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与陆游蹲在楼道,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吃酱香饼。
陆游被贺祝椿插着饼喂了两块,觉出些不对,将饼拿过来自己吃,边吃边问:“你吃晚饭没?”
贺祝椿道:“吃了,等你时见怎么都等不到人,就自己先吃过晚饭回的教室。”
教室内新闻三十分的声音透过前后门传播在楼道里。
贺祝椿手支着脑袋看了会儿陆游,又道:“你跟姚苹妮都聊什么了,能聊这么久。”
陆游咽下口中这块饼,道:“姚苹妮告诉我她跟鹿呦确实有过一段,不过在鹿呦死前已经分了手,原因是鹿呦通过姚苹妮也看到了那只杨树精。”
“只因为这些就要分开?高中生时期的情感果然很易碎。”贺祝椿意有所指道:“我早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喜欢什么的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不能算数。”
教室内趴桌上看新闻的任乾坤:阿嚏!
似乎是蹲的有些累,贺祝椿随意坐在地上,两条腿撑开在凳子两侧,他又道:“昭昭,我有事要告诉你。”
陆游不明白他这打哪来的想法又叫起这个假名,道:“你说。”
“我那会儿吃过饭去打了电话,找人查了关于月假前祝逸铭与鹿呦请假那次的动向。”迎着陆游瞬间认真起来的眼神,贺祝椿道:“他们俩那次根本没回家,而是去了一家酒店,并且一起待了一整夜才离开。”
陆游抬起头问:“一间房待了一整夜?”
贺祝椿点头:“嗯。”
“有点怪异。”
陆游思考片刻,明显还要再问,却听所有教室一齐响起阵熟悉的声音:
噔噔噔——
随后姜成磊声音响遍一整层楼:“喂喂,各班班长现在把新闻关掉。”
话落,所有教室的新闻声音接连消失。
等彻底安静,他继续道:“今天下午大家返校情况我在监控一直看着,发现大家动作利索,在宿舍放下行李后立刻自觉到教室自习,表现非常不错,我从大家身上看出了高三生的责任,这是我们一次非常不易的进步,但是——”
姜成磊话锋一转,批评起个例来:“有些同学却连最简单的学习任务也做不到,进校后不谨记自己作为一个高三学生的身份,却反而堵在人家清北班门口,鬼鬼祟祟,贼眉鼠眼,也不知到底在干什么!”
讲台上批改小测的丁哥莫名身后一冷。
果然,下刻姜成磊直接点名:“七班的陆昭昭,贺祝椿。说的就是你们两个!你们要脸不要脸,自己不想学习也要去拖着人家清北班的学生,你们可不可恶!七班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你们做这些事的事情有没有想过七班是一个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自顾自骂了会儿,等骂爽了,终于打开七班监控。
“……他们俩人呢?”
丁哥回头对着监控道:“在外面楼道蹲着。”
监控下刻:噔噔噔——
而后楼道属于姜成磊的那间办公室猛一开门,紧接着就是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行。
贺祝椿只大老远看到姜成磊一个急速行进的黑色身影,他的声音就已经像原子弹一样炸响在耳边。
“混蛋啊!你俩混蛋啊——!”
楼道中他粗犷的声音来回荡开。
陆游眼见年级主任边骂边走到身前,那气势比鬼都可怕,于二十八年孤寂岁月中,他无所畏惧的平静人生竟在今天难得感受到一丝恐惧。
贺祝椿仍旧保持自己一贯的厚脸皮风格,他笑着道:“姜主任。”
姜成磊皱着脸问:“你俩为什么在楼道蹲着?”
贺祝椿答道:“晚饭回来迟到了。”
不出所料的,姜成磊闻言果然更加生气,他像是即将要爆炸的气球一样,本来不怎么白的皮肤因为红温而显出一种很奇特但并不美丽的色泽,他伸出手指指着贺祝椿,抖了抖,气愤道: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学习学习不行,内务内务不行,纪律纪律不行,现在连吃饭都又慢又拖沓!你俩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到这个班到底是来学习,还是隔壁学校派来捣乱,企图用你们两只臭苍蝇坏我这一锅汤!”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过分。贺祝椿脸上没了笑意,转而对姜成磊道:“姜主任,您这样说话有点不顾及学生尊严吧。”
“差生要什么尊严!”姜成磊气得不断粗喘气:“你们既然来这不是为了学习,那就压根不算什么学生,就更不需要尊严!尊严是留给有条件体面的人,而不是两个连十五分钟内吃完晚饭都做不到的废物!”
姜成磊吼得分贝太高,陆游只觉得脑子被他喊的嗡嗡作响,见贺祝椿还打算跟他顶几句,当即按下他的手,叹了口气,道:
“不好意思姜主任,之前是我们做得不对,我们会改,坚决认清自己高三生的身份,好好学习。”
陆游的话已经足够放低姿态,可姜成磊却依旧不依不饶:“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想上学都没有条件,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他们想要走到这个课堂、想要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想要教室有多媒体教学,这些被你们唾手可得的条件对他们来说却是天方夜谭,但你们做的是什么!你们干的这些事是对这些教育资源的浪费,足以让你们为自己的行为蒙羞!”
姜成磊来这似乎只是打算发泄一下情绪,他吼完最后一句,什么也不再说,转身径直离开回了自己办公室。
而在他身后,两个刚被他吼过的差生,一个一脸平静,另一个脸上甚至带着笑意。
贺祝椿道:“他明明知道我们身后有依仗有关系,还敢这么骂我俩,真是厉害。”
陆游垂眸道:“是个怒其不争的好主任,如果脾气能温和些就更好了。”
“确实。”贺祝椿认同道:“真是个好主任。”
陆游这时却轻轻一笑:“只是我们接下来估计要利用一下主任的暴脾气。”
贺祝椿立即来了兴趣,问:“什么计划?”
“既然祝逸铭跟鹿呦背着家长进了酒店一宿,不久后鹿呦就被发现死在水中,那酒店那一晚发生什么必定会很重要吧。”陆游看着被凳子下那一摞书挡住的酱香饼袋子,轻声说:“想查,就要出校。”
“这个学校请假会很困难,但如果换个形式呢?让出学校转变为简单一些的形式。”
贺祝椿看着他,心有所感,道:“待学。”
晚自习下课,任乾坤第一个冲出来帮着陆游搬凳子,边搬还边替他打抱不平:“姜成磊就这样,脸长得像姜块,脾气也是,又冲又辣,他哪来的资格这么说你们,真该去教育局举报他一把。”
见陆游与贺祝椿都不搭他的话,任乾坤只当他们对姜成磊恨意大到不可言说,又鼓励道:
“陆哥,你别怕他,咱们三个诸葛亮难道还不能围殴他个臭皮匠?我不信。”
陆游:“……”
他被这话搞得哭笑不得,对任乾坤道:“我俩又没记恨主任,他在这样的模式和环境中严厉一些不是什么大事,心不坏,只是手段和语言有些极端。”
任乾坤万万没想到他陆哥还有这个胸怀,闻言立即抱拳示意:“陆哥,你真是好样的!”
贺祝椿真是看不得他这幅谄媚样子,尤其谄媚的对象还是他(未来)男朋友。顶着正室大度的风范,他忍这小子忍到宿舍,终于再忍不下去,拎着人往旁边丢了丢,道:“到宿舍了,你现在自己找点事干,我跟你陆哥要商量正事。”
任乾坤抱胸看着他:“你能有什么正事是我不能听的?”
贺祝椿站到陆游身边,与他紧挨着肩膀道:“情侣间的悄悄话,你要听吗?”
“……”任乾坤像是听到星星降落地球要世界毁灭一样不可思议瞪大眼睛,他极其真诚地问贺祝椿:“你发烧了吗?我有准备退烧药。”
贺祝椿残忍道:“是真的。”
任乾坤求证般看向陆游。
说实话,这种时候贺祝椿是真正紧张的,他怕陆游会像酒店那次毫无回转余地地拒绝他。
可陆游却笑着轻轻点头:“嗯。”
嗯。
一个字,同时击溃了两个男人的心理防线。
陆游提醒道:“我确实需要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任乾坤于是哭丧着脸离开寝室。
见他离开,陆游转头对贺祝椿道:“关于待学你有什么思路。”
贺祝椿想了想:“最简单的待学,我们刚刚不是已经做过一遍了吗?”
陆游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两人几乎一拍即合,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好像突然成了对不在乎世俗观念与学校规则的热恋情侣,不论是餐厅还是教学楼,在监控各种角度下拉手传纸条说悄悄话。
丁哥看他俩的眼神越来越深邃,任乾坤看他俩的眼神越来越痛苦,就连姚苹妮都注意到他们的动作,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注视他们。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姚苹妮终于忍不住找上陆游,问:“你知不知道丁哥和姜成磊已经盯上你们了,估计他心里正筹划着怎么给你俩就地正法。”
陆游不理会她的提醒,只是道:“鹿呦上个月假前那次请假被祝逸铭带到了酒店,你知道吗?”
“酒店?”姚苹妮不可思议摇着头,道:“我不知道。”
“我们需要出学校,查清楚这件事。”
“我也要去!”姚苹妮紧紧盯着他俩,重复道:“我也要去!”
陆游拒绝了她:“姚苹妮,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一个真正的高三学生,你现在最重要的职责是好好学习,参加高考,然后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
姚苹妮神色激动道:“可我根本就不是学习这块料,你也看到了,我每天这么努力学习,名次也压根上不去,相比起这些无用功我还不如跟着你们一起去还鹿呦的清白,陆昭昭,求你,让我去吧,我对鹿呦了解很多,没准可以帮上忙……”
“真的不是这块料吗?”陆游出声打断他。
姚苹妮一怔,轻声问:“什么?”
陆游平静看着她,道:“姚苹妮,你真的不是学习这块料吗?你真的有在努力学习吗?你真的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勤快吗?”
姚苹妮只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姚苹妮。”陆游道:“哪怕这条路对你来说很痛苦,我也希望你去完成你的课业,高考真的会关乎你的后半生,我这样觉得,鹿呦是,你的妹妹和妈妈也是,哪怕这样真的会很痛苦,痛苦到让你抵触,可姚苹妮,你要熬过去。”
姚苹妮不再说话,垂着头静默片刻,转身离开了。
贺祝椿盯了会儿姚苹妮背影,转头问陆游:“你刚刚那些话,是有关这次任务的主题吗?”
“嗯。”陆游轻闭了闭眼,神情有些疲惫。
贺祝椿替他道:“是懒惰?”
他说着想起姚苹妮家庭卫生的盛况,赞同道:“很合理倒是。”
“严格来说,是过分勤劳后的懒惰。”陆游叹一口气,道:“不能怪她,她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贺祝椿不是会跟陆游唱反调的人,闻言又道:“说得也对。”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两人坚持不懈地作死后,姜成磊终于在一个下午自习中气冲冲从后门进到七班教室,然后一脚踹歪了贺祝椿的桌子。
或许是桌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过多,也或者姜成磊这一脚用力角度不对,贺祝椿眼睁睁看着他在踢桌下一秒脸上闪过痛苦至极的神情,而后迅速收敛,一瘸一拐走到教室讲台上。
贺祝椿这时还有空对陆游打趣道:“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像僵尸。”
偏偏下午姜成磊为参加其他学校的校内参观,的确穿了身棕色西服,还打了领带。
贺祝椿深谋远虑道:“早在教室门口种棵豌豆就好了。”
陆游:“……”
他木着脸闭上眼缓了缓,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自姜成磊站上讲台那一刻,演绎正式开始:
“你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姜成磊站在讲台率先对着贺祝椿大声吼了这么一句,伴随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蔑视眼神。
贺祝椿按规矩站起身,装作被唬住的模样,一时没说话,他好似被问住了,下意识低头看向陆游。
陆游也在看他。
按照剧本,这时贺祝椿应该装作一副慌张、被戳破的样子,开始欲盖弥彰遮掩两人的感情经历,像是之前任何一对被抓包的早恋情侣一样,极度畏惧地遮掩自己的情感。
可此刻贺祝椿看着陆游的眼睛,提前预演好的话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不知为何,脑中莫名想到了死去的鹿呦。
鹿呦,陆游。
好像的两个名字,真的好像。
贺祝椿不禁开始想,如果这件事落在姚苹妮与鹿呦两个真情侣身上,她们会怎样选。
如果现在被质问的是姚苹妮,坐在她身边的是鹿呦,姚苹妮会怎么选择。
好死不死的,这时候贺祝椿视线一偏,正好与姚苹妮对上视线。
与姚苹妮对视着,他此时倒是突然愣了,鹿呦死时的模样水一样涌进他大脑,昏黄的、并不干净的海水包裹着她,像海包容一捧脆弱的泡沫。贺祝椿想着想着,鹿呦的脸却缓慢变作了陆游的脸。
可陆游真的对他没想法吗?那为什么护士和任乾坤问他的那两次,他都没有否认两人的关系。
为什么告白失败后没多久,他就与自己重归旧好,一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演练是演练,可当这些话真正实施时,贺祝椿无法做到一点都不考虑陆游的心情。
他下意识低头,恰巧与陆游撞上视线。
天可怜见,当时陆游真的就只是单纯抬头不带任何特殊意味地看向他而已,可贺祝椿却突然挣脱演绎心态,偏生从这单纯无辜的眼神中真真切切看出了质疑,看出了动摇,甚至看出了海誓山盟、缠绵悱恻的情爱,看出了一腔爱意不得回应的痛苦挣扎。
我是个男人,如果只需要结果是待学,那做的勇敢一点会怎样!选择更不会陆游伤心的那一种办法,又会怎么样!
贺祝椿心中一顿慷慨激昂,如是想。
于是他一拍桌子,直直对上姜成磊的目光,朗声而清晰地道:
“我就是喜欢男的!”
“我就是喜欢陆昭昭!”
“我们两情相悦!”
姜成磊:“?”
另一个当事人:“?”
其他学生:“喔——!”
贺祝椿望着满教室热烈的反应,得意想着——果然,他选择了正确答案。
陆游与贺祝椿如愿得到了待学通知书。
更惊喜的,由于贺祝椿个人的超常发挥,姜成磊被气得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骂都没力气骂,只立即给丁哥打去电话要他们处罚待学。
待学三天仍不够,姜成磊免费为两人升级套餐,直接待七天。
他原话是:“要是这七天反省不明白,你们就给我滚出学校当个没学上的傻子!”
丁哥在旁边紧忙给年级主任顺气:“不气不气,学生都是小孩不懂事,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碍于姜主任的雷霆之怒,两个人刚拿到请假条,甚至都没能蹭他手机打个电话,就被连骂带吼地轰出教学楼。
丁哥嘱咐:“你们自己找个电话通知家长来接吧。”
所以两个人此刻站在了电话前,贺祝椿举着听筒,对着201电话卡准备拨号。
陆游仍旧沉浸在贺祝椿的超高超演技中,待他回神,贺祝椿已经拨到最后几位数。
他突然提醒道:“这张电话卡好像没钱了,你上次用完这次够呛能拨出去,我们得找人再借一……”张。
电话通了。
没有传来话费不足的通知。
贺祝椿拿着话筒转向他:“什么?”
“……没事。”陆游闭了嘴,只是道:“你找人来接我们吧。”
贺祝椿道:“好。”
陆游静静注视他打电话的动作,内心悄悄埋下个疑云——为什么还会有话费呢?
怎么会还有话费呢?
鹿家司机来得很快,他将车停在学校大门口,等陆游与贺祝椿上车坐在后座,恭敬将两人的手机一起带来交还本人。
贺祝椿接过手机,淡淡道:“去福椿酒店。”
陆游问:“福椿酒店?”
贺祝椿解释:“是祝逸铭与鹿呦当晚进的那家酒店。”
陆游却提起另外一个问题:“哪个chun?”
贺祝椿于是笑着,一字一句道:“贺祝椿的椿。”
车子在大路上极速行驶,窗外灰绿色的绿化成为道阴绿的影子划过,陆游目视不暇,干脆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功夫,车子很快在福椿酒店门口停稳,酒店负责人一身职业西装,看样子早早等在这,就等着两人过来。
贺祝椿开门下车,负责人迅速围过来,恭敬道:“小少爷,您过来了。”
贺祝椿不理,先走到车门另一边将陆游迎下车来。
酒店负责人被无视也不恼,又来到车子另一边,对贺祝椿道:“少爷,这是您朋友吗?真是长得一表人才。”
贺祝椿这次倒是应了:“眼光不错。”
陆游视线偏移,淡淡落在酒店负责人身上。
——一个很瘦的男人,微微弯腰站在那,脸上架着副金丝边框眼镜,是一副很精明的长相。
贺祝椿准确报出个房间号,对他道:“我们需要上个月月末这个房间所有入住人员的信息。”
负责人低头哈腰道:“少爷,这不符合规矩,要是让客人知道我们随意泄露他们的个人隐私不得……”
“给不了就滚。”贺祝椿斜眼看着他:“胡经理,这个位置你不坐有的是人想坐,这个钱你拿不了有的是人想拿,主人家来了这边你倒跟我打起官腔装什么正经人,当我好欺负还是有空跟你闹着玩?”
“怎么会呢小少爷,这事虽然不好办,但如果是您开口那都不算困难。”
似乎是没想到一个上学的少爷也会这么难对付,胡有志几不可察颤了颤,他立刻识时务道:“少爷稍等,我立刻帮您调取信息。”
这话说完还没十分钟,当月一整个月的客户信息已经被恭敬摆在贺祝椿面前。
贺祝椿随意翻看了下,假装没注意胡有志偷偷到门外打电话的行为,认真找着祝逸铭的登记信息。
“找到了。”陆游在一旁低声道,随后将对应日期指给贺祝椿看。
贺祝椿就对一旁的服务人员道:“把这天关于两个人的全部监控调来给我。”
“好的小少爷。”服务生闻言退下去。
在等待间隙,陆游将大厅四处打量一番,道:“想不到啊小少爷,知道你富,没想到会这么富。”
贺祝椿一副吃瘪的模样:“好不容易带你到自家产业嘚瑟一回,结果还要干些脏活累活,装也装不起来。”
陆游笑道:“还有机会。”
听到这话,贺祝椿仿佛听到什么承诺似的,他又笑起来,咧着嘴认同道:“嗯,还有机会。”
监控资料很快被服务生带上来。
贺祝椿捧着酒店的平板,看着祝逸铭与鹿呦清醒着进了酒店办理入住手续,两人相继在前台给出身份信息,随后又一起坐电梯上楼进入房间。
看着走廊清晰的监控视频,贺祝椿对陆游道:“没有醉酒,没有晕厥,没有丧失行动能力,鹿呦全程就这么清醒地跟着祝逸铭进了酒店房间?”
陆游将几段简短的监控视频来回看了个遍,又调出第二天早上两人的退房监控。
第二天早上,是祝逸铭先离开的。鹿呦一个人睡到下午才到前台退房走出去。
陆游脸上映着视频中画面跳动的色彩,他语气不妙道:“单看这些监控资料恐怕不够。”
“这些资料太正常,根本没办法判断两人间到底有没有发生非自愿行为。”贺祝椿向后倚着酒店大厅用来接待客人的沙发靠背,他招招手叫来胡有志。
胡有志立刻上前:“什么吩咐,小少爷。”
贺祝椿一指平板,道:“想办法吧。”
胡有志装傻:“小少爷,我不知道您两位到底在说什么呀。”
贺祝椿冷笑一声:“你在旁边偷听我们说话这么久当我看不见?胡经理,你拿着这么高的工资,天天干的就是把少爷当傻子的活?”
他手一挥直接下难题:“想吧,这问题和你,今天必须得解决一个。”
胡有志当时冷汗直接就下来了。他轻擦了擦额角,停顿几秒,随后像是灵光乍现般,惊喜道:
“我想到了少爷,这事我还真有办法!”
第102章 摄像
陆游抬头看向胡有志。
被他一双浅色清透的眸子盯着,阅人无数的胡有志莫名觉得有些紧张,他尴尬笑了笑,对陆游打趣道:“少爷朋友出门还带对美瞳啊,别说,真适合您,非常帅气。”
“别说没用的!”贺祝椿一撑沙发站起身,站到胡有志身前,过高的身量让他在此刻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胡有志心说俩年轻人没一个看着好糊弄,他左右晃神避着客人,将贺祝椿拉近些,悄声说:“少爷,其实在那间房,我们有这个!”
他手比划出个奇怪的形状。
贺祝椿没看明白,仍在问:“这个,是什么?”
“就是这个!”胡有志凑到他耳边,悄声道:“隐形摄像头!”
“胡有志啊胡有志,你可真胆大。”
贺祝椿冷脸看着他:“你在里面放摄像头是想干什么?脑子里打的什么主意打算录的什么视频?你小子长几个胆啊这都敢干。”
“小少爷你小点声!”胡有志一脸着急的模样:“您是学生不懂这酒店经营里面的门道,咱酒店选的这个城市,既不是旅游城市又不是热门城市,经济差得很,淡季都穷得咳血,旺季更是听都没听说过,董事长给我任命是对我的信任,我作为负责人肯定不能看着咱们酒店赔钱不是?我这也是为了董事长好啊!再者说,又不是单我们这一家这样做事,小少爷您含着金汤匙出身,我们这个层次的腌臜事你不清楚,这在行业里早都不算秘密。”
贺祝椿眼珠子朝下看着他:“我家差你这几个破钱?别把你那脏水泼我家身上,说得好像是我妈让你这么做的。”
胡有志这时候一心要压住这小祖宗乱闹,也不管他说什么,只一味“是是是”。
可抬头见贺祝椿脸色不对,他又连忙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不是,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董事长没关系。”
贺祝椿又问:“这酒店每间房都安了隐形摄像头?”
胡有志忙摇头:“就只有特定几间房里有,那几间房是来了年轻男女客人前台专门给开来用的。”
“这次的事就算了,之前你干的那些删干净了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如果还有这种事发生,当心我亲自送你进去吃几年公家饭。”贺祝椿戳戳他胸口,警告道。
“哎哎哎!”胡有志不住点头。
贺祝椿懒得再看他,回身与陆游简单说明了下详细情况。
陆游不禁问:“要这些视频做什么?满足他变态偷窥欲的癖好吗?”
贺祝椿摇头,简短说:“有网站会高价收这种视频。”
见陆游一副不理解的样子,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陆同学,你青春期的时候不看……那个吗?”
陆游问:“哪个?”
“就是黄/色网站、黄/片之类的。里面会有酒店偷拍这个频道。”
陆游闻言,脸上露出类似震惊的神情,他怔然摇头:“我没看过。”
贺祝椿似乎没想到陆大师竟然会如此清心寡欲,他嘴角憋不住往上一提,道:“陆同学,你很单纯。”
陆游无语望着他,回怼道:“贺同学,你很不单纯。”
胡有志这老小子心眼多得很,贺祝椿要开除他,他就用微型摄像头保命,眼下见贺祝椿心情刚好一点,他立刻又耍起招——不是说摄像调取困难就是说管理人员请假,一堆话术变作摊粘液,而他躺在里面,成了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让贺祝椿怎么也捏不住他。
贺祝椿威胁要将他开除,胡有志就用一种很遗憾的语气道:“我走了倒是没什么,就怕走前一想到无法再为董事长效力,悲痛交加,一个手抖再把摄像资料不小心删掉就不好了。”
贺祝椿听到这又要笑,他问胡有志:“你是在威胁我吗?”
胡有志大喊冤枉:“我对董事长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小少爷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若放在平常,贺祝椿有的是法子治他,可偏偏重要的房内监控只有他拿着,贺祝椿听到这,却反而不生气了,他问胡有志:“你知道我跟鹿呦什么关系吗?”
“鹿呦是那天入住的女孩吧。”胡有志问:“她是小少爷您的朋友吗?”
贺祝椿慢条斯理摇摇头:“我跟她的关系,就好像你跟王淑顺的关系。”
胡有志下意识问:“王淑顺是哪位?”
贺祝椿答:“王淑顺是我爷初恋。”
“小少爷您这不是开玩笑嘛,我跟老爷子初恋能有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胡有志此刻还在笑嘻嘻,可下刻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身子一僵。
贺祝椿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将上半身靠在陆游身上,道:“是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所以胡经理,你在用一个陌生人威胁你的主家少爷——当然,我很敬佩你的勇气,也希望你一会儿收拾行李滚蛋的时候,也能有这份风度。”
胡有志的笑彻底凝固在脸上,他搓了搓手,马上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语速加快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小少爷,那个视频我这有备份,用不着麻烦别人,要不这样,您二位看现在也到饭点了,先去吃个晚饭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绝对把视频双手端到您面前,少爷您看这样行不行?”
贺祝椿下意识回头去看陆游,见他点过头后,才懒洋洋“嗯”过一声。
胡有志鞍前马后伺候着:“那我给少爷您和您朋友准备晚饭和房间!”
接收到贺祝椿凉凉的视线,他立刻道:“放心,您两位的房间私密性绝对是这个!”
他比起个大拇指。
贺祝椿摆摆手:“准备房间就行,晚饭我们自己解决。”
胡有志点头哈腰:“好嘞,你出去需要我备车吗?”
贺祝椿与陆游走出大厅,摆了摆手。
“不会开车。”
时隔几天,贺祝椿终于弥补了自己开学当天没请陆游吃大肉串的遗憾,他举着菜单拿出地主家傻儿子的大气:“想吃什么随便点。”
陆游坐在烧烤店大厅,看着面前一把串摞着另一把串,抬眼看了看贺祝椿,持疑问:
“东西是不是点的太多了?”
“不多啊,好容易吃这一顿的。”贺祝椿额外加了几个炒菜提交,这才退出线上点单界面。
陆游在桌上丢了个签子,望了望屋外,突然想起什么,对贺祝椿道:“你家在这个城市都有酒店,怎么你那天准备那些东西还要另找地方?”
贺祝椿正在观察新上的一排锡纸金针菇,脑子一时也不知是真没反应过来还是装的,他问陆游:“什么那天,准备什么东西?”
抬眼望了眼陆游平静的神情,他“噢”一声:“你是说我告白那天——倒也没什么原因,只是事情还没成,我怕在自家酒店动静太大,被那姓胡的看见再跟我妈打小报告。”
陆游将金针菇上搭配的几粒杏鲍菇夹出一块放在贺祝椿盘子,装作不经意问:“你现在跟你妈妈的关系还是不好吗?”
他仍记得之前在大山,贺祝椿跟他讲小时候他妈妈因为阴阳眼要把他送人的事。
贺祝椿手腕弯着,筷子直直戳在桌面,他定定看了盘子里的杏鲍菇粒一会儿,夹起来放在嘴里嚼了嚼,道:“陆游,你妈妈在世时会给你唱睡前哄孩子的歌吗?”
陆游看着他,没回答。
贺祝椿就又夹起一筷子炒菜塞在嘴里,他自问自答道:“肯定会,阿姨是个很好的妈妈,那次见面我就能看出来,她很爱你——其实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会疑问一个问题,世界上真的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贺祝椿点菜时叫了一打啤酒。现在也不是夏天,寒冬腊月的,他还是想要配齐烧烤啤酒的仪式感。
这会儿正好到了氛围,划开塑料薄膜,拿出瓶啤酒对着桌角磕了下,将瓶盖磕下来,先递给了陆游。
陆游接了过去。
他这才给自己也起开一瓶,对瓶吹了一口,道:“我高中以前的学校都是在村边的镇上读的,那个学校很破,但离家很近,是附近十几里地唯一一所初中,孩子不多,在我小时候那个年代,一个年级顶多也就能凑出两个班,两个班用的是一波老师,其中政治和历史只有一个老师教,我们都叫她政法老师。”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算是我人生非常重要的九年,可这九年里我没有见过我妈一面,只有我跟我爷在一起生活,直到上了高中——其实那时镇上也有高中,但是很破,比初中还破,听说那时候高中一共不剩几个老师撑着,也不知道哪天就会倒闭,我爷不让我在那上怕耽误学习,找我爸打电话前前后后吵了一个来月,她才终于开车回乡下把我接到城里。”
陆游不说话,伸手与他碰了下酒瓶,自己先吹了半瓶。
贺祝椿难得见他这样豪迈的样子,明明还没醉却被逗得乐了半天,自己紧随其后也吹半瓶,他继续道:“去了城里,我妈给我在学校边上买了栋房子,给我请了司机保姆照顾,我就上高中,考大学,考研究生,一直到现在,我二十五了,但其实总共没见过她几面。”
陆游垂眸思索一会儿,道:“我之前看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那个人说——如果父母养儿本来就是为了防老,那就没资格去谈论父爱母爱,这本质算是一种投资与利益交换。如果这个理论成立的话,那世间大部分长辈口中的‘爱’都该被除名……”
贺祝椿打断他,下巴垫在酒瓶口,他脸上笑着,可眼神直愣愣的。
“可是陆游,”贺祝椿开口时语气失落,他轻声说:“不是所有母亲都会对孩子唱哄睡觉的歌。”
陆游与贺祝椿回酒店时胡有志还在大厅候着等他们,见两人进门,他忙站过来往这边迎。
“小少爷,您二位的房间开在六楼,这是房卡。”胡有志将两张卡一起递过来。
贺祝椿扫了眼,没接,眉已经皱起来,他直接问:“为什么是两张?”
胡有志一愣:“小少爷,您跟您朋友两个人,当然是两张……”
“我们从来都是睡一间房的。”
或许是喝了些酒,贺祝椿看着酒意没上脸,可说话做事都远不如之前得体,他小孩似的近乎无礼道:“我,贺祝椿,我要跟陆游睡一……呜呜!”
陆游面无表情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接过房卡,道过谢按着贺祝椿向电梯方向走。
一直进到电梯,陆游刚松手,转头就见贺祝椿一个大高个子站在电梯角落,双手垂在身体两边,微缩着脖子期期艾艾朝这边看过来。
陆游问:“……你干嘛?”
贺祝椿质询语气道:“你为什么要接他的两张房卡?”
“……嗯。”陆游想了想糊弄他的借口,没想出来,于是选择正对自己的良心如实回答:“我们两个男人能开两间房为什么要挤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挤在一起?”贺祝椿委屈巴巴瞅着他,问:“你嫌弃我?我每天都洗澡换内裤,干干净净的,你有什么可嫌弃我的。”
“好端端扯什么内裤。”
陆游被他质朴的语言逗得一乐,道:“我没有说你脏的意思。”
贺祝椿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游眨眨眼:“因为两个男人睡在一起会有些挤——贺祝椿,你块头有些大,有时会压到我。”
“大?你嫌我大?”每晚都给陆游当人肉床垫的贺祝椿不可思议道:“从来没人嫌弃过我大!”
他这话砸下去,也不知是否能量过大,电梯一停,“叮——”一声,竟然生生把电梯门给砸开了。
门外走进个刚在二楼洗完衣服要回房的女生。
陆游见有人在场,不想跟他掰扯什么大不大的话题——尤其这话题实在有些丢人。
可贺祝椿却不这样觉得。
他走进一步逼问道:“你说话啊,你为什么嫌我大?我到底哪大了?大不好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长我这么大!”
说的话更有歧义了。
陆游眼睁睁看着刚进电梯的女孩微微睁大眼,支起耳朵认真听起两人的对话。
好丢人。
陆游有些想捂脸,他微侧过身,捏上贺祝椿手腕,低声道:“你先闭嘴,有事我们回房说。”
贺祝椿不吃他这套,不满道:“回房?回谁的房?你都要跟我分房睡,你刚都说了嫌我大!”
“不分不分。”陆游压低声量道:“不跟你分房,别闹好不好。”
“……那好吧。”贺祝椿终于满意,乐呵呵闭上嘴。
电梯到了第六层楼,“叮——”一声开门,一女两男依次走出电梯回房。
陆游发誓,这绝对是他走过最煎熬的一段路。等跟女孩分道扬镳,终于走到了开好的房间门口,他刷卡开门一气呵成,将贺祝椿用力推进房去,自己也紧着进去再关门。
转头,贺祝椿就这样傻愣愣站在玄关盯着他。
陆游见到他这样子,有些无奈:“怎么不往里进?”
贺祝椿道:“我要看着你。”
他喝点啤酒这模样实在与平时不同——这时的贺祝椿像个孩子。陆游被激起些对人类幼崽的耐心,他问:“看着我干什么?”
贺祝椿认真道:“我怕你去别的房间。”
陆游这下倒有些无可奈何,他道:“我刚刚已经答应过会跟你一间房睡觉。”
“那是因为电梯里有别人,你嫌我丢脸,为了让我安静才这么说。”贺祝椿这会儿又变聪明了,他不放心道:“我怕那个人一走,你也要走,回另一个房间。”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不安,也或许是今晚有关贺祝椿童年的故事激起陆游的怜悯心,此时看着他,陆游难得觉得自己心下发软。
他甚至不自觉将音量都放轻,道:“我说话算数,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不会骗人。”
贺祝椿没说话。他认真观察了陆游良久,久到陆游都有些疑惑看向他时,贺祝椿才骤然一笑:“好,我相信你。”
陆游指了指里面:“贺祝椿,你有些醉了,进去洗干净睡觉好不好。”
“我没醉,陆游,我现在很清醒。”贺祝椿说着平地脚下打了个晃,等他站稳,又重复说:“我很清醒。”
“好,你很清醒,但我有些困,我们去洗漱睡觉好不好?”
贺祝椿道:“好。”
自己困去洗漱不行,但陆游想休息去洗漱可以。
两人又跟头轱辘给自己清洗干净,等上床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哪怕到了这时,贺祝椿心中依旧存有对陆游离开的恐惧,他八爪鱼一样将陆游抱个满怀,头枕在人的锁骨靠下一点,大睁着眼也不睡,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游是真的困了,他素来有沾床就困的好习惯,此时眼皮沉甸甸往下坠,却因为身上人的重量有些睡不着。
“贺祝椿,你好像有些重。”
他不得以去扒拉贺祝椿的手臂,却意外摸到了一道并不算细的伤疤。
人的眼睛是会骗人的。哪怕这伤疤在白日里陆游见了那么多次,可这次在黑暗中再摸到,陆游仍是震惊于它的尺寸。
陆游不住对着伤疤来来回回地摸,指尖小心翼翼移动着寻找伤疤的末端,却好像怎么也找不到。
贺祝椿被他摸得有些痒,鼻尖在陆游身上拱了拱。
“有些痒。”
“那我不摸了。”陆游要收回手,却被贺祝椿轻轻按住手腕。
他在夜色中亮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认真说:“你摸,陆游,我不痒了。”
陆游今夜已经不知第几次被他逗笑,无奈问:“怎么突然又不痒了?”
“说痒你就不摸了。”贺祝椿安然看着他,把真心话往外掏:“可我还想你继续摸/我。”
陆游于是如他的意,继续轻轻抚摸上这道疤痕。他越是摸,越是心惊于这道疤的长度粗细,忍不住问:“疼吗?当时划伤自己的时候。”
贺祝椿贴着他摇头,低声回应:“陆游,你在心疼我吗?”
陆游没回话。
贺祝椿却好似满意了,从他身上翻个个落在床上,只是双臂依旧抱着他,头钻在颈窝,自己傻兮兮笑了会儿。
房间内安静下来。在陆游将睡未睡之际,他又问:“陆游,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陆游听到这问题,睁开眼,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贺祝椿追问:“你说呀,陆游,你有喜欢过我一点点吗?哪怕就一点点,一捏捏,只有蚂蚁的牙齿那么大也行。”
陆游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奇怪的形容词,笑着道:“我不讨厌你。”
“这句话你跟我说过了。”贺祝椿不依不饶:“我想要听你说没说过的,其他的,关于你喜欢我的事,说什么都好。”
陆游问贺祝椿:“我必须喜欢你吗?”
听到这回答,贺祝椿语气又低落下来,他道:“你不是必须喜欢我。”
“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想要你喜欢我。”喝了点酒的贺祝椿开发出自己诚实的属性,他直白道:“我这么喜欢你,你应该也喜欢我,才公平。”
陆游逗弄他:“那我要是不喜欢你呢?”
这问题砸在黑暗中,贺祝椿感觉自己心上被陆游炸了枚原子弹。他又安静下来,嘴上不说话,心中开始思考对策。陆游也不催,安安静静等他思考出个结果。
谁料贺祝椿这时竟突然发难,他掀被翻身,两条腿撑开跪坐在陆游身体两侧,上身也压下来,胳膊撑在陆游正上方,将纤细瘦弱的人整个拢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一片黑暗中,贺祝椿紧紧凝视着陆游一双漂亮的、因惊愕而微微瞪大的桃花眼。他喉结上下滚动,郑重宣告道:
“陆游,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等,一直等到你喜欢我那天为止。可如果你总也不喜欢我,等哪天我再也忍不了,可能就会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的地方,让你可怜地、寸步不离地只能守着我一个人看。”
贺祝椿头颅向下低垂,维系在一种唇与唇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危险距离,宣誓一般:
“关到你真正喜欢我的那天为止。”
第103章 证据
两人对视着,此刻房间的空气好似凝固住,陆游平静望着贺祝椿,瞳仁好似一池春波荡漾的湖水,倒映着天上金鳞簌簌的光辉。
陆游唇瓣轻启,说话间无意与贺祝椿蹭上几下,他只是道:“贺祝椿,我家老教主会杀了你的。”
“我不怕。”贺祝椿故作严肃道:“我愿意做陆师傅裙下的风流鬼。”
“我是男人。”陆游提醒说。
“我知道,我知道。”贺祝椿眼睛笑成两弯月牙:“穿裙子嫁给我的男人,我都记得,不用提醒我陆师傅。”
陆游看着他,不说话。
贺祝椿抿抿唇,接着道:“陆游,那次婚礼后,我们好像还没洞房呢。”
陆游叹口气,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问:“那你想怎样呢?”
“我想洞房。”贺祝椿突然起身,坏心思地将手掌捂在陆游嘴上,他深喘了口气,重复道:“我想洞房。”
“可以吗?”
陆游没办法回答。
贺祝椿自欺欺人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好不好。”
好一副不要脸的做派,陆游被他这出气得轻笑了声。
贺祝椿被这声轻笑笑得心头一颤,他此时实在有些紧张,手心都开始冒汗,可身底下刚起来的东西却早都准备好,抵着人的大腿根安静蛰伏着一动不动。
动作轻巧将被子揭开丢到一边,贺祝椿整个人贴上去,一只手捂着人家,另一只手发着抖开始解扣子。眼见扣子一颗一颗按出纽孔,可扣子开了,衣服却仍合着,包裹在里面的肌肤看不到一丝风光。
贺祝椿又深吸口气,沉下身隔着手掌去吻陆游的唇瓣,他甚至不太敢看那双浅色的桃花眸,只一味自我逃避似的往下吻,一直等唇擦过下巴、脖子,到了锁骨边上,终于忍不住在上面轻轻咬了口。
陆游被他咬得轻哼一声。
捂在唇上的手掌终于被松开,他坐在陆游胯骨上,哀怨看着他,问:“你怎么也不反抗。”
陆游道:“你一直堵着我的嘴。”
“可你动作上也不反抗,我又没有把你绑起来。”
陆游沉默两秒,纵容似的看着他说:“我觉得你不会这样做。”
“我怎么不会,我刚还说要把你关起来。”贺祝椿有些不服,好像自己被小看了似的,有些闹脾气,他闷闷道:
“陆游,你真的很可恨。”
“是你先仗着两瓶啤酒跟我耍酒疯,怎么倒是我可恨了。”
说到这,陆游佯装怀疑贺祝椿醉酒的真实性,他质问道:“贺祝椿,你到底真醉还是假醉。”
贺祝椿答:“你希望我真醉,我就是真醉。你希望我假醉,那我就是假醉。都听你的。”
“那我就当你是真醉。”陆游伸手将贺祝椿向着旁边推了下。
——真醉,刚刚那些话就要算是酒后胡言了。
贺祝椿也不抵抗,拉拉个脸被很轻松推到一边。他长手长脚在床上摊开了,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陆游扯扯被子翻了个身,道:“睡吧,晚安。”
贺祝椿又向着他那边蹭了蹭,赌气回应:“晚安。”
第二天一早两人下楼第一件事就是找胡有志要视频,这回胡有志也不拖拉,给俩人拽到员工休息间,从包里拿出电脑放在桌上。
胡有志谄媚道:“就在这了。”
陆游点开桌面材料,一段监控视频立即被呈现在眼前:
监控视频中,祝逸铭与鹿呦进门时两个人面上神情都算是平静,应该确实不存在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
他们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鹿呦先说话了,正如她爸妈所言,鹿呦此时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量也不高,要很大声才能从监控中听到她的声音。
“我爸妈那边的意思你应该知道,他们是想撮合咱俩,但我的情况很明显,在圈子里也不算秘密了,我是同性恋,而且有喜欢的人,今天跟你说清楚,以防耽误两人的时间。”
祝逸铭却并不像所谓“发烧”的情况,他只笑了笑:“鹿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追求你并不全是因为叔叔阿姨的意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是真的喜欢你,更何况两家门当户对,我爸妈也很希望以后能跟你成为一家人。”
鹿呦冷冷看着他:“祝逸铭,我以为我刚才的话已经说得非常清楚……”
祝逸铭打断她:“鹿呦,做同性恋有什么好的,你之所以现在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是同性恋无非是没尝过男人的滋味。”
鹿呦看着祝逸铭明显变了的神情,一惊,下意识起身要走。
“走什么啊!”祝逸铭将她拉回到自己怀里,在她脖子处深深嗅了一口,满足道:
“鹿呦,小呦,我这是在帮你你明不明白。你爸妈要把你送进禁同所的事你还不知道吧?你明白禁同所是什么地方吗?打人的、性/侵的、挨电的——小呦,你从小娇生惯养,我怎么舍得你受这种委屈。”
鹿呦不听他的话,只一味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
祝逸铭被她的反抗激怒,之前的好脾气转眼消失:“我是不是好脸给你给多了鹿呦,你都跟我来开房了你装什么清高?”
鹿呦崩溃道:“是你说给我开完房就会走的,你骗我!你骗我!”
她嗓子本来就哑,这会儿又吼又叫,没忍住呛咳起来,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闭嘴闭嘴!”
祝逸铭怕她动静太大引来其他人,拽着鹿呦去卫生间拿出毛巾狠狠塞进嘴里,他此时仍在为自己开脱道:“鹿呦,鹿呦,我这是在帮你你懂不懂!”
“我这是在帮你啊!”
接下来的画面清楚记录了祝逸铭对鹿呦的迫害过程,陆游不忍再看,反手合了电脑。他回头问胡有志:“那天两人闹出来的动静这么大你们酒店没人听到?”
胡有志闻言大喊冤枉:“先生,我们酒店都是采用做好的隔音材料,别说人肉嗓子喊,就算在里面有工人装修都听不到。虽说我为了赚钱可能缺了点素质,但绝对不是这种见死不救的人啊!”
他随即还说:“这个视频到现在我都没打开过,也没有上传给卖方,今天跟您两位一起才知道原来录制的是这个内容。”
贺祝椿现在拿胡有志说话当放屁,一个字不信,他问道:“据我所知,祝家无论是财力还是地位都不如鹿家,而鹿家总共就这一个独生女,他这心思从开始打的就是要吃绝户去吧。”
“并且鹿家思想封建,一旦知道女儿跟祝逸铭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大概真的会捏着鼻子促成这桩婚事,更何况两家本来就有联姻的意图。”陆游沉重道:
“为了财和权,一条活生生的生命竟然就这样被剥夺了。”
“那这样说来,祝逸铭杀害鹿呦的条件根本无法构成吧。他倒是巴不得鹿家快点知道这桩事,才不会杀死鹿呦将到嘴的肥肉推走——这样鹿呦自杀的概率就会大很多。”贺祝椿道:
“因为知道没了清白,哪怕活下来,面对的也会是父母失望的眼神和被迫嫁给强奸犯的悲惨婚姻。”
“可怜一个这么聪明的女孩了。”
贺祝椿只是这样感慨着,陆游将这句听在耳朵里,脑中灵光一闪,他突然直起上身,道:“我好像知道怎么确定鹿呦到底是不是自杀的办法了。”
贺祝椿问:“什么办法?”
“还记得我们刚刚进入衡立一中时的一个疑惑吗?”陆游微垂着眼皮,道:“那些关于姚苹妮和鹿呦的信息获取得太过轻松,我曾在想到底是谁会把这些信息送到我们面前。”
贺祝椿问:“你的意思是?”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那个人为什么不会是死者本人呢?”陆游定定道:“鹿呦那么聪明一个女孩,如果她真打算自杀,在一个对家风礼仪如此严苛的家庭中,她不能保证自己的父母知道真相后会百分百为自己申冤,那她该如何为自己证明清白?”
——如果真相不能带来清白,那就让疑案带来“清白”。
贺祝椿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打开手机:“我现在联系任乾坤,让他想办法撬开那几个人的嘴。”
一旦答案得到验证,那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还有个问题。”贺祝椿撂了手机,望着被合起来的电脑,沉思片刻,问:
“那既然祝逸铭的恶劣行径都被摄像头完整记录下来,那是不是可以直接报警作为证据去治祝逸铭的罪?”
“治不了的。”
一道熟悉的女声自门口传来,几人回头,就见杨芸正斜靠在墙边,扣着指甲,表情懒散又漫不经心。
胡有志大惊:“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杨芸抬眼扫了他一眼,指了指陆游:“我是他朋友,为了他自己找到这地方的。”
胡有志问:“我怎么一直没听到你的脚步声?”
杨芸不耐烦“啧”了声,面向贺祝椿:“你听到了吗?”
贺祝椿丝毫不意外道:“听到了。”
“看吧。”杨芸翻个白眼:“耳朵不好就去找地方掏掏,别一天到晚大惊小怪。”
陆游望过去,问:“你怎么找过来的,杨芸?”
杨芸指了指肩上的黄翠花:“你家快跑领我们过来的。”
陆游这才发现黄快跑正悄咪咪藏在杨芸身后,此刻谄媚对着他咧嘴。
贺祝椿对着黄快跑比划个口型:“叛徒。”
黄快跑对他做了个鬼脸。
贺祝椿问杨芸:“为什么把视频交给警方会治不了罪?这不是直接证据吗?”
“大哥,你是法盲吗?”杨芸无语道:
“像这种酒店客房这种地方都属于绝对私密空间,法律上严禁任何形式的偷拍。《民法典》第1033条明确规定:宾馆房间属于私密空间,未经同意不得拍摄、窥视。酒店作为经营者更无权私自录像。你这视频递上去属于非法取证,不具有法律效力。”
“这视频清清楚楚把祝逸铭违法行径拍清楚了竟然都没办法定他的罪?”贺祝椿无视胡有志悄然松一口气的动作,问杨芸:“那该怎么办,这畜生的罪还定不了了?”
杨芸道:“如果只有这个视频的话,那即使你们报案,那这个案子最大可能就会因为证据链断裂成为个悬案——除非你们有有效证据,比如走廊监控、或者隔壁有住户听到两人争执或者现场有明显打斗痕迹。”
可这些证据都没有。
就连受害者被发现时身体已经泡成巨人观,别说这种模样,就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么长时间过去,身上也不会再携带祝逸铭的DNA。
贺祝椿感到一股有力气没处使的憋屈感:“明晃晃的证据放着用不了,让案子成为桩悬案,死者无辜惨死,施暴者逍遥法外——这感觉真让人难受。”
陆游一时不接他的话茬,转向杨芸问:“你怎么会来这。”
杨芸扫了眼贺祝椿,双手抱胸:“秦书蘅跟我说你俩因为早恋被待学七天,我就趁这机会过来看看你。”
其实主要是想过来看看这俩人的情况。
她审判的目光再次落在贺祝椿身上。
陆游视线在这俩人身上来回打个转,当即明白其中缘由,问:“你是知道贺祝椿跟我告白的事,特地过来打探情报的吧。杨姨是不是也知道了?”
胡有志藏在旁边听到这惊天秘闻,生怕被灭口,堵着耳朵装死。
杨芸丝毫不意外陆游的敏锐程度,不轻易“嗯”了声:“所以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不是说某人告白被拒了吗?怎么又跑学校搞早恋去了。”
贺祝椿不答,问:“秦书蘅呢?这小子跑哪去了,怎么不一起过来看看他宝贝师父。”
杨芸坐在沙发背上:“他最近不知道在干什么,一天到晚忙得很,偷偷摸摸的也不让谁知道。”
说完,她用胳膊肘轻轻扒拉了下陆游,问:“你跟他……你真决定好了?”
陆游无奈:“有什么可决定的。”
“少唬我,你这样子看着不太对。”杨芸火眼金睛:“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就算多掉根头发我都能看出来,你这样的像是没情况?”
陆游被她这话逗笑:“哪来的话。”
杨芸见从他嘴里敲不出什么,又转向贺祝椿。
贺祝椿还笑:“干姐姐。”
杨芸说:“等我晚点再跟你算账。”
这句话落,胡有志像是终于找着空插进话来,他想去端桌上的电脑:“小少爷,这视频您也看完了,要是没用我就带下去……”
“有用,怎么没用啊。”贺祝椿一把将电脑按回桌面:“用肯定是有,就是得想想该怎么用。”
杨芸欣赏着自己的美甲,提议:“我刚在门口那也听了个大概,你们要是想替那女孩申冤,家庭靠不住,不如就靠社会。”
陆游问:“怎么说?”
杨芸道:“你忘了之前那会儿你是怎么被人网暴的了?你,你的家庭情况,甚至是职业、朋友都被人扒出来挂网上——这网络,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到底是能害人还是救人,得看这剑的主人怎么用。”
贺祝椿:“你想用舆论逼祝逸铭自首?”
“他这种畜生怎么会因为舆论就自首?”杨芸道:“既然你们口中的鹿家这么在乎家族名誉,那肯定不管是内外舆论都不会放过吧。既然直接把视频交给他们无济于事,那如果视频是裹挟着他家的名声一起被推到所有人面前的呢?”
杨芸弹了弹新做的美甲,眸光发冷,道:“如果女儿的清白与家族的名誉捆绑在一起,你们觉得他们家族那些人会怎么做?”
陆游第一个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说:“你的意思是,舆论应该威逼的对象不是祝逸铭,而是祝家和鹿家。祝家重功利,鹿家重名誉,他们越在意什么,什么就越容易成为绑架他们的筹码。”
“宾狗——!”杨芸笑了笑:“还是我们家小陆最懂我的心思。”
她继续道:“既然现成的证据不能直接用,那咱们就拐个弯用,总不要浪费。到时重利重权的祝家人发现儿子与优越生活只能二选一时,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动了吃鹿家绝户的心思——我倒是好奇祝家那两口子在面临鹿家与社会施压时,还会不会想办法护住这个混蛋儿子。”
“干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贺祝椿敬佩道:“不愧是搞阴堂口的,法子想得果然是阴。”
杨芸懒得理他。
“可是小少爷。”胡有志躲在角落听这几个人谈话要被吓哭了,他这会儿真正欲哭无泪,道:
“您要是把这视频放出去,那来源这块咱们说不通啊!要是让社会知道这视频是咱们酒店放出来的,那名声就臭了,现在网络信息传播这么快,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酒店入住,这是断我们董事长财路,您不能这么干!”
贺祝椿冷冷望着他,问:“你是在拿我妈压我吗?”
“小少爷,就算我求您,您大人物不缺吃喝,可也不能把我们往死路上逼。”胡有志心上着急:“您不能为了别人家的正义,害自己家的生计,这算怎么回事!”
贺祝椿被他吵得心烦,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却听房间内响起一阵手机铃声,胡有志犹如见到救星,他迅速掏出手机接通,听对面说了些什么,脸上表情立即一喜,等挂了电话,胡有志迫不及待对贺祝椿道:
“小少爷,董事长到了,正在楼上房间等您!”
第104章 戒指
贺祝椿没想到这么点小事还能惊动他妈,当即表情一冷,在沙发上稳坐如钟。
胡有志这下来了倚靠说话都更加硬气,他将门开大一些:“快走吧小少爷,别让董事长等急了。”
贺祝椿回头看了眼陆游,不放心道:“那我?”
“你先去。”陆游安抚他道:“我跟杨芸在大厅等你。”
贺祝椿深吸口气,好像要去见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好。”
酒店顶楼,胡有志将贺祝椿带到酒店门口,弯腰轻敲了敲门,这才刷卡开房,对贺祝椿道:“小少爷,您进去吧。”
“嗯。”贺祝椿木着脸往里进,顺手还带上房门。
走过玄关进入房间,在房间中央正见一个身穿粉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她今天扎了个漂亮的低马尾,发尾像是才烫过,明明已经将近五十岁年纪,保养的却好像才过三十,栗色棕长卷发与精致的妆造为她在形象上大大加分。
“你来啦。”
谭百潼听到玄关处的声音,将随身带的一本微型书放在桌面,回头对站在不远处的贺祝椿笑了笑,道:“祝椿,过来坐。”
贺祝椿走到茶几对面坐好,母子间距离并不近,他在面对自己母亲时好像格外拘谨,两只手缠在一起,等坐稳又等了会儿,才率先道:“你今天怎么有空到这边来。”
“昨天晚上小胡给我打电话说你到了自家酒店,好像还在忙活什么事,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我不太放心,所以过来看看。”谭百潼说着,从包包里拿出个小镜子,对着镜面简单补了补口红。
贺祝椿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向来日理万机的谭董事,怎么有空来关心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啪嗒——
谭百潼合了手中小小的折叠镜,她神情有几分无辜的意味,对贺祝椿道:“祝椿,你是在怪我吗?”
“我怎么敢?”贺祝椿冷笑一声:“谭董事百忙之中能抽空来看我,我应该感激涕零才是,怎么会怪你。”
谭百潼叹了口气:“祝椿,跟妈妈好好说话,好吗?”
见贺祝椿并没有领情的意思,谭百潼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你其实还在怪我,怪我小时候要把你送人的事,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当时太年轻,想问题很片面,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没有考虑过你,你恨我是应该的。这么多年过去,妈妈其实也总是在想关于你的事,越想越是觉得我对你亏欠太多。”
“所以呢?”贺祝椿问她:“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一次性说明白,我一会儿还有事。”
“妈妈想弥补你,祝椿。”谭百潼一双眸子水一样望着他。
“弥补?”贺祝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问谭百潼:“你想怎么弥补我?”
不等谭百潼开口,他自顾道:“给我钱,然后呢?你除了给我钱还会做什么?”
谭百潼道:“钱比你想象中的要珍贵,祝椿。”
“是,是,钱多珍贵啊,钱简直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贺祝椿听见这话显得有些烦躁,他又道:“钱比我的爸妈,比我的命都重要,在你眼里钱的重要性是不是远超一切!这一切里第一个排的就是我吧。”
“……”
谭百潼垂着头没说话。
贺祝椿又问:“你也知道你对我有亏欠,那我问你,你对我亏欠在哪?”
谭百潼答:“很多。”
“你其实也不知道吧?你根本就懒得去思考你对我亏欠在哪对不对?好,那我来告诉你。”贺祝椿站起身:
“第一,你在我小时候因为一双眼睛要把我送给别家,你亏欠我一条命!”
“第二,我幼儿园、小学、初中跟着我爷爷在镇上学习生活,你亏欠我十几年的教育!”
“第三,高中后,你把我接到城里但只丢给保姆司机照顾,你亏欠我三年的陪伴!”
“第四,从出生到今天,你没有完整地陪过我一天,没有跟我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给我唱过一首哄孩子睡觉的歌,没有说过一句你爱我。”
“谭百潼,你亏欠我一个妈妈!”
贺祝椿用力重复道:“你亏欠我一个妈妈。”
似乎是这些话太有重量,就这样毫无预兆砸下来时,谭百潼只能愣在那,一双水眸看着贺祝椿,嘴上却说不出话。
贺祝椿拿了瓶酒店的矿泉水拧开一口气喝下半瓶,喘口气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如果还是这些半真不假的愧疚就不用再说了,我懒得听。”
谭百潼动了动,还未出声,就见贺祝椿失望看她一眼,转身欲向外走。
“祝椿!”谭百潼突然在身后叫住他。
贺祝椿顿住脚步,身侧的拳头攥紧,心中隐隐生出些期待。
接下来却听谭百潼道:“胡经理跟我说,你打算拿酒店里的视频去做舆论。你有主意妈妈不拦着你,可你要珍惜一下咱家酒店的名声,一会儿胡经理会跟你商量着,找个办法把视频套到其余人身上,别把这水泼到自己身上。”
贺祝椿不可思议转身:“胡有志做了什么丧良心的事你不知道吗?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昨天胡经理已经跟我坦白过,也跟我保证不会再做这种事。”谭百潼斟酌到:“祝椿,胡经理是公司里的老人了,我们做事要给他留几分薄面,这样才不会寒了其他人的心。”
贺祝椿摇头道:“你真是赚钱赚魔怔了。”
这句说完,他再不顾谭百潼的阻拦,强行开门离去。
楼下,等待贺祝椿见他妈的间隙,杨芸紧挨着陆游坐好,斟酌问:“你跟那个姓贺的,到底怎么回事?跟姊妹说说。”
“之前人家给你买金子你就喊干弟弟,这才过去多久又变回姓贺的了。”陆游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善变。”
“那怎么能一样,真黄金可比不上真朋友,你看我像是为了黄金出卖自己朋友的人?”杨芸唾弃他对自己的吐槽,不满道:
“这个贺祝椿心眼子太多,你又想得少,我怕你吃亏。”
陆游想了想,如实道:“他不是让我吃亏的人。”
杨芸审视着他:“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这么信任他?不对劲啊你!”
陆游笑道:“我跟他现在还是朋友。”
“现在还是?那未来呢?”杨芸审视着他:“你真决定好是他了?”
“杨芸,未来也会是朋友,你不要瞎想了。”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我这不主要想听听你心里的想法吗。”杨芸盯着陆游,思考了会儿,又道:
“不过陆游,你知道吗,你最近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陆游问:“哪不一样了?”
“你现在好像变得更爱笑了,还爱……撒娇?像个怀春的少男。”杨芸说到这,自己没忍住先笑,她说:
“之前的你岁数不大,但总给人感觉老老的。不是那种外貌上的老,是心性上的,有什么高兴不高兴也不爱跟人说,脸上天天没什么表情,不是睡觉就是忙活你徒弟扔给你的疑难杂卦——可是现在的你不一样,你好像更有精神,也更有活人气了。”
杨芸这话说得陆游有些愣,他怔然道:“是吗?”
杨芸深深点头:“是。”
“你知道的,我跟我妈都不是封建的人,不管你找了个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幸福我们就会为你开心,问来问去,其实还是怕你受委屈,但如果你幸福的话,那我跟我妈——不,是咱妈,也都会替你感到幸福。”
这话听在耳朵里,陆游莫名觉得眼睛有些热,他点点头,只说道:“好。”
杨芸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余光却见大厅电梯门打开,贺祝椿从里面步履匆匆走出来。
陆游站起身,问:“怎么出来这么快。”
“没事,走吧。”贺祝椿握住陆游手腕带着他向酒店门外走。
杨芸坐在大厅沙发看着他俩,“哎哎”两声,问:“你们干什么去?”
贺祝椿脚步太快,陆游只来得及对她招手示意跟上,杨芸立刻拎起包要追,却见电梯门重新打开,一个身穿粉色限量豪奢品牌连衣裙的女人走出来,她脚下踩着前几天刚在国际时装秀出现过的白色高跟鞋,抬手投足间皆举止优雅。
似乎是察觉到杨芸的视线,她抬眼过来,露出个微笑。
像。
这是杨芸对她的第一印象。
——跟贺祝椿长得好像。
尤其是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杨芸来不及多看,对她匆忙回了个笑,下秒迅速对着陆游方向追出去。
贺祝椿又找了家烧烤店,买了提啤酒扔在脚边。
杨芸扫了眼,道:“喝啤的多没劲,上白的。”她一抬手:“老板,你这最好的白酒给我上两瓶。”
喝酒菜鸡贺祝椿幽幽看过去:“……”
他对杨芸道:“要白酒你自己付钱。”
杨芸又抬手:“老板白的不要了。”
烤串陆陆续续被端上桌子,杨芸一口气起开半提啤酒,对贺祝椿道:“咱俩吹一瓶,谁赖皮谁是狗!”
贺祝椿没心思跟她玩,面无表情道:“汪汪。”
“你怎么这样,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杨芸将酒瓶立在桌上,问:“上楼你跟你妈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贺祝椿一边劈一次性筷子,一边道:“我就是发现了一个以前一直就知道的事实。”
他将筷子递给陆游。
杨芸问:“什么事实?”
“我妈不爱我呗。”
贺祝椿又拿出双筷子给自己劈:“其实早就知道她不爱我,就是没想到会不爱到这种程度。”
杨芸点了盘花毛一体,边掰花生边问:“跟干姐姐说说,姐姐开导开导你,小可怜。”
“也没什么——只是我在那跟小丑一样对她说了这么多委屈,结果走之前人家只惦记让我注意酒店形象。她甚至还关心了胡有志,关心了一群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贺祝椿说到这,嘴上停了拍。
杨芸却自觉为他补上后半句话:“单单没关心你,所以你觉得伤心了是吗?”
贺祝椿点头。
杨芸吃了两粒毛豆,问陆游:“你怎么说。”
陆游向来不擅长安慰别人的伤痛。
他从贺祝椿面前的瓶子里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抬头顺到胃里,问贺祝椿:“那你现在恨你妈妈吗?”
贺祝椿微微低头,碎发零零散散垂到额上,他说:“不恨。”
杨芸问:“为什么?”
贺祝椿道:“母亲又不是必须要爱自己的孩子。”
“也不能完全这样讲。一个人啊,首先要是他/她自己,其次才会是别人。或许在你出生时她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去做,才会将你推到爷爷那边。”
贺祝椿哼笑:“什么事会比亲儿子还重要?”
陆游道:“她的事业,她的名誉。在你出生那年她的公司蒸蒸日上,她在忙着完整自己的人生,你看,她现在确实给了你优渥的生活对不对?”
“好,就算她以前忙,没空管我。那现在呢?她凭什么这么对我?”贺祝椿无心对陆游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可心中的怨怼实在多到溢出来,悄无声息融在他对母亲控诉意味的言语里。
杨芸说:“固化思维吧。她没学过怎么做母亲,所以在面对你时只能拿出与商业同一套的态度。没准她也很无措呢?”
“真的会有谁连爱一个人也不会吗?”
陆游却问:“贺祝椿,给一个人优渥的生活算是爱吗?”
贺祝椿直接摇头。
陆游继这个问题顺下去:“那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么多很贵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给别的人买?”
贺祝椿答:“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是啊,你也跟其他人不一样。”
贺祝椿有些不满,道:“这算什么道理——你们为什么一直要为她说话开脱?我以为你们最起码会向着我说话。”
“因为你想要她爱你,贺祝椿。你说那些话时就是想要我们反驳你,对吗?”
陆游望着他:“如果能让你感到幸福一点的话,那她就是爱你的,我们都认可。”
唯心主义吗?不,是关怀主义。
杨芸立刻在旁边狠狠点头。
离开母爱的土壤,其上生长的小花苗一定是会营养不良。
望着贺祝椿落寞的神情,陆游继续道:“虽然今天你们谈话中她格外重视了酒店的名声,可你好好想想,这间酒店对你妈妈来说,真的算是很重要的产业吗?还是胡有志对你妈妈来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贺祝椿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她那么多产业线,又那么忙,哪来这么多闲工夫为这点事特意过来。胡有志一个小经理她哪会记得。”
陆游引导道:“是啊,这酒店根本没那么重要,那她为什么会来呢?”
贺祝椿自嘲笑了笑:“总不会是为我吧。”
杨芸在旁边撸出一摞签子,闻言又点头:“不为你还能为谁?”
贺祝椿闷闷道:“真是为了我,怎么会说那种话。”
陆游回答他:“因为她不擅长跟一个怨恨自己的儿子沟通,但又实在想跟你说点什么,所以只能找到一些自己擅长的话题也说不定。”
贺祝椿几乎要被说动了,怔愣问:“真的吗?”
陆游“嗯”了声,道:“真的。”
就在贺祝椿几乎就要被这两人说服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一响,贺祝椿随手翻开看了眼,对陆游道:“任乾坤来消息了。”
贺祝椿将手机放在两人中间,陆游俯身看去。
任乾坤今天大概是将手机带到了教室,在贺祝椿上午发完消息没多久就回了个OK,这会儿结果已经问出来。
任乾坤:我找人问了,你们猜的没错,鹿呦生前拜托不少人帮着给传她跟姚苹妮两人的消息
任乾坤:而且不止那俩,她至少找了二十几个人,哪班的都有,就等着你们过去
任乾坤:哦对!还有个事
任乾坤:姚苹妮请假了
任乾坤:男人的第六感,她可能会去找你们,你们做好准备
烧烤店玻璃门被人猛地推开,说曹操曹操到,姚苹妮带着一身水汽走进店门,视线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贺祝椿与陆游身上。
她几步走过来,随手拿起脚边一瓶啤酒,对着桌角磕开瓶盖,咕咚咕咚吹到底,而后给玻璃瓶往旁边一丢,挤着杨芸往下坐。
杨芸连忙往里挪着给她腾地。
姚苹妮缓了好一会儿气才喘匀,她道:“可算找着你们了。”
贺祝椿问:“你搁哪找着我们的?”
姚苹妮就说:“任乾坤告诉我你们出去肯定会找地方吃烧烤,让我找找试试。我刚从学校出来,这个点开门的烧烤店不多,我一家一家摸着就过来了。”
杨芸给她递了叠纸巾:“身上怎么湿乎乎的,外面下雨了吗?”
“嗯,飘着一点毛毛雨。”
杨芸惊讶问:“你是自己跑来的?”
姚苹妮点头:“我请假出来没带钱,打不了车。”
“那现在什么意思?”杨芸来回打量这三个人:“这位什么参与身份,咱们吃完饭做什么去?”
“回我家吧。”姚苹妮自动忽略前一个问题,她擦擦脸上潮潮的水汽,道:“我昨天睡觉梦见了猫,不太放心,你们跟我一起回去看看。”
住户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姚苹妮收起钥匙率先进门,到卧室去看猫碗里的粮和水是否还富裕。
大白猫正巧在床上睡觉,见了她进来,懒懒伸展开身体,尾巴晃了晃。
杨芸跟着往卧室门里瞧,见着猫,格外兴奋跑过去。她小心问姚苹妮:“我能摸吗?”
“可以,但她没打过狂犬疫苗,你小心被抓到。”
“好嘞好嘞。”杨芸小心摸了把白猫的背,白猫立即将身体伸开,小爪爪开了个花。
杨芸摸了猫一会儿,手上下一捋察觉出异样,她抬了手就要去碰白猫的肚子。方才还逆来顺受的猫瞬间犹如被碰触逆鳞,一转身钻到床底下去了。
杨芸迟疑道:“你家这个小猫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姚苹妮闻言连忙赶过来,担心地低下身想去掏床底下的猫。
杨芸制止住她,道:“你家这猫,好像怀孕了。”
姚苹妮半趴在地上,正在掏猫,一怔,问:“怀孕?”
“看着像,你没觉得她肚子很大吗?而且不太想让人摸。”
姚苹妮听着正想仔细去分辨,却不知怎的,在白猫趴着的位置旁边看到个反射着光的白点,正被她的爪爪压在底下。
陆游被她俩的动静吸引过来,贺祝椿跟在他身后一起进门。
陆游问:“怎么了?”
杨芸说:“咪咪好像怀孕了,姚苹妮在看猫的肚子。”
姚苹妮这时正好爬起来,手上捏着个不大点的戒指,大概是银质的。
陆游见了,问:“是之前抽屉里的那个银色的东西?”
“不是那个。”姚苹妮捏着戒指,将内侧斜过来对准窗外。
此时薄雾似的雨已经停下,今天只零星地跟开加湿器似的下了会儿,太阳就迫不及待又露了面。
在薄薄的一层阳光下,能在圈内看到很明显一枚小小的苹果图案。
姚苹妮轻声说:“这是……她的那枚戒指。”
校外情侣定制银戒指,一百八一对。
是一对。
姚苹妮打开柜子兀自翻找一会儿,拿出另一枚银戒指来。这枚内侧的是一个卡通小鹿头。
“她那枚可能是被家里人扔掉了吧。”姚苹妮皱紧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可怎么会出现在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爬出床底悠哉悠哉舔毛毛的白猫身上。
溜达猫夹着嗓子:喵~
杨芸小心走过去将猫抱在怀里,猫就乖巧窝着。姚苹妮将两枚戒指收在一边,又去翻东西,直至翻出个硬纸壳的本子出来。
陆游见着那封皮,问:“是鹿呦生前留给你的那个本子。”
“嗯。”姚苹妮摸了摸本子皮。
“你知道密码了吗?”
“我不知道。”姚苹妮道:“鹿呦告诉我,如果到毕业也不知道密码的话,就让我直接剪开本子去拿里面的东西——可我不想等到毕业了,我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杨芸不太了解这事情里到底牵扯多少人多少事,可也碍不着她凑热闹。抱着猫顺手从抽屉翻出剪刀,攥着剪刀尖递过去:
“不客气。”
姚苹妮笑着拒绝,随后在几人目光下,轻轻拨出四个数字。
0000
下一刻锁头“咔嗒”一声,开了。
姚苹妮毫不意外道:“果然,笨兮兮的大小姐压根就没设密码。”
贺祝椿倒是有些好奇里面的东西,问:“装的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本子被两手托着终于缓缓打开。
第105章 替罪
本子里一个字都没写,只夹着一张储蓄卡,卡上贴着张贴纸,贴纸上有串数字被用碳素笔写在上面,大概是这张卡的密码。
那串数字还有笔墨未干时被涂抹的印记。
杨芸凑近了问:“这是干什么的卡?”
姚苹妮看着那卡没说话。
陆游却莫名想到什么,道:“是鹿呦存着所有压岁钱的那张卡吗?”
“你怎么知道?”杨芸又问姚苹妮:“这卡里得有多少钱啊?”
姚苹妮道:“一两百万吧,我不清楚。”
贺祝椿听着,心中却陡然生出个疑问:“她有这份钱,为什么还要不吃早饭存钱带你去打戒指?”
屋内安静一会儿,还是陆游率先打破沉默,道:“生怕自己留的不够吧,所以一分一毫也舍不得动。”
“……”
几个人在姚苹妮家看过猫,又向着福椿酒店赶,杨芸跟着他们跑了会儿觉得累,问:“要不租个车开吧?到处跑太麻烦。”
贺祝椿先是道:“我没驾照。”接着又指了指陆游与姚苹妮:“他俩也没有。”
杨芸指了指自己:“我有啊,弟弟,去给干姐姐租辆车。”
贺祝椿在手机打上车,对杨芸道:“租什么,等忙完这会儿,晚点带你去提一辆。”
“真的?”
“嗯。”贺祝椿看着网约车的距离,随口道:“干姐姐你现在可以在手机上挑选车型了。”
“好弟弟,姐真没白疼你。”杨芸喜滋滋拿出手机真的挑起来。
陆游看着他俩谈笑间又为市场经济的发展贡献出一笔,一转头。
在去酒店的路上,陆游将鹿呦与祝逸铭的事与姚苹妮简单讲了讲,只是其中有些过程过于惨烈,陆游表达得会很隐晦。
姚苹妮从头到尾安静坐着没出声,只沉默听着。
等车快到酒店门口时,她突然抬头道:“现在还有其他可以制裁祝逸铭的办法吗?”
贺祝椿摇头:“找警察叔叔肯定是没用,这视频就算拍得再清楚,也改变不了它非法取证的性质,警方不认的。”
姚苹妮听着,眼神骤然变得狠厉起来,她暗自攥紧手心,问贺祝椿:“可以帮我打车回学校吗?”
司机听见了,毛遂自荐:“这么麻烦干啥啊,直接找我呗小姑娘,我给你一趟送过去,不用等车还快。”
贺祝椿只是问:“你想干什么?”
“我要去杀了祝逸铭那个畜生!”姚苹妮咬紧牙关:“警方治不了他的罪,我就自己去,让他为鹿呦偿命。”
积极的出租车司机闻言顿时收起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悄悄闭上了嘴。他甚至还斟酌着劝:“小姑娘,你现在岁数正好可不要想不开做傻事啊。”
杨芸坐在副驾驶,手机壳上的珍珠链条随她动作发出哗哗的响声,她翻着各种牌子的汽车,被司机这劲逗笑了,也跟着劝:
“小妹妹,你还是太年轻,姐姐今天交给你一个道理。聪明人,有时要学会利用所有有利条件,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姚苹妮问:“什么意思?”
杨芸就道:“你看看你身边坐着的都是什么人——一个跳大神的神棍,和一个超级有钱的二傻子。你都有这个条件了,几乎是玄学科学两手圆满,不想怎么利用,总想着以命搏命,这不是傻吗?”
司机师傅一踩刹车,正襟危坐,对几人说:“到了。”
四个人陆陆续续下了车,出租车下秒冲进车流,好像屁股后头有谁撵他似的。
贺祝椿没管他,打头阵往酒店里面走。
胡有志也不知这几天怎么这么有空,坐在大厅,自贺祝椿第一脚踏进门就一直笑眯眯盯着人看。
“小少爷,您来了。”胡有志上前,道:“董事长让我跟您商量一下有关视频来源的事。”
贺祝椿轻“嗯”一声,对他道:“上楼说。”
电梯门打开,陆游刷卡打开了昨晚没被用过的那间房,几人陆陆续续往里面进。
胡有志站在旁边等几人坐稳,掏出张纸递给贺祝椿,笑着道:“这是那两位客人入住房间的前一晚,留宿在那间房的客人。”
贺祝椿看也不看,将资料递给陆游。陆游顺手接过看起来。
纸上的是一个男人的私人资料,包括姓名、民族、身份证号码和出生地等信息,甚至还有一个大头照,做的跟简历似的,能看出是个面相老实的中年男人。
杨芸心直口快:“这是什么意思?”
胡有志或许也知道贺祝椿这块说不通,直接转向陆游与杨芸方向,面带笑意礼貌道:“董事长的意思就是,大家想要参与这个案件是完全没问题的,她完全赞同大家保持一颗捍卫正义的心,少年心气嘛,她也有过。”
说到这,他又话锋一转:“只是这还死者公平总不能拿咱们酒店的名声垫背,这就有点不合适了。总不能自家酒店给少爷提供便利,结果少爷转头给我们酒店卖了,也说不过去是吧。”
“所以这个——”杨芸不久前刚换的新美甲轻点在资料上,问:“替罪羊?”
“女士,话不能这样说。今天我们工作人员已经跟这位先生联系过了,人家确定这摄像头是它为了保证自身安全放在酒店,结果走时忘记带走,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胡有志兽心人面,道:“这是那位先生自己承认过的。”
贺祝椿懒得听他这套虚伪托词,直接问:“给了多少钱。”
胡有志微不可查一怔,终究还是实话道:“十万。这份视频上交警方,这位先生只会面临行政拘留与罚款。”
“我倒是觉得,这事办得不错。”杨芸拢拢自己的长卷发,对贺祝椿道:“如果这个隐形摄像头并不是酒店非法安装,而是个人住户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且第二天非主观遗忘留在这的,那这段视频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贺祝椿是个乐于学习的法盲,他问杨芸:“那这视频这样就能用了?”
杨芸一笑:“可以啊,这样录像视频就直接成了实物证据,那个祝逸铭,是叫这个名字吧?在如山的铁证面前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贺祝椿对胡有志道:“你先出去吧。”
“好,那小少爷您有事随时叫我。”胡有志点过头,缓步退出房间。
贺祝椿又问:“那我们之前商量的那些还要做吗?”
“做啊,为什么不做?”杨芸自如道:“祝家虽然比不上鹿家,但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万一他们家誓死护着这儿子,那不也是不好办?既然要做,不如就把事情做绝。反正祝逸铭他爸妈也不是什么好鸟,一起整了也清净。”
“好。”贺祝椿点头:“这件事就交给我跟陆游。”
就当一切都安排好时,陆游又转头,视线落在姚苹妮身上。
“姚苹妮。”
姚苹妮抬头看向他。
陆游道:“我有问题要问你。”
姚苹妮似乎早知道这一刻会来,她平静道:“你说吧。”
陆游如此问:“当初你跟鹿呦分手,就在那次月假之前,你们具体都说了什么?”
姚苹妮低着头,修长的脖颈弯出个格外沉痛的弧度,她失神地睁着眼,仿佛在回忆一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另外三人却没有催她,耐心等了会儿,终于听见她道:“她那次来找我,已经是请假回来之后的事了。”
“我记得很清楚,是周四的晚上,我跟她约在操场边的厕所,那个位置偏,不容易被人发现。当时我们见面时,她身上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痕迹。尤其是衣领那块,要盖不盖的位置,我能看到些很恐怖的青紫痕迹。可,可是我——”
她一顿,似乎突然喘不上气似的,呼出两个气音。等再出声,颤抖的声线已然带上阵哭腔:“可是我当时以为那是被什么东西伤到的,我没想到那些痕迹会是因为这种事情。她当时也没有跟我说。”
“我跟她一见面,她就只是抱着我哭,哭得很难过,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我身上。真的是啪嗒啪嗒,我好像能听到她眼泪在我身上碎掉的声音,可我怎么问她都不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理所当然以为,这些痕迹是因为那个满身眼睛的怪物。”
姚苹妮只觉得自己后悔得心都要碎了。她凄凄道:“我真的,真的只是以为,她是因为我被怪物伤害了。”
陆游神情却丝毫没有为之动容的意味,他兀然道:“你对她说了‘闭嘴’,对吗?”
姚苹妮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祝逸铭的闭嘴,你的闭嘴,如果不出所料,她的家人也对她说过这两个字。而且是在短期内接续发生的,所以鹿呦带着嗓子上未愈的疾病自杀后,变作鬼也没办法再发出声音。”陆游垂眸,近乎残忍地低声道:
“她变成了一只哑鬼。”
所以玩笔仙的那次,哪怕她来到几人跟前也说不出话。
姚苹妮的脸色几乎一瞬间变至惨白。
“算了,算了。”陆游只淡淡道:“这也是她的命。”
他话说得豁然,可就是脸上表情,要怎样看,都好像能看出一股熟悉的悲悯味道。
贺祝椿定定望着陆游,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心中直想:真想这时候活活亲死他就好了。
当天下午,祝家祝逸铭少爷强/奸无辜女孩的新闻风一样在网络媒体上大肆刮起来。几乎在两小时内,无数所谓“知道内情”的众人士先后发表多条视频无偿分享瓜条PPT叙述“前因后果”。
在事件发酵的几个小时里,更多人都自发参与到这场风波中来,他们好像一堆在潮湿环境中猝然生出的小虫,因为时常出现的一些猎奇八卦而狂欢飞舞。其中甚至有些闲散人员还会拿被别人无偿分享的PPT赚个几角几分的散钱,再通过各种渠道重新将PPT放出去。
只是很巧的一件事,虽然祝逸铭这个名字在短时间内迅速传至大街小巷,仿若活在众位吃瓜人士的唾骂之中,可受害者的名字却没一个人知道,通通以“某同学”冠以代称。
“我觉得这件事能火起来也不一定是靠的营销,跟这畜生办事的离谱程度也有关系。”杨芸坐在房间沙发上,啃着不知从哪摸来的大红苹果。
“也不一定吧。”
贺祝椿伸出一根食指,在杨芸眼前简单晃了晃:“干姐姐,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如果有,那就是钱没给够。”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杨芸一抬下巴:“你这么有钱,有本事拿钱砸的陆游爱上你啊。”
她说这话就是往贺祝椿死穴上打,贺祝椿自然闭嘴不吱声了。
杨芸就“呵呵”着笑话他。
这会儿提到陆游,贺祝椿下意识往他那边看,却正见陆游坐在一边,手上横屏托着手机,俨然是在看带着祝逸铭相关话题的高流量视频。
此刻他眉头紧锁,苍白细嫩的皮肤上一双琥珀浅色瞳仁倒映着屏幕上的光亮,可眼角余光里溢出来的,却又是独属于陆游的一种种悲天悯人的情绪。
他每次做这种表情时,都会自然流露出一种脆弱又勾人的情态。
最起码,贺祝椿是被勾到的其中一个。
他小心坐到陆游身边,靠得很近,却没挨上。此时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
陆游将手机息屏,捏了捏眉心,后靠着道:“就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贺祝椿似乎很轻松就理解到了他的想法,问:“是因为看到又一个人被网暴才会觉得不舒服吧。”
“嗯。”陆游语气有些难为情:“前不久明明才遭受过网暴,甚至我们入学前还在拍摄反网暴宣传短视频,可现在却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去做引导网暴的事。”
他因为自己的高道德感显得有些痛苦,咕哝道:“这感觉好奇怪。”
“你这样说就像是亲手编了个笼子把自己困住了。”杨芸又摸出个耙耙柑扒皮,道:“正所谓事事与事事因事事的性质而不同。”
贺祝椿顺嘴回:“又说绕口令。”
“悟性太低了贺祝椿,你一看就没有被世外道人收作徒弟的天分。当年菩提老祖那三下要是敲你头上,你晚上不得睡老香了。”杨芸埋汰完他,解释道:
“一件事,只要它的性质是好的,过程没有伤害到不应该被伤害的人,那哪怕这件事的过程有些残忍,那也是正确的。”
“就比如一个国家的建立,过程必定会有无辜生命的牺牲,但如果这场巨大的牺牲为的是一个民族彻底地觉醒站起来,那就算这条路上流再多的血,那也是正确的。”
杨芸又面向陆游:“你不应该总是将思路局限在途径上,陆游。我们不得不认可的一个事实,就是单靠你一个人的能力,根本就不能改变一个社会的底色,甚至你今天感化的一个人,下一秒他/她可能就会因为随手刷到的视频忘掉你的敦敦教诲。”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干脆做暴行的引领者?将错误的变成正确的,往往只差一面引领的旗帜。”她甚至笑着打趣道:“别拿网络小兵不当将军。”
陆游闻言,沉思着没说话。
这或许就是两个人的不同。
同样是抱着善念,陆游一颗渡世心肠总想着怎样最大范围拯救所有人。自己受尽委屈也一副没所谓的样子,转身又心软地会为每一条生命逝去悄然落泪。
而杨芸,她则要现实的多。相比于这个世界,她要更在乎自己身边人的喜怒多一些。
这样的矛盾,无所谓对错,都是一种富有魅力的人格底色而已。
胡有志按照谭百潼的指令正常报警并上交视频资料,等待警察过来正常走流程。而贺祝椿则带着杨芸去了4s店。陆游无聊,与姚苹妮回了她家。
等这俩人在家里又仔细观察一会儿,终于确定,白猫确实是怀孕了。
“但这肚子怎么这么小?”姚苹妮摸着猫猫头,问:“以前小区里怀孕的母猫肚子都比她大吧。”
陆游研究着,道:“可能是月份小?”
“小?这可不小了。”杨芸站在汽车前面,笑得见牙不见眼,对贺祝椿说:“就这个,我喜欢这个。”
杨芸选的是辆奥迪,落地价不到三十万,还没贺祝椿之前送的那点金子贵。
贺祝椿道:“你确定吗?我可以给你把预算调高一点。”
“我又不是占便宜没够,代步车顺眼最重要。”杨芸开了车门坐进主驾驶座,对旁边的导购说:“找这位先生结账。”
导购微笑上前:“那先生?”
贺祝椿“嗯”了声,利落抬手:“刷卡。”
选车连带着上牌,贺祝椿用钞能力将时间硬生生缩减到两个小时内,但即使这样两个人开车回家时天色也已经将将黑沉。
杨芸打开暖气,爱惜地摸着方向盘上路。贺祝椿则在那头拿着手机神情认真,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
杨芸转出个弯,突然说:“贺祝椿,干姐姐不白收你东西,你跟陆游的事我仔细探过口风了,听着那意思不像是没可能。”
“什么意思?”贺祝椿闻言手机也不玩了,往旁边一扣摆出副虚心听讲的样子。
“咱家小陆这个人吧,虽然有点闷,不怎么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但依我对他十几年的了解,他其实本质还是个感性的孩子。”杨芸脸上挂着笑:
“而且你对我家小陆确实不错。你的好不止他,我跟你干妈也都看在眼里。你干妈说了,她其实还是很开明的,只要陆游没意见,她也不会反对你们——我们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陆游他能幸福。”
说到这,杨芸唇边的笑又落了下去:“陆游挺小时候就没了妈妈,妈妈走了没多久,他爸又生了场重病,给家里积蓄耗空也没救回来,没差几天,跟他妈妈前后脚走的。短时间内,一点点岁数的陆游既没了家人,又没了钱。就剩个店铺和一堂仙家留着。”
“我们家陆游重情重义,就是那几年与仙家患难与共的艰难日子,造就他今天对仙家无可撼动的信仰。他很记恩的。”
贺祝椿沉默听着,点点头:“我知道。”
“其实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也不是想要替他讨你可怜什么的。我就是想说,他一个人把自己养大不容易,我们都心疼他,同时我们也希望你也一样会心疼他,他比你想象中的,要软很多。”
杨芸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你能劝也多劝着他点,让他收收自己无私奉献的美德,多爱自己一些。”
刹车被踩住,杨芸停了车,却没动,反而拿手机不知道发了什么出去。贺祝椿听着消息提示音,从口袋掏出另一部手机。
杨芸看到打趣说:“出门还带两部手机啊。”
“一个备用机。”贺祝椿说这话时人还是好好的,可等他打开聊天框看清里面的内容,眼睛却瞬间瞪大,一脸不可思议望着杨芸发来的内容,随后像是被煮熟的鸭子,红晕从耳后涤荡开来。
杨芸拍拍他肩膀,优雅道:“一点学习资料,不用谢。”
杨芸动作潇洒利落下了车,大老远就见陆游从小区里走过来,他微蹲下身敲敲窗户,一脸凝重看着贺祝椿。
贺祝椿忙闭了手机,拍拍脸,缓慢降下车窗。
陆游问他:“脸怎么这么红?”
贺祝椿老实道:“车里暖风吹的——怎么出来了,有急事吗?”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一个问题。”陆游问道:
“你说你没有驾照,那之前跟陈著卓那回,你是怎么开的车?”
“……”
贺祝椿舔舔上牙膛,对他道:“没驾照就一定不会开车吗?”
一生守规守纪的陆游仿佛意识到什么,缓缓升起个:?
第106章 深言
胡有志报的案很快得到警方重视,鹿海与夏香玉当天被警局传唤,去时正好见到祝家的车停在外面。
两方见面时,各自神情明显都会有些尴尬。
祝家夫妻自然就不用说了,与鹿家多少年的邻居朋友,孩子上学都一起搬到的这边。可鹿家这边,表现就要耐人寻味得多。
胡有志将这话带到贺祝椿耳边时,他与陆游正不知从哪弄了个茶壶在房间里围炉煮茶。杨芸跟姚苹妮围在炉子旁边烤橘子吃,一个劲研究还要不要加大枣。
“炉子边上烫点枣就得了,不要再往壶里加。”贺祝椿扒拉开杨芸的手:“一会儿那茶甜的都没法入口。”
“你怎么这么自私!”杨芸被他推开,不咋乐意地给红枣塞姚苹妮嘴里,道:“你往水里加的枸杞都快给水加变色了,知不知道虚不受补?”
“我怎么就虚了?杨芸,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不知道,反正踩着谁谁着急。”
“别吵别吵,你俩下午那会儿不还是好姐弟吗?”陆游被他俩吵得头疼,转头看站在旁边明显有些尴尬的胡有志。
“鹿家夫妻到了警局还说些什么了吗?”
明着要故意晾一晾胡有志的贺祝椿闻言,懒得再跟他计较,道:“估计也说不出什么。这两口子明着爱名声大过爱女儿。”
胡有志点头:“他们只简单问了下事情经过,警方跟他们详细说明时脸上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狠狠看了眼祝家那俩,尤其是夏女士,等出了警局门口才想起来哭。”
陆游与贺祝椿同时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杨芸被他们聊得云里雾里,问:“怎么回事,这两口子难道之前就知道这事?”
陆游手中被塞了个热腾腾的橘子,他捂了会儿,说:“第三个‘闭嘴’,总归就是这个来处吧。”
姚苹妮咽下口中的橘子,道:“我明天得回学校,班主任给我的假就到明早。”
贺祝椿应了声,说:“明早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你们怎么回去?”姚苹妮凉凉看着他,问:“姜主任给你们待学十四天,你们现在回去他看到了不得拔刀杀你们?”
贺祝椿却只神秘一笑:“你等着看就完了。”
胡有志看着这似乎没了自己的事,正打算偷偷出门,贺祝椿却好像随时关注着他似的,下意识偏头张了张嘴,随即又强行闭嘴移开目光,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游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突然起身跟着往外走。
“我去个厕所。”
姚苹妮仍旧是个局外人,正要提醒他室内有厕所,却被杨芸轻轻一拉。
姚苹妮转过视线,就见杨芸对她隐晦摇摇头,嘴巴比了个“别说”的口型。她当即明白些什么,静静闭上嘴。
宽敞明亮的酒店楼道中,陆游出门左右看了看,叫住前面那道身影:“胡经理。”
胡有志顿足回头,脸上依旧带着得意礼貌的微笑:“怎么了陆先生?”
“我有事问你。”
“您说。”
陆游问:“贺祝椿的妈妈住哪间房?”
日理万机的谭董事长竟然连续一整天停留在这个小地方没有离开,陆游走到门前,轻敲了敲门。
门内很快传来阵脚步声。
“咔嗒”,门开了。
谭百潼站在门内,一身白色毛绒长裙包裹着姣好的身材,她笑着看向陆游,对他说:“先进来吧。”
陆游问:“您认识我。”
“认识的,祝椿最好的朋友,这阵子你们一起到处跑着玩,我都知道。有你在身边是他的幸运。”谭百潼到台边沏茶:“想喝什么吗?我这有茶、咖啡和饮料。”
“不用麻烦,谭阿姨。”陆游道:“我只是想来跟你聊聊天。”
“你去那边坐,别站着了。”谭百潼沏了壶绿茶端到桌边,她斟满两杯,一杯放在陆游身前。
陆游直白道:“我想听听你对贺祝椿现在到底是种什么感情。”
谭百潼似乎因为他的问题有些吃惊,问:“我对祝椿该是什么感情,母子间正常的感情啊,你怎么会想问我这个。”
陆游就道:“贺祝椿很想你爱他,我们都能看出来,他很缺乏母爱。今天上午你们见过面,他很难过。”
谭百潼闻言突兀沉默下来,她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对他的爱。”
“你爱他吗?”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会不爱他。”谭百潼无意识扣着茶杯上的花纹:“可他很排斥我,我想办法给他很多钱,给他最好的,但他一直不接受我,我与他相处时一直有些无措。”
“今天我一直等在这间房,我以为他会来找我。”
陆游却说:“幼儿园到大学的二十年,他也以为你会来。”
谭百潼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陆游继续说:“或许你已经拿出你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补偿给了他。可对贺祝椿来说,或许真正重要的东西并不是钱。”
谭百潼下意识追问:“是什么?”
陆游不多说,站起身,只是道:“明早我们回学校,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明白高中三年贺祝椿想要一个真正的妈妈吗?”
陆游出门动作轻巧往回走,走到一半时却被一只手凭空冒出来拦在身前。他有些无奈道:“杨芸,别闹。”
杨芸收回手,靠墙看着他,问:“怎么回事啊小陆同志,最近不跳大神改做金牌调解员了?怎么还去调理母子关系的家事去了。”
陆游面上神情有些疲惫:“我想帮他。”
“他确实需要你帮。”杨芸直起身,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好人好事,去做吧!娘家人支持你。”
陆游:“……”
第二日天阴沉沉的,云一朵叠着一朵,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重重往下坠。
贺祝椿出去吹了一脸冷风,回来摸陆游的衣服:“你这羽绒服够不够厚,我再给你买一件好点的。”
陆游拍开他手,道:“快走吧,现在去还能赶上上午第二节课。”
“你怎么突然这么爱学习了。”贺祝椿凑近看他,不出所料又看到两道深深的黑眼圈,还笑:“又是一副没睡够的样子,陆师傅为了学习身先士卒、鞠躬尽瘁。”
陆游不理,问:“打车了吗?”
贺祝椿看看手机:“快到了。”
他说罢正要向外走,却陡然听见身后一阵高跟鞋触地的哒哒声。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贺祝椿头也不回,身子整个僵硬下来,心中禁不住生起阵并不现实的期待。
他几乎就要唾弃自己的痴心妄想,身后在这时恰好响起声熟悉的音色。
“祝椿。”谭百潼今天一身白色打底衫配着红色毛绒大衣徐徐走近,她站定在贺祝椿身前,脱下脖子上的同色系红围巾,踮起脚围在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当即后退要躲,却被陆游伸手挡了下。
围巾终于围在了他的身上。
谭百潼并不是空着手来的,她将手里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落在贺祝椿手中,道:“我听别人说,孩子高中上学前,家长都会帮忙准备很多零食。我不太吃零食,不知道什么好吃,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按照网上推荐给你买了很多。”
贺祝椿有些不可置信,问:“这些是——给我的?”
“嗯,给你的。”谭百潼伸手抚了抚他头上翘起的一绺头发,笑着摆手:“儿子,好好学习,妈妈等你回家。”
网约车将三个“高中生”终于带走。谭百潼几乎在车从视野中消失的下一秒,肩膀一垮,宛如瞬间卸力般几步走到沙发瘫下来,满脸空白。
她脑中一刻不停在回忆自己刚才的表现,甚至久违地紧张到手心冒汗。
胡有志为她上了杯茶:“董事长,你做的很好,不用紧张。”
谭百潼晃晃悠悠喝了口热茶,问:“是吗?”
胡有志又在笑:“嗯,很棒。”
姚苹妮在门口大爷那给三人做了登记,又把请假条戳在桌上,率先独自走过校园前半部分进了教学楼。
三人因为学校过于严苛的“男女不得并行”原则,不得以兵分两路。
他们赶着下课铃上楼,等进教室时,贺祝椿扒着后门仔细找了找,悄声问:“咱们座位呢?”
陆游将后门紧挨的两张桌子上的卷子巴拉巴拉,道:“在这。”
“这么多?”贺祝椿跟着陆游一起去收拾卷子,边收拾还边问:“学校的纸是不要钱吗?”
隔壁的学生打水回来正听见这话,随口接了句:“学校用的纸钱都算在材料费里,放心,他们亏不了。”
“哎!你俩回来了!”
任乾坤大老远看见他俩,凑过来问:“不是说待学十四天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贺祝椿随口一答:“仙人自有妙计。”
“还仙人呢,又给自己地位拔高。”任乾坤看向陆游:“陆哥,昨晚学校来警察的事你们知道吗?”
陆游头也不抬问:“警察来学校里了?”
任乾坤点头:“是呢,给祝逸铭带走了,好多学生这会儿正讨论这个事。”
陆游就将这两天的前因后果跟他简单讲了讲。
“你俩人这两天干这么多事?真厉害。”
任乾坤上半身压在桌上听得直摇头:“原来网上那事是你们干的,真了不得啊陆哥,现在年级里都在聊这个事。”
贺祝椿抽出下节课课本,丢在桌上:“快上课了,你没事就回座位吧,一会儿任课老师又要骂。”
“不急不急。”任乾坤凑热闹凑得正高兴,他又问:“那陆哥你们是不是事办得差不多了?这次回来是办退学吗?”
陆游浅“嗯”一声:“忙完最后一件事就走了。”
任乾坤隐晦看了眼贺祝椿,语气带上些紧张,问:“陆哥,最后一件事,是什么还要忙呀?”
“你们不是都清楚吗?你,贺祝椿,还有很多人。”陆游整理着桌上山一样高的卷子,笑着道:
“贺祝椿背着我忙活这么久,我不能让他失望,走之前总要嘚瑟好最后一把。”
第107章 暴动
阴沉的天终于越压越低,这会儿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竟然看到飘起阵丁点大的雪花,教学楼旁的合欢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枝条。
贺祝椿听到陆游这句,背后当即就凉了阵,他打出进可攻退可守的法子,装傻问:“什么呀陆同学,说什么我最后嘚瑟一把,我有什么可嘚瑟的。”
陆游笑笑不语,贺祝椿还想再问,教室前喇叭里到时间响起阵上课铃声,陆游摆手示意他闭嘴,贺祝椿不情不愿往桌子上趴。
这节课的任课老师早已经在台上站了好半天,这会儿上课挥退周围问问题的学生,拍拍手道:“把我们昨天没讲完的卷子拿出来。”
新高考制度,三节主科加上三节选科,对应上午四节与下午两节的正课,基本每位任课老师每天都能分到一节正课。有些科目课少的,多余课标就会给到主科身上。至于到底哪个主科,就要看年级主任担任哪个科目了。
陆游看着旁边人卷子上比较显眼的几个图画,将厚厚一叠卷子翻了翻,找出对应那张压在桌上。
贺祝椿趴在旁边跟着他找。
陆游对着卷面两胳膊平行着往桌上一压,正打算睡觉,却觉得身后衣服被谁拽了下。他回头,就见丁哥对他招招手。
陆游推了推贺祝椿,俩人就一起出了后门到楼道里。
丁哥不可思议问:“你俩不是待学去了?谁让你们回来的。”
贺祝椿说:“没人让回,我俩自己回来的。”
“你可真行。”丁哥双手抱胸:“没待够时长就敢回来,不怕姜主任暗杀你们。”
贺祝椿往他身后看了看,道:“姜主任。”
丁哥压低声音:“是啊,姜主任,他要是看见你俩马上就得飞过来。”
“不用马上,”贺祝椿指指他身后:“姜主任已经过来了。”
丁哥一怔,下意识回头,果然见姜成磊一身煞气疾步走来。
丁哥自欺欺人般往贺祝椿身前一挡,讨好笑着:“主任。”
姜主任理都不理他,小手一指小嘴一张,整个楼道瞬间盈满他熟悉的声线。
“你俩混蛋啊!”
贺祝椿咂咂嘴,背手站着没说话。
陆游早都料到会有这一劫,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丁哥仗义,冒死还想拯救他俩一下,但奈何姜成磊根本不给他机会,伸手在贺祝椿肩膀上推搡一下。
贺祝椿一时没站稳脚跟,往后退了两步。他不可思议看过去。
姜成磊也不顾各班在上课,显然火已经冒到头顶不发不行,他扯着嗓子问:“当学校是你家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刚上没几天就待学,待学我是不是让你们滚回家待十四天,谁让你俩提前回来的?”
贺祝椿看他的目光冷了些,说:“我回来肯定有我回来的理由,你等着接通知就行。”
“你还有你的理由?你一个破同性恋你要什么理由?不止你,还有他!”姜成磊手指向陆游:“你要不要脸,啊?这么大岁数了,既然来这了要么就好好学,要么就滚回家找个班上,你都不干来我年级恶心谁呢?你不学,难道别的同学也不学吗?”
贺祝椿自己被骂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一听陆游被攻击,当时心里的火就窜上来,他向前一步,问:“你骂他干什么?他做错什么了你这么骂他?”
他嘴回得太快,陆游阻拦不及,偷偷拉了他一把。贺祝椿回头对他道:“你傻啊?站着就让他这么骂,咱们又不是真的十七八岁高中生,像个傻小子似的站在这让他撒气。”
姜成磊本来火都要烧着头发,这会儿听了贺祝椿的话,无异于在火上直直浇了一桶汽油,他又喊:“不学就给我滚!”
“我们还就是滚不了。”贺祝椿冷笑:“想开除我俩你可以直接给上面打电话,一级打听不着就上两级、三级,我就看着你开除我俩的手续能不能办下来。”
陆游实在拉不住贺祝椿挑衅的行为,他低声道:“别说了。”
姜磊任教二十多年还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他抖着手指向两人,放下豪言壮志:“等着吧,一周内,我要是不开除你俩,我就不姓姜!”
言罢转身离去,只是脚底下步子由于他此刻不很妙的心情被踩得咚咚响。
丁哥心跟着姜成磊离开的背影渐渐沉下去,他恨铁不成钢看着贺祝椿:“你得罪他干嘛呀?他是主任,你是学生,你还能弄得过他?这事之后你还在不在这念了,为什么要为一时之气逞能斗狠呢?”
“没事啊丁哥。”贺祝椿只是道:“我自有我的打算。”
“年轻人,主意太正也不好。”丁哥见如何也劝不了他,叹口气跟着转身离开。
今日的雪并不在天气预报的预测范围内,似乎是突然下起来的。一节课还没上完,丁点大的雪花已经飘成鹅毛大雪。
学生们时不时望向窗外,连上课的心思都没了,要老师几次敲黑板才能恋恋不舍从窗外收回视线。
任课老师还说:“不就是下场雪吗你们也这么兴奋,一点雨雪能让你们心都飞窗子外面去。”
当日子苦到极致时,一丁点的新奇物件在平静无波的生命里都会带来滔天的快乐。
下课铃声响起后,老师一句下课,几乎所有人都冲下楼梯到外面碰一碰雪花。
姜主任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情,他难得没有扫学生们的兴,打开喇叭喊:“同学们外出一定要注意安全,从外面回到教学楼记得蹭干净脚底的雪水,当心滑倒,尤其是楼梯上一定注意安全,不要追跑打闹……”
陆游一节课睡得迷迷瞪瞪,贺祝椿与他对面趴着,轻声提议:“要不要去外面看看,下雪了,雪花好大。”
陆游直起身,向窗外看了看,说:“好。”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
陆游穿着羽绒服,将帽子一起套在头上保暖,刚出教学楼大门就觉得一阵冷空气扑面,他鼻尖耸动嗅了嗅,说:“是下雪的气味。”
贺祝椿笑问:“下雪是什么味道?”
“是冷水的味道,冷掉的凉白开就是这种味。”
贺祝椿跟着乱嗅,不知真假地附和:“是有点。”
今年的一场雪是近三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中午吃饭时雪的厚度甚至已经可以淹没一个成年人的脚面。每个课间出来的学生数量大幅增多,楼道与楼梯到处都是融化的雪水,上面交叠印着各种泥泞的脚印。
偶尔还会“噗噔”一声,出现个栽倒在这块的学生。
陆游出教学楼时见到出门位置被放了一截防滑垫,他对贺祝椿道:“今天这么大雪应该不能有跑饭的了。”
“有,我那会儿见着了。”贺祝椿帮他戴好帽子,还说:“不过教学楼后面我看到很多人都没吃饭在玩雪,学生们真是被憋坏了。”
陆游嘀咕:“这年头当学生的也不容易。”
由于今日大雪,学校临时通知取消午休,准备了许多扫雪工具动员全校加入除雪工作。
还美其名曰:“为了教师与学生安全,本校开展‘劳动光荣除雪任务’,期间,请各班级相互监督与观察,在活动结束后将选出‘劳动最美班级’荣誉称号并颁发奖状。”
许多学生听到这消息时饭都没扒完,有些没吃饭提前回了宿舍洗头的,又被临时叫出来,湿着脑袋扣个帽子就赶到这。
任乾坤又往陆游与贺祝椿跟前凑,说:“学校是破产了吗?连个扫雪的都雇不起,就知道薅学生羊毛。薅就算了,怎么还利用午休时间薅,真不要脸。”
何书聪不知打哪摸过来,也凑跟前对贺祝椿点头哈腰:“贺哥。”
他转脸看到陆游,笑道:“这位就是嫂子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陆游觉得丢脸转身要走。
贺祝椿拦住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开玩笑呢,咱不当真。”
任乾坤唾弃他:“真不要脸。”
随后看向何书聪:“狼狈为奸。”
“……”
何书聪摸摸鼻子,奉劝道:“没办法任乾坤,有志之士要学会另谋明主。”
任乾坤面无表情:“说人话。”
何书聪说:“他给的太多了。”
“物质,现实!”任乾坤控诉:“当我们几年的兄弟友情是什么?空气吗?”
何书聪纠正道:“两年,分班之后咱俩才认识——而且咱俩压根不是一个班的。”
说起这个,贺祝椿突然想起什么,不禁问:“你们这个学校为什么没有翻墙逃课去网吧的?”
“天!”何书聪闻言仿佛听到什么极其可怕的声音,道:“低声些,贺哥,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贺祝椿:“……”
一场雪给学生们兴奋的劲全都下出来,扫雪的工作也不认真干,全部男生一堆女生一堆地偷偷玩,有些胆子大的小情侣,甚至正大光明找个地聊起天来。
其他年级的主任举着个小喇叭到处喊:“大家不要玩了,好好干!如果午休干不完就要占用大家学习时间了!”
学生们闻言,手下动作愈发拖沓起来。
何书聪假模假样扫了会儿雪,好不容易见贺祝椿落单,忙走过去低声问:“贺哥,咱们那个行动什么时候进行啊?”
贺祝椿手上团了个巨圆无比的雪球,他欣赏了会儿,对何书聪道:“今天晚饭后。”
“行,那我晚饭之前想办法把消息散出去。”
贺祝椿点头,叮嘱道:“记得做隐晦点。”
“什么做隐晦点?”
这声音突兀穿插进来。
贺祝椿立即换上副和善的表情才回头,对陆游道:“你的雪球团好了吗?”
陆游抬手,露出个竟有棱角的形状。
贺祝椿左看右看,努力辨认道:“这是雪……球?”
“我想做雪正方体的,没做出来。”陆游又问:“什么做隐晦点。”
贺祝椿心虚起来。无愧天地的第二十五年,贺姓某人终于知道心虚是种什么滋味。
“我让何书聪往姜成磊凳子上放502胶水粘他裤子,让他恶作剧时躲着摄像头做隐蔽点。”贺祝椿随口胡诌。
何书聪跟着不断点头:“是,是这个意思。”
“嗯。”陆游一眼看出这俩人假模假样的表情,也不拆穿,跟着说了句:“那确实得做隐晦点。”
“什么做隐晦点?”
同样的问题,不同样的声音再次突兀插进来。
陆游回头,就见丁哥与丁伟站在一起,正看到他们的方向。
“……”贺祝椿懒得解释,想装没听见似的往旁边走。
“你回来!”丁哥叫住他,不放心又问:“到底什么做隐晦点你给我说清楚。”
丁哥追在贺祝椿身后不依不饶在问,陆游却来回看过这双胞胎兄弟,心中猝然萌生出两个个念头——丁伟的个子好像比丁哥太高。
以及,丁伟看丁哥的眼神,好奇怪。
雪还在一刻不停地飘,学生们边玩边扫,就算再懈怠好歹也是几千口子的劳动力,没一会儿学生就像一群小绵羊,被牧羊犬班主任们驱赶着把分区的雪扫干净聚成一堆。
陆游觉出些冷来,将手心拢在一起哈了口热气,抬眼就见一双手也推到他眼前。
陆游眼神询问:?
贺祝椿嬉皮笑脸:“我手好凉,也要哈气。”
正巧路过的丁哥:“……”
陆游垂下眼,在他手心也哈一口气。
等哈完再抬眼时,一片雪花坠落,正巧晃悠悠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陆游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身上自上到下已经落满各种或大或小的雪粒。
贺祝椿伸手将他眼睫上的雪捏掉,望着陆游因为紧张不自觉颤动的睫毛,附在他耳边笑着道:“陆游,雪花在你头上飘了好多,一片白,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贺祝椿浪漫心想:像一头白发——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可奈何陆游职业素养实在太强,他想了想,道:“孝巾。”
就是家里死了人,晚辈头上带的白布。一般由白棉布或者麻布制成。
贺祝椿一腔情话被堵在嘴里吐不出来,一时无语。
路过要找丁哥的丁伟同样:“……”
一场雪扫到上课前十分钟,主任利用课前时间宣布所有班级都荣获“劳动最美班级”称号,并通知班长课间挨个领取奖状。
学生们早都见怪不怪,老老实实上过两节正课与两节自习,变故发生时,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是食堂值班的班主任。
他早早到了食堂,可等下课铃打过一遍后,只听到远远的一阵脚步声,向来一两分钟内就要人满为患的食堂今天却依旧空空如也,见不到学生的半个影子。
老师走了两圈,甚至怀疑自己被和打饭阿姨一起送进了异世界空间,他走到外面瞧了眼,食堂门口大敞着,的确没人进来。
“主任,好像不太对啊!”
值班老师的一通电话,把好容易决定骑电车回家吃炖羊肉的姜成磊半路叫了回来。
这时学校的老师数量是最少的,一些没有晚自习的任课老师直接回了家,或者有家住得近的,也不在学校吃饭。
所以等在校的一群老师找到学生们时,大家已经在各个角落撑起旗杆,杆上的旗帜用的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床单,蓝白相间的格子上,是各种颜色的记号笔写下的口号——
「青少年是一国之希望,书籍是一国之希望,青少年应统治书籍,而非书籍去统治青少年!!!」
「女士们,先生们,请让我们成为教育改革前勇于抗争的里程碑!」
「誓死力争,还我睡眠!」
「妈,我不是孬种!」
「自由!自由!自由!」
「同学们!冲过去!!!」
学生们在用病态的蓝格床单不断挥舞着,从学校的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直到少年血性与心气如星火落于草垛,呈燎原之势!
那些被压抑的,被欺辱的,得不到的尊重,毫无人权的制度,在从五点太阳未升起之时就已经被迫运作的大脑,在无数吃不饱睡不好的日子里,终于被带着爆发——五点黑漆漆的夜色中,这些十八岁的青少年就是太阳!
青少年,是地上的太阳。他们只需成长片刻,就要变作天上的太阳,普照大地。
姜主任站在教学楼前,瞪大眼看着学生们高昂的头颅,他跺脚怒骂:
“混蛋啊,你们混蛋啊!”
这是几千人从未有过的大团结。高一高二高三,平行班到清北班,无论男女长幼,无论平时关系好坏,此刻通通放下差别,都好像成为一名宁可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也不想再被欺压,被无数次榨干生存空间,成为活在监控下半点不能逾矩的机器。
姜成磊气得全身发抖,怒骂:“你们这样干对得起你们父母吗?对得起老师吗?对得起你们自己吗?”
一学生全不理会,振臂高喊:“我要睡够八小时!”
其余学生亦是喊:“我要睡够八小时!”
另一学生高喊:“我要带零食,我要吃饱饭!”
其余学生亦是喊:“我要吃饱饭,我要吃饱饭!”
满腔热血下,一男生跪地仰身高喊:“我要拉屎自由!”
人群静默一秒。
“……”
那学生许是有些尴尬,扶扶眼镜站起来,低声问:“为什么我的不喊啊?”
还是一女生同样振臂高呼:“我要洗头自由!我要拉屎自由!”
所有学生举高旗帜:“我要洗头自由!我要拉屎自由!”
“我要健康的身体!”
“我要充足的睡眠!”
“我要吃饱的热饭!”
“我要光明!要前途!要未来!”
姜成磊被这局面搞得心乱如麻,他躲身后早都看呆的老师喊:“给这群人的家长打电话!”
那老师道:“主任,人太多了打不过来啊!”
姜成磊高喊:“那就发群消息!”
“哦哦!”
所有班主任于是立刻开始打开班群:
@所有人请有条件的家长立刻赶到学校
@所有人请有条件的家长立刻赶到学校
@所有人请有条件的家长立刻赶到学校
学生的暴动还在继续,很多人甚至已经喊哑了嗓子,但高举的手臂却从未落下过。
他/她甚至用已经嘶哑的、溢满血腥气的喉咙高声喊着:
“我们今天所作一切,无上光荣!”
“无上光荣!”
“无上光荣!”
“无上光荣!”
“啊——!”
漫天飞雪这一夜,温顺的绵羊抬起前蹄,开始站立行走了。
而那些始终的统治者却好似一夜间攻守易位,被学生们围在中间,无能狂怒后,就是长久的沉寂。
其中有一或两个年轻老师,厚重的镜片后,抬起的目光却闪闪发亮,那其中蕴藏的是这几代青年人太久不见的抗争与光彩。
暴动的平息来得要比想象中要快。
学生的软肋源于第一个家长的出现。
那是一个满脸风霜的妇人,她应该是住在这座城市,大半夜骑电动车赶过来的,脸上皮肤被冷风吹得敏感发红。
这是一个高三学生的妈妈。
那学生见到她,从拥堵的人群中钻出来,不可思议道:“妈?”
那妇人不可思议看着这一切,脸上划过的泪痕再被风吹过,带来阵刺痛感觉。她紧紧咬着牙,在学生胸口狠砸几下,哭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家长来到学校。有的是父亲,有的是母亲。一些父母不在身边的,甚至是爷爷奶奶代为过来。
一个漫天风雪的夜晚,无数记挂孩子的家长闯入寒冷,快马加鞭赶到学校。
于是一个又一个学生被逼着低头认错。
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团结队伍,原本该像坚冰一样牢固。可奈何赶来的爱太过炙热,很轻松就被分解击溃了。
而当被逼问有关这场暴动的罪魁祸首,大家统一口径,只说是不知道,不清楚。
只有问到何书聪时,他佯装不堪压力,指了指七班方向:“是那个叫贺祝椿的,他指使我们这样做!”
于是主任抱着与他同归于尽的心踹开了七班的后门。
当时贺祝椿只吊儿郎当笑着,说:“是我一个人干的。”
姜成磊指着陆游:“我不信他不知道这事。”
“他确实不知道。”贺祝椿翘着腿:“我发誓,他要是也参与谋划,我一辈子断子绝孙。”
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件事注定要推出一个替罪羊抗压力。
等灌进脑子的热血冷下来,这群学生终于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外国某某某斯基曾说过:长期的压迫,要么使人毁灭,要么使人变态。
鲁迅先生也曾曰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贺祝椿如是安抚学生们:“不用担心,你们的反抗合理合规合法,而学校也是零损失,不会有事的。”
出乎意料的,第二天,学生们苦等的处分与问责并没有下来,反而却等到了学校的新规:
经由学校领导再三商讨决定,即日起——学校不再限制学生带零食、面包、泡面进入学校,但食用有味道的食品必须在食堂;
学校调整起床时间为早晨六点半,取消早操,下午操由跑圈变为健美操训练;
学生午休时间后推十分钟作为学生自由活动时间,所有教师主任不得规定任务;
午休、晚休请假去厕所扣分条例取消;
……
诸如此类条例一条条被姜成磊通过广播传至每个班级。学生们脸上表情都由绝望转至不可置信再到狂喜,他们没想到这场临时组织的起义,竟然成功了!
也不知是哪个学生率先喊了句:
“我们胜利了!”
瞬间,其他班级学生好像得到某种号召,共同欢呼起来:
“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
少年人的欢呼雀跃似乎要将屋顶都掀起来。姜成磊这次也一反常态,竟然没有再责骂学生们的吵闹,默默关了广播。
噔噔噔——的声音结束,仿佛是学生胜利的号角,大家更加快乐,雪后初晴的天气中飘满自由快乐的味道。
陆游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想——这样鲜活的笑脸,或许会随着雪夜后悄然而至的黎明,持续很久,很久。
后来有关这场暴动,学生们借天时地利人和为其注入历史光荣感,将其命名为——雪夜革/命。
而贺祝椿与陆游,两位雪夜革/命的光荣领导人,借着何书聪强大的信息传播力,将被这群学生深深记在心间,甚至由一代代学生口口相传,永远地活在历届受此恩惠的学生心中。
历久弥新。
……
“我倒是不明白,怎么出事的时候嫌疑犯只有你自己,等接收夸奖就变成我们两个了?”陆游收拾着宿舍的行李,轻声问:
“你起先早就准备好的吧,弄这一出带学生们玩闹一圈。”
“什么准备好,听不懂。”贺祝椿装傻:“而且后来领导人的名声不是我传的,这事你要问何书聪。”
“你就跟我装。”陆游道:
“我早就猜到你要搞事情,从电话卡那段起,你偷偷带手机入学的事就再明显不过。还有让你发消息问任乾坤有关鹿呦的事,怎么他早先发消息手机不响,后面又突然响了,你手机切换微信办得也不漂亮,到处都是破绽还要瞒我。”
贺祝椿震惊道:“你这么早就知道我要搞事?”
“是你动作太明显。”陆游失笑道。
贺祝椿却说:“我倒觉得不是,归根到底还是你太聪明。”
“尽贫嘴。”陆游在行李箱又叠了件衣服,问:“其实关于学校制度改革的事你早就安排好了吧,不论是提前返校还是学生暴动,从头到尾都太顺利了。你这是有意带他们养养血性,但又怕真的出事提前铺好了路?”
贺祝椿这回是真为陆游的聪明劲折服,虽然已经不知第几次被他震惊,仍是由衷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游问:“我倒是好奇这事你怎么办到的。”
“我有钱啊陆同学。”贺祝椿笑着说:“钱,有时候真的可以办到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
见陆游仍旧皱眉盯着他,贺祝椿就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给校长扔了这个数。”
贺祝椿比出个数字,笑着说:“教学楼都够他买几栋的,作为关爱学生的友善投资商,提几个并不过分的小要求,实在是轻而易举。”
陆游心知这事情远不会这么简单,可见他始终不想多说,也就不再问,装作认可的模样,只一合行李箱,望向窗外。
今日是个大晴天,太阳透过窗玻璃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游与贺祝椿拿上新鲜的退学通知书,提着自己的私人物品走出学生宿舍。
道路两旁的积雪还未融化,两人如来时一身轻巧,走时也轻轻松松,迈着步子终于要离开这个过分疲累的校园——衡立一中。
#江湖再见#
第108章 新生
祝逸铭的一审判决很快下来,或许是有鹿家人插手,法院最终判处被告人祝逸铭因违背妇女意愿致使被害人自杀身亡,行为已构成强/奸罪,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祝家两夫妻却出乎众人的意料,哪怕在社会舆论一边倒、且被鹿家明显针对的情况下,依旧到处奔走企图继续上诉为儿子减轻刑期。
只是鹿家估计不会让这夫妻俩再轻易如愿了。
夏香玉在与陆游见最后一面时抹着眼泪说:“那畜生最终没逃过法律的制裁,希望这个结果能抚慰我女儿的在天之灵吧。”
陆游一时不语,视线幽幽落在她身后。
夏香玉不知道,在这番话被她装作真情实意说出口时,她那受到如此伤害后得不到安抚的、最终被严苛家规逼死的女儿,其实就安静站在她身边。
陆游望着鹿呦,掀了掀眼皮看着她,话对着夏香玉,可规劝的对象却分明另有其人。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总归是含冤得雪。且就当遭受的苦难自此掀篇揭过,重新开始吧。”
夏香玉只当陆游在劝她,忙不迭点头:“您的辛苦费已经打到账户上了,感谢您为我们家小呦奔走操劳。”
陆游浅“嗯”一声,待被送出门,他找到个拐角,从兜里抽出一张早就打好的超度表文出来。
鹿呦跟在他身后,沉静地望着他。
陆游摸出打火机,随手将表文点燃,他抬高手举着卷成纸筒的表文烧了会儿,等火苗将将要烧到手指时,直接将明黄色纸张向上一扔。
鹿呦跟着抬眼仰头看去。
只见火苗在半空中猝然增大,只眨眼功夫,就只剩灰烬如黑色雪花般飘飘洒洒落了下来,尽数落在了鹿呦身上。
鹿呦眨眨眼,最后看了眼这世界后,安然伸展双臂。
陆游站在一旁为她念了段往生咒,见这道身影被几位黄家引渡着终下九泉,沉着眸轻声念道:
“往生去罢,鹿呦,我送你最后一程。”
积雪消融,人影退去后,那块地界就只剩些黑漆脏污的泥水还留存着。
陆游忙活完鹿家这边立刻打车又往福椿酒店赶,进门就见贺祝椿坐在大厅,手上拿着什么,眼神发怔地愣在那发呆。
他几步过去,问:“这是怎么了?”
贺祝椿抬手,示意陆游看自己手上的文件。
陆游如愿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是胡有志的辞退合同。上面甲乙方均已经签字盖章。
陆游只道:“这是好事啊。”
贺祝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跟我说不会开除他。”
她,是指谭百潼。
“或许你妈妈经过深思熟虑,发现你做的其实并没有错。”陆游拍拍贺祝椿肩膀:“她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不在乎你,你应该知道的。”
贺祝椿沉默良久,最终只点点头。
“嗯。”
这边事情办完,杨芸负责开着自己新坐骑给俩人跨省拉回家。贺祝椿又把之前告白买的那辆电车弄过来,问:“能不能放你后备箱给我们拉回去?”
杨芸看都不看:“不行。”
贺祝椿不很在意道:“那我找货拉拉。”
回去后不多久,陆游再次陷入之前同样的忙碌生活。唯一不同的,也就是因为这段时间他出差的事,秦书蘅这个好徒弟给他累积了格外多的工作,害他基本每天都要跑到场地大办几场法事。
于是陆游的生活就变成睡觉,睡醒后处理堆积工作。贺祝椿仍旧赖在店里不走,声称已经退了学校工作,要是被赶出去直接无家可归。
秦书蘅问他:“你这么有钱还会无家可归?”
贺祝椿摸摸胸口,道:“肉/体的家有了,可心得不到归宿,也算无家可归。”
秦书蘅说:“我有点恶心你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推进多半个月,等再听到姚苹妮的消息,还是杨芸带来的。
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杨芸举着手机,与姚苹妮在视频中摆手打招呼。
姚苹妮满脸笑意:“一个好消息,我家猫终于生了,杨芸姐姐没看错。”
“生了几只呀?要是养不过来可以给我抱一只,我很喜欢猫猫!”杨芸满脸兴奋往前凑。
姚苹妮就反转摄像头,照到她给白猫新买的毛绒窝。其上白猫正在给自己的小猫崽的喂奶。
猫崽肥嘟嘟的,毛色奇特又漂亮。
杨芸惊奇道:“怎么就一只?”
姚苹妮的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独生女,是小鹿色的,不知道画面上有没有色差。”
杨芸道:“好新奇的颜色,我从没在田园猫身上见过这种颜色……”
她说到这,一顿,显然意识到什么。回头果然见陆游与他相似神情,只一味和谐笑着。
姚苹妮温柔笑了声,她望着拱在猫妈妈身上吃奶的独生女小猫崽,声音放轻,只是说:
“这一次,她有两个妈妈了。”
故事的结局,这对凄惨的爱人并没有得到上天给予百年好合的虚假承诺,只是推着将这个可怜的女孩送入轮回,最后给予她人格与社会层面最温柔的弥补。
鹿呦,这次你有两个妈妈了。
挂掉电话,贺祝椿适时出声,提出个问题:“我其实有点好奇,当初引姚苹妮到一半的那个‘鹿呦’,到底是什么。那只杨树精化的虚影吗?”
陆游针对这个问题,回答出个极度匪夷所思的答案,他说:“是姚苹妮她自己。”
“嗯?”
“日思月想,所以赋精,赋灵。”陆游说:“总归是思念困住人的另一种形式而已。”
……
近些日子秦书蘅好像格外忙碌,虽说也不知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几次来不及回复缘主消息,大家投诉都投到陆游这边。
陆游吃饭时还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总也见不到你人影。”
秦书蘅咧嘴,也不多说,只道:“私事,私事。”
贺祝椿打量他,问:“是不是处对象了?”
“少拿你那龌龊心思揣掇我,我是正经人。”
“怎么处对象就不正经了?”贺祝椿不很乐意道:“你少搞这些莫须有的歧视。”
秦书蘅不管,挑衅说:“先管好你自己得了,不正经人。”
贺祝椿就笑:“那你别吃不正经人买的东西。”
秦书蘅:“就吃,就吃!”
陆游:“……”
他夹了一筷子菜,突然问:“明天阳历年,你们打算怎么过?”
贺祝椿问:“阳历年?”
“嗯。”秦书蘅咬着馒头:“再过几天就要进腊月了,再有一个月都要过年,日子过得可真快。”
贺祝椿沉思:“马上要过年了啊。”
“那就还包饺子吧?”秦书蘅提议说:“明天一早我去买点肉和菜。”他又转向贺祝椿:“你跟我一起去。”
贺祝椿没什么异议:“再给仙家们买点供品,我跑哥呢?我跑哥可以列单子了。”
黄快跑一听这话立马从堂口蹦下来,往陆游肩头爬。
“真的吗?”
陆游就往下拉他:“上次买的香肠和烧鸡还没吃完。”
秦书蘅点头:“我吃鸡都快吃吐了。”
黄快跑就道:“可以吃别的。”
“是啊,可以吃别的。”贺祝椿道:“不能打消我跑哥的过节积极性。”
黄快跑向来吃饭比干活立整,转身叫着黄小乐一众好朋友开始商量菜单。
秦书蘅还问:“明天饺子包什么馅的?”
“萝卜羊肉的吧,吃羊肉还能暖暖身子。”
贺祝椿俯身,在市场羊肉摊上俯身仔细看了看肉质,道:“老板,这肉挺新鲜啊。”
肉摊老板操着一把剁骨刀,爽朗笑道:“今早刚弄来的,新鲜得不得了!”
“弄点,辛苦给绞碎了我们包饺子。”
“好嘞。”老板利落切下一块:“够不小伙?”
贺祝椿看了眼大小:“够。”
老板利索绞馅,期间不忘推销道:“今天排骨也新鲜,羊排猪排都是好肉,来点不小伙,这肉晚来一点都没了。”
贺祝椿看了眼,说:“各自弄点净排吧老板。”
“好嘞!”
此刻时间大概才刚走到七八点钟,贺祝椿与秦书蘅拎着大包小包出了菜市场,转头就见边上有家烧鹅店。
店里烧鹅皮脆肉嫩,走到不同角度时皮上还能反出不同样的光泽。
黄快跑尾随两人出来,这会儿见了店面在地上打滚要闹:“弄点吧小伙,弄点吧。”
贺祝椿就又给他买了半只烧鹅。
卖烧鹅的老板是南方人,一口南方口音说时人也笑眯眯的。她边给装袋,手上克重不小的金镯子随着动作不停在晃。
贺祝椿道:“老板,镯子好漂亮。”
老板就笑着道:“昨天老公刚给买的,元旦礼物。”
贺祝椿笑说:“真恩爱啊。”
老板就答:“时不时的小惊喜才是婚姻保鲜的良方呐。”
秦书蘅又在一边哒哒哒地敲手机。贺祝椿却将这话听进耳朵,沉思起来。
陆游起床下楼时,秦书衡已经关了店门在楼底下和面擀皮,贺祝椿站在一个小铁盆前在尝馅料的咸淡。
他边调料边还对秦书蘅说:“这包饺子也有学问,想包萝卜羊肉饺子,切记羊肉要选前腿或羊上脑,买回肉馅,先拿葱姜水搅拌去腥,再加生抽、老抽、蚝油、白胡椒粉、少许花椒粉拌匀进行腌制。”
“萝卜擦丝焯水去辣,捞出挤干水分后切碎与肉搅在一起,这时记得加一勺熟油锁水,最后再放盐。还要多放白胡椒、花椒粉、姜去膻味。”
陆游听了会儿,觉得胃里烧得慌。他耸耸鼻子,道:“好香啊。”
贺祝椿望见他,一指厨房:“我给你炖了排骨,熬俩点了,肯定软烂入味,你快去尝尝。”
所谓厨房,其实就是嵌入的一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台抽油烟机,陆游在燃着的煤气灶上找到还在烧的瓷质小锅,他掀了盖,就见一锅净排已经熬到香气四溢,满屋子都是红烧排骨的味道。
陆游拿筷子捞出块小排,吹吹热气,刚才咬上,整块肉已经从骨头上脱下来,等又尝了尝,肉质新鲜入味,入口尽是肉类与香料的香气,嚼在齿间对偏爱肉食这类人来说真的过瘾。
他露头对贺祝椿道:“我关火了。”
贺祝椿:“你饿了就先吃。”
陆游关了火叼着块骨头出来:“我等大家一起吃。”
按照往日习俗,杨芸与杨胜婻晚些时候都会来这边跨年。可昨晚杨芸打来电话,说母女俩一起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跑别地晒太阳去了。
陆游坐过来帮着包了几盖垫饺子,贺祝椿就问他:“今天主要尝我的手艺。”
陆游还笑:“看着就好吃。”
秦书蘅擀完面皮,又去烧水煮饺子,等陆游最后一点馅料包完,第一锅饺子已经沥干盛碗上桌。
贺祝椿说:“我去给你调个料。”
秦书蘅举着笊篱,边滚饺子边看着他拿着料碗,相继放入:蚝油,香油,白糖,生抽,甜醋,再加上小米辣段和芫荽,拌一拌,蘸鞋垫子都好吃。
他问贺祝椿:“你还会做饭?”
贺祝椿道:“不会就现学,活人还能叫做饭给难死。”
等吃过饭,贺祝椿勤快着收拾完碗筷,胳膊上搭件外套就要出门。
他叫着陆游:“走不走?”
陆游问:“做什么去?”
贺祝椿回答:“大过节的,看你手上空,带你买个镯。”
陆游无语望着他:“实在没事干就去午睡吧。”
贺祝椿还要再劝,却听身后店门被人从外面轻敲两声,众人回头,就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站在门外,正殷切看着他们。
秦书蘅连忙过去开门:“刘莹莹?你怎么来了?”
刘莹莹带着李佳元走进门来,她手上拎着一箱牛奶一箱鸡蛋,满脸笑意道:“今天是元旦,我过来看看大家。”
贺祝椿见来了熟人,不得已放弃自己的出行计划。
刘莹莹看着他,点点头:“师兄。”
“元旦快乐。”贺祝椿又把外套放回去,关切问:“最近怎么样?李佳元现在还被你照顾着。”
刘莹莹拢拢头发:“前阵子教授突发急症走了,原本元元该被就近的亲戚收养,可她跟我过熟了,我也舍不得她,干脆就成了她的法定监护人,就当收了个干妹妹。”
阴处局那边动作还挺快。
陆游问:“手续都走好了吗?”
“嗯,都做好了。”刘莹莹笑着说:“而且李教授去世后留下一大笔遗产,按道理都会划入元元名下,我们现在不愁吃喝,过得也还算不错。”
秦书蘅道:“我早说你命好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也多亏遇见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我这难估计也熬不过去。”
刘莹莹在这坐了不多大会儿,带着李佳元就要走:“我答应元元今天带她去玩密室,就先走啦!”
这俩人刚走没一会儿,又有熟人抱着花、拎着东西过来。
陆游眯眼看她一会儿,有些无奈叫她的名字:“林宥稚。”
林宥稚笑着进门:“好久不见陆游法师。”
陆游次次听她的称呼都不很顺耳,无奈道:“你还是叫我陆游吧。”
“那怎么行!”林宥稚将带的东西放在门边,花端正放在堂口供桌上。
“其实之前您被网暴那回我就想来见您的,我知道您的人品,不会听网上那群人胡说。可是小秦师傅跟我说您那几天闭门不见客人,我不敢叨扰,就没过来。”
陆游浅笑安慰:“没多大的事,不用特意再过来一趟。”
“该来的,更何况您帮我这么多。”林宥稚说到这,掏掏随身小包,拿出个酒红色的贺卡出来。
陆游双手接过,问:“这是……婚帖?”
林宥稚笑着说:“我要结婚了,就定在年后,希望到时候您能过来。”
秦书蘅见了,也新奇凑过来:“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是不婚主义来着。”
林宥稚耐心回答他:“不是不婚主义,是幸福主义。”
她回头,指着走到门口的男人,笑着道:“就是他。”
陆游抬头看了眼那男人,笑笑没多说。
贺祝椿就这样趴在桌边,眼睁睁看着人一波又一波来,钟表的指针飞一样地转,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天色已经微微擦黑,夕阳都落下山去,见不到什么光明。
陆游这一天高强度社交也累得很,秦书蘅将中午的剩菜热了热,端上桌。
“元旦就是这样的。”秦书蘅奉劝贺祝椿道:“我和师父每年都要这么过。”
午夜十二点之前,秦书蘅又跑到书桌前,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年”字铺在地上。他掐着点,招呼陆游与贺祝椿:
“快快快,踩点跨年!”
时针分针终于落在表盘重合,三人依次跨过“年”字,门外注重仪式感的大家又接连放起烟花。
“元旦快乐”伴着笑声从家家户户中飘出来,凝成一股独属于家国同胞间的节日氛围感。
祝福,会在特定时间,落在每个团结正义之人的肩上。
第109章 返乡
一直到晚上钻了被窝,陆游将两人的被子边边各自卷起来,调整姿势准备要睡觉。
贺祝椿不太满意道:“你今天一直在忙。”
“嗯。”陆游已经开始酝酿睡意:“元旦是会忙一些的。”
“那我怎么办,我今天准备好跟你的安排全部泡汤了。”
陆游撑着眼皮支起身体看他,问:“你本来有什么安排?”
贺祝椿老实道:“我打算领你去买个表。”
“不要再给我买东西了,贺祝椿。”陆游又躺回去闭上眼:“像个暴发户。”
“我就是想给你身上都套满我的东西。”贺祝椿听着他这话又不高兴:“怎么就暴发户了,我喜欢给你花钱,我自己长这么大都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给你花点怎么就暴发户了?”
他这边质问,陆游已经准备入梦会周公。
贺祝椿兀自生了会儿气,越想越委屈,往陆游那边一压就去他被窝乱掏:“陆游,陆游你说话啊!”
陆游一身痒痒肉被他掏的难受,一翻身坐起来,问:“要做什么?不睡觉就出去。”
贺祝椿蔫了,嗫嚅两下嘴唇:“睡,睡。”
“那就睡觉。”陆游一撑被窝又躺回去,可这次翻来覆去又睡不着。
贺祝椿还在边上提议:“睡不着要不要一起聊天?”
陆游问:“聊什么?”
“闲聊呗。比如给我名分这事。”
贺祝椿这话说完,仗着自己的好视力仔细打量陆游的微表情,他趁机加把火:
“陆师傅,陆大师,陆大仙。反正你身边现在也没人,又习惯我在身边了,不如就给我个名分吧。我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跟着你。”
陆游经他这一提醒,想起些什么:“那我们现在是不是不该一张床上睡觉了。”
贺祝椿没想到能有这么个答案,一怔:“什么?”
“之前一起睡,是因为朋友的身份。那现在关系变了,是不是不该再睡一张床了。”陆游这么说着,竟真的思考起来:“确实有些不妥。”
“干嘛啊!”贺祝椿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名分没要到,现在床都要被人没收:“陆师傅,你这是过河拆桥。”
陆游不理他,兀自想了会儿,脑子里不知又想到什么,突然问:“你那次酒店搞得那一套,竟然没准备戒指吗?”
贺祝椿“啊”了声,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陆游平躺看着天花板道:“就是想到姚苹妮家里那对戒指了。鹿呦那戒指大概是被家里人丢掉,又被大白猫不知从哪刨出来带回去还给姚苹妮,这猫跟她们真是有缘分。”
贺祝椿灵机一动问:“你喜欢猫吗?我们也可以养一只。”
陆游其实是喜欢猫的。
猫猫狗狗,他从小就爱得很。可之前没条件养,等有条件养时,又因为寿命时限太低,生怕再活不过猫狗,自己走了没人照顾它们,所以只能作罢。
贺祝椿仍在说:“你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就可爱,很喜欢的话,我们养条狗也行。或者既养猫又养狗,猫狗双全。”
陆游几乎都快要被他说动,随即又清醒过来,笑笑道:“算了,猫狗掉毛,到时候弄得店里哪都是毛毛。”
“也是。”贺祝椿思考着:“我帮你想想办法?”
陆游打趣着说:“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养黄快跑就够,黄快跑身上也都是毛毛。”
贺祝椿被他逗得笑了笑,还道:“当心我跑哥听见了找你要小凤凰做精神损失费。”
小凤凰,这行行话,其实就是烧鸡。
陆游翻身又准备睡觉,贺祝椿还没唠痛快,找话题说:“陆游,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呢。”
陆游一听这话又清醒了,他问:“什么愿望?”
他问时心想:之前那愿望不是兑换了吗?要了一个吻。
贺祝椿装傻:“什么时候用掉了?”
他随即又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不会是想说那个吻吧?那个可不是愿望,吻之前不是问过你吗?你同意了,那是咱俩心甘情愿、至情至深的一吻。”
陆游睨着他,心说狗屁的心甘情愿,狗屁的至情至深。
“我可不管你这个那个,反正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别忘了就行。”
贺祝椿点到即止,不再多说,翻身将双手交叠枕在头下:“晚安晚安,我要睡了。”
陆游:“……”
接下来的日子又短暂平静过去半个来月,眼见就要过年,秦书蘅却越发焦躁起来,他整日端着手机掰手指算日子,终于等某天正午陆游起床,他小步跑来请示:“师父,咱们今年什么时间闭店放年假啊?”
陆游正欲去处理堆积的化太岁法事,闻言抬眼看他一眼,问:“你有急事吗?”
秦书蘅道:“我今年约了朋友一起跨年,他最近催我催得紧,要我去找他一起收拾房子准备年货。”
贺祝椿叼着苹果从二楼下到一半,上身伏在扶手上,问他:“你哪来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网上认识的。”秦书蘅说这话时显得有几分心虚,他看向陆游:“可以吗师父?我朋友实在催得紧。”
“可以,你见朋友又不是什么坏事。”陆游磨墨蘸笔,随手游龙般画下个符头,对他道:“去了注意安全,记得每天与我报个平安。”
“好嘞,谢谢师父!”秦书蘅喜笑颜开道:“那我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贺祝椿问他:“这么快?”
“嗯!马上春运了我怕抢不到票,所以买的今天的火车。”秦书蘅转身去屋里收拾行李:“不多说,我要走了。”
店门开合间,秦书蘅已经出了店门到路口打出租。
贺祝椿啃着苹果走到陆游身边,对他道:“你这徒弟不对劲。”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不好管他这么多。”陆游将画好的一张表文放在一边,道:“这一程是好是坏,也都算他的造化。”
“说起过年,我其实也有事跟你商量。”贺祝椿找个太阳能晒到的地方坐下,对陆游道:“我原本答应我爷今年过年回去陪他,又想着秦书蘅也跑出去,你一个人在店里也是孤单。”
他斟酌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回我爷爷家吧。”
陆游笔下一顿,他抬起头,脸上表情呆愣愣的:“啊?”
贺祝椿的老家就在周边城市下的农村,处于一种说远不算远,但说近也绝对不算近的距离。唯一难熬一些的,就是那地方没有机场。
“我抢了两张高铁票,今晚出发,明早八点就能到。”贺祝椿规划着路线:“高铁给我们送到城里,然后转大巴到县,县上有公交能给送到镇上。到镇上就好说了,咱们如果能搭上车,俩小时就能到村里。”贺祝椿如此打算道。
陆游问出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如果打不到车呢?”
想到刻意避开的这一种不太妙的可能,贺祝椿悄悄闭了嘴:“……”
黑羊河的地理位置有些特殊,县往下到了镇,镇周遭一堆村子,它是距离镇上最远的那个。尤其是村前好大一片田地隔在那块,如果不是半路偶尔还能路过几个小村庄,就好像真正与世隔绝似的。
陆游与贺祝椿到镇上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两人找地方吃了碗面,见左右等不到有顺路的老乡,陆游死心道:“走吧。”
贺祝椿怜爱拍了拍他。
出了镇子走上凹凸不平的大路,初时还能看到小学、养老院一类的建筑,再往后偶尔能看到几个村,等又走了段,大约中午十二点左右,周边景色就愈渐荒凉,只剩暗绿色小麦露头的田地,其余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将近过年正是农户们休整的时节,陆游走得腰酸,他正欲从行李里掏出保温杯补充点水分,却突兀听到阵嘲哳诡异的类似唢呐发出的声响。
贺祝椿显然也听到了,只当附近有人,转头寻找起来。
“希望是附近的老乡,最好能给我们捎回去,再不济我们给些钱让他把我们带回去也行。”
陆游一时没说话,他越听这唢呐声越是不对,背后凉嗖嗖一阵风刮过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冒出来,冲得他一阵头疼难受。
“不对,不像是人。”
陆游说着立刻伸手握住贺祝椿的手腕,视线锁定在地头一间挂了红帘帐的砖房里。
做红帘帐的是裁下来的一整块深红布料,布料上画着不太清晰的黑色花纹,估计挂了不短时间,这时再看已经又脏又破了,看得出是经年风吹雨打,那布料该红处要么脏污,要么一大块被晒得褪了色,或许是沾着清晨薄雾的潮湿劲还没退,沉甸甸挂在那块,任风也吹不起来。
那阵难听刺耳的唢呐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贺祝椿顿住脚,问:“不像是人——是什么意思?”
里面的唢呐声还在一刻不停地响,陆游看了眼手机,正巧正午十二点钟。
“晌午头,鬼探头。”陆游沉着目光,道:“这是有东西出来作乱了。”
贺祝椿于是缩回手:“那我还是不惹事了吧。”
两人谨慎略过这块地方,并行继续在大路上往黑羊河的方向走,只是这次陆游的神色远没有来时那样轻松。
贺祝椿不太放心看着他,问:“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还没进村就遇到这种事,真晦气。”陆游蹙着眉:“总感觉这趟老家回的,恐怕没有那么安定。”
当时的贺祝椿仍还不信:“想太多了陆大师,村子里嘛——”他一指麦田里到处隆起的坟包,道:“有个精怪小鬼什么的,最不稀奇。”
陆游脑中犹还想着刚才遇到的那个独间砖房。四四方方一个长方体的形状,只前面开了个长方形的“门”,说是门其实也不对,那块其实压根没安门,只有个破旧布帘吊着,挡在那看不清里面东西。
贺祝椿继续道:“至于那小砖房,是村里人搭建的水井房——一般地头有打好的用来浇灌地里庄稼的田井,很多地方以防人掉进井里,都会搭一个砖房作为水井房。”
陆游心中忧思,只觉得有阵不祥的预感绕在心头。这会儿见着贺祝椿前来后去地安抚他,面上笑了笑,只说道:“好。”
只是这“好”字刚应下没多久,陆游偏头就明显见着贺祝椿神情好像紧张了许多。
他意识到什么,低声问着:“你发现什么了?”
贺祝椿摇摇头:“还不确定,先装不知道。”
俩人就这样又走了阵,直到远远地终于见到个村落。此时已经将近一点来钟。
贺祝椿刚进村,耳边就听跟了两人一路的脚步声骤然加重,他绷紧肌肉回头,此刻身体几乎已经做好狠狠给那东西一拳的准备,却没想到转眼看到的却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个年岁不大,浑身脏兮兮的女孩。
但看着,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
怪不得只有他觉察到,陆游却没什么反应。
原来是个人。
“是村里的孩子吗?”
那姑娘笑得满脸傻气,不答话,嘴里咬着手指头,见他回头将手指从嘴里伸出来,沾满口水往贺祝椿脸上凑:“吃,你吃,好吃的。”
“我不吃我不吃。”贺祝椿退后一步,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姑娘歪头看着他,不说话,又嘿嘿笑了两声。
这就奇了怪了。
贺祝椿在自己记忆里找不见村里还有这么个人在。
他拽向旁边的陆游,只是说:“我先带你回爷爷家。”
陆游站在原地,贺祝椿一时没拽动,眼神疑问地看着他。
陆游神色不妙,他垂眸无声嘟囔句什么,等再抬眼,语气发冷着对贺祝椿说:
“这个女孩,刚刚进砖房了。”
第110章 老鼠
贺祝椿神情也严肃起来。只不过这严肃二分是为姑娘的莽撞与未知危险,其余八分,该是他的陆师傅看样子估计又想给人白嫖着帮忙了。
他脑子左右想着支开陆游的办法,最后无法,只得说:“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陆游皱着眉正欲说话,由远处却听见阵极其笨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又笨又沉,还不快,能听出来人大概腿脚不太利索。
等人终于来到眼前,两人才将这人模样看得清楚——是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女人,身形有些壮硕,穿着身并不显眼的厚棉袄。
她跑到这,目光直锁在姑娘身上,神情怒着上去将人拽住,先在背上打了几巴掌,怒骂道:“你个小混账,谁让你出门的,啊?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她两巴掌打得不轻,小姑娘挨打不知道跑,生挨下来咧着嘴开始哭,哭也哭不利索,边哭边说“错了,错了”。
贺祝椿凝神看这妇人一会儿,认出人来,叫了声:“二婶子。”
王秀本来拽着人都要走了,听见这声又回过头来看,一见着贺祝椿立刻喜笑颜开:“哟,这不是胜军家孩子嘛,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祝椿浅笑道:“刚到村里。”
村子不大,很多都是从小看到大的长辈,邻里邻间很少有不认识的。
王秀换了只手拽着姑娘,对贺祝椿笑着说:“那你还没去看你爷爷呢吧?他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还不知道。”贺祝椿说:“回来得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可快回去看看他,胜军没事就跟我们念叨你,说孙子出息,考上了研究生,是高学历人才。”
贺祝椿随口推辞:“没有没有。二婶子,我俊俊哥最近怎么样了?”
“你回来的巧,明天俊俊订婚酒席,你记得来吃啊!”王秀提到自己儿子,脸上表情更加欢喜:“你俩从小一起跑着长大,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特别高兴。”
说到这,王秀掐着点结束对话:“行,不多说了,婶子家里还蒸着馒头,我先回去,你也别闲逛了,你爷爷岁数大了身体不好,你多回去看看他。”
贺祝椿“欸”了声,等着王秀走远,脸上表情立刻落下来。他面无表情对陆游道:“那是我隔壁家的婶子,她婆婆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丈夫排老二,所以我叫她一声二婶子。她有个儿子叫陈家俊,小名俊俊,比我大两岁。”
陆游明显对那姑娘更上心些,问:“女孩呢?”
“不知道。”贺祝椿摇摇头:“我去年回来就没见过她,等回家问问我爷吧。”
贺祝椿的爷爷——贺胜军的小院在村子中间位置,要顺着进村的大路走一段,路过俩条胡同,在第三条胡同左拐第一家就是了。
大门没锁,大咧咧敞着。
贺祝椿进门时院子里正烧着饭,满院都是柴火燃烧的炊烟味儿,可屋里却没人,他放开嗓子叫了两声“爷爷”,贺胜军没叫来,给隔壁邻居叫过来了。
“你是……祝椿儿?”邻居说话带着很重的儿化音:“你爷爷去大队那边了,我回来那会儿见着他们一群人在那聊天。”
贺祝椿应了声:“那我等他一会儿。”
邻居本来也是听见动静代替着来看一眼,见没什么事,点点头转身回家。
贺胜军这房子是分前后院的,前院的院里种了棵大树,后院停着辆破旧的拖拉机,再往里就是厕所。拖拉机看着应该很久不用,上面积攒着厚厚的一层土,估计是时代发展被淘汰后,老人家没地方卖,也舍不得扔,就放在后院子里闲置。
陆游转过一圈,新奇得很,问贺祝椿:“院里的是棵什么树?”
贺祝椿掀盖看了一眼锅,又往底下添了点柴火,跟他说:“是棵山楂树。”
陆游看着这树闻着院里的炊烟味,莫名觉得开心,问:“你家人很爱吃山楂吗?还专门种棵山楂树。”
“也不是,这树来的其实也有故事。”贺祝椿零秒起范,满脸回忆对陆游道:“那是一年杏花微雨,我赶着植树节赶集碰到个摆摊的老头。摊上全是各种树苗,我那时候刚刚学过梅花的傲骨凌霜,问他有没有梅花树,他说有,五块钱卖了我一棵树苗。”
“拿回家我爷帮我种到院里,在我跟我爷的悉心照料下,也记不得是第几年,它终于开花结果,然后长了第一茬山楂。”
陆游:“……植树节赶不上杏花开,而且——”
他没忍住笑道:“被人骗就说被人骗,下次不要从这么前面开始讲。”
贺祝椿:“……”
陆游仗着家里没大人在,跟个放肆的小孩子似的,又钻进直接着院里的厨房,指着里面大锅下的风箱,问:“这是什么?”
那大概是个上下结构的物件,上面的是个无法活动的大铁锅,下面左侧自石灰砌的锅台面上横出个木质的扶手,右侧是通透的一个长方形状的坑,专门用来填柴火的。坑的底层还累着条状物,用来过滤柴火燃烧后的草木灰。
陆游还道:“这灰走时给我装点呗,我用来填香炉。”
贺祝椿先给他解释:“这叫鼓风箱,做饭时一拉扶手,坑里烧的火就能变大,大概用的就是氧气助燃原理——草木灰不值钱的东西,你要是喜欢给你套几麻袋也行。”
“用不了这么多。”陆游到了这块只觉得身心都通透,笑着道:“一点就行,我就填个香炉。”
贺胜军进门时贺祝椿已经把他一锅饭分吧分吧上桌了。老头独居惯了,向来只做一个人的量,这下来了俩成年男人,分到碗里饭的分量可见实在不多。
老头看看孙子,又去看已经刮干净洗了的锅,问:“你俩谁啊?”
贺祝椿秃噜着面条:“咋又做热汤面,总吃这破面条子。”
“那老农民不吃面条子吃啥?”贺胜军在原地思考一会儿,又往厨房跑。
贺祝椿问他:“你干什么去?”
“和面。”贺胜军说:“我再做点面条。”
“行了行了你别忙活了,我包里还有一整包方便面给咱仨凑合凑合。”
老头想了想:“……行吧。”
贺祝椿这边说完,转头就见陆游筷子规矩放在碗上,手规矩放在腿上,目不斜视满脸严肃,一口没动。
“陆游。”
他狐疑瞄了会儿,问陆游:“你这是……在紧张吗?”
陆游看他一眼。
哦。
哦!
贺祝椿一抹擦嘴站起来:“爷爷,这是我准对象,叫陆游。”
他转头又看陆游:“我爷爷,贺胜军,你跟我叫爷爷就行。”
“……”
陆游脸憋红了,又憋了会儿,终于小着声:“爷爷。”
“嗳嗳,你好你好。”
贺胜军却像这时才明白些什么:“贺祝椿,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坐下,凳子都没暖热乎。”贺祝椿把碗里的肉往陆游碗里挑:“你先吃饭,吃完饭我问你点什么事。”
陆游实在紧张,他偷偷将手挡在碗边,禁止贺祝椿往他碗里再放肉。
贺祝椿没什么眼力见地“嗯?”了声。
陆游在长辈面前浑身不自在,面上木着脸,私底下心说:这个傻蛋。
等吃过饭,老头碗也没洗就要去给三人煮方便面,贺祝椿拉住他:
“问你个事。”
贺胜军扬扬下巴:“说。”
贺祝椿就将路上遇到的事简单说了说,问:“那女孩是谁?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你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能见到她?”贺胜军顺手将碗摞在一块:“那是你大婶子家的孩子。”
贺祝椿抬眼问:“我大婶子一家不是去城里住了?”
“在城里生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傻子,家里养了几年想办法治,治不起,就送回来给了你二叔一家一些钱,给孩子自己扔村里自己跑了。”贺胜军哼哼两声,摆明了看不起这两家人的做派。
“叫什么名字?”
“叫傻女。”贺胜军皱着眉头:“连个姓都没给,村里很多人看不下去,见着她会给点吃的,你们看见她可以叫她丫丫,村里人也这么叫,她听见知道是叫她的就会过去。”
贺祝椿点点头,又问:“那也不对啊,我年年回来,如果这小姑娘几岁就被送回村里,我应该见过啊。”
“啧。”贺胜军压低声音:“你二婶子欺负人孩子傻,压根不把她当人,一根绳栓桌子边就一直给拴着了。”
“拴着?一个活人?”饶是陆游见识多些也没有见过这种事情。
贺祝椿却说:“这种事也还算常见。他家栓的只是哥哥家的孩子,有些人家亲闺女亲儿子傻了也照拴不误。”
“怪不得我没见过她。”贺祝椿又面向贺胜军:“合着今天能见着人,也是她自己不知道怎么弄开绳子跑出来的。”
“昂。”贺胜军将筷子拢成一把:“但是你们说在水井房听见吹唢呐的声了?这事有点说法。”
贺祝椿与陆游一起支起耳朵听。
贺胜军想了想,告诉他们:“快过年了,椿儿,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小伙伴们挨家挨户捡人家不要的旧布鞋,然后在街上垒起来点火烤馒头吃的事?”
贺祝椿点点头:“记得,小时候这活动年年都是我张罗,后来就张罗不起来了。”
陆游问他:“为什么?”
贺祝椿就答:“后来生活好了,大家都穿胶鞋,那玩意儿烧火有毒,烤出来的东西不能吃。”
无关人文地理的一个理由,但很现实。
陆游抿抿唇没接茬。
贺胜军帮他补充道:“那是一个传统习俗,腊月十五前后老鼠娶亲,那火堆是烧给老鼠看的,说是孩子吃了鞋子烤出来的干粮不生疮不生病。”
贺祝椿明白些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听到的唢呐声是老鼠吹的?”
贺胜军无意识拿筷子敲了下瓷碗:“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会有正常人跑过去专门吹唢呐,而且咱村里就一个会吹唢呐的老头,前些年还死了——就是老鼠闹得动静,错不了。”
贺祝椿听着,拐了下他的手:“别敲碗,乞丐才敲碗。”
贺胜军白他一眼,把筷子放下了。
陆游问:“我也觉得,那地方动静不太对,不是人发出来的。”
贺胜军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你还懂这些?”
贺祝椿替他回答:“陆游,专业跳大神的。”
“是出马仙吧?”贺胜军还挺懂这个,杵了杵贺祝椿:“你知不知道,你们来的那条道上,有个叫裴庄的村,那就有个出马的。”
贺祝椿半睁着眼:“我怎么不知道?”
“他出马才五六年,你那时候早都上学去了。”贺胜军岁数大了,想起一搭说一搭:“你二婶子家的俊俊哥,要订婚了,还是找那人算的日子。”
“这我知道,刚在村口遇见我二婶子,她明天还要去吃席。”
贺胜军轻哼一声:“吃什么席,那是要你随份子去,她儿子结个婚恨不得给全天下人都通知到位。”
“那我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把你带来的朋友也叫上,到时候咱俩随一份,你俩负责给本吃回来。”
贺祝椿被他逗笑:“忒抠了你。”
“我的便宜能给他们随便占啊?惦记老农民钱的最可恶。”
“你都多少年不种地了,还老农民。”
“我有地就是老农民,而且那地也没闲着,我都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人一年能给你几个钱啊?”
贺胜军往后靠:“那我得想想……”
眼见这爷孙俩越说越远,陆游忙把话题拉回来:“那个,爷……爷爷。”
贺胜军坐起来,和蔼看着他:“怎么了孩子?”
“贺祝椿二婶家那个姑娘,今天进了那个砖房。”陆游面上神情不太放心:“她身上带了脏东西回家,我估计今晚要出事。”
“是,是,这事可不好整。”贺胜军说着,起身跑到自己老旧的躺椅那,在下面搜罗半天,抱出个六边形的硬纸盒子出来,盒子里的是些散装烟草。
他拿出一小叠烟纸,撕下一张,开始往里面填烟草。
陆游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新奇看着贺胜军包完全程,最后点上火吧嗒吧嗒抽起来。
贺祝椿见他看得专注,凑近些低声问:“馋了,想尝尝?”
陆游摇头:“有些新奇。”
贺胜军抽过半根,终于说:“老鼠娶亲,要婚乐,婚菜,婚娘。”
“你俩倒霉,今天正好赶上他们借用场地准备婚礼。这种情况,男的掀了帘子,做的是婚菜。要是女的——”贺胜军吐出口烟:
“没准就得是婚娘了。”
话音刚落,前后连贯着的一件事突然撞在脑子,贺祝椿磨了两下后糟牙,看向陆游。
果然见陆游也微垂着头,眼睛里闪着阵奇异的光。
他问贺胜军:“爷爷,如果老鼠娶亲跟人的订婚宴撞上,会怎么样。”
徐徐轻烟漂浮在半空,贺胜军皱紧了眉头:“那就只能,两件喜事混成一件办了。”
……
明天的订婚宴,估计不会太好办。
贺胜军安安静静抽完一根烟,咳嗽两声,站起来去煮泡面,贺祝椿就抱起碗去洗。
陆游见爷俩都忙活着,自己坐在这左右难受,实在没忍住,拿扫把给屋里地扫了。
贺祝椿抱着碗进门时陆游已经开始搓灰,他愣在门口,问:“干什么呢?”
陆游小心翼翼把灰搓进簸箕,回答说:“扫地。”
贺祝椿脑子一转,明白他这行为动机,没忍住笑,湿着手在陆游头顶搓了把,说:“陆游,你好可爱。”
陆游谨慎看了眼贺胜军方向,脸瞬间爆红。
在家长眼皮子底下说这种话,真的没问题吗?
煮个方便面的功夫也快,贺胜军在桌上垫了个抹布,将煮面的大锅垫在抹布上,又拿出两个盐包放在桌上,说:“我只加了一包盐,甜咸不合适你们就自己调。”
贺祝椿习以为常:“得嘞。”
饭后两人抱着刚从柜里掏出的棉被到外面院里晾晒,贺祝椿跟陆游解释说:“小时候煮泡面,我爷调的咸淡我总不喜欢,后来我们就都养成个习惯,他放一点盐,剩下的留盐包里我自己弄。”
陆游将被子上的褶皱掸平,笑着道:“你跟你爷爷的生活状态,一点也不像有钱人家的样子。”
贺祝椿笑着问:“有钱人家该是什么样?”
“反正不是这个样。”陆游没做过有钱人,不知道有钱人具体什么样。
他搭好被子,在小院子四周看过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沉默的山楂树上,道:“但在院子里过这种样子生活的话,其实也不错。”
贺祝椿眯着眼笑:“那你嫁给我,嫁给我,我的就是你的,这院子和我的钱,也都是你的。”
陆游退后一步,警告说:“不要总是突然耍流氓,贺祝椿。”
贺祝椿一副被拆穿的笑声,嘴贱一句:“知错了,下次不改。”
屋子与院子间相隔的门被用一根绷紧的铁弹簧拴着,所以当有人推开门又随意松手时,门会被弹簧带着发出很重一声撞击的响动。
贺胜军将这响动丢在身后,手上杯子里泡着一杯刚沏好的绿茶,他吸溜着喝了一口,话对着陆游讲:“椿儿他二嫂子的事,你今天不要插手。”
开口就是村里一贯的儿化音。
陆游不置可否,只是问:“为什么呢?”他顿了顿,在后面加上句:“爷爷。”
贺胜军喝了口茶,往门台一边吐了片茶叶,道:“老鼠娶亲被丫丫撞破,那群东西肯定会跟着丫丫回家。但你们不知道,被带回家的这一天,老鼠要完成第一件大事。”
陆游似乎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微微睁大眼。
既然是为了娶亲找婚娘,那第一件事自然是——
果然,接着就听贺胜军轻声道:
“头晚上第一件事,必当是老鼠选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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