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天正该是放假的大好日子,可惜老天爷不给面,凌晨五点开始淅淅沥沥飘下些毛毛雨,再过了会儿学生们统一起床,有些过于兴奋的,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到这时校园里才想起行李箱滚轮的声响。
任乾坤今日还给自己带了个小帽:“一会儿放好行李箱记得去操场升旗。”
陆游从水房擦着脸回来:“今天还要升旗?”
“升完旗领导还要讲话,话讲完就能去校门口准备放假了。”任乾坤从兜里摸出俩面包递给陆游:“我省吃俭用省下来的三个,给你俩,陆哥。”
陆游接过道了谢:“今早食堂不开门吗?”
“不开。”任乾坤往嘴里面塞面包:“不开门是好事,说明校领导大发慈悲提早让我们放学,不用再上一两节课。”
贺祝椿跟在陆游身后进门,随手接过陆游递来的面包,撕开了塞回陆游手中,再将另一个拿来自己咬开吃,问:“走吗?”
“走吧。”陆游嘴中含着面包含糊道:“别迟到了。”
天上雨星星点点地刮,操场上学生们放假的热情却丝毫不减,热火朝天谈论各种话题。
任乾坤在一道深绿一道浅绿的假草地上寻找自己的队伍,严谨担负着贺陆两人的引路员角色。
一个班级大概占两到三条假草地,竖着站,一队里横数只有两人那种。
任乾坤还讲:“咱们班的队很好找,就在旗杆旁边。”
按照流程,唱过国歌升国旗后,一群无甚贡献的老领导挨个上台讲过话,陆游站得无聊,一问时间发现已经将近七点。
这时雨越下越大了,一些女生提前拿了伞,默默在队伍中撑起伞面。陆游正无聊数她们伞上的花纹数量,忽觉眼前一暗,抬头发现贺祝椿脱了校服外套举高手臂搭在他头上。
转头看过去,贺祝椿蹭过来与他贴得更紧:“陆同学,你身体弱,挡着点别生病。”
陆游收回视线,心头莫名躁得热腾,轻“嗯”了声。
一直到最后一领导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发言完毕,年级主任一声令下,大家终于得以解散。
年级主任在他们身后拿着话筒仍在喊:“由于天气原因,今天不用再排队等待放学,大家直接放假寻找个人家长即可,记得到家后让家长在班级群中发一声安全到家!”
学生化作雨中一股蓝白颜色的浪潮滚滚而去,陆游静立在潮中央,头顶着贺祝椿为他撑起的一片天地,神色平静。
这平静一直维持到姚苹妮走到他面前。
视线落在贺祝椿单薄的衣衫上,姚苹妮问他:“你冷吗?”
贺祝椿说:“热。”
“热?”姚苹妮皱眉不可思议望向他,直到看见陆游贴在贺祝椿身上与他大片肌肤接触的部分,恍然大悟:“乐在其中了是吧。”
贺祝椿只道:“你不明白。”
陆游觉出些冷,与贺祝椿靠得更近些:“走吧,姚苹妮,有人来接你吗?”
姚苹妮摇头。
贺祝椿问:“我来打车?”
接收到姚苹妮疑惑的目光,他后知后觉:“哦,我的手机在鹿海那。”
“走回去,我家离学校不远。”姚苹妮率先抬步:“最好走快些,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陆游与贺祝椿都没什么行李要拿,单老师留的几张卷子一起揣进陆游随身的小包里一起带着。姚苹妮东西也不多,一个大包背在身上,三人行动倒也方便。
出了校门,正对门口的是间书店,说是书店其实也不严谨,这大概应该是间杂货店,只是主营书本文具类。其余的,比如烤肠、饮料和一些小玩具也都会有。
最显眼的就是被店主挂在门板上的一个小黑板,黑板用各种颜色混合写到:纯银定制情侣戒指,一百八一对。
太大胆了。
陆游被人群挤着时还有空胡乱想:这是对学校的挑衅。
毛毛的细雨随着学生归家蓦地大起来,初时堪堪是将人打湿的程度,随后愈下愈急,豆粒大小的雨滴打在人身上砸得皮肤生疼,贺祝椿左右要护却始终护不太住,到姚苹妮家门口时陆游仍是湿个透彻。
但情况相比贺祝椿与姚苹妮要好得多。
另两人好像刚从水中打捞起来,身上往下滴的水比外面下的雨还要大。
姚苹妮踢开脚边一袋不知装了什么的黑色塑料袋,将大包丢在脚边,对两人道:“你们随便坐,我去找几件我爸的衣服给你俩。”
如果换作旁人,可能要犹豫一番一身湿漉漉会不会弄脏别人的家。
可今天站在这的是贺祝椿,待的地方主人是姚苹妮。
举目望去,姚苹妮家两间卧室门一敞一闭,敞开那间次卧形容好似杂物间,各类衣服或闲置物品堆叠。客厅相较其凌乱程度不相上下,各种外卖垃圾与食品袋装在一起,角落还有袋腐烂长毛的橙子,蓝绿白橙混在其中,如此颜色却丝毫不显鲜艳。
贺祝椿寻找半天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放开声问:“你家里人呢?”
姚苹妮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我妹在同学家,我爸今年年初死了。”
“死了?”陆游问:“怎么死的?”
“喝多了出去乱晃,叫人给撞死了。”姚苹妮抱着两套衣服出来:“他死了比活着有价值,那个司机给赔了四十万,够我跟我妹生活很久。”
陆游又问:“你妹妹多大了。”
“比我小九岁,今年上三年级。”
言罢,她一指次卧:“你们去那个房间换衣服,我去洗个澡。”
“刮起风了。”
陆游将干燥的衣服套头穿在身上,只觉没了衣服湿腻腻贴在身上的感觉,浑身都舒坦许多。
贺祝椿帮他整理好衣角,又将银锁掏出来露在外面,泠泠晃动几下:“风还挺大。”
这间次卧背阳朝阴,窗口正对几棵茂树,树影匆匆,各种枝干杂乱在一起,将窗外唯一一点亮光都严实捂死了,如今起风,树杈又击打窗棂,传出砰砰的响声。
屋内没开灯,卧室实在有些暗。
陆游摸摸内裤,有些潮,还勉强能穿。
贺祝椿一直斜瞄着他那边的光景,见状突然道:“我的不能穿了。”
陆游:“嗯?”
“就是内裤,已经湿透了。”贺祝椿望着他。
陆游脑子一宕机:“那也不能穿着别人衣服挂空挡。”
“当然不行。”贺祝椿言之凿凿:“死人不介意我还介意,我是有洁癖的人。”
陆游问:“那怎么办?”
贺祝椿就伸手去摸他脱下来的那堆衣服,问:“你脱下来的里裤借我穿穿呗。”
陆游婉拒:“不行!”
贺祝椿于是裸着上半身露出自己上臂的伤痕。
是之前大山里为打僵尸留下的,如今血痂脱落,留下很长一道疤痕。
陆游:“……”
次卧门打开,姚苹妮动作很快洗完澡穿戴整齐,这会儿正擦着头发,她低头道:“我给你们拿了毛巾,你们一人一条都擦擦——你脸怎么这么红?”
姚苹妮问陆游:“你发烧了?”
“没有。”陆游面无表情道:“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你……们?”姚苹妮疑惑。
贺祝椿神色定定:“嗯,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说点正事吧。”陆游问:“关于鹿呦的事,给我们讲讲。”
姚苹妮脸上表情于是立刻落下来:“她啊,你们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跟她之间的事情太多,不知从哪说起。”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那说的可就多了。”姚苹妮神色淡淡:“如果你们实在好奇,我就从头给你们讲讲。”
陆游:“你说。”
“我跟她的相识其实是因为一场校领导发病组织的校园活动,让学生每人写一张对陌生同学的祝福,然后混在一起,再由各班班主任领回自己班对应数量的祝福纸条回去发给班里学生,我拿到的,就是鹿呦的祝福纸条。”
说到这,姚苹妮顿了顿:“她是个很擅长写错别字的人。祝福的‘祝’被她写成居住的‘住’。那张纸条写着——‘住你每天都能吃饱、睡够九个小时!’”
陆游道:“多诚挚的祝福。”
“我也觉得。”姚苹妮终于露出一抹笑。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了她——每张祝福纸条上都会有班级姓名的落款,当时她接过纸条话也没说,我还想她真是个没礼貌又高傲的人。没想到第二天,她把更正好的祝福纸条重新交给我。”
“这次的‘祝’字就写对了。”姚苹妮语气淡淡,但好像又藏着什么情绪:“自那次之后,她时常来班里找我,有时操场举行什么活动,她会偷偷溜出班到我旁边,为此我俩还被年级主任抓过几次。”
贺祝椿问:“就因为一个字,你们就成了好朋友?”
姚苹妮反问:“一个字还不够吗?”
“够。”贺祝椿笑道:“你继续。”
“但其实我们并不合适。鹿呦家里很有钱,她又是独生女,父母给足了她关注和爱。而我,你们也见过了,就这样,我还有一个拖油瓶带着。”
陆游问:“交朋友也要看这么多吗?”
“交朋友也要看这么多。”姚苹妮道:
“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她交了个男朋友,被我知道后就跟她决裂,不久后她失踪,再听到她消息就是尸体被从水里捞起来。”
话止于此,陆游垂眸正思考着,忽然听到卧室传来阵细微的声音。
像是什么尖锐的物体在挠门。
“哦,是我家的猫。”姚苹妮走到主卧门前打开门,一只纯白的大猫露出头,一黄一蓝的鸳鸯眼愣生生看着两个陌生男人。
陆游问:“方便去你卧室看一看吗?”
“当然方便。”姚苹妮将房门敞开露出门后的样子。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配着凳子的梳妆台,还有猫碗猫厕所。除此以外再没别的什么。
陆游进门,白猫就高抬尾巴到他裤腿旁边扒拉他。
姚苹妮道:“你讨厌猫的话我可以抱走……”
“不用。”陆游将猫抱在怀里:“很可爱。”
白猫就在陆游怀里喵喵叫。
“鹿呦之前有给你留下过什么东西吗?”
“有啊。”姚苹妮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翻翻找找,找出一本上了锁的硬皮笔记本。
“但是她没有告诉我密码,让我自己猜,还说如果到毕业都没猜出来的话,就可以用剪刀把封皮剪坏。”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梳妆台凌乱的抽屉里,陆游好像看见什么木质品身上嵌个银白的东西一闪而过。
……
“哦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帮助,就是鹿呦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吃早饭。”任乾坤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这还是我请我一班那兄弟网吧包宿他才告诉我的。”
陆游坐在鹿家客厅的沙发上,换回身夏香玉吩咐人新买的衣服,思考道:“你从哪弄来的联系方式。”
“从你用我手机添加的那个人那。”任乾坤声音笑嘻嘻:“哦对了,他前几天还给我留言来着,让我转告你……什么来着——找到了!”
“他让我转告你,”任乾坤声音一字一顿念道:“靳金那边说,齐峰跑了。”
第92章 惊喜
“陆先生,您先跟我过来,就您一个人。”夏香玉道:“我想跟您说点悄悄话。”
陆游挂了电话,下意识转头看向贺祝椿,就见他一抬下巴,微笑回道:“去吧。”
陆游就跟在夏香玉身后去了二楼。
于是一楼客厅顿时就只留下贺祝椿与鹿海。
鹿海沉吟片刻:“贺师傅,您……”
“不用管我。”贺祝椿上身后仰,翘起腿开始玩手机:“您忙您的就好。”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轻点几下,他无聊地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视线丝滑地转向鹿海,一挑眉:“还有事?”
鹿海笑了笑:“贺师傅有忌口的话可以告诉厨房,希望午饭不会让您二位失望。”
贺祝椿半正经半不正经地一点头:“一会儿让厨房再问一遍陆师傅?”
鹿海笑说:“我会记得。”
客厅内一时之间再次陷入安静。见贺祝椿又低头开始划拉手机,鹿海动了动唇:“代我向您母亲问好。”
“问候还是本人带到更有意义。”
贺祝椿丝毫不惊异鹿海会认识自己,他只是举着手机目不斜视道:“我不太喜欢被麻烦。”
鹿海沉默不语,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
贺祝椿这头迟疑着划到杨芸微信,指尖崩出几个字发出去。
贺祝椿:干姐姐,在吗?
杨芸:说
贺祝椿开门见山:如果我想告白,怎么才能更有仪式感
杨芸:?
杨芸:你要跟谁告白?
贺祝椿这头打打删删,迟迟不能发来消息。
杨芸有所预感,强行遏制心中的不安,转头看向旁边嗑瓜子刷剧的杨胜婻。
“妈。”杨芸准备提前打个预防针:“你听说过骨科不?”
杨胜婻尚且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还在笑:“知道啊,医院挂的骨科。”
杨芸于是低头打字:贺祝椿,我妈岁数大了,你做事之前想想会不会对不起你干妈
贺祝椿秒回:我可以退出杨家干儿籍
杨芸眼前一黑。
另一边鹿家二楼,夏香玉正将鹿呦生前各种奖状证书拿出给陆游看。
很高一叠,被用一个精致金属盒子仔细装起来,桩桩件件都见证着这个女孩的优秀。
夏香玉将这些分成几堆,指着其中一堆道:“这些是鹿呦小学之前拿的,那些是鹿呦小学拿的,那堆是初高中。”
“文学类数理类体育类艺术类,我家小呦一直全方面发展,我好容易才将她养这么大。”
陆游望着那堆纸质荣誉,只得道:“节哀。”
陆游不说还好,这话一起,夏香玉立刻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这世间人人的哭声都不尽相同,有些哭时安安静静,而有些哭时天崩地裂,恨不得全天下都闻声前来听一听他/她的故事。
夏香玉就是后者。
陆游之前从没想过,原来贵妇人也会有咧开嘴大敞喉咙哭的时候。
他登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夏香玉哭得很纯粹,就一味哭,等哭够了才终于道:“我家名门望族,氏族之后,我、老鹿、我爸妈、老鹿他爸妈,甚至是我们爸妈的爸妈这么努力挣钱,就是期盼后辈能踩着所有人的肩膀往上爬,将祖辈的优秀血统延续下去。”
她优雅拭了拭泪:“我们小鹿呦自小严加管教,不管从学识到品德都没有一点点污点,连红灯都没有闯过一次,到底是多么大的灾难、多么可恶的人才会忍心杀害她!”
陆游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得努力表达对一条青春优秀生命逝去的惋惜。
“你不懂啊陆大师,你不懂我们在她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可怜天下父母心。”夏香玉倾诉道:“你别看我们家大业大,但是鹿呦从小零花钱都严格管控,一分钱都不会乱花!”
“一分钱都不会乱花?”陆游突然捕捉到个疑点。
“是啊。”夏香玉过了那股劲,说话逐渐正常起来:“她从小到大,不管是三餐食谱还是专业规划,都是我们找名厨名师提前安排好的,我们家鹿呦别说学习,就是体重都没有偏离过我们规划范围一分。”
陆游随意翻看着各种荣誉本子,眼尖地发现什么,他顺手翻出来:“这是什么?”
夏香玉瞧见,表情一裂立刻将纸抢回折起来塞好,她勉强笑道:“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她手速太快,陆游只来得及看到“早恋处分通知书”几个大字,其余小字就看不清楚了。
早恋,是与姚苹妮口中所说的那个“男朋友”吗?
陆游蹙眉心想。
至于夏香玉为什么要抢,倒是很好理解,只单听这一段哭诉就明白她绝不允许自己优秀的女儿在有限的人生中竟会存在如此污点,更何况这污点还会被外人看到。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张处分通知书。
很畸形的家庭,如果家庭与学校的双高压都沉在身上,那鹿呦的自杀或许也不难理解?
可,真的合理吗?只是一个这么小的污点就至于让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跳河自杀?还是如夏香玉所说,她真是被谁所害。
还有一个陆游非常想不明白的疑点,鹿呦的鬼魂到底为什么不能开口说话。
“咦?”
思绪被夏香玉的突然出声拉回,陆游转头就见夏香玉在小盒子中翻翻找找,咕哝道:“这怎么少了张卡。”
陆游问:“什么卡?”
夏香玉道:“装着鹿呦从小到大压岁钱的那张银行卡。”
鹿海夫妻原本就是要留陆游与贺祝椿在家里吃饭的,甚至家里厨房已经准备半天就等着问陆游的忌口,可他刚走出门打开手机,却发现贺祝椿早先发了信息,留下个酒店门牌号人却跑了。
贺祝椿:你忙完来这找我
后面紧跟着个小猫亲亲表情包
好怪。
陆游瞬间地铁老人看手机脸。
“那就不过多叨扰了。”陆游只得对两口子道:“我先去找朋友。”
鹿海也不强留,依言将他送到门口:“您两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陆游:“感谢。”
他出门打车去到贺祝椿指定的酒店地址,顺利上楼,敲门。
门后立刻传来贺祝椿的声音:“谁?”
“我。”陆游盯着门牌号:“你到这来做什么?”
“稍等一会儿啊陆师傅。”门后传来阵脚步声,贺祝椿这才将门开出条门缝,自己一张脸从门缝处挤出来。
他咧嘴露出一排亮白的牙齿:“我给你准备了惊喜,陆游。”
陆游心间浮起阵不妙的预感:“什么惊喜。”
“你进来。”开门,门口正对的是一个半人高一人长的不明物,被一红绒布盖得严严实实。
陆游有些不太敢进去,他谨慎问:“这是什么?你说的惊喜吗。”
“惊喜的一部分。”贺祝椿此刻笑得愈发得意,这神情看下来,陆游毫不怀疑如果他身后能有条尾巴,此刻一定摇的飞起。
陆游追随着自己的预感,问出个极其奇妙的问题:“你这惊喜,我打开了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吧?”
“陆游。”贺祝椿有些嗔怪,将门整个敞开:“我给你的东西什么时候用你回报过。”
“好的好的。”陆游终于进门,跨进门一瞬间,陆游嗅到很淡一股蜡油燃烧的气味。他没吱声,率先去揭红布的一角。
红布一起一落,底下的东西终于暴露出形来。
陆游一怔:“电动车?”
“我就想着,你之前那个电车不是让人踹烂了吗?”贺祝椿双手背在身后,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羞涩道:“踹烂就踹烂了,本来那车就太旧该换新的——看看这车,你喜欢吗?”
新买的电车是个浅绿色调的,各零件高配,颜值和性能都能叫得上号。
陆游对着电车转了个圈:“这什么牌子的,怎么没写。”
“定制的。”贺祝椿比出手指:“这个数。”
陆游问:“六千?”
贺祝椿摇摇头:“十六万。”
“退掉。”陆游面无表情下令。
贺祝椿:“为什么?”
“十六万跨省买个电动车啊?”陆游暗自痛心疾首,眉头皱得死紧:“这不是冤种?”
“定制的,退不了了。”贺祝椿说:“是不喜欢电动车吗?不喜欢的话换成跑车也可以。”
“不要买跑车,我没有驾照。”陆游生怕他再胡乱花钱:“当然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电车的价格太不合适。”
“陆游,你喜欢的话多少钱都合适。”贺祝椿转身走出酒店玄关去到里面,随即抱出捧茉莉出来。
陆游看着他问:“这是什么?”
“是花。我其实一直在想到底买什么花束比较合适,玫瑰、郁金香、马蹄莲,就连菊花梅花向日葵我都想过。可思来想去,还是茉莉最合适。”
贺祝椿难得垂眸羞涩:“我第一次送你茉莉时,你说过喜欢。我就想其他的花就算再贵再好,只要你不喜欢就都不算合适,所以我又买了茉莉。”
宝塔茉莉在贺祝椿怀中不住散发出浓郁的花香,贺祝椿继续道:“所以我买错了吗?”
陆游到这时终于有种被陨石砸到头顶的荒谬感,他后退两步一不小心磕在门上,抬头迷茫问道:“贺祝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陆游,你不要装傻。”
陆游退一步,贺祝椿就前进一步。茉莉的香气浸在两人鼻尖,陆游只觉得实在荒唐。
他不禁问道:“为什么?”
贺祝椿微微歪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我?”陆游声音滞涩,状似平静的语气下是他波涛汹涌的情绪。
“你想听理由吗?”贺祝椿将茉莉微微下放:“那就说来话长了。”
“陆游。”他叫陆游的名字,陆游却没应声。
于是贺祝椿自顾道:“如果一定要论一个起源的话,我最初是被你的无私到愚蠢的自我奉献吸引的。”
陆游皱眉看着他:“什么?”
“其实我之前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陆游。我甚至觉得你这样的人存在于世界上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贺祝椿低头笑了笑:
“我承认,最开始跟你一起调查李秉钧那档子事是为了还你给我驱邪的人情,后来想脱身时发现这件事已经烧到我自己身上,那实在没办法,我只能跟你继续调查一堆乱七八糟各种烦人的线索,直到你一个人到李秉钧的家中救我。”
贺祝椿神色动容,他沉浸在回忆中,轻皱着眉头,眼中却磷光闪闪,望向陆游时认真又深情道:
“你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他这样问。
陆游不答,始终定定注视着他。
“我是一个吝啬于表达自我情感的人,所以当时我看到你,心中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蠢人,真的会因为对陌生人的一句承诺不顾后果拼尽全力,也会因为陌生人的死亡流下眼泪。”
“多么不可思议,陆游。”贺祝椿认真道:“你真的非常非常不可思议。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热烈的人。”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当时看到你进门时,我有点想哭。那时候我天魂出体,坐都快要坐不住,可看到你,我身上却好像突然又有力气了,满脑子都是——你怎么哭了。”
贺祝椿声音清晰:“陆游,你怎么哭了?”
“如果一定要详细叙说当时见到你的感觉,那大概就是——幸福。活了这么久,除了我爷,我终于也体会到被人在乎、被人不顾一切去表达在乎的感觉,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太新奇,也太幸福了。”贺祝椿眼睛湿漉漉,陆游能感受到他只竭力表达自己。
贺祝椿还在说:“你后来还去地府救我了……”
“是别人我也会救的。”陆游打断道:“不管是谁,任何一个人站在了你的位置,我都会去救。”
他抬眼看向贺祝椿,整个人的感受似乎都有些无所适从。
贺祝椿道:“我知道。”
转而他又轻笑一声:“可谁在乎。”
陆游:“什么?”
“我不在乎,陆游,你做的一切事,不论是出于你自己的品德,还是出于贺祝椿本人
都无所谓,我早都说过了。”贺祝椿笑说:
“谁让这个名额被我贺祝椿抢走了。你最是了解缘分与命的,陆游。既然世上人人都可以得到这个名额,可为什么偏偏是我?这就是独属于我们的缘分,是上天要我们在一起。”
“只要陆游奉献的对象是贺祝椿,就足够了。”
陆游现在简直说不出一句话。
贺祝椿贴近他,问:“陆游,后面的你还想听吗?”
陆游神情空白着缓慢摇头。
“不想听也要听。”贺祝椿轻声道:
“我想要讲给你听,全部、一字一句都想。”
“陆游,你一定要好好地听。”
第93章 告白
陆游心中烦躁起来,心说我听听听不死你。
贺祝椿又凑近些,整个人几乎只差一点就贴在陆游身上。他声量渐小,口中的热气呼在陆游苍白颜色的皮肤上,引起一片不适的鸡皮疙瘩。
“别紧张,陆师傅。”贺祝椿见着他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而且我们不是结婚了吗?一起睡这么久怎么这点距离也不适应。”
陆游严肃道:“不要说这些很有歧义的话。”
“好。”贺祝椿轻笑:“都听你的。”
他退开一步,继续梳理他的情感线络:“其实在地府你穿的那身旗袍,真的很漂亮,我好喜欢,以后如果有机会……”
“没有。”陆游面无表情道:“一点机会都不会有。”
“好,好。”贺祝椿细声细气道:“就算不穿,我也喜欢。”
陆游:?
这句话是不是也有歧义?
他有些羞恼:“贺祝椿?”
“其实发现我们的婚约解不开时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贺祝椿突然道。
陆游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一怔:“什么?”
“又生气,又……高兴。”贺祝椿吐出一口气,好像终于将埋藏多时的秘密吐露出来:“生气是因为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直男,陆游,我没有骗你,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女孩子,虽然我跟女孩也没发生过什么恋爱故事。”
“不算那朵阴桃花的话。”贺祝椿补充说。
陆游不禁问道:“那高兴呢?”
问完他又闭紧嘴巴,不知道这话问出来是否会显得他立场不太坚定。
“高兴是因为,我觉得那一刻开始你完全属于我了。”贺祝椿笑着看向他。
陆游又问:“什么?”
“难道不算吗?”贺祝椿反问:“天地见证,堂仙点头,陆游,我们的婚姻甚至不能为当事人的主观情绪左右,那是比人间民政局要强有力多的归属权。我归属于你,你归属于我,生与死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他这话说得陆游晕晕乎乎,恍惚间感觉要被他强行绕进去,甚至绕出段不可为言说或歌颂的禁忌之情来。
是的,禁忌之情。
对陆游来说,如果没了仙家指引这条总前提,那同性感情对他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
这份接受与否甚至无关情爱,而是在普遍阴阳论中、在他自小到大的观念意识里,都不能算是一份完全正常的感情形式。
陆游骨子里归根到底还是个传统的人。
似乎是看出他的退意,贺祝椿追问道:“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喜欢?”
“是,喜欢。陆游,你难道不喜欢我吗?”贺祝椿一眨不眨注视着陆游的眼睛。
陆游面上神情更加迷茫。
喜欢贺祝椿吗?
肯定不会是不喜欢的。
可如果要说喜欢,是不是也有些太奇怪。
陆游只觉自己此刻被放在一个左右两难的平衡板上,无论向前向后都不能得到个让他们两人都满意的答复。
似乎是看出陆游的挣扎,贺祝椿乘胜追击:“可你是我的妻子。”
陆游眼中满是混沌与迷茫。
这是对他完全陌生的课题。
贺祝椿语气激动道:“陆游,你总说自己是孤独的,可我又何尝不是?孤独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完完整整站在我身边的妻子。这种感觉真的很幸福,我想要留住这种幸福。”
幸福。
贺祝椿再次用了这个词。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再次道:“其实当初因为这段婚姻在你堂口闹时,我内心非常忐忑。我害怕他们真的有办法将我们分开,可面子在这里我放不下,只能假装自己被强迫。所以当知道不会有办法将我们分开时,我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
贺祝椿感慨道:“幸好啊,暂时分不开。”
话已至此,陆游此刻被逼得实在难受,他甚至在想——如果真正在乎自己的面子,为什么现在却要来这一出自我剖析,搞得他倒是左右不知怎么抉择。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贺祝椿语气轻缓道:“是你教我的,你教我表达自己真正的情绪并不丢人,陆老师,我深以为然。”
“你把我从哑巴变成喇叭的,你要负责。”
一个羞于表达自己的哑巴,在他天下第一好的妻子精心教导下,变成个极善于为自己争取名分的喇叭。
或许这份情感远不止于此,“妻子”的降临本身对哑巴来说就是份难以言喻的惊喜。而随着慢慢相处,这份惊喜变作润物无声的雨露,满满沁透在贺祝椿心里,于是喜欢慢慢变成爱,变成了想日月不停拥有的执着。
贺祝椿又在靠近,陆游逐渐被逼至角落,胸膛口的心跳声在密闭空间中好似震耳的鼓声,字字句句变作鼓锤,将陆游一颗心锤到谷底。
他低喃道:“好奇怪……”
“不奇怪。”贺祝椿伏在他耳边:“是爱,爱不奇怪。”
陆游道:“太突然了。”
贺祝椿问:“怎么突然?”
陆游憋了半天:“我是个传统的人。”
这句话落,房间内静默两秒。
贺祝椿退开一步,简直都被气得笑出声。
他道:“传统的人会到学校找我,第一面就问我处不处?”
陆游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贺祝椿问:“只许你主导,不许我主导吗?陆大师,你怎么这么霸道?”
陆游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还能是什么意思。”贺祝椿哼哼两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游:“……”
嘴巴一张跟放炮似的,还敢说自己是哑巴。
陆游心想:真是个好不要脸的人。
贺祝椿又将茉莉上举,宝塔茉莉与相配的桔梗康乃馨交相辉映,晃动间摇曳生香。
“答应我吗,陆游?”贺祝椿问:“跟我在一起吧,好不好。”
他说着将陆游拉出玄关,自己向旁边侧行一步,露出身后九十九支被精心摆出心形的杯装蜡烛来。
那蜡烛实在精致,一盏贴着一盏,火苗跳跃着涌动出绝美的身形。
星星点点暖光落在陆游眸中,琥珀色瞳仁好似要被这些小蜡烛烧起来似的。
他沉默半响,在贺祝椿愈发紧张地神情中——
“抱歉。”陆游深深闭了闭眼,又重复一遍:“抱歉。”
花在贺祝椿愣神间猝然摔落在地面,白绿的花瓣溅出,他愣愣问:“什么?”
“我不能答应你,贺祝椿,抱歉。”陆游垂眸,纤长的睫毛将他眸中所有情绪遮得严实,他继续道:“很抱歉耽误你这么多时间、浪费你这么多感情,希望你能原谅我。”
红润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的净是些让人心碎的文字。见他还要再说,贺祝椿一咬牙:“别说了。”
“我……”
“别说了!”
贺祝椿自出生二十来年来,极少对什么人剖心挖肚地说过这么多话,可没想到好容易下定决心一次,偏偏还被人不留余地地拒绝了。
陆游道:“你生气了?”
“我不该生气吗?”贺祝椿反问过后,又觉得语气过分有敌意,心下后悔起来,他正要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却听陆游回答:
“应该生气。”
贺祝椿看他一眼,没说话。
陆游继续道:“如果生气,可以发泄出来。”
贺祝椿深深喘出几口气,问:“怎么发泄?”
陆游将身上外套一扒。
贺祝椿见他这架势,怒气一扫而空,接下去就是心中荡漾,他朦胧道:“你要做什么——”
“打一架泄泄火!”陆游这话发狠着说出时,拳头已经向着对面人的脸抡过去。
贺祝椿下意识一躲,心下那点旖旎心思顿时散个干净。他哼笑一声,立刻握住陆游手腕要往自己怀里拽。陆游却扭身下腰,对向他下三路要踹。
贺祝椿又接他脚腕,气道:“你玩得够脏啊陆游!”
陆游道:“打赢就行!”
他说打就真打,每一下都卯足力气。贺祝椿初时还边躲边让,到后面也不禁认真起来,力气用足了往回打。
这一打,什么蜡烛、什么鲜花全都完菜,两人一勾一抱间也不知谁先斜倒直直坠着对方落在酒店大床上。
陆游喘着粗气被压在下面,抬脸正对上贺祝椿一张脸绷得严肃。
他伴着喘息问:“还打吗?”
贺祝椿仍压在上面,兀自笑了会儿,低声道:“你真带劲。”
“还是欠打!”他翻身上坐,薅住贺祝椿衣领将人上拉到一半直接呼一巴掌,随后弯腰咬牙问道:“还带劲吗?”
贺祝椿舔舔唇角,认真道:“更带劲了。”
见陆游气得厉害,他哈哈笑着身上卸了力,手背擦了下唇角,果不其然见到一块血印:“我说怎么舔着一股甜腥味,果然流血了。”
陆游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活该。”
“陆大师,我从没有见过你这么鲜活的模样。”贺祝椿反手将手背的血印在陆游唇边,见他偏头用力躲开,于是笑得更高兴:“真漂亮,生气就更漂亮了。”
陆游问:“继续打?”
“打不了了,打不了了。”贺祝椿仰头看着他,无辜道:“硬/了。”
“你正坐着它,没感受到吗?”
其实感受到了。
陆游木着脸从他身上挪开。
贺祝椿笑够后掏掏兜,抽出盒软中华摔在床上:“给你买的,你常抽那一款。”
陆游坐在床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贺祝椿从另一边衣兜摸出打火机丢过去。
陆游点着火,坐在床边平复心情。
贺祝椿一个翻身趴在他身边,头枕在陆游大腿上,望着天花板迷茫看了会儿,问:
“那我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陆游咬住烟嘴:“不知道。”
“不知道算怎么回事,不知道可不行。”贺祝椿茫茫然道:“总要有个定义和结果的。”
陆游将烟夹在指尖:“我不知道。”
“那就算在一起吧,行不行。反正你也不着急结婚谈恋爱的,暂时给我个名分。”贺祝椿道。
陆游在一片白雾中仍是摇头:“不行,不行。”
贺祝椿仰视着看他一会儿,状似不经意间提到:“欸,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愿望。”
陆游低头看向他:“你想好了?”
贺祝椿故意逗他:“想好什么?”
“你要用愿望换、换……名分?”陆游最后俩字有些说不出口。
贺祝椿趁他怔愣间接过他指间的烟,掐着烟蒂吸了一口,又享受般吐出烟来,问:“如果我拿愿望找你换名分,你给不给我?”
“……”陆游沉默半晌,一点头:“给。”
“这么勉强啊?”贺祝椿翻身仰躺在床上,视线茫茫然看着天花板。他突然说:“其实我没想到你能拒绝我。”
陆游扭身看他,没说话。
贺祝椿就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以为你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陆游憋半天,憋出句:“我不讨厌你。”
贺祝椿一声轻笑:“陆大师,你好狠的心,既不愿意给我名分,也不直接拒绝我,还要给我希望,都说你善心善念,我倒觉得你坏得很,故意不让我好过。”
他这大帽子扣下来,陆游立时觉得心口发闷,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憋出句:“抱歉。”
“别抱歉了,一直在抱歉,你又没做错什么。”贺祝椿又抽了口烟,两片唇瓣印在烟嘴,与另个人同一位置上。他找床头柜的烟灰缸将烟捻灭。
房间中安静片刻,贺祝椿又问:“如果我对你来强的,你会不会恨我?”
陆游没回答,睁着一双亮着光的琥珀瞳仁望着他。
贺祝椿一个用力翻身,将手掌印在他眼皮,感受掌心颤动的痒意,他贴身靠近,问:“我能亲你吗?”
陆游心中仍挂念那一个愿望,心中挣扎一番,终于还是轻“嗯”一声。
也不知是否错觉,此刻的贺祝椿声音格外磁性。他又柔着嗓子问:“你想让我亲哪?”
“额头?”
“眼睛?”
“脸颊?”
“鼻尖?”
“还是——”他拉长声音:“嘴唇?”
“说话,想不想我亲你嘴唇?”
陆游眼前被遮挡着,只能借指间零星溢出的几点亮光视物。他此刻羞得厉害,只觉自己要被蒸熟烫熟,双颊因高温泛上红晕。他又努力从喉咙间挤出声音:
“嗯。”
贺祝椿却问:“嗯什么?想让我亲你嘴唇?”
陆游感觉自己即将要爆炸,他不想再陪贺祝椿玩这羞耻游戏,当即挣扎着要将人推开,下刻眼前的手掌收回,两个手腕却被人握住,一番天翻地转,再回神时已经整个都被重新压在床上,一张熟悉的俊脸猛然凑近。
贺祝椿轻道:“那我亲了?”
这下也不用被捂眼睛了,陆游自动闭紧眼,待宰羔羊似的倒在床间。
唇间一片冰凉柔软。
陆游还没尝出那唇的味道,下刻人却已经起身离开,贺祝椿见他睁眼,拉着他手腕一用力将人拽起来。
“你走吧。”贺祝椿又倒出根烟咬在齿间,他道:“我自己冷静一会儿。”
陆游“嗯”一声,下床往门外走,就在手即将碰上门把之际,身后贺祝椿的声音又传过来。
“陆游。”
陆游手僵在门把上,没动。
贺祝椿声音自玄关内传来:“我没怨你,也不生你气,你也不用感到愧疚,好吗?”
“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等我冷静好,我们间的一切都不会变,你不要因为今天的事有任何负面情绪,好吗?”
“嗯。”
陆游轻应一声,开门离去。
仔细听着门外脚步声越走越远,贺祝椿将烟拿下来丢到桌上,转身找手机拨通杨芸电话。
那头杨芸接通:“说。”
贺祝椿倒在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皮,他语气挫败道:“他没答应。”
“那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那头传来阵类似石头碰撞的清脆响声。
贺祝椿将手臂拿开:“你在干嘛?”
杨芸道:“打麻将。”
“你跟我干妈俩人打的哪门子麻将?”
杨芸手上搓着牌:“当然是找人凑牌桌啊,你当我俩跟你似的一点社交没有?”
贺祝椿动作一顿,问:“我怎么就没社交了?”
“你有吗?你整天除了跟着陆游乱晃哪有自己的一点事。”杨芸声音一顿:“碰!红中。”
贺祝椿迟疑道:“那我喜欢他,也是因为我没有社交吗?”
杨芸回答:“那不一定,我一直知道我家小陆魅力值高。”
她又打出个幺鸡,这才继续道:“你不知道吧,我们小陆从小到大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追求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想的话不仅能凑齐十二生肖,十二星座都没问题。”
贺祝椿爬起来倚着床头:“那我该怎么办?”
“你活着呗你怎么办,你还能给他关起来啊?”杨芸声音一顿:“不对不对,打错了打错了!”
那边传来疑似靳金的声音:“不能悔牌!”
“我打麻将算什么毁牌!”杨芸声音气愤:“就赖你姓贺的,给我好牌都打烂了。”
那头靳金问:“谁啊?”
杨芸随口回:“贺祝椿啊,给陆游告白被拒了。”
“……”
“……”
“……”杨芸悄悄挂了电话,缓慢抬头看着她妈:“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杨胜婻脸色肉眼可见得红温。
靳金脸上表情列出个大缝,他问:“陆游,贺祝椿也喜欢?”
杨芸惊悚看向他:“也?”
坏了,坏了。杨芸有点想掐人中。
杨胜婻更是。
——在今天,一个仅孕育一独生女的中年女人,尝到了俩儿子搞基的痛苦滋味。
*无妄之灾*
贺祝椿那头刚被挂了电话,他愣愣望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脑中就剩仨字在循环——关起来?
贺祝椿转头看向地面被碾碎的茉莉花瓣,轻嗅了嗅。
“好香啊。”
姚苹妮从卧室出来:“你弄得什么这么香?”
她向客厅看时发现陆游已经简单收拾干净茶几,正在上面按个摆放饭菜。
姚苹妮快步过去:“这都是你做的吗?”
陆游将三份米饭放平:“你家厨房里连米都没有,我做不来饭,这当然是外卖。”
姚苹妮嗅了嗅,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准备吃饭。
陆游问:“你妹妹呢?现在天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在同学家玩,晚上十点我再去接她回来睡觉就行。”姚苹妮往嘴里扒拉一口饭,问:“你那个朋友呢?之前见你们一直走在一起,怎么这会儿没见着他?”
“他在忙。”陆游也端起米饭:“我们不用等他。”
“那你今晚住哪?”姚苹妮叨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问。
陆游道:“你这不方便的话我就出去住宾馆。”
“方便啊,怎么不方便。”姚苹妮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得给我妹留一份饭,她晚上回来估计会肚子饿。”
姚苹妮说着,将第三份米饭打开,分别夹了些菜进去,她还道:“你晚上住次卧就行,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一会儿你收拾收拾,需要睡衣的话直接在柜子里翻。”
陆游在嘴里塞一口饭,嚼一嚼,咽下去道:“好。”
今天这雨也怪,下得时大时小,除了从鹿家出来那会儿停了一阵,之后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姚苹妮九点半时拿着雨伞出门,陆游就一个人在客厅沙发坐了会儿,坐时单手里捧着手机瞧,几次想要点进贺祝椿聊天框又生生顿住。
心里实在躁得厉害,他干脆将手机丢到一边,走到窗边看雨花。
这会儿雨下得又大又急起来,窗上透明玻璃一直响着被雨水敲打的动静,或许实际的雨况要比陆游眼中看到的更大,间歇还有闪电雷声,将雨的降生衬托至声势浩大。
陆游心中正烦乱着,耳中却猝然钻进阵什么木制品被敲动的声响。
他第一反应是姚苹妮回来没带钥匙。
可随即反应过来时间不对,他看了眼客厅大门。
毫无异样。
那是次卧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又在击打窗棂吗?
可声音不对。
偏偏这声音来得四面八方,陆游如何听也辨别不出方向来。
到这时,他倒格外怀念起贺祝椿灵敏的听力。
无可辩驳的是,贺祝椿真的帮了他太多,甚至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游早都已经习惯贺祝椿的存在。
缓步走入次卧,陆游开门,首先看向紧闭的窗户。窗外树枝一刻不停剐蹭着窗户玻璃,传来阵令人牙酸的响声。
这动静也不对。
如果是类似木头敲击声的话——
陆游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今天上午在主卧抽屉看到的什么木制品。第六感此刻疯狂嗡鸣,趁着窗外风雨大作,时不时亮起的闪电会突然照亮次卧一瞬。
陆游莫名感觉背后有些凉。
他脚步轻移,手上用力下压门把推开房门,视线定定落在紧闭抽屉的梳妆台上。
咚咚——
咚咚——
那声音在房门敞开的一刹那变大,陆游循着声响来到桌前,缓慢拉开抽屉……
第94章 *妹妹
抽屉中的景象铺展在眼前,陆游一一看去,最后视线停留在角落那点木质颜色上。
单从此刻看,那东西大概是个方正形状。陆游心中存疑,伸手将这不明物慢慢从抽屉中拿出来。
——是个反着放置的相框,但白天看到的那一点银色却不见了。
陆游将相框反转,凝神细望,才刚看到个人的外形,正巧电闪雷鸣,屋内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屋内外于是只剩一片黑黝黝的夜色。
陆游定住心神,摸出手机打开电筒找过去。
看清楚了。
相框正面,是一张小女孩的遗照。
陆游利索将相框拆开,将那张灰白颜色的照片拿在手上,照片背面,被用黑色记号笔详细记录下女孩的死期。
就在六年前立冬当天的晚上十点,小女孩高烧病弱,在当晚就直接病死了。
是姚苹妮后妈带来的那个妹妹。
后背的寒意愈发厚重,陆游正欲将相框装裱回去,却蓦然感受到阵极强烈的窥视感。
他瞬间回头,相框被随意放在手边,也不知是否错觉,身后一双眼睛一闪而过。陆游寻着这感觉来到衣柜前,顺手拉开衣柜。
人死得年限久了,自然就不会再有什么奇怪味道。
柜子里的最上层是一团发黑、干瘪、缩成小小一团的东西。东西身下,是一片发硬发黄的棉布片,布片上凝着块黄黑色的污渍,污渍掩盖下棉布本来的花样早都已经看不太清。
陆游清楚,上面那团小小的东西,是姚苹妮妹妹当年的尸体。
而在柜子第二层,放在一尊积了许多香灰的香炉,与姚苹妮早先为妹妹留好的饭。
此刻饭都已经凉透,荤油凝固在饭粒上,泛出恶心黏腻的光泽。
陆游口中轻嘟囔了句什么,关上柜门,低头却发现这柜要比墙短上一截。
是很大一截。
不排除是买家具没有提前测量好的原因,可陆游心中却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
他扶着电筒仔细照过去。
余出的那截木质地板上,是一层明显要深上一些的颜色。
如何形成的色差?
陆游又细细打量起这间屋子——向阳的房间、木质的地板,可偏偏在柜子这块颜色要深出一块。
是因为……柜子吗?
陆游比了比柜子大小,又想着次卧。如果柜子在次卧的话,大概才会正好吧。
是后面又挪过来的吗?
漆黑一片的房子中,唯一的光源只有陆游手上的手机电筒与窗外不时亮起的闪电。他从主卧出门,背后的凉意却不减反增。
还有那股窥视感,愈发的严重了。
风声、雨声、树枝剐蹭玻璃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杂音混在一起,陆游总觉得有哪不对劲。他摸着黑坐到客厅沙发录了段视频,犹豫几秒,终于还是点开贺祝椿的聊天框发过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你在哪?怎么这么黑?
陆游打字:你能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贺祝椿于是沉默下来,估计是去仔细分辨那段视频,不久后他发来消息。
贺祝椿:刮风,下雨,打雷,玻璃摩擦声和呼吸声。
陆游道:呼吸声是我的。
贺祝椿:你跟谁在一起?
陆游:我在姚苹妮家,她出去了
贺祝椿:只有你一个人?
陆游:嗯
贺祝椿:不对,一个人不对
静音的手机中不断弹出新的消息,内容却看得陆游心里发凉。
贺祝椿:呼吸声有两道
贺祝椿:一道是你,另一道在门外
贺祝椿笃定道:门外有人!
吱呀——
陆游站在玄关,眼见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屋外撑开的碎花雨伞映衬在琥珀色的瞳仁中,他定定凝视门外的人,道:
“我以为你至少会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自见到女孩遗照那一刻,陆游就开始思考姚苹妮会走到哪去。
他猜想姚苹妮可能找个晚关门的小店,可能去邻居家,或者有自己的秘密基地。
可其实她原来一直站在门外,空打着伞,透过坏掉的猫眼一动不动观察着陆游。
陆游独自在屋内多久,她就在门外静静站了多久。
有些诡异。
姚苹妮抬着眼皮看他:“没地方会收留我。”
陆游又问:“不是去接妹妹吗?”
姚苹妮一声轻笑:“你不是见过我妹妹了吗?”
“嗯。”陆游让出门内空间,询问说:“先把电闸推回去吧。”
屋内灯泡闪烁几下,蓦然大亮,陆游等待姚苹妮进门,在她身后轻声道:“如果你愿意跟我讲一讲你妹妹事情的话,我可以听。”
姚苹妮大概也去单元楼外溜达一圈,身上带着股潮气,收起的伞面上还有残存的水珠。
她道:“没什么可说的。”
陆游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好吧,说一说也行。”姚苹妮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个橘子。
这是刚刚出门买橘子去了。
“从哪说起呢?如果是最开始的话——其实我刚出生没多久我妈就丢下我跑了。”她零帧起手道:“是我奶奶告诉我的,她当时的原话是我妈嫌贫爱富,嫌弃家里没钱,到外面找了个野男人跟人家跑的。可我知道不是。”
姚苹妮撕下一块橘子皮静静盯着看,她道:
“我知道的,其实我妈是因为我爸家暴才跑的。当时她怀胎不满十个月,我爸喝酒回来跟她动手,把她打早产了,后来在医院生下我,她月子都没做完,趁我爸我奶都不在家,才从家里跑出去的——其实我倒希望她是像我奶说的那样因为嫌贫爱富、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归宿才跑的,可邻居阿姨早把事实告诉过我,我欺骗不了自己。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活着。”
姚苹妮又撕下一块橘子皮丢在茶几:“我爸总喝酒,喝完酒就打人。以前我奶没死的时候我日子还算好过,可自从她去世,我爸喝醉酒打我就没人护着,我一边要被他打,一边小小年纪就要操持整个家。”
“他虽然又懒又馋,但又很会挑事情,地脏了、饭咸了都要打我,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努力学习,然后考上大学逃离这个家。”姚苹妮将橘子皮轻轻按压,看着皮下的汁水在灯光处爆裂一场橘汁烟花。
她自顾自道:“后来他又娶了我后妈进门,我后妈是一个很泼辣的女人,可是对我却没得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妈是什么滋味,冷了热了有人念叨,饱了饿了有人关心。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没多久我爸喝多又把我后妈打了。”
压过的橘子皮被随手丢在地上,姚苹妮撕掉最后一块橘子皮,又开始撕上面的橘络。
“你知道吗,我后妈其实是被我劝跑的。在她被打的第二天,我偷偷劝她快跑,不要留在这地方,我说这话时恰巧我爸进门,他抄起棍子又要打我们。我后妈太害怕了,所以冲出去也跑了。”
陆游问:“她为什么把孩子留给你。”
姚苹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后妈对我好,做人得感恩,所以我想对她孩子好。”
“我妹子那时候年纪很小,奶都没断利索,连话也说不清楚,我每天扶着她练走路,给她扎辫子,她会含含糊糊叫我姊姊。我没有钱买奶粉,我爸恨不得摔死她更不会给我钱,我就只能给她沏糊糊,可是孩子只吃糊糊怎么可能够,立冬前几天她高烧不退,我爸不肯带她去医院,那么小的妹妹就活活烧死了。”
这些事情姚苹妮说出时语气平静,她面无表情剥出个干净完美的橘子,举高,对着灯光看。
橘瓣中的果粒在灯下像是颗颗不规则宝石,被姚苹妮珍重捧在手心。
“我妹死之前,我从我爸要洗的衣服里偷了两块钱。两块钱,不够买药,我就去路边买了个橘子,把一角拽开放她嘴里嗦汁水,我以为橘子是凉的,可能吃了橘子她就退烧了呢?”姚苹妮将橘子掰成两半,道:
“后来她咬着橘子死在我怀里了。”
“她死之前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我怀里一直抽搐,我吓得一直哭,替她把流不出来的眼泪都流出来。”
这些事陆游本来已经从室友口中听过大部分,但此刻从本人口中听到,他仍旧动容非常,甚至几次想张嘴安慰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表情,姚苹妮将一半橘子往他手里塞,道:“你刚才看见我妹妹了?”
陆游“嗯”了声:“看见了。”
姚苹妮道:“她死后我没钱给她办葬礼,就把她塞柜里一直装着,尸体腐烂发臭也没舍得扔,就等着哪天有了钱送她风风光光下葬,结果等真有了钱,我反而是舍不得了。”
陆游接道:“是,现在成尸干也没味了。”
他这话不知哪个字撞上姚苹妮笑点,她露着牙一笑:“陆同学,你真幽默。”
笑完说完又一指陆游放在旁边的手机,突兀说道:“你的电话。”
陆游低头发现手机屏幕亮着,他拿起手机一看,是贺祝椿。
说实话,对陆游来说,今天刚因为贺祝椿告白的事跟他分开,哪怕刚才迫不得已联系完人家,但这会儿再看到他的名字仍旧是会一阵不自在。他接通了硬着头皮问:“什么事?”
贺祝椿那头极其安静,他缓声道:“我在门口。”
陆游一愣:“哪个门口?”
“你在哪,我就在哪个门口。”
陆游于是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贺祝椿身上一股潮气站在那,开门时他正在拧衣角里的水,见着陆游,立刻松手立正,小心翼翼道:“你一直没有回我消息,我不太放心,所以……”
陆游这才发现手机上有许多贺祝椿发来的未读信息。他揣回手机,总觉得这时候看着贺祝椿总有些尴尬,只道:“我没事。”
“哦哦。”贺祝椿扯扯衣角,没话再说。
安静的楼道中两人对面站着,谁也不敢看谁。陆游在这氛围中愈发尴尬,他想了想,见贺祝椿一直没有开口的意思,率先措辞又问:
“那今晚你住这……”
“那我走了?”
两个人一齐开口,陆游一怔:“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可以住在这吗?”贺祝椿偷偷抬眼,似乎因为刚才陆游那句话陡然生出些新的希望,他小声道:“我以为你不会让我住在这。”
“……”
陆游浅“嗯”一声:“如果你嫌挤也可以……”
“不嫌挤,我不嫌挤。”贺祝椿看得愈发大胆:“我是怕你生气——你不生气就好。”
他们在门口墨迹的时间太久,姚苹妮踩着步子过来,问:“你俩住不住的,是不是该问屋主的意见?”
贺祝椿就转头问姚苹妮:“那我今晚可以住这吗?”
姚苹妮上下打量他,点头道:“可以。”
贺祝椿立即松一口气,他扯扯衣角:“我衣服湿透了。”
陆游不禁问:“怎么湿成这样?”
贺祝椿笑答:“那会儿你一直没回我消息,下雨天又不好打车,我一着急扫了个共享单车骑来的。”
陆游抬眼看他,心焦道:“下这么大雨你也这么冒失,淋湿算小事,万一被什么车撞着怎么办?”
贺祝椿听着手下愈发用力去攥衣服布料中的雨水,他小心翼翼问:“你在关心我吗?”
陆游移开视线没回答。
姚苹妮左右看着他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问:“你们谈恋爱躲屋里偷摸谈行不行,别在大门口。”
陆游就道:“那你先回屋换衣服吧。”
“好,好。”贺祝椿点头:“那我先去换衣服。”
姚苹妮倚着门框看他同手同脚走到次卧,对陆游奉劝道:“心软是一个男人失去贞洁的开始。”
陆游:“?”
同样的一张床,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夜晚,但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没说话,更没有平时轻松的心境。
贺祝椿看着窗外,努力找着话题道:“雨停了。”
“嗯。”陆游背对他躺着:“我听到了。”
“你说外面会不会出月亮。”
陆游说:“我不知道。”
贺祝椿转身看着他后脑勺,迟疑着问:“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另边迟迟没有传来回应,就在他准备放弃前,陆游终于应声:
“好。”
雨后的空气中总会泛出一股泥土的清香气,哪怕在晚上,此刻行人眼中的世界也好似开了净化,处处都带着极其清透引人的色彩。
陆游走出单元楼大门时迎面正刮来阵冷风,他搓搓胳膊。
“还挺冷的。”
贺祝椿现在穿的是姚苹妮她爸生前留下的一件短款棉袄,见此即刻一拉拉链就要往下脱,问:“是不是穿的太薄了,你再套件我的,可千万别冻着。”
陆游回身拢住他衣服,给他拉链重新拉上去,道:“你今天刚淋过雨,这会儿衣服穿严实点吧,别再生病。”
贺祝椿于是就笑:“好,我听你的。”
今天正赶上十五。
乌云散尽,云后一轮圆月明亮亮挂在天边,暖黄亮白两种色调杂糅相映,趁着雨后的积水,倒越显得这世界明亮了。
两人并行走着,贺祝椿率先找话题发问:“你没回我消息那会儿都发生什么了?”
“那会儿啊,姚苹妮跟我讲了些她之前的事。”陆游迈着步子:“那时候你告诉我门外有呼吸声,我开门就发现是她,倒也没别的事情。”
“哦哦。”贺祝椿说:“我还以为你有危险。”
陆游笑了笑:“如果外面真是什么鬼怪东西,也应该是它们有危险。”
“不是这个说法的陆游。”贺祝椿脚步一顿,严肃道:“这个世界怪东西那么多,不仅仅有鬼怪,还有人。万一外面的是坏人呢?我不在你身边,你又亚健康,打不过受伤怎么办?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了。”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陆游哑口无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陆游道:“我没想到这一茬。”
“我会担心你。”
贺祝椿垂眸可怜道:“虽然我现在根本没有关心你的身份,可这种情绪总不会轻易被压回去。”
这几张感情牌打下去,将陆游打得无法招架,他犹豫几秒,实在不知这话该怎么回,于是只能又重复一遍:“我知道了。”
他们继续绕着小区转悠。
这小区老旧,但绿化做的实在不错,道路两旁的矮丛大树都做的有模有样,也不知是不是生态环境过好,许多树木已经长得过于高大茂密,如果夜晚猛不丁一看倒显得有几分惊悚唬人的意思。
贺祝椿走着,一指道旁一棵直立的树干,道:“这树看着眼熟。”
陆游瞄了眼:“姚苹妮卧室旁边的就是这种树。”
“怪不得。”贺祝椿问:“这是什么树?”
陆游答:“杨树。”
“白杨礼赞,我学过。”贺祝椿边笑边道:“你看看这些树身上的痕迹,扁圆形状,中间还带个深色的圆,像不像一双双眼睛……”
话说到这,贺祝椿突然噤声。他下意识去看陆游的神情,果不其然见陆游也睁大双眼,恍然大悟看向他。
“眼睛,满身的眼睛。”陆游一字一句道:“满身眼睛的怪物。”
贺祝椿只觉心下骇然,他对陆游喃喃道:“这里的杨树每年都会被定期修剪多余的枝干,枝干落下,原本枝干存在的地方,就会生出一双新的眼睛。”
“所以,”陆游只觉身上鸡皮疙瘩都炸起来:“怪物的眼睛每一年都在增多。”
原来是杨树。
是次卧的那些杨树。
次卧那些杨树的枝条已经格外茂密了,一旦想到那鬼东西就光明正大贴在窗外看着屋内人的行动轨迹,陆游就觉得格外恶心。
他又想起在主卧遗照前,身后那股挥之不去的黏腻窥视感。
那感觉总不可能是姚苹妮带来的,那时她正站在门外,就算有猫眼,也不可能直直看到主卧里来。
那会是谁?
如果是妹妹,陆游应该能够发现的。
……那就只剩这成精的老树。
陆游对贺祝椿道:“如果那东西现在还留在窗外,那姚苹妮一个人在家……”
不待他说完,贺祝椿下意识牵上陆游的手往回跑:“走!”
一路奋力跑回单元楼,又快速上楼。陆游经过半个月在学校的磨炼对爬楼这项运动已经适应很多,这次到门口时虽然也累,但也不至于满喉咙血腥气。
贺祝椿起先还用正常力度敲门,可见门内始终没有反应,他心感不妙,瞄着陆游难看的脸色,直接后退两步道:
“别敲了,我来踹门。”
话音刚落,只听门被锁头一响
下一秒,门自己开了。
第95章 *树精
陆游正想上前一步去看,却被贺祝椿往后一扒拉,身影交错间贺祝椿一脚踹开大门向门里看去。
“很不妙啊。”贺祝椿望着客厅地板上湿漉漉的水渍,他蹲下身,顺手捡起片叶子:“是杨树叶,那东西进屋了。”
陆游沉了脸色,视线在屋内打转。
此刻客厅灯犹亮着,屋子里却静悄悄的,姚苹妮不见踪影,他们敲这么久门也不说话出声。
可门是谁开的?
贺祝椿捏着叶子:“总不能是杨树精开的门吧?”
陆游抬头盯向卧室。
两间卧室门都开着,次卧的窗户大敞着,外面的风呼呼往里灌,正趁着陆游看过去时,两边门的风形成对流,门“砰”一声巨响狠狠关合在陆游面前。
闭合的门后几乎立刻传出呜呜的风声,听着倒有几分骇人。
贺祝椿平时最见不得谁下他脸,此刻见这风早不吹晚不吹,偏陆游看那屋子时吹,这是比下他脸更严重的行径。
他几步到了次卧门前,开门,随后整个身体倚在门上,对陆游道:“这回看吧,门铁定刮不上。”
陆游刚抬眼,身后大门又“砰”一声,跟随前辈脚步地猛然合上。
贺祝椿看看卧室门又看看大门,这会儿就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
“行了。”陆游转向主卧道:“先去看看姚苹妮那边。”
“好。”
两人开锁进门,出乎意料的,门没有经历任何阻碍很轻易就被推开了。屋内也没有什么精怪害人的惊悚场面,只有姚苹妮安静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贺祝椿问:“她还活着吗?”
“应该还活着。”陆游说这话时正在仔细观察满地凌乱的树叶。
“这些树叶有什么用?”贺祝椿跟着他观察道:“话说,这树是不是脱发,怎么没走几步弄得哪间房都这么多树叶子。”
“树叶确实多得不太正常。”陆游紧皱着眉:“你有没有感觉这里很像发生过打斗。”
“打斗?”贺祝椿环视屋子,在一些犄角旮旯发现些细小的似乎被什么条状物抽打过的痕迹,他于是立即点头应和道:“确实很像,谁跟那杨树精打架了?”
陆游一时不语,视线去看向床边的梳妆台——那的抽屉是拉开的,陆游记得自己离开这间房时好像的确没有关上抽屉,可这抽屉当时有开这么大吗?
奇怪。
他转而又去寻找那个相框。
贺祝椿问:“在找什么,我跟你一起找。”
“相框。”陆游语出惊人:“里面装着姚苹妮妹妹的遗照。”
“她妹死了?”贺祝椿仍游离在真相之外,他不可思议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了。”陆游几步过去到抽屉周围看了眼,在梳妆台与床的缝隙中找到了被打碎的相框。
“你说,”陆游迟疑问:“之前这么久,有没有可能一直是她妹妹保护了她。”
“但一定是有东西在保护她吧。”贺祝椿道:“不然这么多年,她该怎么独自在怪物手中活下来。”
陆游将照片从碎片中拿起来,目光沉沉道:“可能吧。”
姚苹妮醒时只朦朦胧胧看到两个高大男人坐在她床边,随后稍矮一些那个将妹妹的遗照拿在手上,正在拿胶水修复已经破碎的相框。
稍高一些的,正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你是贺胜军家的孩子?”她突然出声道。
贺祝椿闻声一回头,正见姚苹妮似醒非醒盯着他。
见他回头,姚苹妮才像是刚刚清醒似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有点像,我不小心认错了。”
不料贺祝椿却道:“我爷爷是叫贺胜军,你是?”
“真是你!”姚苹妮睁大眼,不可思议道:“你是贺胜军的孙子?我们小时候见过啊,我奶奶叫王淑顺!”
王淑顺?
一说这名,别说贺祝椿,就是陆游也想起来点什么。
陆游不可思议问:“是你爷初恋那个王淑顺吗?”
贺祝椿这会儿也跟做梦似的:“应该是。”
姚苹妮这头还惊喜得很:“你记得我吗?我们幼儿园是在一起上的!黑羊河幼儿园!”
“我倒是记得这个幼儿园。”贺祝椿道:“可是你……”
姚苹妮欢欣道:“你还记不记得幼儿园时园里举行活动,要家长交钱买饮料,我那时候家里没钱,我奶就给我捡了饮料瓶子灌水带过去,是你偷偷把我的瓶子偷走,里面的水倒出来又灌得雪碧。”
贺祝椿道:“事情有些久远……”
“没关系。”姚苹妮道:“真没想到还能遇见你。”
陆游倒是不清楚贺祝椿小时候竟然是这么个心地善良的小朋友,额外撇头看他一眼。
贺祝椿将这视线接住了,顺势说:“我其实一直挺善良的。”
陆游就笑笑没说话。
姚苹妮有些怀念道:“说起来,自从我奶奶去世后,我已经很久没回过黑羊河了。”
黑羊河,就是贺祝椿爷爷所在的村子名称。
贺祝椿也说:“我自从上大学,也已经四五年没回去过了。”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还好。”贺祝椿眼神闪动几下:“他头几个月还说让我今年回村里过年。”
姚苹妮就笑:“是好事啊,回去陪陪老年人。”
贺祝椿“嗯”一声,又看了眼陆游,丝滑转移话题:“你家那会儿都发生什么了?我跟陆游进门时你家满地树叶子,人已经晕在屋里没什么意识了。”
他将话题引到这时姚苹妮却貌似才意识到这事,她“啊”了声,这才像是刚刚回神,四处看着自己的周围,表情比两人更加迷茫:“我怎么会在主卧?”
陆游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姚苹妮扶着头,又摸身下的床,她似乎突然与贺祝椿因为童年交际熟悉起来,下意识又去看他,问:“我怎么会在床上。”
“你不要问我啊,我们进门时你就在这。”他有意引导道:“你昏倒之前,这发生什么你还记得吗?”
姚苹妮思索片刻说:“你们出门后我还没睡,在整理我妹上香的香炉,后来听见次卧一直有风声,还以为你们出门前特地没关窗户,我想着去把窗户关上,结果刚出门眼前一晕就失去意识了。”她捂着脑袋,似乎这时候才刚想起疼来,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谁在门后闷着偷袭我?”
陆游看她神情的确不像说谎,于是道:“我们知道一直跟着你的怪物是什么了。”
姚苹妮精神振奋,问:“什么?”
陆游答:“杨树。”
“杨树?”姚苹妮也是个脑袋瓜灵活的,她稍一思索立刻明白过来:“我知道了。”
贺祝椿问:“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家次卧为啥窗户是开的了。”姚苹妮道:“次卧窗外确实种的都是杨树,小时候我爸喝多了打着不顺手,就会随便折条杨树枝抽我——我一直不怎么喜欢杨树。”
陆游早都猜到姚苹妮在她爸死前住在次卧,主要依据还是在主卧这个并不适宜的衣柜,或者说,她妹子的“供桌”。等她爸死后,姚苹妮终于带着妹妹住进主卧,成为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贺祝椿在一旁,理所当然想到陆游之前讲过的有关于死物因活人的情绪喂养而成精的故事。
“这树精大概有些年岁了,特意躲在这片区域借你的恐惧生存。”陆游望着地面仍旧潮湿的叶子,道:“而且它必定修得不是正路子,单我们了解的就有它两次要害你的例子——一次是一班教室,另一次就在今晚。”
姚苹妮惊悚道:“它想要我死?”
陆游轻一点头:“不然这么多年它待在你身边,总不会是想做你的阿贝贝。”
“可,这也说不过去。”姚苹妮紧皱起眉头:“它如果想吃我,它是精怪我是人,我遇上它铁定没有反抗的余地,又怎么会活这么久还安然无事?”
“所以必定是有护着你的存在。”
陆游起身几步走到柜子旁边,随后拉开柜门。
柜子内婴孩早已腐烂干枯的尸体静静躺在上侧,下侧的香炉却三脚对外,香灰已然摔的到处都是。
“看吧。”陆游侧开身道:
“我一直在想,那次一班你在树精身前到底是怎么脱的身,最终说的话到底是不是鬼的语言,现在想来八九不离十。”
姚苹妮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有过这种生死一线的经历,可她脸上却没有丝毫震惊,只平淡道:“竟然差点死掉吗?”
陆游立刻明白她心中所想,问:“你还觉得是鹿呦故意引你去死吗?”
姚苹妮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他,却没作正面回答:“我跟鹿呦之间的事,没那么简单说清楚。”
陆游问:“你愿意跟我们讲讲吗?”
“不是已经讲过了吗?”姚苹妮又问:“所以你的意思,我在一班说的那些其实是借了我妹妹的语言。”
“嗯,准确来讲那些其实并不算是语言——你妹妹去世时还不会说话吧。人话没学明白,死后也只会呜呜叫,再加上我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所以理所当然认为是鬼的语言,原来却不是的。”陆游语气有些无奈。
“真是奇了。”姚苹妮听到这,下意识去看柜中的尸体,她轻声道:“原来妹妹也一直在保护姐姐。”
“这件事就这么简单解决了吗?”
待出了主卧,贺祝椿盘腿坐在次卧床上看陆游脱外套,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不禁问道:“我总觉得有哪没顺过来,没道理会这么简单。”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修行这么多年的树精怎么可能靠一个小孩的鬼魂就能抗衡。”陆游将外套脱下来在床边叠好,皱着眉思索道:“这事情还有许多疑点没弄清楚。”
贺祝椿问:“比如?”
“比如姚苹妮到底被什么引到的一班,那鹿呦的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老树精要杀她为什么会选择一班这个地方。还比如除了她死掉的妹妹,还有什么一直护了姚苹妮这么多年。”陆游坐在床边微垂着头,脖颈拉扯间抻出条优美脆弱的曲线。
“其实这个案子到如今一直在本末倒置。”
贺祝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不多言,只“嗯”一声。
陆游定定望着自己的手腕,淡声道:“原本该是来追查鹿呦死因的,可到现在为止,我们却一直围绕着姚苹妮调查各种事情,反而将真正的主角落下了。”
贺祝椿小心翼翼往他这边挪了几步,试探着伸手去碰他的手腕,斟酌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方向从开始就错了吗?”
“不,恰恰相反。”陆游看着贺祝椿伸来的手,眼睫颤动,却强行抑制着躲开的冲动,眼睁睁看着贺祝椿的手落在大腿上。
修长手指握上纤细白皙的手腕。
贺祝椿心中一喜。
抓到了。
他假装仍然关注正题,手都不敢多用一丝力气,只虚虚抓着道:“那是什么意思呢,陆大师?”
陆游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别处,认真分析:“你没发现吗?这次任务从始至终仙家们都没有出来提醒过我们。”
他不说犹不明显,经过这一提醒贺祝椿才恍然意识到,自他们进入校园到现在,陆游的仙家们出现的频率好像格外得低。只除了偶尔出现刷刷存在感的黄快跑,其余仙家好像不叫压根不会来看他们一眼一样。
陆游抱着十足的信心与信任道:“仙家们不提醒,那就说明我们没走错,既然没走错,姚苹妮与鹿呦必定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嗯。”
贺祝椿点点头,却突然说出句主题之外的话:“好羡慕。”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羡慕什么?”
贺祝椿浅笑道:“羡慕你的仙家。陆大师,你什么时候能像信任你的仙家一样信任我就好了。”
陆游听着这话只觉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状似不经意抽回手,垂着眼皮道:“这不一样。”
贺祝椿感受着空落落的掌心,握了握拳,细声问:“哪不一样?”
“仙家他们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们注定命运与共,自从接手堂口那一刻起,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你可能没办法理解这种感受。”陆游缓声道:“所以他们站在我的立场上,无论做出什么决定,永远都不会有错。”
“我对他们永远有着绝对的忠诚。”
贺祝椿神色动容:“那他们呢?仅仅靠命运就能得到你的忠诚吗?”
陆游笑了笑:“可是贺祝椿,如果我有任何危险或不幸,他们就算散尽一身修行甚至性命都会帮我。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永远都会以我为先。”
贺祝椿小声道:“我也可以。”
他声音有些过于小了,陆游一时没听清:“什么?”
“我说他们真的很厉害。”贺祝椿安静注视着他:“陆游,他们的确配得上你的忠诚。”
随后在心中默默补充:我也会的。
陆游轻应一声:“是的。”
他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身为一个顶香人的骄傲:“弟子既是弟子,也是领堂人。这条路虽说看似以仙家为先,但他们却从没有强迫修改过我的意愿,反而处处听我号令,真可谓——指哪打哪?”
说到这,陆游也没忍住笑了笑:“虽然不太合适,但很准确。”
贺祝椿见他笑,没忍着跟着也笑:“真好。”
陆游点点头,跟着说:“真好。”
只这句后就再没有下文。贺祝椿觑着他神色斟酌着发言道:
“你是不是困了,如果困了累了的话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
贺祝椿不知怎的平时再正常不过的一个词如今从嘴里说出来却怎么都觉得心虚。
陆游看了眼窗外:“杨树的事还没解决。”
贺祝椿问:“这该怎么解决?”
“树精很好解决的,它们没长腿本体没办法跑。”陆游轻声道:“明早联系靳金,让他们阴处局的贴个条直接砍死烧掉就好。”
“这么简单?”
“我不觉得这件事会简单。”陆游心中总觉得压着一口气,他只是道:“明天再随机应变吧,总感觉这树精还是会闹出些什么事情来。”
“好。”贺祝椿上床,在其中一边挨着床边躺板正了,语气中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陆游在另一边躺好,道:“可以。”
“那就……晚安?”
“贺祝椿。”
“嗯,怎么了?”
“你可以再往中间一点。”陆游枕着枕头看天花板,道:“很靠外的话,会不小心掉下床。”
“嗯,好。”贺祝椿小心往中间挪过去一点,又问:“可以吗?”
“可以再过来一点。”
贺祝椿就向着中间再挪过去几厘米。
陆游看着他,终于没忍住叹出口气,背过身冲门口躺好。
他这会儿不招呼了,贺祝椿反而毛毛虫似的向中间蠕动几寸,又悄悄伸长胳膊,指尖悄悄贴在陆游里衣的表面,似乎靠着指肚大小的接触面积就能与他建立起什么连接似的。
“晚安。”陆游像是没感受到他的动作,安然闭上眼。
贺祝椿面上的紧张褪去,嘴角扯了扯,立即回道:“晚安。”
不出所料,那边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贺祝椿撑开眼皮,心中数着数,在不知数到第几个一百时,另一床边的人终于翻身一骨碌,正巧滚到贺祝椿早先准备好的怀抱里。
他终于心满意足,将人抱了个满怀,感受着腰间腿上瞬间压来的重量,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像是外旅他乡的游子终于回到故乡吃上口心心念念的乡味,那种敦实的安心感将贺祝椿眼皮压得下坠。
他提着嘴角,手落下去一下下轻拍怀中人的脊背,又在陆游头顶发旋处轻轻落下一个吻。
心中无声道:晚安。
第96章 *砍树
六点多贺祝椿在熟悉的窒息感中睁眼,那时正赶上陆游手机震动,他迷迷糊糊蹭蹭眼皮,将几乎多半个压在身上的人轻轻往旁边搬了搬。
每日人体运输工程。
只是今天赶巧搬到一半时陆游轻哼一声,这哼吓得贺祝椿全身一僵,他卡着停了会儿,又小心往那边瞄了眼,见人仍然睡着——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两颊被热意烘出些红晕,睫毛贴在下至,人迷迷糊糊在他怀中拱了拱。
像小狗一样。
他放下心把人搬到一边盖好被子,终于有空拿起手机。
是任乾坤的电话。
贺祝椿轻声走出房间关了门,这才接通。
“任乾坤?”
“贺祝椿?”那头任乾坤声音迟疑:“我陆哥呢?”
“他还在睡觉,你怎么起这么早?”
任乾坤道:“我压根没睡,昨天不是说了吗在网吧包宿。”他顿了顿,随即又道:“陆哥没醒告诉你也行,昨天我陆哥给我下任务让我调查鹿呦的男朋友,我用两桶加肠泡面问出来了,那小子二班的,是一班的兄弟班。”
贺祝椿震惊于他们学生间消息链的效率:“这是怎么问出来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任乾坤像模像样拽了几句不怎么靠谱的小话,这才道:“之前有学生见过二班那小子私底下给鹿呦递过情书,不过据说当时鹿呦已经拒绝了他。”
“那后面怎么还有发展的?”贺祝椿问。
“后面又有人说看见过这俩人晚修前在操场偷偷密会,而且放假时私底下见过面。哦还有个劲爆消息,就是这俩人家长好像认识。”任乾坤语气神秘起来:
“虽说不算什么青梅竹马,但家里都有意撮合呢,应该是男方那边主动来着,女方家开始不同意,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俩人这才往一处走。”
贺祝椿轻笑一声:“你们哪搞来这么全面消息的,靠不靠谱。”
那头传来阵推搡声音,再说话就换作另一个男孩的声音:“哥,我办事你放心啊,包一手包真包有料,年级百事通听过没,整个年级快一千来名学生,我能叫上八百多个的名儿。”
贺祝椿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头声音豁达:“何书聪,既生瑜何生亮的何,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书,耳总聪。”
贺祝椿报了串数字,笑道:“行,何书聪,你加我微信,哥请你喝饮料。”
“得嘞,谢谢哥!”
电话挂断,贺祝椿低头沉思了会儿什么,转身却见陆游正穿着里衣倚在门框双手抱胸看着他。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贺祝椿面色如常将手机递回去:“我吵醒你了吗?”
陆游接过手机,道:“没有,做了个梦。”
“噩梦吗?”
陆游随意划拉几下屏幕:“不算吧。”
“不是噩梦就好。”他视线刻意丈量着距离,问:“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陆游摇摇头:“谁打来的电话。”
“任乾坤,他把你问的事情打探清楚了,就是关于鹿呦的男朋友。”贺祝椿看着卧室门:“咱们要不先进去说?”
“好。”
进了屋,俩人跟相亲时一点不熟的准小情侣似的,一个坐床左边,另一个坐床右边,贺祝椿低着头不太敢往那边看,嘴里嘟嘟囔囔把任乾坤电话里的内容仔细交代一遍。
“二班的男学生?”陆游垂眸道:“有名字吗?”
贺祝椿道:“还没给,等我加上何书聪再问他。”
陆游点头:“好。”
贺祝椿等他点完头,手圈着衣角脑子里正疯狂琢磨下一个话题,却见陆游拿出手机又打起电话来。
趁着电话接通之前,贺祝椿状似不经意问:“给谁打的电话呀?”
“靳金。”陆游答:“赶着下午上学前,我们得把那课老杨树处理了。”
我……们。
贺祝椿莫名被这两个字哄好了,他眉开眼笑,正要说些什么讨讨巧,就见电话那面接通,陆游将手机贴在耳边。
“靳金,我这边有事需要你们阴处局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不用很多人,整一棵杨树精,对,树精。”
靳金在那头兴味盎然道:“树精这东西倒是不常见啊。”
“那你可以亲自过来见一见。”陆游垂眸:“尽快来吧,处理好我下午还要去上学。”
靳金来得很快。
几乎是陆游撂下电话简单准备些东西,又跟贺祝椿吃个早饭的功夫,受害者姚苹妮甚至还在睡觉,靳金就已经不知道动用什么交通工具迅速跨省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手上提着个像模像样的公文包,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便服的同事,站在陆游吃早饭的桌子前曲起手指轻轻扣了扣。
沾满油污黏糊糊的早餐桌被叩响,发出钝钝的、并不敞亮好听的动静。靳金就道:“是你们报的案?”
陆游手上仍举着小馄饨,抬脸,适时露出看熟人装逼时的迷茫神态。
不同于陆游的迷茫,贺祝椿却是一副早都习惯看他们装腔作势的模样,他拍了拍陆游肩膀示意他继续吃饭,自己走到身后便衣工作人员面前:“我跟你们去做记录。”
靳金余光望着贺祝椿跟着同事离开,自己掸掸衣角,问陆游:“这家早餐店好吃吗?”
陆游道:“窗口点餐。”
又等新来这一群人都吃完早餐,正赶上上午九点钟整,靳金道:“我们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没?”
陆游想了想:“点火的东西你们带了吗?”
靳金道:“带了,我们带了专门用来烧树精的喷火枪,枪上被局里的高功大师做了处理,对付他们好用得很。”
“那应该就没什么了。”陆游从座位旁边拿起自己特意背来的随身小包,一掏就掏出一把符箓递出去,道:“这是我出门前特意画好的,已经加持过,一会儿可以一起用。”
“那就现在过去吧,速战速决。”靳金站起身:“我的同事们已经过去提前把那块地方隔离出来了。”
姚苹妮她家次卧正对的是小区一块草木格外繁盛的犄角旮旯,这种地方很少有人经过,再加上草木众多,直到今天阴处局的人将附近清理出来,大家才知道这原来长了棵这么大的树。
“这树要是长得正大光明一点,都能围起来做景点了吧。”被打电话强行叫起来的姚苹妮上前摸了摸树身,又比划了下粗细。
这树足足有两人半合抱那么粗。
“真是上岁数了,怪不得能成精。”靳金一挥手,身后阴处局的人挥散刚到这块准备围观的人群。
这几个人不知到哪换上专门的制服,扬着声道:“不让看啊大爷大妈,看一眼罚款五十。”
贺祝椿在旁边听着没忍住乐出声:“你们这处理办法谁教的,不怕挨打?”
“怕。”靳金面无表情道:“所以我们很少有在白天办事,多是晚上偷摸干,实在遮不住的就会贿赂围观群众。”
“贿赂?”陆游来了兴趣:“怎么贿赂?”
靳金站得跟一棵松似的笔直,他不堪回首般紧紧闭了闭眼,无奈道:“当时是一人给了半斤鸡蛋,结果这办法用了几次就被上面警告了,说我们耗材费用太高,以后再有这种直接不报销,自费。”
贺祝椿听这话像是听笑话,他没忍住笑着对陆游道:“看吧,我总说他们这种从里到外都是一股寒酸气。”
“所以如果不是你们说下午着急上学,这活也该在半夜办。”靳金无语看着贺祝椿:“而且我们很少接到关于树精或者花草精的案子,这种不能带回局里私下处置,就很麻烦。”
他说起这个,陆游就突然想到昨天秦书蘅给报的信:“听说齐峰跑了?”
靳金问:“我让秦书蘅告诉你了。”
“是。他跟我们说过。”
“齐峰那小子太狡猾,趁我们换班,也不知从哪搞来的钥匙直接跑了,我们局自我爸上任一共没跑过几个,他就算一个。”靳金面容严肃。
贺祝椿抬眼额外多看他一眼:“跑过几个都还不长教训吗?”
“这事不是这么简单的。”靳金叹气:“这些装神弄鬼的最难对付,你根本想不到他们有多少阴招。”
“没事,不算什么大事。”陆游见有工作人员过来,顺手将符箓递出去,这才道:“齐峰的坛已经被我炸毁,最大的隐患早已经没了,就是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手。”
“齐峰这人心胸狭隘,一定会再次出现找你们报仇——只要他肯露面,再抓住他不成问题。”靳金看着工作人员将符箓贴满树身,又抽出法器准备砍树。
先砍再烧,以防危及附近的楼房。
他见阴处局的人都准备好,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立刻一挥手:“砍!”
一刀下去,杨树直接被砍出个豁口,不等再动第二刀,那豁口处却猛一变色,下刻就有红色液体成股地流出来。
砍树那个谨慎看着树身,用手指擦了下液体放到笔下闻了闻,当即变了脸色:“老大,是血!”
“血?”靳金连忙几步过去:“什么血?”
“不像动物血。”阴处局的人面色难看。
不像动物血,那就是人血了。
靳金凑近细看了看,只能看着个血次呼啦的豁口与树木纹理,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别的发现。他下令道:“继续砍!”
阴处局的人就挥开大刀,又一刀对准豁口狠狠砍下去。
于是血流更大,大股大股殷红血液流淌在地面,甚至形成片不算小的水洼积在一处,腥臭的味道像被从塑料袋里爆炸着迸溅出来,瞬间笼罩这片天地。
靳金食指轻遮在鼻下,皱眉紧盯着那树。
陆游低声道:“这树不对劲。”
贺祝椿下意识要将他往身后推,却被陆游伸手挡下。
姚苹妮站在一旁,脸色难看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一旁的工作人员念及她年纪小,拍拍她肩头劝慰道:“小姑娘别担心,有我们老大在。”
倒是靳金回头,将陆游刚刚那句听进耳朵,问:“怎么不对劲?”
陆游蹙眉道:“我之前有处理过小型的草类精怪,虽然体型道行都不如这树精,但也算修行有道,当时却从没见过流血,更何况是这么多的血。”
靳金向他靠近些,低声问:“你的意思是?”
陆游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内心的不安。
“先看吧。”
阴处局工作人员仍在努力挥动大刀,刀上各种符文金光闪烁,似是鎏金浮动,跃然于刀刃间。
越是砍,树木豁口中的血流得越多,甚至因为刀身的震动,许多血沫子迸溅出来,其中有些溅在周围人的身上脸上。
贺祝椿下意识要挡在陆游身前,却被他哭笑不得地推开:“不要把我当很柔弱的人,贺祝椿。”
贺祝椿一怔,下刻嘴角一提:“抱歉。”
“抱歉什么?”
“跟你学的,抱歉。”贺祝椿道:“抱歉把你当很需要保护的人。”
咚——
咚——
砍树声震动耳膜,血沫在周围愈溅愈多,大量浑浊血液混着木头渣子流在众人脚下,恶臭味也愈发明显。
大家都翘首等待树木折断快点完成工作回局里。
突然,挥刀砍树那人却蓦地动作一僵,他狠打一个大颤,手轻微哆嗦着看向靳金,抖着嗓子道:
“老,老大,你快看!”
众人闻声细望,却见树身硕大的豁口间,竟是不知从哪处莫名掉出一截手来。那手一端连接着杨树,像是无端端从树中长出来似的。手的模样纤细修长,其上甚至还有层昔日干活落下的薄茧,无名指上套着枚戒指。
——这,这分明是个女人的手!
第97章 女人
“啊!”姚苹妮一个高中学生哪见过这场面,从树大股大股冒血就背过身没看,这会儿听说挖出个人手,更加不敢转身。
靳金急速几步上前紧盯着突兀出现的手,瞳仁震颤,随后下意识看向陆游。
陆游目光紧盯着那处,琥珀色瞳仁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灿灿的光彩。他对靳金道:“我的猜想成真了。”
靳金不可思议问:“难道这树已经……”
“对。”陆游看着自树间伸出的那只手,沉声道:“这树精,怕是早就吃过人。”
“如果要真是吃过人那就麻烦了,还要联系警局那边调查失踪人口档案,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它吃过几个人,都什么年份吃的。”旁边的工作人员头疼道。
砍树那位也是如此,脸都皱在一起:“这上哪查去?”
靳金又看向陆游:“或许陆师傅会有办法。”
陆游一时没答话,伸手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
贺祝椿福至心灵,掏出刚开封的那包软中华并着打火机一起递过去。
陆游看他一眼,接过烟:“谢谢。”
咔嗒——
火苗上窜,陆游拢着手将烟尾巴点燃,又将这套换回到贺祝椿手里。
贺祝椿看看陆游的手,又看向他白皙指间夹着的廉价打火机。那是他买烟时随手从商店拿的。
甚至不防风,一块钱一个那种。
贺祝椿将东西接过去,对陆游道:“改天我送你个好打火机。”
“不用,我要那个干什么。”陆游将烟含进嘴里,又看向树旁的一大片血迹。他淡淡道:“你总是送我很多东西,很破费。”
“我不差钱的,钱对我来说只能算是一串数字,我甚至不知道钱到底该怎么花。”贺祝椿瞄着他脸色靠近几步,伸手碰向陆游颈间。
手下的身体随着他靠近很明显僵硬一下,随后压着要逃窜的冲动,一动不动等待贺祝椿的动作落下去。
贺祝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微微垂眸,手指挑向苍白皮肤上的一条漆黑编织绳,又顺着绳子一路向下,最后落在锁骨正前位置,轻一用力,精致漂亮的小银锁就被挑出衣领,歪歪挂在半空。
陆游又抽了口烟,吐出的烟雾包裹住清脆的银铃响动,他目光幽远看着那棵树,仿佛丝毫不在意贺祝椿的动作。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尚存余温的锁头拢在掌心,他捏了捏,等银锁温度回冷,这才依依不舍将它端正放在胸前的衣物外侧。
贺祝椿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才终于接上后半段话:“陆师傅,如果是花给你的话,我反而觉得这是那串数字的荣幸,是你为这些毫无意义的金钱赋予了具象的价值,它们应该感谢你。”
“感谢你伟大地花掉了我的那些钱,陆游。”
陆游目不斜视,唇边却为贺祝椿这些胡扯的话挑起个角度,他没什么语气道:“先做正事吧。”
视角再次回到靳金那边。
阴处局几个专业人士已经做好装备,有人谨慎着上前轻碰了碰那手。
毫无动静,像是纯粹的死人手。
那人看向靳金:“老大,要拔出来吗,还是接着砍?”
靳金沉思片刻,对砍树的同事道:“再给两刀。”
“好。”那人抡起大刀,正欲对着杨树再下手时——
“等等!”陆游此刻目光清明,几步过去握在砍树这位肩头,他道:“我好像知道这位是谁了!”
靳金等人立即抬头:“谁?”
陆游却收手回头,对角落道:“姚苹妮,你过来。”
姚苹妮正背对他们蹲地上扣指甲,闻言捂着眼睛回头:“怎么?”
贺祝椿新奇地围着她转两圈,问:“你这是干什么?”
姚苹妮说:“我晕血。”
“改天再晕,先看看那树。”贺祝椿蹲她身边劝:“自我洗脑一下,洗一洗可能就不晕了。”
姚苹妮道:“你还懂心理暗示,是这方面专业人才吗?”
不等贺祝椿回答,她又道:“你快去做这个行业,等哪天给人打死提前投胎是吧,怎么这么有心眼。”
贺祝椿:“……?”
靳金难得同情地拍拍他:“这可是高中生,人类智力巅峰,你别跟她杠。”
姚苹妮或许就靠骂贺祝椿这几句缓解一下焦虑,她这会儿情绪平静好多,终于敢向着杨树方向望过去。
陆游问:“那只手你认识吗?”
“……”姚苹妮在看清那手的一瞬间愣了,她快走两步,似乎正要凑近些再仔细看看,下刻却被附近的阴处局人员拦住:“别靠这么近,会有危险。”
“不对,不对,你再让我看看那手!”姚苹妮神色由平静转向激动,眼看着要往前扑,她不顾阴处局人员阻拦还要挣扎:“你让我看看那手!”
陆游抬手灭掉烟蒂,顺势走到姚苹妮身边,对那人员道:“让她过去,我在旁边守着不会出事。”
那人员看向靳金,等见着靳金同意意味一点头,才终于收回手,却仍不放心嘱咐道:“一定要小心。”
顶着扑天的腐臭气,姚苹妮在看清一刹那眼中瞬间涌出泪来,她张了张嘴,道:“妈!”
“妈?”
“妈?!”
“妈?!!”
“啊?”
阴处局的人大概很少见过有人树认亲的场景,不可思议的动静此起彼伏响起。
靳金立即批评他们:“叫什么妈,是你们妈吗就叫!”
陆游站在姚苹妮身后,手下随时做好准备,面上却平静道:“说的是那只手,手的主人是她的妈妈。”
于是众人立刻都安静下来。
还是靳金最先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妈妈……的手?”
姚苹妮站在血洼前看着那手,道:“那是我后妈的戒指,我认识。”
“后妈?”不明真相的靳金又看向陆游。
陆游看了眼姚苹妮,低声道:“她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话没说透,关于到底为什么没见过一类,陆游通通不讲。
姚苹妮回头随便拽住个人的衣角,问:“我,我可以靠近一点吗?”
陆游随她拽着,轻“嗯”了声:“去吧。”
姚苹妮小心避着沾血的地界,几步到了杨树前。
一旁砍树的阴处局人员还好心地轻声道:“别怕,我之前摸过,它根本不会动。”
姚苹妮点点头,蹲下身,或许此刻她心里还是有些怕,但相比于怕,急于确认那手身份的欲望会更强烈一些。她视线一错不错盯着那边,脚下躲着那些血迹,终于抖着手轻轻摸上那枚戒指。
“是,是这个戒指!”她嗓子因为激动变得有些尖锐,可激动过后,莫大的悲伤席卷而来,她望向陆游,或许是急迫需要一个人与她共同承担这份悲伤,于是说:“是她的,我后妈的戒指,她已经……死了?”
陆游抿抿唇,神情有些无措,他实在太不善于安抚这些痛苦的情绪。
姚苹妮摸过戒指后,又去摸那手上的薄茧,摸着摸着眼前就模糊起来,一眨眼,一颗泪珠坠落,正巧掉在那血洼正中央,激起阵微小的波浪。
姚苹妮不住喃喃:“真的是她,真的是她——”
靳金似乎也看不得女孩哭的场景,他默默转身低头,可头刚低下去就听见突然一声尖叫,回头就见姚苹妮整个摔在血洼,衣服布料因为吸水性迅速变红,腥臭的血液汲取而上,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血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只手。
那手竟不知何时突然闭合,像是活过来似的紧抓着姚苹妮不放,甚至还有将她往里拽的架势。
“啊——!”姚苹妮满脸惊恐,被迫侧躺着瘫在地上努力往外爬。
一旁的陆游似乎也被突然的变故惊到,可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食指中指并拢从腰间兜里抽出一张明黄符箓,迅速贴在那手上。
一时之间,只见一股黑烟直上,符箓几乎瞬间灼烧,一股明黄色火焰燃在手背,那手像是还能感知到烫一样,手指松开,陆游拽着姚苹妮迅速后退躲到安全地带。
靳金沉声下令:“戒备!”
所有阴处局人员呈半圆形状迅速围拢,各自掏出法器对准杨树。
或许是到了这种时候,杨树也不准备再装,一股藤蔓顺着杨树上侧伸出,狠狠掸掉烧至末尾的符箓,随后手腕伸动几下,像是冬眠刚刚苏醒,稍微伸展后蓦地使力下扣,指甲因为用力泛白发绿,其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涌动着,随时准备冲破甲盖。
阴处局稍微靠前的一个瞪大眼,震惊道:“这是什么!”
其余人皆看过去,就见那手腕越钻暴露出的皮肤就越多,只眨眼功夫竟然已经钻出来一整条胳膊,胳膊又扣着地借力,肩膀、头颅、另一条胳膊、胸腹相继钻出杨树树身。
单以此刻形状看来,女人上半身赤裸着匍匐在地,下半身还未钻出,熟悉的脸映在姚苹妮眼中,她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下秒却没忍住,扒开陆游呕了出来。
她早上没吃饭,周身又浸满污血,沉甸甸坠在身上,姚苹妮呕了几下,只呕出几口酸水,她一张脸皱在一起,却像是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似的,眼角眉梢都是一股莫大的惧意。
其实也怪不得她这个反应,因为此时女人的模样实在已经算不得个正经“人样”——欲见此人,首先入眼的就是她一身苍白发青的皮肤,姚苹妮从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皮肤,就是“人”披在身上的一层“皮”。那皮已经不再隶属于人类范畴,此刻的女人更像是一个瘪下去的气球,能明显在皮肤与皮下血肉间看到极明显的夹缝,像是被吹起来、鼓出包似的,虚虚一层披在身上。
而皮下血肉的情景就更加唬人。那血肉中的血管早已经被碧绿的枝条取代,枝条绿的惊人,颜色貌似腌制的腊八蒜,碧绿颜色下是不属于活物的白,长时间泡在弱酸性的醋中,早已经腌制地变异腐败。
偏偏那些枝条还不老老实实待着,要模仿着人类脉搏一起一伏,自腕间到锁骨又到颈子脸颊,吹起的皮下竟是这些东西在缓慢蠕动。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似乎弱视,指着女人还对靳金道:“老大,她身体里好多大青虫在爬!”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姚苹妮刚刚停住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激得她吐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恶心。
好恶心。
偏偏女人此刻还在往外爬,腰部臀部相继钻出树身,接下来就是大腿、小腿、脚腕……
靳金顾忌着姚苹妮刚才那声“妈”,顿时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左右为难起来。
幸好陆游站在他身侧,坚定说道:“动手,她这个样子,就算你们不杀她也肯定活不下来。”
有他这话在,靳金立刻犹如吃下了定心丸,对身后人道:“动手!”
一时之间,许多法器飞的飞、扔的扔,相继落在女人身上。
其中不乏有爆破力强的,将女人身体炸个窟窿或炸下节手臂,可手臂落地瞬间,她身体中的枝条又会立刻抽出,卷着手臂重新接回来。两方躯体枝条涌动,碧绿的血管带来新的“生命力”。
就在这样的狂轰乱炸中,女人硬生生是将最后一点肢体从树身中抽离出来,自血洼间慢吞吞往上爬。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视线中——她终于站起来了。
第98章 兰曌
“真是个难缠的东西。”靳金咬咬牙,看向一边的陆游:“你对这场面有些经验,对付这东西,怎么说?”
陆游笔直站在那,一时没动,也不答话,神情有些怪异。他头微垂下去一点,可眼珠却上抬,暖融融的琥珀色瞳仁早都失去往日的温和,现在看去却分明有几分阴森森的味道。
靳金与陆游接触得少,但寥寥几面的印象中也记得这是个很正义温和的男人,从没见过他这种模样。尤其与他对上视线时,更是觉得打脚底升起一阵冷意,甚至感受到背后有呼呼的冷风在刮,不冷,也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牙齿却开始打起颤来。
靳金心里发怵,他又转头看向贺祝椿想将这事问个清楚,结果看见贺祝椿站在离这不远的地方,身体站得像根筷子,全身肌肉紧绷着,好像紧张得很。
这是怎么了?
靳金心上犯嘀咕,闭好了嘴,决定不掺和他们跳大神行业的事。
“靳金。”陆游这时突然开口,“你身上有烟吗?”
靳金下意识道:“我不抽烟。”
他这面回绝,心里的迟疑更加严重。
——陆游刚刚开口那句话也不太对,听着与他之前的音色不太一样,阴冷还带着股女人声音,那声音乍一听虽然还是男人音色,但始终有阴柔揉在里面,怎么都不太正常。
那头贺祝椿听见动静,立刻掏烟上前,动作里甚至带着几分殷勤,亲自将烟抽出一根递上去,道:“我给您点火。”
“陆游”一时不语,将烟尾巴咬在口中,贺祝椿就拢着手为他点烟。
“我认得你。”
“陆游”淡声说:“你去过堂口很多次,我总能见到你。”
贺祝椿忙不迭点头:“我也依稀见过您几次。”
“陆游”缓慢抬眼又落眼,含着烟,上下唇一启吐出口薄烟来,他上下看看贺祝椿,终于露出个笑,柔声道:“是个好孩子。”
贺祝椿这才略松一口气:“谢谢您。”
“今天要处理脏东西,好孩子,过几天看你我什么时候有空,我一定找你好好聊聊。”“陆游”眯起眼睛笑。
贺祝椿没与“陆游”直视,只简单点着头:“按您的时间来。”
“陆游”又笑,笑过后吐出口烟,眼睛一转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女人身上。也不知是错觉还是这位变脸太快,贺祝椿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眼睛都没眨一下,“陆游”脸上笑意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目光冰冷,身后糊上阵黑气。
再出声时,那嗓子愈发尖利偏向女生,如果要较真似的那样听,甚至可以听出几分独属于女性的甜美来。
“真是个腌臜东西,吃完人还这样祸害,到现在连件衣服都不给,真该杀。”
最后两字“陆游”念得平淡,周围人却身后一麻,从里面听出股浑厚的杀意来。
“陆游”视线轻扫周围。
也幸得这周围树木繁多,他只简单找了找,就从边角找出个长短粗细都正好的树枝握在手里,只在手中一握,这形状左右再看,分明不再是枝条,而是变作一把利剑。
但眨眨眼,利剑露出原形,还是根枝条,仿佛一瞬间都只是错觉而已。
“陆游”将烟尾的火星子掐灭在指尖,轻巧舞动手中东西几下,下刻踏步旋身,脚步轻巧淌过点点血迹冲杨树直行而去。
女人依然站在树前一副守护姿态,眼白上翻,一颗烟灰色的树疙瘩咬在眼白上充当眼珠子,看着倒是格外骇人。
“陆游”往那边冲,她也浑身抽搐着向前迎,身上枝条泵动游行,带动她身体僵硬着一步步上前扑来。
比女人更先到的是身后的枝条,“陆游”捏紧树枝轻轻一挡,那枝条却像是真碰上把剑似的,立刻被削断成两截。
可一截断落,身后又有成百的枝条蜂拥而至,“陆游”尚且不及应付,女人又到跟前,手弯成爪。
这时女人的手再没有起初那种安详的死人手样子,鼓起的皮肤看似薄但实际硬度是苍老的杨树皮,细看能看到其下被绿条缠绕的白骨。
“陆游”随手一砍,那手就像是被扎爆的气球,里面枝条爆裂,下刻竟有无数白色毛毛瞬间飞出,将人包裹在中心旋转、飞舞。
是杨絮!
怎么这种可恶的东西也有啊!
视线被全数遮挡,“陆游”反应不及,已经有枝条上前将他层层包裹准备袭击。
靳金神色一凛,对其余人道:“所有人抄家伙准备,全力保护陆游安全!”
“是!”
大家又开始各自掏出符箓、驱邪剑等。不等靳金再次下令攻击,其中一个拿匕首类法器的“哎”一声叫唤。
回头,就见贺祝椿手持匕首,匕首尖却是对准自己。他划破胳膊,见鲜血大股流出来,立刻跑到杨絮附近。
他动作太快,靳金只来得及叫一声“危险”,人已经到了跟前,一刀砍掉附近枝条。
或许是刀上沾了血,那枝条半截被砍断,剩余部分则迅速枯萎,几秒时间一根枝条已经死绝。
“陆游”这边刚清理完周围枝条,回头就见贺祝椿竟然不顾一切冲了过来,手上的大豁口汩汩冒血,他将血对着四周一甩,道:“我的血有用,它怕我的血!”
“陆游”看着他,唇角挑起抹笑,没说话,掏出随身符箓沾着贺祝椿的血迅速解决眼下的枝条,又将一符箓贴在女人脑门,见眼前终于透出光亮,“陆游”扒开眼前最后几根东西,视线才终于清明起来。
“死东西,你这次可踢到硬茬了。”他厉喝一声,手中树枝高举。
或许这武器威慑力实在太强,杨树终于不再装呆,它树干猛一颤动,树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像是猛然活过来,挨个睁开了眼。
这就有点掉san值了。
“陆游”手中树枝尖尖一转,直接对着它其中一个眼睛戳过去。
杨树树身因为他的动作颤得更加猛烈,或许是由于过于痛苦,树甚至发出一声并不清晰的嚎叫。
贺祝椿跟在“陆游”身后,甩了甩手上的血,随后拿过一开始砍树的大刀,趁树精被戳眼睛的功夫接着豁口往下凿。
这功夫说快不快,说慢也不会很慢,两人分工忙活一会儿,树精被打得奄奄一息倒下来。
“这树精也就是看着能耐,实际没了枝条啥也不是啊。”贺祝椿将大刀戳在地上,拍拍手。
等对着“陆游”那边接过他轻飘飘的一眼,才像是突然清醒意识到他是谁,匆忙闭了嘴。
“陆游”见他这模样,轻笑一声。
“毛头小子。”
见只剩了残局,靳金等人又上前恭恭敬敬迎回了“陆游”,自己上前收拾战后遗骸。
“陆游”刚向着外围走出几步,眼角余光突然接触到一抹绿,他暗道不好,猛然回神却见枝条明显冲着姚苹妮飞过去。
可怜的女高中生站在原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可枝条的速度太快,他们离得姚苹妮又太远,就当大家绝望地以为要血溅当场时。
噗嗤——
纸条穿透皮肉的声音传来,接下去就是血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姚苹妮站在那,眼睛滚圆,眼睁睁看着身前“人”轰然倒地。
她大吼:“妈妈——!”
女人瘫在地上,周遭尘土因为她的坠落四下飞散,同一时间,她体内流动的绿意迅速枯黄消弭,化作片枯枝烂叶,支撑她身体饱满的罪魁祸首终于死掉了。
渐渐的,她由一个女人缓慢变作一摊被皮囊包裹的血水,稍一动作便像果冻一样摇摇晃晃,不知哪刻就会爆裂,彻底成为张不具形状的人皮。
姚苹妮直挺挺跪在地上,想摸又不敢摸,刚刚干涸不久的眼泪重新坠落,在土地上打出一个深褐色的小坑。
贺祝椿看着这一幕,神情动容。
“我早就在想,一班和姚苹妮家里那次,到底是谁保护了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贺祝椿回头望向声音源头,怔然道:“陆游?”
“嗯。”
陆游显然已经恢复意识,面容平静道:“开始时我还在怀疑是不是她的妹妹真得到什么奇遇有了能耐能护着她这么久,虽然勉强能说得过去,但终究局限性太强,可如果是她的妈妈,那就没有一点问题了。”
贺祝椿问:“因为大人化成的鬼魂更加厉害吗?”
“当然不是了。”陆游定定看向姚苹妮的方向,抛出一个新的概念:“你听说过‘为虎作伥’吗?”
“被老虎杀掉的人,死后会化作追随老虎的伥鬼,继续帮老虎谋害同类。”贺祝椿回答。
“对,与之一个道理。”陆游细细道:“当年姚苹妮的后妈离开家门后,不出意外就被那杨树精吃掉了——按照姚苹妮对后妈的描述,她不像是个会因为恐惧抛弃两个女儿的人。”
两个女儿。
一旁的姚苹妮闻言哭声一顿。
陆游继续道:“如果被树精吃掉,同理,她化作了树的伥鬼,这么多年帮助树精谋害同类,老杨树能有这个修行不止会是只吃了一个人,可吃了那么多人,偏偏只留着她的身体,说明一定有可用之处。”
贺祝椿道:“那姚苹妮从童年起就看到的那个多眼睛的怪物,岂不就是?”
“是树精,同时也是她后妈。”陆游叹一口气,道:“而树精几次想要杀害姚苹妮时,估计也是她依靠最后的理智努力将孩子保护下来的吧。”
“小女儿的魂魄跟在大女儿身边,当妈妈的怎么会感觉不出她的存在。”说到这里,连陆游也觉得有些奇妙,他继续道:
“因为姚苹妮对小女儿的善心,这才得到小女儿留在身边对她的保护。正是因为亲生女儿的魂魄在附近,那个母亲才会在靠近姚苹妮时被唤起部分神智,努力保持清醒——贺祝椿,善有善报,就是如此吧。”
于此,持续近十年的树精事件终于告一段落,最后的场景中——阴处局的人在背景中忙碌搬运着树精的残肢,而姚苹妮一身血迹坐在一张鼓起的皮囊前,眼睛红肿着怔怔发愣。
陆游与贺祝椿安然站在画面中心,虽然两人其中一位胳膊上还在持续往下渗血。
“不先处理一下伤口吗?”陆游望着他出血的地方:“我带你去医院治治伤。”
“我这个不着急,没什么大事。”他撸开袖子露出不远处皮肤上的另一道疤:“这都是小问题。”
觑着陆游面上神情,贺祝椿悄悄上前一步,问:“刚刚上你身的那位是?”
“我的妈妈。”陆游随意把玩着手中树枝,浅笑道:“她生前有把很漂亮的剑,是她常用的法器,去世时一起给她陪葬在墓里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用剑最顺手。”
贺祝椿心有余悸道:“当时我看着你的样子就猜到是阿姨上身,那种气势可真够唬人的。”
陆游无奈笑道:“你怎么还怕我妈呢?”
“就是怕。”贺祝椿拍马屁:“阿姨气质上就不一般,是个冷美人。”
陆游这下真笑出声来,他问:“你都没见过她,怎么就知道是个冷美人。”
“直觉。”贺祝椿诚挚道:“我能知道阿姨的姓名吗?”
“我妈妈啊。”陆游笑容一顿,似乎是过长时间没再叫过那个名字,眼下要出口反而有些艰难。他沉默片刻,声音轻柔道:
“陆兰曌,我随母姓。”
“曌,是日月当空的‘曌’。”
贺祝椿点点头,望向陆游一双灿烂漂亮的眼睛,由心赞赏道:
“很好听的名字。”
第99章 依偎
陆游没说话,径直站在那里。贺祝椿也小步到他身边,安静站着。
他此刻格外珍惜地偷偷瞄着陆游侧脸,瞄了一会儿后又缓缓弯起眼角。
或许是这样的感觉太奇妙,奇妙到对如今的两人来说甚至有些恍惚,好像他们并没有经历过那场尴尬又突兀的告白,自然也就没有告白失败后那种被远远隔离开的疏离感。
在身后血污忙碌的背景下,他们化作一对依偎的伴侣,微抬起头看向远方。
这幅和谐的画面原本应该再和谐一点,如果下午不用去上学的话。
“已经消过毒上好药,注意伤口最近不要沾水,人不能吃辛辣刺激类食物,戒烟戒酒,不要提重物——疼得厉害吗?不厉害就不让医生给你开止疼药了。”护士小姐站起身:“割得不算太深,但也不浅,估计会留疤。”
陆游拿着开药的单子:“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我一起记下。”
护士小姐问:“你是病人家属是吧。”
贺祝椿应道:“是。”
陆游看他一眼,没否认。
护士小姐看向陆游:“那你最近注意观察他伤口的感染情况,如果有发炎或者肿热等不正常现象一定要及时就医。我上药时看见他胳膊上还有个疤,你对照顾病患这种状况应该有经验吧?”
陆游严肃认真一点头:“有的。”
“以前怎么照顾现在就怎么照顾,一个坑摔两次的好处就是摔得会更有经验。”护士小姐话落,收拾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
等出了医院贺祝椿还在嘟囔:“我这都是小伤口,买点碘伏喷一喷就够,用不着特意来医院。”
陆游走在他旁边,手中拿着药瓶仔细查看上面的注意事项,闻言抽空看他一眼:“你知道你是人吗?”
贺祝椿一时没跟上他节奏,愣道:“知道。”
“人跟猪在肉/体上其实并没有很本质的区别。”陆游认真看着他:“你见过市场区卖肉的商贩拿着割肉刀割肉的场景吗?你拿匕首划开自己的皮肤是一样的,只是你还活着也没放过血,唯一不同就是画面会更血腥一些。”
贺祝椿:“……”
陆游将药收到塑料袋里,边走边道:“所以你不要总觉得受伤流血是小事,类比一下就可以发现这真的很严重,划口子可不是多好玩的游戏。”
贺祝椿哭笑不得道:“好,你说了算。”
下午三点学生们统一返校,行李箱压在水泥路上的声音重新响彻在整个校园内,陆游背着自己随身的小包,与背着大包的贺祝椿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贺祝椿背上扛着鼓囊囊装满零食水果的大包,仍在念叨:“我们今天中午吃的太清淡,好不容易放假我应该带你去吃顿好吃的,你跟着我总在受委屈。”
陆游目不斜视:“你说话怎么总那么奇怪,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成年人也要吃肉串啊。”贺祝椿仰头望天:“今天天气也好,最适合吃肉串。”
陆游笑着道:“请我吃饭是假,厌学不想返校才是真的。”
贺祝椿长长一声叹息。
身后身前各种脚步声混乱响着,陆游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如有所感般转头看去,正看到任乾坤没精打采追赶过来,见着他,勉强抬手打了个招呼。
“陆哥。”
贺祝椿将一支胳膊搭在陆游肩上,还特意把手上伤口挺像那么回事地横在胸前,这才抬眼看他,问:“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叫人给打了?”
“打什么呀。”任乾坤大大打了个哈欠,道:“我早上不是跟你打过电话,没告诉你我通宵?岁数大了果然记性差。”
任乾坤一宿没睡觉脑子都熬傻了,这句话说完又要打哈欠,可嘴刚张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合上嘴小心去看陆游。
在场几人,论年纪,最大的其实是陆游。
贺祝椿反应最快,他一把撞开任乾坤,呸他一声:“你懂不懂好看的人岁数越大越有韵味?而且成熟和魅力是需要阅历的你懂不懂,这些美好品质跟你小屁孩都沾不上边。再者说年纪大怎么了,我就喜欢年纪大的。”
贺祝椿边瞥着陆游边道:“妻大三抱金砖,我就乐意抱大的,搁你你抱得着吗?”
贺祝椿今年二十五,陆游二十八,还真正好差三岁。
陆游甚至压根没想着生气,这会儿却真真切切被他逗笑了,他笑过后又去看贺祝椿受伤那条胳膊,怕他动作太大再伤上加伤,劝道:“先回宿舍,一会儿还有活要干。”
任乾坤原本还担心陆游会介意,这会儿听见要干活,紧忙又凑上来:“什么活,什么时间,是要找祝逸铭吗?”
陆游问:“祝逸铭?”
任乾坤道:“就是鹿呦那个男朋友——何书聪没告诉你们吗?”
贺祝椿道:“说了,这次怪我,我没来得及信息互通。”
陆游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任乾坤:“你那个百事通同学知道他到没到校吗?”
任乾坤点点头:“他到了,应该跟咱们差不多时间,那会儿还在学校总群里说进校的事。”
陆游立即脚步一顿,随即转头向教学楼走去,贺祝椿一键跟随。
只留任乾坤拉着行李箱站在身后,远远喊道:“你们干什么去啊?”
陆游淡声道:“二班。”
“不是!”任乾坤手足无措:“晚点去行不行?先去宿舍楼放下行李行不行?我也想去!”
“不赶趟,下次再说吧。”贺祝椿背对他一招手,脚步轻巧紧随着陆游进了教学楼。
一二三班作为学校二理一文的清北班,管理方式上要严谨许多,此时平行班大部分同学刚刚进校,清北班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二的学生自觉开始自习。
陆游边上楼边问贺祝椿:“你知道祝逸铭具体长什么样吗?”
贺祝椿点点太阳穴:“何书聪给我发过照片,都记在脑子里了。”
“好。”陆游指指二班:“看看他到座位没有。”
贺祝椿就小心在教室内大致打量一遍,回身道:“没有。”
“那就守株待兔。”
两个人躲在楼道,一个负责检查进班的学生是不是祝逸铭,一个负责勘测附近有没有老师或者姜成磊出没。
等的时间过久,贺祝椿正闲得扣自己手上旧伤疤解闷时,一抹面熟的身影终于撞入视线。
他立刻对陆游打个手势:来了。
陆游于是走到楼梯最上侧一截,居高临下望过去,问:“祝逸铭?”
祝逸铭见着自己去路被拦住,抬头看向他,疑惑问:“你认识我?”
陆游不答,只是道:“我有事找你,能不能辛苦你过来一下。”
祝逸铭不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犹豫片刻一点头:“行。”
两人便将他带到教学楼侧面没什么人的阴影处。
陆游开门见山问:“你是鹿呦的男朋友?”
“你们问她干什么?”祝逸铭听到这名字当即变了脸色,他左右看了看,下意识要走,却被贺祝椿用身体挡住。
贺祝椿笑眯眯道:“你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好了,其余的暂时用不到你说。”
祝逸铭几次要强闯,眼见都被贺祝椿随随便便挡下来,他终于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陆游在他身后淡声开口:“我们不想对你做什么,祝逸铭,我们只想知道点关于鹿呦的事。”
“鹿呦鹿呦鹿呦又是鹿呦!这个女人都已经死了有段时间,怎么还是阴魂不散!”他暴躁怒骂几句,转头看向他们两个:“如果我不回答你们的问题,你们就不打算放我走是吧?”
陆游一点头:“是。”
“好,那你们问吧。”祝逸铭一捋头发,目光沉沉看着他们两人。
陆游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跟鹿呦是男女朋友关系?”
“谁告诉你们的?”祝逸铭听到这问题立刻像是踩了尾巴的猫,暴躁地四处踱步。
“是听的什么传言,还是谁特地告诉你们的?哪来这么多破烂八卦——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姚苹妮那个贱人对不对!”
他像是终于找到答案,突然停下脚下动作,压着声音厉声问道:“是不是姚苹妮那个贱人!”
“你冷静点。”贺祝椿拽着他肩膀将他拽的一个踉跄。
祝逸铭道:“对,我是跟她有过一段,但那都是家里给安排的,我根本就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这事你们但凡打听明白了怎么会不知道,她平时怕是跟我多说两句话都会犯恶心,我们压根没什么感情。”
贺祝椿与陆游对视一眼,道:“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祝逸铭呵呵冷笑:“大哥,你们下次找我前能不能给八卦吃明白?人家早都有喜欢的人了,我纯粹是家里推给她作数的。”
他说完,望着另外两人脸上对神色,收了表情,问:“不是吧,你们真不知道?”
贺祝椿问:“知道什么?”
“鹿呦是个同性恋啊,那个姚苹妮就是她女朋友,这事你们竟然不知道?”祝逸铭仔细瞄着他俩神色,又一声冷笑。
提及此,陆游一怔,脑中却突然回想起姚苹妮卧室梳妆台抽屉里一晃而过银闪闪的东西,陆陆续续的信息随之出现:
——纯银定制情侣戒指,一百八一对
——不要通过一些特殊爱好来哗众取宠,不怕跟你们说,这种事情在学校发生过不止一例,我在任这么多年见过的多了
——鹿呦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吃早饭
——鹿呦从小零花钱都严格管控,一分钱都不会乱花
姜成磊、任乾坤与夏香玉的声音接连浮现在耳边,脑海中画面几个轮回,最后划过在学校对面书店前小黑板的招牌字、定格在那份被夏香玉匆忙藏起的早恋处分通知书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不吃早饭是为了省钱买一对情侣戒指。
原来早恋处分通知书是鹿呦与姚苹妮的。
原来姜成磊口中的先例,是她们。
原来一切早都有迹可循。
陆游只觉得黑暗中,那抹银色的异彩不断闪现在眼前,将他的目光灼烧出个窟窿,窟窿中倾泻而出的,是两个女孩无数个相互依偎的日夜后,永远不见光明的爱。
他深深闭了闭眼,对祝逸铭道:“鹿呦死前,你跟她最后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祝逸铭身体几不可闻地一僵,可随后他理直气壮道:“就是在学校,我们教室挨着,总能碰到。”
“学校之外呢?你说家里撮合你们两个,那放假时你们总不会没见过。”陆游步步质问道:
“上一个月假中,鹿呦失踪之前,你们见过吧,你对她说了什么?”
祝逸铭眼神慌乱,这会儿被一直逼问他显然也上了脾气,几乎恼羞成怒道:“我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到底有什么可不信的!那个假期我一直都呆在家里压根没出过门,你到底想在我身上泼什么脏水!”
他吼完,视线蓦地一定,突然对着两人身后叫了声:“姜主任,这俩人堵着我不让回班,你快来救我!”
他这话说出去,两人瞬间回头,却见背后空空如也,祝逸铭趁机跑到教学前楼钻进人群里。
贺祝椿要追,却被陆游一把拦住。
“算了。”他蹙眉阻止道:“这个人绝对不对劲,但我们现在需要去找鹿海确认,鹿呦失踪的那个周末,祝逸铭到底有没有跟她见过面。”
贺祝椿望着人消失的方向,点点头,道:“好,都听你的。”
陆游从口袋中摸出电话卡,数着时间,视线略过就近的几个黄漆公共电话,道:
“走,去打电话。”
第100章 *畸形
“祝逸铭?他上个月月假确实没离开过家门,因为那周他好像在生病——”
鹿海声音一顿,他旁边传来夏香玉低声的提醒。
“——嗯对,是发烧,想起来了。那天他妈妈来这边喝茶抱怨过,好像从月假一周多前他就总不舒服,有咳嗽低烧什么的,那次月假直接烧到三十九度多,鹿呦失踪那会儿他一直在家里躺着养病。”
陆游举着话筒问:“一周多前就生病了?”
鹿海道:“是,应该不是装病。”
陆游沉思片刻,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突然道:“那月假之前他们有没有接触过。”
鹿海几乎下意识要回答:“有啊,之前鹿呦——”
话到此戛然而止,鹿海的话突然被打断,那边夏香玉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太模糊有些听不清,等再说话,鹿海却是说:
“两个孩子都还是学生,男女之间不好多接触,尤其又是他们这个年纪,荷尔蒙躁动……”
“鹿先生。”
陆游怎么可能没听出他的隐瞒,声音严肃道:“如果对于我们您还要隐瞒真相的话,那鹿呦的冤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洗清。”
这话分量不轻,重重砸下去时将听筒对面砸出一片沉寂。
可陆游并不想给他们足够的思考时间,他对对面接着道:“我时间不多,马上要回教室自习,希望二位考虑快一些。”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夏香玉率先说了句:“告诉他们吧。”
鹿海这才说:“月假前一周左右,鹿呦哑了嗓子说不出话,要请假让我们带她去医院,可那时候我跟香玉在外面出差,本来打算让司机去接,可祝家不知道哪来的消息知道这事,说祝逸铭也要请假,俩孩子他们可以一起照顾,第二天再一起送回学校,我们想着原本也是打算跟他们家合亲,所以就答应了。”
“那过程呢?关于有没有去医院,严不严重,开了哪些药这些,你们知道吗?”陆游这样问道。
那头鹿海的声音有些惭愧,他道:“我很放心祝家的办事效率所以……”
陆游不留情面地将他体面打碎:“你一点也没有问。”
“是的。”
陆游顾念着时间,道:“我明白了,还要自习就先挂了,等我之后再跟你联系。”
鹿海道:“好。”
电话挂断。
一旁的贺祝椿忙迎上来:“有思路吗?”
陆游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我需要知道那次请假,祝逸铭到底带鹿呦都做了什么。”
“好。”贺祝椿道:“交给我。”
陆游看着他,似乎被他大包大揽的行为逗乐,问:“你现在进了学校就是有招也用不出来,怎么交给你。”
贺祝椿不多解释,跟着笑道:“相信我就够了,陆游。”
这件事弯弯绕绕太多,陆游决心还要找机会与姚苹妮私下见一面,却不想晚饭时姚苹妮竟然自己找上门来。
她状似不经意路过陆游课桌,在经过刹那丢下张折成片片的纸方块。陆游漫不经心看她一眼,等她走后将纸方块抓在手里拆开。
上面是很圆润的一行字——食堂后面夹道等你。
那是食堂与另一教学楼狭小的一条过道,不干净、不光明、不热闹,而且位置很偏,所以老师与学生几乎没来这边的。
陆游收了纸条,重新折好夹在书页间,又按照老规矩打上两杯水,这才下楼向着约定地点过去。
他踩着点见到姚苹妮,轻招了招手。
姚苹妮将他拉近些躲过附近的摄像头,问:“那天解决完树精你们走得很快,去做什么了?”
陆游答:“带贺祝椿去治胳膊。”
“我后妈的身体被那群人带走了,那些人说他们是你找来的,我不信他们,但是我信你,陆昭昭,你不像是坏人。”姚苹妮道。
陆游却反而一副不被信赖的模样:“你不把我当坏人,可也没帮我当好人,很多事不也一直是瞒着我吗?”
姚苹妮静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你跟鹿呦的事,我想听实话。”
“实话,我告诉你们的全都是实话。”
“把最重要的捡干净再说的实话吗?”陆游说到此,脸上一副无甚兴趣的模样就要转身,道:“我以为帮了你这么多我们已经算是朋友,结果倒是我自作多情——姚同学,既然你不诚心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到此为止吧。”
他轻描淡写道:“贺祝椿打了饭还在等我,再会。”
陆游迈出第一步,姚苹妮没说话。
陆游迈出第二步,姚苹妮依旧没说话。
一直等陆游走到夹道尽头,下一步就要进入监控摄像的范围时,姚苹妮终于投降般——
“等等。”姚苹妮语气挫败道:“陆昭昭,等等。”
陆游脚步不停,径自离开夹道。
“对,我跟鹿呦有过一段,可她死前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话声音不大,可却包着姚苹妮莫大的勇气,她沉着嗓子,低声道:
“陆昭昭,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陆游这才脚下打弯重新回到这块,他抬眼盯着姚苹妮:“你说。”
姚苹妮声音滞涩,她道:“我们确实有过一段,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且我之前告诉你们的那段,真的没骗你们,我跟她真的是因为纸条认识。”
“后来为什么会在一起?”陆游问。
姚苹妮说:“因为她觉得我是妈妈。”
这话倒是把陆游说愣了,他不解问:“为什么?”
“她出生在一个权威又很传统的家庭,父家从商,母家从政,看似富贵无忧,但其实在家庭中她父亲的参与度并不高,而她妈更是一个善于依赖他人的母亲。鹿呦从小到大,每当她爸不在家时,她妈妈就会把她当成丈夫的替代体,跟她诉说自己的心事、麻烦,找她依赖撒娇,甚至会故意为难她,让她做一些男人要做的事。”
关于“男人要做的事”姚苹妮并未明说,但陆游意识到其中猫腻,微微睁大眼睛。
姚苹妮深吸口气,道:“有些事其实并不过分,如果那些没有发生在她刚刚懂事的年纪——鹿呦很可怜,她的家庭其实是畸形的,而且她在缺爱的同时又被应该依赖的母亲过分索取,她极度缺乏母爱。”
“她曾经告诉我,她在初中时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不一样,家庭与别人不一样,喜欢也是,她是个同性恋。”姚苹妮半垂下眼皮,继续道:
“而我,从小没有妈妈,还摊上个不靠谱的爸爸。我不需要逼,在家庭中自然需要扮演一个照顾所有成员的身份,所以当我把这份正常的照顾放在她身上时,她说我像妈妈。”
姚苹妮到这闭了嘴,陆游自然为她接上后半句:“之后你们在一起了。”
姚苹妮:“嗯。”
“那你呢?你为什么答应她。”陆游又问。
“因为我缺爱,不明显吗?”姚苹妮耸耸肩:“我没被爱过,所以想要一个人能够爱我,我有错吗?”
“你没错,姚苹妮。”陆游静静注视着她:“可如果你们这么相爱,又为什么会分手。”
似乎是猜到姚苹妮要说什么,陆游缓慢道:“如果你还要说鹿呦有男朋友这个借口,那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
闻言,姚苹妮刚张开的嘴又重新闭合,她叹气道:“因为那个树精。鹿呦那段时间告诉我,她看到了一个眼睛很多的黑色怪物出现在身边。我那时就知道,树精通过我缠上她了。”
陆游问:“你害怕她因为你受到伤害,所以选择跟她分手。”
姚苹妮点头:“我不想拿她冒险。”
“可为什么不跟她明说呢?她家这么有钱,如果她有事那鹿家一定会找人解决那东西,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向来直言直语的陆游极不认同看着她,质问道:
“为什么第一想法是放弃她。”
姚苹妮迷茫睁着眼,她静默片刻,讷讷道:“我没想到。”
陆游问:“你跟她提了分手,之后的事呢?”
“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她当时不同意,可那时候她家里已经为她安排了新的男朋友,我拿这个事伤害她,她没话说,转身离开。那天之后我们就没了什么交集,直到上次月假前,她给了我那个密码笔记本,后来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死讯。”姚苹妮说到这,悄无声息擦了下眼角。
陆游看着她,略过这个重开一个话题,他问:“鹿家突然给鹿呦找男朋友,是因为你们谈恋爱被姜主任发现并开了处分,鹿家怕自己女儿是同性恋的事传出去有损鹿家形象,才突然同意祝家的联姻请求,找了祝逸铭来强行营销她异性恋的性向,是吗?”
姚苹妮一怔,似乎没想到陆游知道的信息会这么全面,她先是点头应了声“是”,随后骤然抬头,意识到自己撒谎的行为在陆游眼里实在无异于裸奔。
陆游点点头,内心了然,转而又问起最后一个问题:“那只白猫——你妹妹早夭,你爸妈死的死、走的走,你一个月只能回去一次,那谁来照顾它?”
“她是只野猫。”姚苹妮道:“我每次走前会在卧室给她留个窗口,准备足够的粮食和水,她每晚会自己回来吃饭睡觉。”
“野猫是你跟鹿呦一起捡回来的,对吗?”
“……”
姚苹妮不知想到什么,嘴边挑起一抹笑:“嗯。”
见陆游这会儿再没什么要问的,她终于道:“那我后妈?”
陆游答道:“带走你后妈的那群人是阴处局的,阴处局全名叫作阴阳处理局,专门负责处理这些玄学事件。”
姚苹妮不确定道:“所以他们也是来帮我后妈的人,对吗?”
“他们可以最大程度安全处理你后妈的尸体,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要回处理后进行焚烧的骨灰供你祭奠。”陆游言此,垂眸又道:“我也可以帮你超度她与你妹妹的魂灵。”
……
另边等待陆游很久却不见人影的贺祝椿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莫名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陆游与姚苹妮聊得时间太长,等回神时正巧过了下课十五分钟的线,等两个人气喘吁吁赶回教室门口时,正见丁哥堵在后门,眼神复杂看着他俩。
姚苹妮几乎瞬间想起学校内关于男女并行的规定,连忙要与陆游拉开距离,却见丁哥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俩之间没事。”
这两个人,一个是下过处分的女同性恋,一个是正在热恋(丁哥眼里)的男同性恋。
全世界男女都没有比他俩更纯洁无辜的友谊了。
“你们几个迟到的,今天晚上三节自习,搬着凳子去后面蹲着做题。”丁哥指指他俩,又指指贴墙站着的几个学生。
陆游打量个遍,这才发现几个人里并没有贺祝椿。他从后门往里瞧,却正对上贺祝椿幽幽飘出来的、怨妇般的、满是怨怼的目光。
贺祝椿用眼神道:负心汉。
陆游:“……”
陆游跟着其他人回到教室,到座位搬凳子时才看到抽屉里用塑料袋包好的酱香饼,饼上还插着木签子。那饼甚至还被卫生纸绕上几圈作为保暖袋。
贺祝椿用气声问:“我在餐厅等了你很久不见人,去干什么了。”
陆游小声回答:“我去找姚苹妮了。”
“问出东西了吗?”
“问出来很多。”陆游搬着凳子往后撤:“等下晚自习告诉你。”
可他刚蹲到后黑板底下,却见贺祝椿也慢悠悠收拾东西,将酱香饼往书下一压,跟着往后蹲。
前面多媒体已经开始播放新闻三十分,丁哥这时候就站在讲台上瞄他俩,见此只觉得这两人把自己当空气,伸手一指:“你俩干什么呢?贺祝椿,你迟到了吗?”
贺祝椿道:“老师,我今天坐着写作业困,所以想在后面蹲一晚。”
“你脚这会儿又好了要蹲着?”丁哥盘问到底:“一说跑操腿也不好脚也不好,一说闲事浑身都舒坦了,你怎么这么会受伤呢?”
贺祝椿笑说:“天赋,羡慕不来的。”
等他蹲在陆游身边,转头才见陆游歪着脑袋看他,问:“你来干什么?”
贺祝椿答:“解困提神。”
他说着偷摸插起块饼要塞进陆游嘴里。
陆游焦急道:“班主任在台上看着。”
贺祝椿道:“所以你更要快点吃,越墨迹老丁看得越真。”
陆游无法,只能张嘴将饼含进去。
以贺祝椿的角度,正能看见他开口,殷红的唇内是更加嫣红的内里,唇舌主人含住饼,随后迅速退到原位开始咀嚼。
他看得心猿意马,立即准备着扎下一块。
台上一直盯着他俩的丁哥:“……”
他一声暴喝:“贺祝椿,陆昭昭,你俩给我滚出去楼道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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