白请柬,王秀故意在婚柬里放这些是为了什么?”贺祝椿百思不得其解,挂了电话,转头又看起陆游来。
陆游坐在一边,皱着眉也在思考这件事。
“哦对了,陆师傅,我刚刚在厕所还遇见点新奇东西。”贺祝椿想起隔着厕所门玻璃跟那个赤裸毛绒生物对视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冷颤:“我刚刚好像遇见了只老鼠精。”
“老鼠精?”陆游神情疑惑,转头看着他。
“嗯,老鼠精。”
贺祝椿点点头,将刚刚遭遇的事详细跟陆游讲了一遍,又道:“我不知道它是只盯住我们,还是谁家都挨个窜,但那场景实在太恶心了。”
贺祝椿语气极其厌恶道:“我那时候甚至还没穿裤子!那东西竟然也带偷窥狂的变态属性。”
陆游没理会他后面半句,想了想,问:“你们村的老鼠很多吗?”
“村里嘛,难免会有老鼠,虽然家里很少见,但外面有很多。”贺祝椿指了个方向,与陆游详细讲说:
“村西头最边上那几户,有两户间隔的地方是个大坑,附近的人都往里面扔垃圾,那地方的老鼠最多,偶尔会跑到家里去,但也基本都是没什么人住的房子。”
这句说完,贺祝椿又补充道:“但老鼠精这种情况,我之前从没有见过。”
陆游将他这话听进耳朵里,却问:“你怎么知道那东西是老鼠精?”
“这世界上有一些事情,不需要证据或者推理,单是简单一看就能看出它的本质,我管这种技能叫作信息素自动匹配。”贺祝椿看着陆游的眼睛,认真道:
“厕所门外的那个东西长得就一副老鼠模样,它跟灰二爷还不同,灰二爷虽然有些鼠眉鼠眼,但最起码能看出是一副人类样子,算得道的鼠族仙家,但门口那只,一眼就能知道是那种修行不善的小兵。”
陆游听着,立刻想起有关讨封的由来——许多精怪初修成人形时,是很难做到与人类长相一模一样的,哪怕是黄大仙也是如此,在乡下讨封随便拦住个村民,嘴一咧开始问:老乡,你看我像人像神?
可实际自己修行不到家,好一些的,像伪人,只是看着别扭但最起码有人样。还有一些的,脸上五官乱飞,再差的甚至还保留着动物本身的一些特征,也怪不得能被一眼识破。
贺祝椿这头还在喋喋不休:“那东西要是再加条尾巴或者一对耳朵,活脱脱就是老鼠的变大版本,太渗人了。”
陆游被他讲得有些好奇,转身就要往院子里走。
贺祝椿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陆游玩笑道:“我想去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有你形容的这么恶心和……变态?”
贺祝椿:“……”
贺祝椿道:“我跟你讲这么半天你当我跟你分享被偷窥心得呢?再闹信不信我亲你。”
陆游:“……?”
其实到最后陆游还是出门细细找了一番。
只可惜,那只老鼠精已经跑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看不到了。
只是等陆游开门再进到客厅,抬眼一瞬间看到什么,一怔。
贺祝椿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住脚还问:“怎么了?”
陆游一时没答,几步过去到之前老邻居与贺胜军一起坐着的并排沙发那,弯腰低头,竟然找出张婚帖来。
翻开,是空白那份。
贺祝椿走近看了眼,没太放在心上,随口道:“是这张啊,邻居爷爷忘了拿吧?拿不拿也不打紧,他那意思本来也不打算去。”
“不,这不是重点。”陆游低着头,目光沉沉看向婚帖,道:“重点是,这婚帖到底有什么作用。”
他转头看向贺祝椿:“你爷爷刚刚说,十来个人里,有三个人手里的都是空白婚帖,这说明王秀是故意搞得两种婚帖,对吧?”
贺祝椿跟着他的思路走,闻言点点头:“嗯,我们刚刚是这样分析的。”
陆游继续道:“那如果之前从没有发生过老鼠精进家门的情况,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刚刚遇到那怪东西,跟这婚帖有关系?”
这话不能深寻思,一寻思立刻就琢磨出不太多的味来了。
贺祝椿表情凝重一些:“你是说……”
“先是丫丫撞了老鼠娶亲被盯上,再是陈家订婚当天新娘子命丧当场,接着就是陈家俊与何楚妍的取经婚礼。”陆游说到这,一顿,再出口时语气已经带上笃定的味道: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研究方向,落了一个环节吗?”
贺祝椿面上不动神色,心中情绪波涛汹涌,他大致明白了陆游的意思,此时视线再落在空白婚柬上已经明显变了味道。
“老鼠的婚礼。”贺祝椿道:“我们落下的环节,是老鼠的婚礼。”
陆游点点头,道:“按照原本的结构,丫丫因为打搅老鼠娶亲得到这群精怪的报复,可站在王秀与陈成康的角度来看,解决问题的话,也不止击退它们这一种办法。”
陆游语出惊人:“如果他们压根没想着跟老鼠对着干呢?如果他们本来想的就是——讨好那群精怪以求保命呢?”
“他们本来就不喜欢丫丫。”贺祝椿声音发冷:“用丫丫换他们一家人的性命,他们应该再满意不过了吧。毕竟何楚妍与她肚里孩子的死亡已经没办法挽回,这种做法,现在不仅能保命,还能顺带解决一个家里的大麻烦。”
贺祝椿哼笑一声:“一家子凑不出一个好心眼。”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婚柬就不该是是空白的——”陆游说着,回手将婚柬放到贺祝椿脸面上。
贺祝椿下意识退后要躲,问:“做什么?”
“你闻。”陆游轻声说:“这上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特殊的味道?
贺祝椿依言在纸上轻嗅了嗅,当即脸色一变。
陆游观察着他的神情,内心明了。
“是什么?”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他回身在客厅中找了找,在抽屉翻出个手电筒来。
陆游没太明白他的意思:“这是?”
贺祝椿按了两下手电筒的按钮。
第一下,手电筒开的白光。第二下就变成化成紫光。
他将手电筒的光线对准婚柬,轻轻在纸面扫过去。
一瞬间,纸上原本空白的地方在光线照射下出现了几行字。
出现内容再简单不过,原本空白位置中:
男方姓名后出现简单一个字:灰。
至于女方姓名之后,果然写着的是陈傻女三个字。
再往下,除去一些所有婚柬都会有的祝福语,最醒目的就是那一行日期。
陆游轻声说:“是明天。”
陈家俊与何楚妍的取经婚礼在后天,可老鼠与丫丫的婚礼却在明天。
“是在给老鼠让日子。”陆游想到什么,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你今天遇见的老鼠精,会不会就是这婚柬勾过来的。”
贺祝椿脸上表情渐渐落下来,他空白了会儿,问:“探路?还是来抓他们婚礼的嘉宾?”
两人对视了眼,默契十分地一动身,立刻分头行动,陆游将自己行李翻出来找到画符的家伙事,贺祝椿给贺胜军打电话。
等了会儿,电话接通。
贺胜军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祝椿。打球呢,怎么了?”
贺祝椿开门见山问:“那几个空白婚柬的名单能不能给我?”
“名单?”贺胜军那边杂音嘈杂,他似乎专门走到个安静地方,等周遭安静下来,他才问:“这名单你是单要我们这几个打球的,还是全村的?”
“全村的。”贺祝椿有些不太相信他爷的实力:“这么大范围你能搞到吗?”
“放心吧,我你还不放心吗?”贺胜军呵呵笑着,甚至饶有童心说着:“给我一点时间,保证完成任务。”
打电话这一会儿功夫,陆游在桌边已经画好一沓符箓,他将符纸瘫在桌面一起晾着墨迹,道:“等爷爷把名单给出来,我们就挨家把符箓贴在他们大门附近,我总觉得这空白婚帖和老鼠精的事会带来些不太好的事情。”
贺祝椿挂了电话,沉默一会儿,突然道:“好顺口啊。”
陆游这头正在摸烟盒,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
“就是你叫爷爷,叫的好顺口。”贺祝椿不分时间场合地为陆游靠近他的每个行为感到高兴,他道:“以后叫爸妈是不是也能这么顺口。”
“哪来这么句话?”
陆游实在不知道他是哪来的思路,在这种时候还能歪到这块,无语片刻,怼他一句道:“你叫我爸妈有多顺口我就能叫的有多顺口。”
“真的吗?”不想贺祝椿听到他这话反而兴奋起来,他问:“我什么时候有机会喊这声爸妈?”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之后就是焦虑与担忧,贺祝椿问:“你说你爸妈能喜欢我吗?他们会不会嫌弃我?”
陆游:“……”
不可理喻。
陆游低头继续看着符纸,不再理他。幸好这会儿终于掏出烟来,陆游又拿起打火机,在桌上三根一横排竖起来,又挨个点燃。
贺祝椿这头已经开始思考他们美好的婚后生活了,他甚至转头问陆游:“房子你喜欢平层还是别墅?复式也行,住着方便。”
“咱们两个人住的话也用不了很大空间——你是喜欢更宽敞点的还是温馨点的?别墅的话一定要带院子,还能养点你喜欢的小动物……”
陆游努力无视他,只当背景音乐,等桌上香烟接连冒出袅袅的白烟时,手上掐出个诀,终于开始为符箓开光了。
第116章 除秽
陆游口中又开始嘟囔些并不很能听懂的语言。
贺祝椿自觉安静下来,眼中见着烟气缓缓升空,又顺着空气中的气流缓慢涌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烟气滑动的方向左右不一,并不只向着一个方向,如果偏要说个所以然,倒像是逆时针在转,开始时还在三支烟的上方,动着动着好像就飘到陆游头顶,安详地浮动着。
一错眼的功夫,贺祝椿再看,竟发现那烟雾凝成个狐狸形状,头颅与身体影影绰绰飘着,数不清几条尾巴缀在身后,如丝绸般顺滑地随着前方的弧度滑动,逐渐笼罩在陆游周身。
贺祝椿眼睛缓慢眨动几下,他视线又放在陆游身上。
陆游此刻微垂着眼,琥珀色瞳仁被遮掩住,依照贺祝椿的方向来看,只能勉强看出他正静默看着那沓符纸,周身气流涌动,烟气凝成的狐狸环着他笔挺的脊梁一一掠过,最后停至他正前面。
陆游缓慢睁开眼,露出一对金色耀眼的瞳珠。再往后看,淡金色的狐狸静静坐在他身侧,姿势是与陆游一致的笔直身姿。
一人一狐前后坐着,给人的感觉明明白白有四个字——刚正不阿。
好奇怪。
贺祝椿心想,
他的陆师傅总不经意间在这种并不起眼的地方勾得他怎么也移不开眼。
几张早都画好的符箓被一一拿起虚握在手心,贺祝椿视线转动,目光又落在修长白皙的手上——那只手指甲圆润漂亮,泛着珍珠一般莹润的白,看得让人直生起阵莫名冲动。
“陆游。”贺祝椿禁不住叫他。
陆游手中捏着符箓,闻言,偏移视线向着他看过去。
贺祝椿一句到嘴边的骚扰又被强行咽回去,他想了想,问:“什么时候好?”
“很快了,别急。”陆游说着,腕间舞动流转带符纸一张张飞过三根烟正上方,符箓在烟雾中飘个身,又平静落回在桌面。
他手中掐诀,正对符箓,嘴上咕哝些并不很能听懂的咒语。
此刻烟已经燃过大半根。
“敕!”陆游一声喝叫,烟上火光明亮一瞬,下刻又急转直下,慢悠悠走尽最后一段,转眼灭了。
贺祝椿等到这时候,立刻走上前,问:“好了吗?”
“嗯。”陆游垂眸,将符箓收作一堆一起捏在手中。纸张摩擦碰撞的声音簌簌作响。他首先分出两张,对贺祝椿道:“你跟爷爷一人一张,首先揣着,剩下的要用在那些收到空白婚柬的人门口。”
正说着,贺祝椿手机通知铃声响了下,他拿起细看了看,对陆游道:“名单出来了。”
陆游凑过去看屏幕,在上面看到大概十来个陌生人名,问:“你知道这些人都住在哪吗?”
“知道。”贺祝椿在脑中大致想了想村中的地图,将这些人的名字与大致方位一一配对,说:“走吧,我在前面领路。”
第一家就在本家所在这条胡同的另一头。
一条胡同对面两条房子,一条基本也就三四家人家,贺胜军在的胡同口挨着村中大路,算是村中心位置。另一头的胡同口挨着的就是一大片泱泱的田地,出了胡同就能看到一片深绿色一眼望不到头的小麦田。
陆游在这家门口反复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贴符箓的位置。贺祝椿突然耸耸鼻子,对陆游道:“这有股味道。”
陆游偏头看他:“什么味道?”
“有点熟悉,好像什么时候闻到过。”贺祝椿安静一会儿努力搜索脑内的各种信息,忽觉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刚刚我在厕所时,隐隐约约就闻到这股味道,不过没有这的这么浓。刚才出家门时这味道也出现过——一种臊臭气,是老鼠尿吗?”
他循着气味在门前来回走了遍,最终定位到某个角落,回头对陆游道:“在这。”
陆游走过去,立刻掏出张符箓捏到半空松手,那符箓飘飘悠悠落下去,刚到半途,突然呼——一声兀自燃起火来,那火从角落出现,随后迅速燃至整张符纸,火光辉映间,陆游站在一旁,眼中映着道光明的火苗。
方才开光时出现的狐家仙再次出现。
他沉默落在一旁,高高扬着头颅,尾巴一甩,所有符箓烧尽,灰烬散成无数粉末洋洋洒洒落到那块老鼠尿上。
污秽之物被完全覆盖。
等这时贺祝椿再翕动鼻翼,就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还挺管用。”贺祝椿视线调转在狐狸身上,又看陆游眼中与平常不同的瞳色,问:“这是哪位师傅?”
“胡天金。”淡金色狐狸甩甩尾巴,安静伏在陆游身旁,头颅微微低下,挨在弟子的手腕旁边。
陆游睁着一双与胡天金皮毛颜色如出一辙的瞳仁,四下检查了下,没多说,只对贺祝椿道:“下一家吧。”
贺祝椿应说:“好。”
十几家看起来多,但实际操作并不算难,尤其这个过程并不算繁琐,跟打游戏做任务似的,一家一走很快烧完了大部分符,等再赶回家时正看见贺胜军与老邻居一起回来。
老邻居家的狗跟在两人身后不停摇着尾巴。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按道理都该各回各家睡觉,却不知道老邻居为什么掺着贺胜军依旧一起往门里进。
贺胜军一抬眼见着贺祝椿,对他摆摆手。
贺祝椿走过去:“爷爷。”
贺胜军对他指了指脚边的狗:“看见了吗?”
贺祝椿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只黑黄颜色的小狗,肚子黄底白花,背上全黑,只两只耳朵根跟大姑娘家扎双马尾的辫花一样铺在那块,额前一个黄点,毛色花样倒是挺漂亮。
这狗不大,个头到只到贺胜军膝盖位置,倒是不怕生,见着两人一直热情地摇尾巴。
贺祝椿点头:“看见了,怎么了?”
“一会儿你就认这狗做义子。”贺胜军语出惊人,语气阴阳怪气:“我看你这样的没什么出息,也够呛能给我折腾出个孙子玩。这样,你认狗当儿子,办个出生宴,再办个满月宴,让我把给出去的份子钱往回收收。”
“……”贺祝椿张了张嘴,刚要反驳,转头望见迷茫看着他的陆游。
……好像没说错。
陆游确实生不了孩子。
而且不管能不能生,人家到现在也没同意跟他过。
……
好悲哀。
无妻无儿无未来的三无男人——贺祝椿如是想着。
到嘴边的话被迫又咽回去,他咂咂嘴,问贺胜军:“你很缺钱吗?嗯?我爹妈谁虐待过你不给你钱花?”
“那怎么一样?”贺胜军无语看着他:“我儿子儿媳孝顺我的,那是自家人给的钱,份子那都是同乡亲戚朋友给的,两个性质会一样吗?”
老邻居在旁边听得直笑,他指着贺祝椿跟陆游与贺祝椿说:“这老头子从小就扣,一点钱都恨不能扣出花来,有没有钱过得日子一个样。”
贺胜军把他手扒拉开,只是道:“我这叫过得细。”
贺祝椿比了个停的动作,生怕老一辈思想把陆游再带出不花钱的坏习惯,连忙道:“打住吧,过度节省也不算什么好习惯,别宣扬错误观念。”
这个话题结束,几个人视线又都重新放在旁边卧着的狗身上。
“说起狗……”贺祝椿想起些恶狗岭的事,转头对老邻居说:“你家之前是不是吃过狗?”
老邻居一怔,随后点点头:“我小时候是吃过。”
贺祝椿看向陆游:“他这种情况,以后恶狗岭是不是不算好过?”
“吃过狗吗?”陆游皱眉,问:“为什么吃狗,是喜欢狗肉还是什么?”
“不喜欢不喜欢,我这辈子也就吃过那一回狗肉。”老邻居扯扯唇角:“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在我小时候村里普遍闹饥荒,孩子大人都吃不饱饭,有点鸡蛋干粮全要给家里主力和老人吃,一年到头别说荤腥,就是油水都很少见着。”
老邻居回忆起从前的岁月,一脸的苦相:“在这种很穷的村里子,我家算是穷中之穷,我印象里有很多年很多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别说吃饱,就是往嘴里塞的东西都没有。鸡倒是养了几只,但不能吃,鸡蛋要给我爹和爷爷,剩下的去卖钱换粮食。”
陆游望着他,意识到什么,刚刚皱紧的眉头慢慢松开。
果然,老邻居继续道:“有一年家里实在困难,就剩半袋子麸皮。”他拿两只手撑开比划了一下大小,继续说:“其实家里的狗在这种情况下也饿的皮包骨头,那天我爹在门台坐了半天,一起来给麸皮豁水拌了拌,全倒狗盆里了。”
贺祝椿听着,突然问:“既然都穷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养狗?”
人都吃不起饭,哪还有余粮喂狗。
老邻居笑了笑:“那狗不一样,有故事的——我小时候有回,我爹到地里干活,也不知怎么的脑子就一懵,晕地里了。那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其实它也不大个,也就咱家这小狗一半大小——从地里一路往回跑,边跑边叫,在路上咬着人去地里把我爹救回来。后面村里的大夫说那是急症,再晚来一会儿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贺祝椿说:“是救命恩狗。”
“是啊。我爹醒了知道这事,就说这狗是老天爷派来护着他的,天天从碗里省一半粮食给狗吃。”说到这,老邻居脸上神情落了下来:“就是可惜,那回家里一家老小都要饿死。我爹给麸皮喂了狗,狗以前吃饭都会看人,它看一圈人碗里都有粮食,才会吃自己碗里的。”
“就那天,它谁也没看,就看着我爹的脸。看了会儿给那点麸皮全吞肚里了,吃完就流眼泪。”老邻居说到这,突然抹了把脸:“我爹拿着刀靠近它的时候,它也不跑也不躲——我爹拿刀的时候还说,那狗一会儿要是跑了,就是天命,老天要我家饿死,谁都不说什么。可狗就是不跑。”
“那时候人饿成这样,不可能跑得过狗的。”
陆游脸上神情慢慢变了。
老邻居深吸口气:“后来我爹剖开它肚子的时候,麸皮还没消化,一点点从胃里流出来,混着血一直流到我脚边——那年,我跟我爹才没死在灾荒年里。”
贺祝椿抿抿唇,看向陆游,大概意思是问这种情况,到了恶狗岭是否还会被狗撕咬。
陆游静默一会儿,拍拍老邻居的肩膀:“别难过。”
老邻居抹着眼泪,摆摆手不说话。
陆游就道:“它的确是老天爷派来帮你家渡过难关的。那么有灵性,后面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功德圆满投胎去了,这是好事,也是它的命。它帮了你们,你们也帮了它,不用伤心。”
老邻居点点头,有些说不出话。
陆游叹口气,正要再劝,却听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传来,转身,正见王秀满脸焦急,扑上来就要去拽陆游的手,同时口上焦急念叨着: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你快点跟我回家救命!”
第117章 两仪
“哎哎哎!”贺祝椿将她手扒拉下来,不满道:“你这是干什么?人贩子吗当着我的面就敢抢我的人?”
王秀被他推开,愣了下,只当他天黑没看清自己的样貌,忙上前几步指着自己的脸:“祝椿,是我,我是王秀,你二婶子。”
“我知道是你,二婶子。”贺祝椿肩膀往前一压,整个人结结实实挡在陆游面前,将王秀隔绝开。他笑了笑,又道:
“咱们今天晚些时候不是还见过吗?二婶子,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王秀闻言忙点头:“是啊祝椿,我们今天刚见过。”
“是啊,今天傍黑被你带了去,没待一会儿就分文不给的又把我们轰出来,怎么,你家轰人有瘾,拿我俩在这逗闷子呢?”贺祝椿冷笑一声,怼起人向来不怎么留情面。
王秀站在原地,一时无言,只无措地看看他,又看看贺胜军,最后视线求助般落在陆游脸上。
“算了。”陆游轻叹一口气,拍拍贺祝椿的肩膀,示意他后退一步。
贺祝椿问:“你要帮她?”
“不是帮她。”陆游道:“我想先问问情况。”
贺祝椿闻言,顿时宛如一只见到主人的恶犬,不耐地吐出一口气,只得不情愿退开一步。
陆游这时终于才从贺祝椿身后走出来,他问王秀:“发生什么事了?”
王秀脸上焦急的神情一直没落下去过,她又要去抓陆游的手,道:“我儿子他从刚才那会儿开始,突然高烧不退,量表发现已经四十多度,他爸要把他带到医院,可不知道为什么人明明在床上好好躺着,却怎么也拽不动,跟黏在上面似的。”
王秀越说越害怕,她身上打了个哆嗦,说出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是不是那群东西!它们又来找我儿子了?!”
其实王秀刚来这边时陆游心里就已经有了大致猜测,这会儿听了她的话,心中猜测被验证了十成十。
他没管王秀,先是回头与贺祝椿对视一眼。
贺祝椿这会儿脸上已经收了神情,闻言略显意外看着陆游,明显已经猜到什么。
——陈家俊的高烧,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因为他们。
符箓燃烧的灰烬盖住门口的那些老鼠尿,老鼠找不到明天参加婚礼的“宾客”,于是又去陈家闹事去了。
陆游沉吟片刻,正欲开口。刚抬眼越过王秀肩膀看去时,正巧见着灰二财斜靠着砖块砌成的墙边,手中捏着一杆烟,此时正吧嗒吧嗒吐出一口雾,对陆游比了个“六”的手势。
这是在说要那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的法金。
陆游被这一打岔,蓦地静默下来。
王秀等了会儿见等不到后文,很明显也想到法金的事。她攥紧陆游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师傅,大师!钱我都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了!你快去救救我儿子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
纵使这家人平时德行再差,终归不算穷凶极恶,也有一颗拳拳爱子之心。
陆游终于点头,向贺祝椿的方向递出一个眼神,道:“走吧。”
贺祝椿立即往他身后靠。
贺胜军在一旁静立着,望着自家孙子的背影,拍拍旁边眼珠子哭通红的老伙计,感慨说:“我孙子出门一趟,再回来被训得跟狗一样。”
老邻居哂笑:“……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他这样就是!”贺胜军长叹一口气往家走:“孩子大了,我们老了,管不了咯,随他们去吧。”
老邻居在原地看了看狗。
狗也看了看他,摇着尾巴。
老邻居就也进家门去了。
等这块人都走空,灰二财终于抽完最后一口烟,敲敲烟杆子,跟着弟子的方向一同过去。
贺祝椿进陈家大门时,首先闻到的就是极重极骚的一股味道。他在院里来回看了圈,最后视线锁定在偏东的那间里屋处。
正巧,陆游也看向那边,随手指了指,问:“那间住的谁?”
王秀见了,立刻一副激动神情:“那间住的是我儿子,他现在就躺在里面。”
陆游抬眼看那边一眼,说:“走吧,进去看看。”
“哎哎。”王秀忙把他们往那边领。
一进屋子,那股腥臊味道更加浓烈,不说贺祝椿,就连陆游都没忍住皱了皱眉。他左右看了看,突然叫住王秀,问:“你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王秀脚步一停,回头,脸上的迷茫不像作假:“什么味道。”
那看来的确是闻不到了。
贺祝椿注意力却在另一方面。他四下看了看,问:“你妈跟那个姑娘呢?”
“我妈在那屋住着。”王秀抬手指了指挨着院子的一个小屋。
“姑娘……”提到丫丫,她脸上表情有几分怪异,可随即又收敛起来,只道:“她不知道又跑哪玩去了,现在没空找她,等忙完的——师傅,来这个屋子,您请您请。”
陆游隐下脸上神情,跟着王秀往里屋去。
门内,陈家俊正神识不清地躺在床上,一张脸烧得通红,表情狰狞痛苦。额头一块湿毛巾敷着,整个人被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应该是想要捂汗退烧。
陈成康坐在床边,正满脸丧气地看着儿子。
王秀进门,先把陈成康推搡到旁边:“师傅来了,你让让位置。”
“哦哦,师傅你好你好。”陈成康忙起身站在一旁:“您请坐您请坐。”
陆游没看他,更没有客气,在床边稳稳坐下,先掰着陈家俊的眼皮看了看,又去掐脉,一时没出声。
王秀与陈成康站在一旁神情紧张,尤其王秀,又忍不住去抹眼泪,说话带着哭腔:“师傅,我儿子没事吧,还有救吗?”
陆游收了手,又在床的四周去看,等看过两圈,才轻“嗯”一声,道:“法金。”
“快,快去给师傅拿法金!”陈成康轻轻推了王秀一下,王秀忙跑到柜边打开个抽屉,从里面点出六万六千七要送到陆游手里。
陆游看看一眼,只是说:“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多一分不收,少一分不救。”
“好,好好。”王秀又忙打开零钱钱包,从里面点出对应数额,与一沓红票子一起卷好往陆游手里送。
陆游接过小砖一样厚的钱,顺手塞到贺祝椿手心,这才终于从衣兜掏出符箓,用食指与中指夹着往陈家俊额心飞。
轻盈的符纸被拽着在空中拉出一条优美的身线,转眼到陈家俊身上时,却一反常态毫无反应。
陆游一副丝毫不意外的神情,只继续拿出符箓,在他身上多处相继落符,上下前后一共落了七张,陆游这才停手,视线偏移,落在床角位置。
“你刚才说,你儿子自从发烧后搬也搬不动,是吗?”
陈成康应了声:“真是奇了怪了,人跟粘在床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王秀紧着跟后面搭腔:“所以我就想着赶紧去请你们两位过来看看,尤其这位师傅,我第一眼看着就觉得气度不凡,肯定有大造化……”
陆游心里清楚这是王秀知道下午的事得罪了他,故意说好话奉承,生怕他再不管她儿子的事。陆游将她的话在耳朵里一过,一个字没放在心上,只沉着嗓子说了句:“你儿子的四个床角都有东西压着,怎么会抬得动。”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王秀喋喋不休的嘴登时停住,陈成康也一脸震惊,他疑神疑鬼看着四个床的床角,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是看到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了吗?”
陆游未答,只微扬着头,瞳仁下移,视线冷冰冰落在某处,他说话时没什么语气,道:“几只不懂事的脏东西而已。”
随着话落,他身后,淡金色狐仙缓缓现身,几条尾巴飘逸潇洒,时不时摆动几下,将陆游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守护范围内。
贺祝椿看看胡天金,想到什么,突然起身往外走去。
门外,灰二财正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手上的烟斗亮着火星,见着贺祝椿,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贺祝椿走到他身边,小声叫“二爷”,他问:“什么吩咐?”
灰二财磕磕烟斗,问:“法金结清了吗?”
贺祝椿道:“结清了,都在我这。”
“你拿着就行,既然法金给了,我就给他们干活了。”灰二财掸掸衣袖,腰上一使劲站起身,又磕磕烟斗。
烟斗中的火星稀稀拉拉落下去,在着地前一秒堙灭成灰烬,再消失地无影无踪。
灰二财又问:“有胡家在屋里吗?”
“胡家天金。”贺祝椿说:“给符纸开光那会儿就来了。”
“我们弟子家的胡家仙都没得说,个顶个的仗义。”灰二财笑着道:“也不止胡家仙,堂上仙家都是,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为我们小弟子交出一身修为,甚至是这条命——我们跟他的故事,不短。”
贺祝椿听着,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只点头:“我也觉得。”
灰二财道:“原本这活该不着他们派人出来,看着果然还是不放心,还把弟子当小孩呢。”
“他确实不怎么让人放心。”贺祝椿想起陆游平日正义凛然的样子,有些无奈:“陆游他……实在有点不怎么珍惜自己。”
“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灰二财道:“我们都心疼他。”
贺祝椿说:“我也心疼他。”
灰二财笑笑,没说话。
贺祝椿看他这反应,心里不太是滋味,又强调一遍:“我也心疼他。”
灰二财道:“心疼与不心疼,爱与不爱,不能只拿嘴说。”
贺祝椿问:“二爷,你觉得我只是拿嘴说吗?”
“语言与行为都会骗人,唯独心不会。”灰二财拿烟斗敲了敲他心脏位置:“小子,你岁数小懂得不多,只记得多问问这块,别骗了别人,又骗了自己。”
贺祝椿还要再辩,灰二财却起身往里屋走,最后只送他一句话:“小子,你得找到真正的你,再问清楚心意。”
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听得贺祝椿直皱眉头。
灰二财刚进里屋,脚这边迈出去,那边陆游口中已经念完一段咒语,只见他手指轻一上抬,陈家俊身上的符箓瞬间金光大作灼烧起来。
红色的火焰泛着金光,一团又一团紧紧挨着,顺着一路留下的七张符箓连成一条线,弯弯折折勾出个奇怪样子。
王秀不很懂这些,一见起了火吓得立即要扑,可等手落在火上,却一点灼热的温度没感觉到,只与符箓接近的手心一片暖融融的热炙着,竟然很舒服。
陆游抬手,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指在空中打出个仙文,手指指尖向下,那仙文瞬间落下去,接着就见火光大盛,燃着的火光旁边,床的四个角上却好像空间扭曲似的,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正在蛄蛹挣扎,下刻直直掉在地上。
此时王秀与陈成康再看,分明见着四只大耗子被火烧着了逃下来,不住在地上打滚想要将火扑灭。
那四只大耗子大的可怕,三只摞一起就能有一个人那么高,此刻赤条条落在地上挣扎,看得人心惊又恶心。
灰二财抬眼与胡天金隔空对了下视线,他还笑:“原是四只作恶的小畜生,在你爷爷我眼底下耍招呢?”
符箓燃尽,四只老鼠大半皮毛已经被烧得厉害,可他们却好像不受影响似的,利落爬起就要往院外逃。
灰二财轻一滑动烟斗,在四只老鼠从他身边经过时,又轻轻在门框磕了磕。
笃笃——
沉闷的声音传出来。四只老鼠尚未回身,突然发现自己脚上奇重无比,其中最聪明那个猛一抬头,见它们脚下竟然出现个太极八卦图。
是阵法!
阳仪阴仪初时还缓慢转动,可随着时间流逝,黑白二色愈转愈快。
只眨眼间,黑白两仪转作一起,老鼠们无法逃脱,光芒大盛间,阵法力量强盛一瞬,等再回身,几只老鼠已经随着阵法一起,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王秀与陈成康虽然看不到这一切,却能觉出一阵清风拂面,那四只渗人的老鼠凭空消失,瞬间只觉得陆游修为深不可测,眼神登时就变了。
陆游原本好端端站在原地,背后突然多出两道炙热的目光,将他烤得有些不自在。
灰二财道:“它们被我关起来了,你什么时候用再叫我就好。”
陆游轻一点头:“好。”
这边尘埃落定,床上顿时传来声不很轻松的呻/吟,王秀面上一喜,扑倒在床边拍床上人的脸:“俊俊,你醒了?”
陈家俊缓慢睁开眼,愣怔看着自己妈妈,没说话。
王秀担心这一遭再给自己儿子带来什么影响,正要细问,却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巨大一声响动,陈家俊被吓得浑身一颤,往被子里缩了缩。
“什么声音?”
陈成康吞吞口水,迈步往门外走:“我出去看看。”
第118章 想亲
陆游跟着一起往外走,出了门往院子里看,正看见贺祝椿站在院子边缘,脸对着一旁小屋的方向。
他手中勒着一条不算很粗的金属链条,脸上表情难看的厉害,而在他不远处,瘫坐着个神智不怎么正常的老太太,老太太手中攥着什么,具体模样看不太清,只能见到那东西已经被她攥碎,绿色的汁液顺着纹路往下滑,不一会儿就滑出一滴,坠落下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陈鸳鸯。
“娘!”
陆游这头刚把人认出来,陈成康一声吼过去,几步到了老人身前,搀着她就要往屋里走,他边走还边说:“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这几天在自己屋里安生一点,现在外面危险再把你擦着碰着……”
陈鸳鸯依旧一副不怎么清醒的模样,没什么说话,被他半搀半拽地带回屋里去。
身后,贺祝椿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将手上的锁链随手丢到一边,回头正对上陆游探究的视线,动作一滞,脸上换出副笑脸迎过去。
他问:“事情都忙完了吗?”
“陈家俊已经醒了,现在在屋里躺着,有王秀守着。”陆游将视线从锁链上收回,转而又看贺祝椿:“哪来的链子。”
贺祝椿丝毫不在意陈成康夫妻的脸面,如实说道:“原本是绑在陈鸳鸯身上的,我看她可怜,就给拽开了。”
“陈鸳鸯被绑起来了?……你徒手拽开的?”陆游闻言有些惊异:“你有这么大的力气?”
“天生神力。”贺祝椿逗弄他:“别说铁链,就是一百个你叠在一起,我也能轻轻松松举起来抛着玩。”
他甚至真心实意还在问:“想玩吗?举高高转圈圈什么的。”
陆游已经习惯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问道:“这个家里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这边的情况不太对。”
贺祝椿没答,只问道:“怎么说?”
“常理来讲,正常人遇到老鼠娶亲的情况,该把老鼠视作仇敌想方设法躲过这一遭,遇到猛一点的,直接动手要杀几个也不是什么不常见的事。可这一家偏偏骨头软又自私,先给自己儿子弄了个取经婚礼,后脚又把婚期给老鼠让出一天。”
陆游说着,放低了声音:“你说,这种思路,到底是他们自己想出来,还是有什么东西故意引导?”
贺祝椿思考着:“老鼠,还是人?”
“我更偏向是人。”陆游似乎有些疲惫,轻闭了闭眼:“如果是老鼠的话,就不该走今天这一遭。”
贺祝椿想了想,只是说:“那可不一定。”
一小会儿功夫,陈家俊不仅退了烧,人已经睁眼知道说话喊饿了,王秀忍不住要哭,欢天喜地出门要给他做饭,一开门见陆游与贺祝椿还在院里站着,忙说着:“师傅要不要一起吃一口,忙活这么久肯定也累了。”
陆游知道她这嘴上只是客气一把,也没当真,只深深看她一眼,道:“不用了,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哎,好。”王秀忙送客:“外面天黑,你俩注意安全。”
两人刚出门没多久,就听见大门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是王秀把大门反锁住了。
陆游望了眼天上月色,只觉疲累得很。
贺祝椿习惯时时密切关注他的情绪,这边陆游刚抬起头,他立马凑上去问:“怎么了,累了?”
“嗯。”陆游道:“不喜欢这么晚睡。”
“真是辛苦陆师傅了。”贺祝椿听着他的语气心里发疼,眼珠子一转,突然抬手往陆游腰间摸。
陆游对他向来不设防,没躲开,被贺祝椿整个人拦腰公主抱搂进怀里,等耳朵贴上胸口,耳边传来清晰有力的心跳时,陆游还一副没怎么回过神的样子。
他回过味立刻就要挣扎,语气有些茫然:“干什么?”
“你不是累吗?”贺祝椿将他掂了掂,抱得更紧些,心里熨帖舒服得不像话:“我抱着你走,你省些力气,就能少累些。”
陆游小时没了家人,这么多年一直自己熬过来,身边男性长辈就剩一群看得见摸不着的仙家,所以从没有被人这么抱过。这会儿贺祝椿突然动作把他吓得一跳后,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陆游用力给了贺祝椿两拳:“放我下来!大街上让人看见怎么办?”
“大半夜的谁出来看你。”贺祝椿微微低头,与他碰了碰额头,道:“你不想让人看吗?那要是谁敢看,我就给谁的眼珠子扣出来做腌菜。”
自从回了村,连霸道语录都带着一股土味。
陆游一时不备被这话砸进耳朵,没忍住笑了声,笑过后也不挣扎了,头轻贴着贺祝椿,道:“不要总是突然说莫名其妙的话。”
贺祝椿问:“什么算是莫名其妙的话?”
“刚才那句就算。”
“腌菜那句?”
“嗯。”
“怎么判定要求这么严格……还有呢?还有哪句算莫名其妙的话。”
陆游想了想:“还有你之前说的,要把我关起来。”他这会儿微微仰起头,对贺祝椿认真道:“不要突然蹦出这种话,听起来很尴尬。”
贺祝椿没忍住笑,笑声从喉咙里透出来,顺着胸口挤进陆游的耳朵,显得有些闷,又有些音量过大。
他又掂了掂陆游,抱得更稳当些,说:“那不是莫名其妙的话,那是我的真心话。”
陆游这会儿有些困了,被人稳当抱着不用自己走路,摇摇晃晃得走着晃得他有些晕,干脆头一歪贴着人想要睡过去。
贺祝椿感受着胸膛前的重量,问:“困了吗?”
陆游轻轻“嗯”了声。
“别睡,在外面睡容易着凉,马上到家了。”贺祝椿用下巴贴贴怀中人的脸:“回家再睡,好不好。”
陆游又轻轻“嗯”了声,应过后还是要睡。
贺祝椿低头看他一眼,气笑了,又把人掂了掂。
“别掂了,又不是炒菜。”陆游终于把眼睛睁开,露出一对琥珀似的瞳仁,在月色底下闪着微亮的光,他还问:“你炒菜的时候也会喜欢颠锅吗?”
贺祝椿远远见着了家门口,脚步快了些:“住嘴吧,马上到家,到家门口就不掂你了。”
陆游:“好。”
俩人进门时贺胜军已经睡了。门台上留着一盏灯,不很亮,只能大概照清楚院子,让人不至于碰到什么东西摔跤。
贺祝椿仍旧抱着人往屋里走,陆游拗他不过,只得将脸深深藏进去,掩耳盗铃般企图让自己少丢点脸。
贺祝椿抱着人,其实心里也打鼓,生怕老头岁数大了接受不了新鲜事物,等推门进去看见贺胜军那屋灭了灯,松了口气,灭了门台灯往俩人住的小屋子里走。
或许是脸上的温度烧到脑子,将他烧得清醒了些,陆游意识到个问题,突然问:“爷爷家里的屋子明明是够的,为什么我们两个还要挤一间?”
贺祝椿小心将他放到床上,低声道:“这个问题在我们上次住酒店时你已经问过了。”
他说的是上次福椿酒店胡有志给俩人开两间房的事,那一晚两个人也是睡在一起没分开。
陆游道:“那次你喝多了我让着你,这次呢?”
“这次是因为我心悦你,喜欢你,爱你,就想时时刻刻粘着你。”贺祝椿笑道:“这样可以吗?”
“……”陆游讪讪闭上嘴,不说话。
贺祝椿抱他一路抱得手酸,这会儿扭扭胳膊,转头去看陆游,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
陆游问他:“怎么了?”
“想亲你。”贺祝椿说:“你让我亲一下行吗,看在我抱你一路的份上。”
“抱也不是我让你抱的。”
“嗯,是我自己想抱,你念我帮忙有功故意奖励我。”贺祝椿问:“那可以多奖励一下吗?让我再亲亲你。”
“酒席上吃好菜还得配饮料和烟酒,你奖励就奖励全,给我点好处吧,好不好?”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陆游把这些话听在耳朵,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移开视线,动了动唇,只觉得嗓子口发紧,被贺祝椿的话挠的浑身难受。
贺祝椿见他这幅样子,话里语气有些失落:“不可以吗?”
陆游不说话,自顾自难受着。
贺祝椿于是瞬间明白过来,欣喜着往他那边凑,到了跟前,先轻轻在唇上啄了下。
见陆游并不挣扎,甚至像受惊的蜗牛一样将眼睛闭起来逃避世界,觉得心软,又啄了啄。啄过后唇也不离开,依旧贴在一起。
贺祝椿低声问:“还能更过分一些吗?”
陆游被这热气熏得有些发抖,他话里有些不安,张嘴闭嘴时两人唇瓣蹭在一起,好像他主动索吻似的。
“过分……什么?”
“就像这样。”
贺祝椿唇上更用力些,将上唇挤在陆游口缝处,自己去吮他的下唇,吮过后又去舔,感受着陆游抖得更剧烈些,推开一点,哑着嗓子问:
“还可以更过分一些吗?”
陆游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了,更不知道贺祝椿在做什么、在对自己做什么。他此刻好像陷进当下暧昧热烈的氛围里,脑子昏昏沉沉,身上也提不起力气,只觉得迷茫。
另外,过度被动的形势让他心中升起一股火气。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被掌握的感觉。
“更过分什么?”
“更过分地吻你。”贺祝椿猛地上前,双手放在陆游两颊旁边桎梏住他,自己则往前贴,企图与爱人吻得更热烈豪放一些。
还不等将人的齿缝撬开了让舌头往里钻,陆游却突然发难,狠狠给了他一口。
血腥气逐渐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贺祝椿倒是不怕疼,只当陆游不愿了,就要退开,却不想陆游伸手扼住他后脑勺,手腕用力。
贺祝椿退到一半的动作被制止,脑袋发懵地愣在那块,感受身前人宛如扑火的飞蛾,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撞上他这团火。
也不对。
现在,陆游才是那团火。
舌头一个劲地往里钻,陆游吻他吻得毫无章法,贺祝椿被勾得厉害,却又不敢抢主动权,随意放纵陆游玩闹了会儿,等实在忍不住,整个人又往前一扑,顿时攻守易势,陆游这会儿再想逃却来不及,整个人倒在床上,被狠狠吮了又吸。
两个人亲起来像打架,谁也不肯放过谁一点空子,都卯足劲想挣个主动权,最后斗了半天,贺祝椿首先败下阵,将人压在自己身底下,喘了两口气,没忍住笑,问:
“这是怎么了?”
他嗓子太哑,里面烧着一团火,将他整个人都烧得热气腾腾,氤氲出一朵幸福的云。
陆游不太能喘匀气,胸口一起一伏与他贴在一起,道:“什么怎么。”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我都快招架不住你了。”贺祝椿与他额头紧紧贴在一起,感慨说:
“热情的让我心神荡漾,直勾得我一阵不可言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呢,陆师傅?”
第119章 爱呢?
贺祝椿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就要给陆游扣帽子。陆游明明什么都没做,哪怕只是在呼吸,喘气时瞳仁一转多看他一眼,他都恨不得欲火焚身,立刻把自己烧起来给陆游伸手取取暖。
只是此刻寒冬腊月,两个人靠在一起休息,倒真有了几分相互依偎的味道。
怪不得我的。
贺祝椿心想:是时节与人加在一起产生化学反应,制出了暧昧与温情。
他们各自休息一会儿,贺祝椿比起陆游体力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两下给气喘匀,给人脑袋一掰往前凑着又要去亲,陆游忙拦住他,一双平日里冷淡的眼睛在此刻像漾着波纹的春水,一圈圈在淡金色湖泊里卷着情意。
贺祝椿越看觉得胸膛越是滚热,他看着抵在自己唇边的手,轻吻了吻,哑着嗓子道:“怎么了?”
陆游问:“你干什么?”
“继续。”贺祝椿说:“让你中途休息完,还有第二轮要来。”
“我不想了。”陆游推开他往床上倒,声音里透着有气无力:“我想睡觉。”
贺祝椿皱皱眉,去推他:“不许睡。”
“怎么不许睡?”
“你睡了我怎么办?”
“我睡了你也睡,已经很晚了。”陆游没什么精神,半睁开眼睛看他,道:“睡吧,今天好累。”
今天确实好累。
贺祝椿想起他晚上时给那么多符箓开光加持,又一张张去村民家门口收拾干净。刚到家门口没来得及进门,王秀又把他请过去弄大老鼠精。
他的陆师傅今天可真累坏了。
想到这,贺祝椿反而舍不得再打扰他,翻身到床上把被子铺平整了,把陆游往被窝里塞。
陆游也不反抗,自己往里面缩了缩,一闭眼立刻就要睡过去——如果贺祝椿也能老实去睡的话。
薄薄的眼皮被人一下又一下地啄,啄完眼皮还要去嘬唇瓣,陆游有些恼了,睁开眼瞪他。
贺祝椿还有脸问:“怎么了?”
“你在做什么?”
“亲亲。”贺祝椿嘿嘿笑着:“我以为我已经拥有可以亲你的永久性权利了。”
等笑过后,再看着陆游并不算友好的脸色,他笑落了下来,低低“啊”了声,问:“不是永久的吗?竟然是一次性的?”
陆游只道:“我想睡觉。”
贺祝椿还说:“你睡,你睡你的,我做我的,我们两个并不冲突。”
“不要跟我装傻,贺祝椿。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落,贺祝椿蓦地沉默下来,脸上表情消失,抬起眼,眸中无悲无喜看向陆游。
陆游道:“你要说什么?”
贺祝椿思考一会儿,问出一个很经典的问题:“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游:“啊?”
贺祝椿道:“你今天让我抱了你,又让我亲了你。你也亲了我,那陆游,我们现在应该是什么关系?”
“……”
陆游此刻是真真切切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也或许,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人问到这个问题。
陆游于是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继续问他:“我从没有谈过恋爱,没有搞过乱七八糟的关系,没有跟人暧昧、不清不楚过。我从不知道恋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该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没见过别人怎样谈恋爱,书上也不会教给我这些,如果问起我这方面的阅历,那大概会是一张白纸。”他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又道:
“可是我知道,拥抱和亲吻,应该是两个很亲密的人之间才可以发生的。陆游,你跟我发生了拥抱和亲吻,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角色呢?我们现在应该是什么关系。”
“……”陆游一时哽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贺祝椿却只是问:“你喜欢我吗?”
“我……”
“陆游,我想听实话。你去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喜欢我吗?我不要听到你说不讨厌我这个答案。”
陆游退路被他堵死,只得轻闭了闭眼,道:“喜欢。”
贺祝椿又问:“那你爱我吗?”
爱?
“……”陆游有些迷茫,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大睁着,眼尾上挑,因为困倦带着些生理性泪水,将眼角淹出了一块红。
贺祝椿问:“你回答不出来吗,陆游?”
陆游点点头:“有点。”
“那就当是爱吧,好不好,就当作你爱我。”贺祝椿内心欣喜,又去吻他的唇角:“我就当你是爱我的,我也爱你,我们两情相悦。”
陆游困极累极,不知道还能再回应他些什么,含含糊糊将这事应过去了。
岂料贺祝椿再次问出那个问题:“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世界十大邪恶问题之首——“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另外九大还没想到。
陆游逃避不得,只得面对,说:“是朋友,伙伴,知己,甚至可以是家人。”
单单就不是恋人。
贺祝椿没有伤怀,而是认真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会跟朋友接吻吗?还是会跟知己接吻?”贺祝椿问他:“为什么都可以是家人,却偏偏不能是恋人。”
“恋人不一样。”
“恋人哪里不一样?”贺祝椿认真看着陆游,甚至去问:“到底是真的因为恋人不一样。还是因为我想要,你却不想给我。”
陆游沉默下来,过了会儿,他低声问:“你想听真正的原因吗?”
贺祝椿道:“我想。”
“因为我觉得这对你不公平,贺祝椿。”陆游是这样回答的:
“自我们相识,尤其自打我将你从地府带回来起,你对我就有些过分亲昵了。你总是对我很好,在我面前把坏脾气都收起来。我知道你对我所表现出来的性格有一多半都是假的,可我依旧感激于你愿意花心思去为我表演你的良善。”
“你为我花了很多钱,有些是因果钱,还有一些,是你在为你对我的喜欢买账。我对你很感激,贺祝椿,真的,我很感激你。只就你表现出来的人设看,你的的确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些是说了的,还有一部分没说的,陆游在心中补充:可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是演出来的,有些事他的确做了,那他就该是个很好的人。
“那没表现出来的那部分呢?”贺祝椿问。
陆游看着他。
“你身上有仙家,想看透我是不是轻而易举,陆游。我的龌龊,我的冷漠,我的自私,还有我的……傲慢。”贺祝椿微垂下头:“这些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被你喜欢还是讨厌着?”
陆游却说:“我不知道。”
这回倒轮到贺祝椿怔住:“什么?”
“我从没有拿仙家查过你的这些信息,贺祝椿。接触着你、了解着你以及喜欢着你的,一直都是我。这个过程没有仙家的一点参与。你的虚假与真实,都在我的眼里。”陆游道:
“都在陆游的眼里,我只看着你,无论你好还是不好,无论你真实还是虚假,我都看到了你。”
贺祝椿:“那为什么……”
“因为恋人的身份对你来说并不公平。”陆游言及此处,也不打算再睡觉,翻身坐起来盘住腿,像看待过分执着的小朋友,认真说:
“贺祝椿,我并不认为我可以做到像你对我那样去对待你,或者换句话说,我可能并没有你喜欢我的程度那么深。如果心是一个空水瓶,你有四分之三的水,而我却只有二分之一的水。去恋爱,就意味着水瓶互换,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
贺祝椿语气有些激动:“我不想要公平,我想要你!”
“可我想要。”陆游只是道:“贺祝椿,我想要公平。”
“……是因为钱吗?”贺祝椿看着他:“因为我给你花了钱,所以你才会这么想。”
“并不全是。”
“那就是因为钱了。可钱根本就没那么重要。”贺祝椿去摸他的耳朵:“不要把钱当做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好不好?”
耳朵是个敏感点,陆游微微偏头躲过他伸来的手,认真道:“可是贺祝椿,钱就是很重要的东西。”
贺祝椿轻笑:“视金钱如粪土的陆师傅也有这么市侩的一面吗?”
“倒也不算是市侩。”陆游低垂下眼,眼睛因为困倦有些不太舒服,陪伴他多年的视疲劳疾病又隐隐有了冒头的冲动,他很简单地说道:“我爸爸当年治病,家里钱不够,他从医院出来转到家里,没几天就过世了。”
贺祝椿有些笑不下去了,他从来不知道陆游的这段故事。
“怎么从没有听你提起过。”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贺祝椿听他这话,心里不太好受。这时脑子一转,后知后觉又想——是了,陆游家祖传一代代下来都是跳大神看事的,按照陆门府仙家的能力,哪怕没了父母庇佑,那前几辈留下的家底也不应该让他从小穷困潦倒到那种程度。
原来是他父亲去世前看病,将钱都耗光了,最后也没挺住,不多久就把年幼的陆游一丢,撒手人寰找他妻子去了。
可他去找了他的妻子,幸福自在了。那贺祝椿的妻子怎么办?
贺祝椿想着,心里凭空生出股怨气来——是对陆游父亲的怨气。
怨他为什么要丢下小小年纪的孩子不管,也怨他在走之前,为什么要把陆游最后一点金钱一起带走。
哪怕这件事实际可能并不该怪他。
可贺祝椿心中憋闷,只觉得一颗心脏被酸涩滋味填满,只恨不得立刻找个人让他骂一骂纾解一下苦楚。
这件事,他怪不到陆游身上,就只能怪他爸爸。
如果连他爸都不让怪的话,那贺祝椿左右转一圈,实在找不到其他人,就只能怪起自己来。
他心中暗想——都怪你贺祝椿,如果你早点遇到他,早点给他转些钱、送他些陪伴和爱,就好了。
如果能早点遇到他,叫他不用过得那么痛苦,就好了。
第120章 试试
贺祝椿的心脏被酸涩情绪胀满,他这边难受着,陆游本人却像没什么感觉,往下一坠躺在床上,侧过身,说:“我真的有点想睡觉了。”
如果不提起这个话题还好,此刻这个话题被讲出来,哪怕并没有细说,贺祝椿也无论如何舍不得再逼他,跟着躺在他身边:“晚安。”
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贺祝椿平躺着,心中思绪纷杂,他又兀自乱七八糟想了会儿,愈想愈觉得烦躁,干脆清了思绪,下意识往陆游那边摸。
手越过白皙纤细的脖颈,直对着脸的方向过去,却摸到一手的热泪。
沾染湿热的手顿了下。
贺祝椿没说话,收了手,又轻轻摸在他背上,开始有节奏地打起拍子。
陆游,晚安。
两个人昨天折腾到后半夜,等睡过去时已经不知道具体几点,也不知道谁先睡着的,更不知道陆游后面有没有再哭。他们两个人唯一都记得的,是贺祝椿意识模糊中也没有停下拍打的手。
这一觉睡得稀里糊涂,还累。贺祝椿沉浸在梦中,只觉得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一会儿看到天上飞的异兽,一会儿看到水里动的游龙,狐狸黄鼠狼与蛇在眼前挨个露过面,最后视线一转,眼线彩色的光线褪去,目之所及,是一对哭红的、再熟悉不过的眼。
是陆游的眼睛?
像,又不像。
那眼睛的瞳仁是黑色的。亮晶晶的黑,像太阳光底下璀璨的黑曜石,稍给些光亮,其上的猫眼就被照出斑斓的光。
好熟悉。
贺祝椿在梦中想:这到底是谁的眼睛呢?
梦中场景走马观花,等他睡醒时,庞重的情绪像是浪花一刻不停翻涌在脑海,可梦的内容却退潮般一阶又一阶消失。情绪没了依托,心里顿时又空落落的,只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正想着,陆游漫步进门,手中托着个小碗看他,一双浅色眼睛亮着光,看来的视线格外清明熟悉。
“你醒了,饿不饿?”
贺祝椿摇了摇头,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已经下午两点半了。”陆游碗里的大概是碗粥,他托着碗喝了口,说:“爷爷叫咱俩吃饭。”
“你不是已经吃上了。”贺祝椿昨天睡得太晚,又没睡好,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招手叫陆游靠近些:“我看看你吃的什么?”
陆游就过去微微倾斜碗边给他看。
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贺祝椿啧啧两声:“爷爷就给你吃这个?他怎么虐待你?”
“粥是我想吃爷爷才给的,他今天还炖了排骨。”陆游说着,又喝了口粥,对他道:“爷爷炒了不少菜,你起来洗漱洗漱快点去吃。”
贺祝椿刚刚睡醒,身体各种机能还没完全苏醒,他缓了会儿,对陆游伸手:“粥给我喝一口。”
“就剩一点了。”
“给我喝了行不行?”
陆游就把碗递给他。贺祝椿接过来,试了试粥的温度。
不冷不热。
贺祝椿一口给粥干了,迅速起床洗个脸刷了牙,一到客厅就闻到阵很浓郁的香气。
贺胜军此刻正把最后一盘菜往桌上摆,抽空抬头看他一眼:“醒了?再睡一会儿太阳都下班了,cos猫头鹰也不用这么尽职尽责。”
“你还知道cosplay呢?”
贺祝椿早都习惯把老头的阴阳怪气当耳旁风,他过去挨个看了眼菜式——红烧排骨,清炖羊腿,炒了盘鱼香肉丝,一个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只撕了的烤鸭。
是只有这边镇上才有的一家烤鸭店那买来的,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味道,贺祝椿不在这边时总会念叨,跟他爷爷说想着这一口。
“好丰盛啊。”
贺胜军解了围裙,从电视柜上抱来一大桶可乐放在桌下,对他俩说:“喝饮料的话你俩就开。”
贺祝椿问:“陆游不是吃过饭了吗?这菜怎么没怎么动过。”
“小陆还没吃饭,他也才刚起来。”贺胜军擦擦手落座,说:“他说渴我就给他弄了碗粥,正经饭还没吃。”
原来这位也才刚醒没多久。
陆游顺手洗了碗从厨房出来坐到贺祝椿旁边。贺祝椿把面前的米饭推给他。
今天的饭很香,菜也很香,贺祝椿吃的格外多。吃过饭后又抢过贺胜军手里的碗,摞成叠往厨房走,陆游跟着过去做家务帮忙。
说是做家务,其实贺祝椿压根不会让他真的碰,陆游站在一边,主要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站着专注地看,都很默契地没再提昨晚陆游偷偷背着人流泪的事。
当然,只除了这一件没被提及。贺祝椿将碗洗净了放在旁边,突然又问:“昨晚的问题,你还没给我答案。”
陆游一时没想起什么事,“啊”了声。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贺祝椿旧问重提,幽怨望着他:“你不要装傻。”
又来了,世界最难回答十大问题之首。
陆游道:“昨晚已经回答过你了。”
贺祝椿:“你昨晚那是什么回答?朋友、伙伴、知己还是家人?陆游,我不满意。”
“那你怎样才能满意呢?”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贺祝椿跟陆游混的日子久了,说话也越来越直白,他直剖开心意:“我想站在你身边,成为这世间对你最重要的人。”
陆游却问:“我对你来说,已经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人了吗?”
贺祝椿实话道:“不是。”
“你又要说你那套公不公平的理论了吗?”贺祝椿回想着昨夜的对话:“这次是不是被不公平对待的就是你了,陆游,你不是我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人,可我却贪心想要全部的你没有丝毫理智地去依赖我,之前有些话,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不想,陆游却摇头:“那我们就试试吧。”
贺祝椿几乎已经想好下句拒绝出来他要怎样自我调理,千种万种被拒绝的理由都想过了,诸如“我妈不让”“我干妈不让”“我仙家不让”此类,独独没有想到,陆游反而竟答应了?!
这惊喜来的太突然,贺祝椿顿了顿,傻乎乎问:“什么?”
“我说,我们试试吧。”陆游扬起个浅笑,本就昳丽的一张脸此时笑起来,格外抓人眼球。
尤其苍白无力的肌肤,红极艳极的一张唇,还有鸦黑的眉眼。浅色瞳仁如一颗珠宝嵌在里面,各种浓丽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将贺祝椿迷都迷的找不着北。
烟花盛放的大脑于是只剩一句话:
我的了。
这个人,是我的了。
喜大普奔!喜大普奔!
这么好的人,居然是我的了!
贺祝椿心中的欢乐走了几个来回,兴奋劲布满全身。可脸上表情却没跟上情绪,仍在愣着。半晌,终于从莫大欢乐的一句话中扒出个自己不太爱听的词语,问:“为什么是试试,‘试试’是什么意思?”
陆游看着他,直吐露真心话:“关于对你的喜欢……贺祝椿,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并不能很作数。”
贺祝椿:“为什么这么说?”
陆游道:“因为我更偏向于,我的喜欢是来自于你对我的支持,对我的照顾,对我的陪伴与爱。”
喜欢来自于具体的好和付出,而非抽象的、没有着落点的情感,更不是一整个对陆游来说并不能看得很清晰的人。
他继续道:“可这不对。”
“所以重新开始吧,贺祝椿。我去试着去真正喜欢你。喜欢你的优点、缺点,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的一切,就像你喜欢我一样,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公平,短时间内,他再次提到了这个词。
贺祝椿暗自想——可是陆大仙,在我对你的爱里,从来不需要公平
这次贺祝椿却不想再纠正他的思想了。
改天再纠正吧。
贺祝椿又想:现在要忙着高兴。
“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贺祝椿是个有些心急的人。
陆游没回答,上前一步,伸手拽住贺祝椿的领子强迫他微微低下头。
一眨眼的功夫而已,两人的唇瓣磕碰到一起,也或许是动作太突然,也或许是主导者内心的紧张让他的动作太过粗糙。
这并不是很完美的一个吻。
贺祝椿的唇肉磕在了陆游的牙齿上,昨晚被咬出的伤口再次受伤,血液流出来,血腥气在二人唇齿间逐渐蔓延开。
陆游尝出味道,就要躲,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按住脑袋,用力往前推。
主导者换了另一个人。
贺祝椿左手按住陆游,像是捕猎时按住猎物般生怕一个不注意再让他逃掉,右手则缓慢摸上陆游的耳后、耳根,随后拥着他逐渐战栗的身体,轻轻掐住他圆润的耳垂。
“好软。”贺祝椿松口给人喘气的空隙,他低笑着道:“好喜欢。”
这句说完又去吻,右手手指自然弯曲,指关节划过整个耳廓,又顺着脖颈一路滑下去。
怀中人于是战栗愈发厉害,挣扎着要躲,恰好左手派上用场,将他牢牢桎梏住,一朵花一样,只能被迫接受着愈开愈深。
一吻结束,贺祝椿留给陆游中场休息的机会。
陆游简直被亲怕了,还想逃,贺祝椿不肯,右手摸上他的脸,又去轻轻擦拭他的唇瓣,将上面的口水擦拭干净。
“甜的。”贺祝椿与他额头相抵,耳鬓厮磨:“你是甜的。”
身体的敏感再加上情绪的敏感,陆游真的有些怕了他,可等抬眸对上贺祝椿一双喜悦如何也藏不住的眼,他反而又不很怕了。
管他呢。
他心中想着,
总归已经答应过,与他之间的关系再不相同。
疑虑被强行抛至脑后。
同性恋如何呢?
短寿又如何呢?
所谓阴阳传统、世俗见解通通去了吧。反正活也不过两个年头。
贺祝椿此刻的目光实在太炙热,热得像是要在他心上烫出一个洞。
“再来?”
“再来!”
陆游又主动去吻他,狭小的厨房中,两人心跳声在对方耳边大噪。
心中的喜欢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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