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与教学楼一模一样的铃声响起一遍时,室友跑到一旁的立柜前摸出个面包悄悄塞到自己怀里向着床位走。
这时另外四个室友才回来的差不多,大家都简单收拾收拾回来准备上床。
陆游一一看过这群人的脸,突然道:“看你们很面生,不是一班的学生?”
其中一个室友坐在下铺道:“我们是七班的,平行班,你们到这个寝室是因为只有我们寝还有床位。”
陆游看着门上床位表对了对这几位的名字。
说话这位,也是贺祝椿下铺,叫赵开。
刚才打电话那位是陆游对面上铺,叫齐来宝。
不等陆游再回话,宿舍门被猛得创开,最后一个室友狂奔回来,气都没喘匀就往床上爬。
是陆游的下铺。
就是下铺这张脸有些熟悉。
陆游仔细瞧了瞧,认出来了。
“是你。”
任乾坤闻言扭着身子回头,也是一愣,大惊道:“是你!”
贺祝椿凑过来,脸上表情冷了些:“这不是之前泼狗血那小子嘛。”
任乾坤,之前陆游被网暴时半夜爬到二楼泼陆游一身狗血的奇人。
贺祝椿这一句话损得任乾坤脸蛋爆红,他搓搓脸,气闷道:“之前的事不提了,是我的错。”
“你叫任乾坤?”陆游道:“好名字。”
旁边蹲地上勤勤恳恳收拾行李的贺祝椿默默白愣他一眼。
任乾坤说:“我爸给我起的。”
贺祝椿给各类杂物塞到立柜,又把行李箱合起来推到床底下,正好赶第二趟铃声响起,连忙催着陆游上了床。
陆游上床坐端正了打眼看过去,这才发现宿舍几乎每人一个小桌板,这会儿已经支起来在上面趴着写作业。
陆游与贺祝椿俩人才到这边,卷子都一张没有,更何况就是有卷子,这俩人里研究生还好说,陆游一个二十八高龄的跳大神从业人士,学的那点知识早都连本带利还给老师,能写出个啥。
他正支着脑袋发呆,就听见床铺旁边窸窸窣窣传来阵摩擦声音,转身才发现声音是身侧床缝里传出来的。
他摩挲片刻,手从夹缝与褥子的夹隙里掏出张任乾坤递上来的纸条。
纸条撑开,上面自己笔画工整:你们怎么到我学校来了?
陆游在随身小包摸出支笔写道:查事。
纸条一下一上,等陆游再拆开:什么事?
陆游写道:鹿呦。
这次纸条递到下铺半天没收到回复,他无聊咬着笔帽,转头正与死盯着他的贺祝椿对上视线。
陆游眼神询问:?
贺祝椿眼神示意:你俩聊什么呢?
陆游无声做口型道:鹿呦。
话刚比划出来,陆游一顿,忽然背后一凉。
下一刻,根本不允许反锁的宿舍门被忽然推开,门板在空中缓慢划出个弧度,门外,一身短款黑色羽绒服的老师双手举着手机对准他们站在门框下,指了下陆游与贺祝椿。
“你俩不学习干什么呢?”
是今天在宿舍值班负责纪律的某个班主任。
陆游道:“我们是新来的转校生,还没作业。”
值班班主任在屏幕操作几下后收了手机,扯着嗓子开训:“没作业不会复习吗?本来就是转校过来的,速度能不能适应,课程能不能跟上,成绩能不能合格,会不会拉低班级平均分?空着个脑袋进校门什么也不想就想着聊闲天,你俩是两口子啊天天凑一堆唠?”
他声量不小,在寂静无声的楼道里甚至有回声在荡。
陆游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当孙子熊过,他又皱紧眉,正思考着如何回应,就见贺祝椿已经笑着开口:“错了老师,我俩不说话了,马上复习。”
值班老师人面兽心道:“别跟我嬉皮笑脸的,午休说话记过一次,已经发到班主任群了,有话等着跟你们班主任说吧。”
他说完,严肃着一张脸走出门,宿舍门却依旧大咧咧开着不管。
是故意的。
穿堂风卷着楼道内反复循环的脚步声吹进宿舍,其他几个舍友嘴都不敢张,都趴在小桌上埋头苦写。
陆游人还懵着,不可思议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伸长脖子看了眼楼道里宿管和值班老师的位置,向着陆游挪了挪位置安抚性拍他的手背。
一张小纸条被贺祝椿从本子上撕下来塞到陆游手心。
陆游伸展开了看过去。
——别担心,有我在。
孤军奋战半辈子的陆大师紧攥着纸条,心中的荒谬感与担忧消散,手心的汗浸透纸条,心中难得生出种“有搭档真好”的感觉。
宿舍大门敞着开了段时间,等真正的午休时间到时,值班老师终于大发慈悲过来给他们带上门,随后自己拍拍袖子,出了宿舍回去休息。
门才关上一会儿,身后缝隙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贺祝椿几乎瞬间转头看来。
陆游轻车熟路摸出任乾坤递来的纸条,伸展开来。
任乾坤:鹿呦是不是前阵子死在水里那女生,一班的。我认识她啊,她生前跟我们班一个女学生关系特别好,我见她来过班里后门几次,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从她入手。
笔尖在纸面涂写间发出沙沙声响,陆游又将纸条还回去。
陆游:谁?
纸条再次回来。
任乾坤写道:姚苹妮。
陆游再睁眼时正赶着起床铃声响起,他套着新发的校服直愣愣坐起——新校服是一件衣身雪白,胸前画着红蓝两道,左上印着校徽的深蓝色袖子衣服。
他此刻仍睡眼朦胧着发呆。
陆游已经很久没睡这么累过,睡时只觉得整个人身体轻飘飘,魂下一秒就要摆脱身体独自睡过去似的。
等一双眼好容易撑开,打眼将全宿舍扫过才发现其他舍友早都整装待发,有几个甚至已经在打铃一瞬间冲出宿舍向着班级狂奔过去。
贺祝椿叠好被子往他这边过来,看他模样没忍住笑出声,小声道:“陆同学,你是有多困,大眼睛都给睡成单眼皮了。”
陆游不理,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整间宿舍最奇怪的却是任乾坤居然也站在床前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他俩。
贺祝椿看他时没什么好脸色:“你有什么事?”
任乾坤面上焦急:“你俩快点啊,教室门会提前五分钟上锁,到时候进不去门的都得挨批斗。”
贺祝椿脸上表情一滞:“你的意思是,学校虽然定了各个到教室的时间点,但我们还得提前五分钟?”
任乾坤习以为常点点头。
“而且。”他补充道:“被子得叠成豆腐块,床铺要平整,不然宿管大爷会给贴条。”
陆游懵着问:“贴条会怎么样?”
任乾坤回答道:“贴条会扣班主任工资,班主任被扣了工资就会找你们麻烦。”
贺祝椿:“……这种制度下不会有宿管为了多拿钱故意找事贴条吗?”
“会啊。”任乾坤依旧习以为常:“那没办法了,只能认栽。”
“……”
任乾坤帮两人被子折出直角,看了眼手上腕表,脚下急得恨不得蹬双风火轮:“快点快点,还有五分钟!”
他年岁正值年壮,宿舍楼到教室不短的路程跑得倒是利索,贺祝椿尚且年轻体力也好,只有陆游,被两个人连拉带推,人连呼带喘,终于分别赶着最后一秒冲进教室。
班长淡淡看俩人一眼,反锁了门。
下午又是四个小时的天书。
陆游听得摇摇欲坠,坠着坠着发现捡笔时居然可以趁机睡一会儿,于是一下午捡了八九十次笔,贺祝椿在旁边看着,几次差点笑出来声。
陆游等第四节课终于睡醒,悄悄对贺祝椿说:“又困又饿,这个学校虐待学生。”
贺祝椿小声回答:“我这有吃的,你先垫吧垫吧。”
陆游向他桌堂里看:“有什么吃的。”
贺祝椿笑着将他扯远,变魔术般不知从哪掏出块巧克力剥开了塞给陆游:“吃这个。”
陆游就将巧克力塞进嘴里,左右牙抬起来一起嚼,他这时终于长了心眼,知道将胳膊支起来挡住腮帮子。
贺祝椿问:“还吃吗?”
陆游摇了摇头,边嚼嚼嚼边道:“我们得去找姚苹妮。”
贺祝椿问:“姚苹妮是谁?”
陆游道:“鹿呦的好朋友。”
这节自习隶属数学学科,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化自习为正课讲着数学卷子,墙上广播突然一响。
“噔噔噔——”
这是广播开启音。
“呼呼……”
这是年级主任试了试麦。
“高三一班最后一排靠桌那俩男生,我看你们半天了,你们要是想聊就回家去聊,听懂没?不想学就滚!”
这是辱骂。
“噔噔噔——”
这是广播结束音。
广播归于平静。
一场利索而酣畅淋漓的通报批评落下帷幕。
台上数学老师皱眉看他俩一眼:“出去。”
贺祝椿立刻站起身拽着陆游往教室外走。
一直等在楼道里罚上站,陆游深深叹了口气。
“班主任会杀了我们。”
“不会的。”
到了这种时候,俩人竟然还在唠。
贺祝椿小声说:“杀人犯法。”
陆游又叹气:“要是罚站也犯法就好了。”
贺祝椿依旧很乐观:“罚站又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陆游苦着脸看他。
贺祝椿说:“还有十分钟下课,咱俩偷偷吃饭去啊?”
食堂早晚餐都会做美味营养的鸡蛋饼,但数量有限,陆游与贺祝椿埋伏在食堂附近,等下课铃声一响立刻踩着点跑进窗口,拿饭卡划了四张鸡蛋饼与两碗粥。
吃时贺祝椿带着一手的油还在笑:“陆同学别苦着脸了,往好处想想,最起码这里的饼味道还不错。”
陆游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吃完了生平最着急的一顿饭,贺祝椿从口袋掏出纸巾递给陆游。
“回教室吧,别一会儿又迟到。”
好消息,这次确实没迟到。
当遵规守纪的陆同学与贺同学踏进教室,打眼就见着座位上坐了个小黑胖子正对俩人招手。
面上神情的话,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你俩跟我出来,来。”
于是楼道里出现了与上午如出一辙的情景。
丁伟本来就不白的脸色此时更加黑沉,他几乎压着声音在嘶吼,厉声质问:“你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一天的违纪赶上别的学生一个月数了!”
贺祝椿正要积极认错争取宽大处理,却见陆游首先上前一步,道:“那就把我们转到平行班吧。”
丁伟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陆游认真道:“我们想去高三七班。”
丁伟深深看他一眼,急匆匆丢下句“等着吧”,而后迅速转身离去。
陆游疲惫闭了闭眼,牵着贺祝椿坐回座位。
此时多媒体黑板上正在放映班长提前在年级主任电脑上拷贝好的新闻三十分。
贺祝椿不长记性,依旧凑近陆游,道:“为什么要去平行班,这不才是鹿呦的班级吗?”
陆游垂眸小声回答:“鹿呦在高三七班有个好朋友,我想从她身上入手。”
讲完规划,来不及再深思布局,压抑一天的悲伤不仅重上心头。望着多媒体屏幕,陆游最后深叹一口气,感慨说:
“贺祝椿,这学校的规章制度真是比鬼还难缠的东西。”
第82章 电话
浅绿色卡片上覆盖着银灰色涂层,陆游将涂层抠掉,露出下面一长串卡号出来。
是201一卡通的电话卡。
贺祝椿将墙上电话的手持听筒拿起来放到陆游耳边,眼见着陆游按出个201,拨一个卡号一个井号,又将卡号旁边的密码输进去,跟一个井号,这才终于在兜里掏出记好的秦书蘅电话号码拨出去,最后按一个井号。
听筒内安静片刻,简单等了两声,秦书蘅几乎是电话一响立刻就接起来:
“喂?”
陆游道:“书蘅。”
“师父!”听筒内,秦书蘅语气激动:“你俩去学校感觉怎么样?”
陆游沉默两秒,委婉说:“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秦书蘅紧张起来:“是被老师同学欺负了吗?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还是给你们送点什么东西?”
贺祝椿在一旁哼笑道:“欺负倒不至于,就是我们今天违纪几次,被通报批评了。”
“人之常情。”秦书蘅那边传来走动的声音:“在这种学校违纪就跟吃饭睡觉一样轻松,你们不要放在心上——对了师父,你俩在那边吃得惯吗?能不能睡好?”
陆游又开始叹气:“吃不饱,睡不好。”
秦书蘅:“我给你们带的那些东西不够吃吗?”
贺祝椿答:“这地方泡面都算是违禁品。”
秦书蘅震惊骂说:“该天打雷劈的地方。”
陆游听他扯了几句,话归正题:“靳金今天有没有找过你,李秉钧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秦书蘅大概是在整理表文纸,那边传来纸张哗啦哗啦的响声:“靳金今天来店里找你,我告诉他你去念高中了,他特别震惊问我怎么回事,我没跟他细说,靳金还问你去哪上的高中,我也没告诉他。”
陆游“嗯”了声。
秦书蘅就继续道:“李秉钧那边,靳金说判决书可算下来了,过阵子他们那边的道士负责往地府打表告状,他还说李秉钧这个情节有点严重,不用等活着死着再报应这一说,到时候下面会直接派人给他弄下去判罚。”
“啊?”贺祝椿凑过来问:“那我研究生怎么办?”
秦书蘅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个得按你们学校那边的方案走,不过李秉钧估计在阳间看来只是猝死而已,学校大概率会给你们分派到其他导师那。”
自进了农历冬月,气温一天天下来愈发得冷,贺祝椿帮陆游举着话筒,陆游就将双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取暖。
那头秦书蘅恰如一位孩子第一次离家的母亲,喋喋不休嘱咐:“师父你在学校里一定照顾好自己啊!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马上给你送去。”
陆游无奈笑道:“我们都不在一个省,太费力了。”
“那算什么的。”秦书蘅假哭着表忠心:“在我这,师父的事大过天!”
贺祝椿站在一旁听着,忽觉得肩膀处被谁轻点了点。
回头,一个带着帽子口罩将自己捂严实的女学生问:“同学,你们还有多久打完?”
贺祝椿还是生平第一次打电话被人催,下意识看向陆游陆游,陆游也看向他,正巧两人视线对在一起。
陆游就说:“没什么重要的事先挂了,还有学生要用电话。”
撂了话筒,两人正要往宿舍走,女学生掏出自己的电话卡对他们忙点着头道谢:“谢谢谢谢!”
陆游回以点头:“没事的。”
等回到宿舍,抬脸正对上迎面一个舍友同情的目光。
贺祝椿问:“怎么了?”
齐来宝说:“有你俩的条。”
“我俩的?”贺祝椿不可思议道:“条在哪呢?”
“应该是给你们放床上了。”
一张尚且没有手心大的纸条,上方填着104的宿舍号,往下是被用圆珠笔潦草写着的两行字:
南一上铺被褥不整
南二上铺被子没叠成豆腐块
齐来宝早都看过纸条内容,这时还走过来特地安慰他们:“别难过,我们宿舍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扣过分,这是达哥看你俩新来的,故意找事冲业绩,不怪你俩。”
陆游抬头看向自己的床铺:“我走时明明折了角……”
床上被子的角却是塌陷下来的。
齐来宝过去摸了摸他被子,告诉说:“你这被子太软,折角不行的,折角要用硬被子。”
陆游再次叹气。
贺祝椿问他:“你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这么短的时间还能叠好被子,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们根本不叠被子。”齐来宝几步到了立柜前面拿钥匙打开柜门上的锁:“我有两个被子,一个用来盖,一个用来看。”
柜子里,一个看着就软和的被子被强塞在里面,此刻随着柜门打开,已经开始往柜子外面伸展掉落。
齐来宝就将这被子抱在怀里往床上放。
贺祝椿对陆游道:“失策了,这地方远比秦书蘅想象中的复杂。”
陆游翻来覆去看条时正赶着任乾坤进门,他一言不发坐回床上,对着陆游勾勾手。
陆游要过去,却被贺祝椿拉了把。
陆游回头疑惑看过去。却见这人越过他率先坐在任乾坤身边,这才拍了拍身侧位置,示意他一起过来。
任乾坤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不满道:“我又没叫你。”
贺祝椿头也不回道:“叫陆昭昭就是叫我。”
任乾坤小声抱怨:“跟屁虫。”
陆游坐到贺祝椿身边,问:“怎么了?”
任乾坤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道:“你今天中午找我问鹿呦的事,对不对?”
陆游:“对。”
任乾坤道:“今天晚饭我没吃,去其他班找了个人专门打听她的事,还真打听出来一些——据传闻,鹿呦在死前与姚苹妮在操场旁边那厕所见过最后一面,那边厕所偏,去得人也少,但恰巧当天我朋友在那。”
他压低声音:“我朋友说当时两个人在厕所外面爆发了很剧烈的争吵,争吵的内容因为时间太急他没来得及细说,只知道那次她们不欢而散后,第二天正赶上一月一轮的放假,再之后就是鹿呦失踪,返校时只剩姚苹妮自己来上学,可不久后她也病倒请假回了家,到现在还没返校。”
陆游听到关键信息,皱眉问:“姚苹妮现在不在学校?”
“不在。”任乾坤回答:“她已经请了快一周的假。”
贺祝椿转头,却问了另个与这件事并不相关的问题,他道:“你们整个年级联系密切吗?”
任乾坤问他:“什么情况算是联系密切?”
贺祝椿想了想:“就是有点八卦流通迅速,一点事今天发生明天全年级都能知道。”
“不。”任乾坤说:“有点事这节课发生,有两个课间全年级基本就都知道了。”
贺祝椿对这些学生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了:“这么迅速?”
“因为娱乐活动太贫瘠。”任乾坤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笑:“所以学校里发生点什么事对我们无异于特/朗/普竞选美国总统对世界的影响。”
任乾坤还道:“而且你俩转到这边的事现在全校也都知道了。”
“传的什么?”
“传说学校来了俩神颜转校生,就是长得有点着急。”
陆游神情无奈,他甚至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我比你们都快大一轮了。”
“他们又不知道。”任乾坤没忍住笑:“他们就传你俩可能是长得显老,不过别担心,这谣言明天就能被制止,等跟老师主任关系好的那批学生打听明白,很快真相就能被澄清。”
他们就讲几句话的功夫,休息铃打上两遍,宿舍里几乎瞬间被断了电,整个宿舍楼陷入一片漆黑。
楼道里,另一个值班班主任打着手电筒来回走着招呼:“都上床睡觉了!不要再在床下活动!”
陆游与贺祝椿只得迅速爬着梯子上床,倒开被子准备睡觉。
他们头对着头,贺祝椿悄悄伸手去勾陆游的手指:“晚安。”
陆游说:“还没刷牙。”
“明天我们一定刷了牙再说话。”
话音还没落地,一缕刺眼的手电筒灯光顺着门上透明窗正打在两人脸上,值班老师进门走到他们旁边,提醒道:“睡觉不能头对头。”
贺祝椿:“?”
他坐起身:“不头对头怎么睡?”
值班老师说:“头对脚,脚对脚,你们自己挑。”
贺祝椿这回真要生气:“为什么?”
值班老师手电筒一歪,光线直接怼在他脸上,照得贺祝椿眼睛睁也睁不开。他冷漠道:“头对头会说话,觉得我没看到?你们俩刚刚就在那聊,而且你看别的学生哪有头对头睡的,怎么就你俩搞特殊?”
他到这仍不尽兴,还要再说,手电筒却被一股力道推到一边,转头就见陆游面无表情看着他:“手电筒直射眼睛会造成眼前发白发花和光斑残影,也会让眼睛出现刺痛流泪视力下降和聚光等问题,严重一些的甚至会造成视网膜损伤或黄斑水肿,甚至永久性视力下降。”
陆游语气冷淡着质问:“您这样对学生,出现问题能承担得起吗?”
值班老师一时无言,狠狠瞪着他,余光望着捂起眼睛一言不发的贺祝椿,没说话。
直到身后又传来阵脚步声,宿管大爷走进门来,问怎么了。
值班老师告状似的将前因后果说个遍。
“挺大小伙子哪这么娇气。”宿管大爷明显不可能站在学生这边,随口安慰几句转身带着老师走出去。
头对头的事今晚才算不了了之。
等宿舍关了门,陆游担心地还要去看贺祝椿情况,却见他缩回手,蔫坏一笑。
陆游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贺祝椿引用宿管大爷的话:“挺大小伙子没这么娇气。”
他又去勾陆游的手指,小声道:“睡觉吧。”
“嗯。”
陆游困得厉害,良好的睡眠质量让他沾枕头立刻沉沉睡过去,倒是贺祝椿躺在那,直觉得怀里空落落的,不习惯。
一日煎熬的背后是新的一日煎熬。
凌晨五点多起床铃声还没响时,陆游已经被任乾坤推着晃悠醒。
他抱着盆站在床边:“快醒醒,一会儿没时间洗漱了。”
陆游只能撑着眼皮坐起来:“好。”
叠好被下梯子往外走,陆游脚刚抬起又被任乾坤拽住:“现在外面没声音,应该是宿管大爷在查提前起床的,不能动,等会儿外面有动静了再动。”
陆游满脑袋问号:“这学校还不让提前起床?”
任乾坤道:“有人会提前在盆里打上水,早上起来在宿舍就洗完脸刷完牙。”
陆游无法,转身又去推贺祝椿,他睡觉轻,两人说话那会儿早都醒过来。
等确定这次被褥准备的确再没问题,门外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等几人反应,下一刻,大门被另个舍友猛然掀开,楼道几乎瞬间围满学生,丧尸围城般的景象之后,水房霎时成了个过期胀满的罐头,下一刻学生就要像罐头里坏掉的豆子被挤着爆出来。
陆游抱着水盆站在水房外,忍了忍,再忍了忍,终于忍无可忍,欲哭无泪对贺祝椿道:
“贺祝椿,我好像有点想回家。”
第83章 鬼语
连跑带喘着到了操场找到队伍,贺祝椿与陆游俩人来得晚,自觉往最后一排站。
贺祝椿回头,将陆游嘴角没擦干净的一点牙膏沫子撇了,道:“又要跑步,刚才歇下来。”
陆游厌烦地闭上眼:“这学校是想要我的命。”
此刻天还黑着,月亮悬在半空,还没有一丝要天明的意思。丁伟套了个臃肿的黑色羽绒服漫步过来,小黑胖子今早一身黑融于夜色,不使劲看都不容易看出那块还有个人。
他溜达着到陆游身边,扯扯袖子,道:“你,别跑了,去操场上站操。”
陆游还没说话,倒是贺祝椿先问:“我呢?”
丁伟手揣在兜里看着他:“你也有病?”
贺祝椿:“什么病?”
丁伟说:“人陆昭昭家长给我发了他在三甲医院的病历,证明他不能剧烈运动,这才去站操,你哪有问题啊?”
贺祝椿秒懂,这八成又是秦书蘅心疼他师父给不知从哪办的个假证明。
贺祝椿问:“得什么病能站操,我现得一个。”
丁伟说:“脑子有病。”
陆游回身拍拍同伴肩膀,苦了一整天的脸终于露出个笑来,而后慢悠悠向着操场上站得一溜人走过去。
贺祝椿一路目送,丁伟又跩他一眼,不满道:“拿出小读来背,看什么呢?空着手等主任拎你?”
贺祝椿就掏掏兜,从兜里拿出节卫生纸,学着别的学生举到头顶高度。
丁伟气得指指他:“等着挨熊吧你。”
也幸亏贺祝椿旁边站的是个心地善良的男高中生,他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大把混着卫生纸的掉渣小读,胳膊肘往旁边戳了戳。
贺祝椿回头,顺着他意思捡了张干净点握手里,然后道谢。
“不客气。”旁边男同学说:“不用还我,你拿着用就行。”
一时之间操场只剩学生朗声读背的动静,贺祝椿将小读翻来覆去看过几遍,主席台上大喇叭终于放起段音乐,音乐响起一瞬间所有学生一齐将小读收进口袋,随后双手夹在胸部两侧,身侧体委一吹口哨。
咻——
所有学生抬腿起步,整个班如同一个人似的,一颠一落整齐跑起操来,脚下步子随着口哨声扬起又放下。
体委吹几声哨子,就要拿嗓子喊几声一二一,随后一起调子,还要喊口号。
“一班一班,奋勇争先;团结拼搏,勇往直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贺祝椿一不知道口号,二跟不上脚步,只能小心观察四周,生怕踩了前面人的脚。也幸好是在最后一排,不用担心后面踩自己的脚。不然前后夹击,这操就很难跑体面。
再看另一边,陆游混进站操队伍后侧,不论是跑操站操,全部遵循女前男后的规则。
一群人里,陆游来得早些,位置正巧在男女分割线上,他也学着其他人掏出张纸巾假装小读。
等他正边藏着小读边躲老师时,身前俩女生那块却飘来个熟悉名字。
“姚苹妮回来了。”
陆游精神一振,立刻仔细去听。
左侧的是个短头发女生,右侧那个扎了麻花辫搭在身侧。
麻花辫举着本英语书挡住脸,对短头发道:“姚苹妮你不知道?就是那位没了之后在教室发病然后高烧不退被打120送走那个。”
短头发语气貌似很震惊:“姚苹妮不是自己请假走的吗?”
麻花辫:“那是学校怕我们乱传编的,其实当时人在教室里都抽搐了,听说眼白都翻出来,吓人得很。”
短头发说:“可我七班的朋友不知道这事啊。”
“啧。”麻花辫又与短头发凑近些:“谁说她是在自己教室里发病的。”
短头发追问:“什么意思?”
“她是在鹿呦教室里晕过去的。”
“高三一班?”
“嗯呗。”麻花辫表情生动:“听说当时那情景跟鬼上身一样,她嘴里一直絮絮叨叨什么,一班班主任都吓成孙子了,给人扛起来就往校外拉,救护车都没进来校门,半路让一班班主任用电车堵住了塞上去的。”
“天呐,好诡异。”短头发又问:“那当时在一班,她絮絮叨叨说了什么,我好奇。”
“不像人话。”麻花辫女生说到这,音量小下去些:“听他们一班的讲,那话不像是人话,像是,像是……”
麻花辫顿了下,终于说:“像是把话含在嗓子口嘟噜出来的,那声又低又沉,还挺吓人。”
短头发听到这脸上表情有些害怕:“不会真是让那位给上身了吧?”
“那位?你说鹿呦?这也说不准。”麻花辫说:“不过听说这个姚苹妮好像一直不怎么正常。”
短发女生:“啊?”
麻花辫说:“她能看见鬼!”
“鬼?”短头发搓搓胳膊:“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那谁知道呢。”
麻花辫歇了会儿,又说:“其实我跟姚苹妮以前是初中同学,她在初中学校还犯过几回病,经常好端端突然大叫一声,说什么有怪物在看她,但那时候大家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也不怎么信,又觉得她神叨叨的,自觉离她很远。”
“可是,也不对吧。”短发女生脸上神情愈发害怕了,她悄声说:“要是鹿呦与姚苹妮是好朋友的话,为什么鹿呦死后会来闹她呢?”
“说起这个,你知道咱们学校都在传什么吗?”
见短发女生摇了摇头,麻花辫继续说:“学校都在传,其实鹿呦的死跟姚苹妮脱不了干系。”
短发女生神情震惊:“啊?”
“嗯呗。”麻花辫道:“你还不知道吧,鹿呦她妈捞到女儿尸体后,咬死说她女儿是被人害死的,一定要警察调取学校监控仔细调查,还说一定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难不成真是……”短发女生说到一半突然闭嘴,举高小读出声念起来。
陆游听得入神,见俩女生一停,这时才发现原来主任正溜达到这边,也连忙将纸巾攥在手心假装小读看。
索性姜成磊没有一个个细查,只横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从队头溜达到队尾,又站到队伍折中位置三米开外骂起来:
“学习学习不行,跑操跑操不行,平时吃饭我看你们一个个比谁跑得都快,一说跑操这疼那疼没好地方了,你们怎么就那么金贵?这么金贵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配上你们那命。我就看看你们这群人最后能考出个什么东西来。”
姜成磊就在那一边晃动胳膊一边唾沫横飞地骂,骂到跑操结束,最后一个班级都跑出操场,才大发慈悲一摆手:“都回班吧。”
站操的要比跑操的学生回班级晚一些。陆游从后门往里走,一进教室只觉得热浪扑面。
都是十七八的大姑娘小伙子,年轻气盛得很,这会儿跑完操再回教室一闷,这间小却密度大的屋子好似成了蒸笼,有些格外体热的,甚至将冬衣脱下来,只穿件薄薄的夏季短袖。
这一个班级集体都是站着的,高高举着课本在背古文。
今早的科目自习隶属语文。
陆游回到座位,与贺祝椿站在一起。
贺祝椿说:“我也要想办法弄张病例。”
陆游没应,只是道:“我刚在队伍里听到些关于姚苹妮的事。”
“姚苹妮?”贺祝椿反应了下:“是鹿呦那个好朋友。”
“对。”陆游找出语文课本,翻到黑板上要求背诵的那一页:“姚苹妮身上有问题。”
他将站操时听那两个女生讲述的事情简单概括着说了下。
贺祝椿找到个关键点,问:“她们说的,姚苹妮口中不像是人话的语言,是什么?”
贺祝椿对这方面的事情了解不多,关于非人语言也只是知道上方语。
陆游回答说:“她们那个描述,很像鬼语。”
“鬼语?”
“嗯。”
贺祝椿问:“鬼不都是人死来的,怎么还有鬼语?”
陆游垂眸道:“有,就是少。”
贺祝椿举高课本:“什么样的鬼会说鬼语。”
“天生的鬼。”陆游答。
“天生的鬼?”
“转世投胎有六道,分为三善道和三恶道。三善道又分为人道、阿修罗道和天道。三恶道即为地狱道、饿鬼道和畜生道。饿鬼道中的鬼,就可以认为是天生的鬼。”
贺祝椿问:“那鹿呦也不属于这类情况吧,她是死后才成的鬼。”
“可如果上下联系着看,姚苹妮初中时就时常做出些古怪行为,到了高中好端端的又吐露鬼语,如果一切属实,那这个人估计有问题。”陆游望着课本上排列的字体捋清自己的思路:
“想要弄清她身上的事,我们一定要转到七班。”
贺祝椿向来对陆游的想法没有异议,他只是问:“需要我动手吗?催一催丁伟的速度。”
陆游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有办法?”
“我可以想办法。”贺祝椿道:“如果你需要。”
陆游便笑道:“何必麻烦你呢,直接找雇主不是更方便。”
“鹿海?”
陆游就在随身小包中摸出个记着串数字的纸条来:“一会儿早饭我不吃,去打个电话。”
贺祝椿有些不放心:“你能抢到电话吗?”
“……”
似乎是回想起昨晚上贺祝椿好容易抢到电话的情景,陆游于是又将纸条放回包里:“还是吃饭吧,等上午课间我再去,电话好抢一点。”
全班又站着呜啦啦读了会儿,语文老师进来拍拍手:“都坐下吧。”
于是全班学生又都坐下开始读背。
一直到这时,那几个体热的学生才终于觉出些冷,将冬季外套重新套在身上。
陆游与贺祝椿打发着时间熬到下课,铃声一响,贺祝椿攥起饭卡立刻冲出教室。
铜铃的声音似乎成了唤醒校园的魔咒,只眨眼功夫,方才沉寂的校园里瞬间挤满各年级的学生,每个学生都迈大步狂奔,或向着食堂跑饭,或去抢公用电话,或到厕所占位置。
姜成磊站在人群中央用力喊:“跑快点!你节省下来一分钟,就比其他人多一分钟的学习时间,等到了考场,这一分钟就是你超越其他人的底气!”
陆游则拿着俩人的水杯挤着人群先去打了杯热水,这才快步下楼向着食堂走。
等他到时,贺祝椿早都打好饭坐在昨晚的位置等他。
“今天有肉饼。”贺祝椿将装着肉饼的碗向他那边挪了挪,自己又开始剥鸡蛋:“一共都没做几个,幸好我抢到了。”
陆游回身看着窗口好长的队伍,队伍中每个人又捧起小读,似真似假着在读或与同伴聊天。
值班老师四处晃悠着,检查有没有违纪行为。
“我不吃鸡蛋。”陆游咬了口肉饼,将贺祝椿递过来的蛋推开。
贺祝椿就将鸡蛋塞回自己嘴里:“挑食。”
陆游告诉他:“你别把我当你孩子养。”
贺祝椿斜眼看过去:“我怎么把你当我孩子养了。”
“就很怪。”陆游抽出纸巾擦擦手:“这种感觉很怪。”
贺祝椿乐了:“你挑食,体力还不好,确实像个孩子。”
陆游埋头吃饭不理。
贺祝椿于是笑容更大,他这头笑得正高兴,身侧却骤然多出个人影,转身抬头望去,就见姜成磊一张臭脸睨向他,扯嗓子骂道:
“你俩过日子呢?放着饭不吃你一直看他干什么,他是你对象啊?”
贺祝椿:“……”
第84章 换班
鹿海效率很快,陆游上午第一节下课打得电话,丁伟第二节课间就把两个人叫到楼道里来。
丁伟双手抱胸看着他俩:“你俩真要转到七班去啊?”
陆游:“嗯。”
“你们家长知道吗?”
陆游:“知道。”
丁伟不可思议问:“他们没说什么?”
陆游:“没有。”
丁伟在楼道来回踱步,又急匆匆走回来,问:“为什么想从一班调到七班?跟不上这的进度还是什么?”
陆游甚至都懒得编借口糊弄他,直接道:“不想在这呆。”
“小子,你是不是傻哎?”丁伟大为不解,他不带任何贬毁含义纯粹关心着道:“这可是清北班,你知道多少学生挤破脑袋都想进来吗?你俩直接落到这班上有多不容易,现在一句不想呆就要调走,你是不是傻哎?”
一旁的贺祝椿遵从本心接了句:“那谁想过来就让他们过来呗,反正我俩是要走的。”
闻言,丁伟憋闷看向他。这一眼看得有些长,小黑胖子似乎是想借着这一眼透彻分析出贺祝椿的大脑构造,只是他这略逊于X光的视力实在道行不够,怕是盯到地老天荒也无济于事。
与他俩人交谈到最后,丁伟妥协着一摆手:“说什么也都是晚,转班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你俩收拾收拾,下个课间直接过去吧。”
“不用下个课间了。”陆游笑着道:“丁老师,我们现在就搬。”
课间一共十分钟,五分钟用来跟丁伟扯皮,另外五分钟,陆游与贺祝椿带着自己仅有的几本书和随手小包往高三七班赶。
望着两个人急匆匆要出教室后门的身影,丁伟最后奉劝道:“七班不只是平行班,那是被整个年级放弃的班级,里面全是些捣蛋违纪的学生,你们去了那,高考就完了。”
陆游站在门框下,闻言动作一怔,回身看过去,却在班级窗户那看到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速度太快了,陆游根本没看清。
他还想再细看,贺祝椿却只当他被丁伟的话影响,把人往身前一扒拉:“不麻烦丁老师费心。”
高三七班在教学楼的另一端,下楼的话十来米开外就是食堂。
陆游进门,果然见到最后一排有新搬来的两张桌椅,立刻与贺祝椿一起安顿下来。
贺祝椿收拾好课本文具,转身看陆游:“我们第一步要做什么。”
陆游一时没答,视线只一动不动定定落在班级某个角落。贺祝椿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是坐在教室第一排挨着墙面座位处的一个女学生。
那学生刘海厚重,浓眉大眼,第一眼看去时就会让人觉得她会是个很可靠的女人,只是依照周身气质来说,这份可靠里大概还掺杂着一份阴郁。
贺祝椿细细看着,瞬间理解了陆游的意思,他凑近小声问:“姚苹妮?”
陆游说:“大概就是了。”
“看着是个很成熟的女生。”
贺祝椿点点头,突然道:“不过她家境不会很好。”
陆游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颔首低眉,自卑自尊。你看啊,她抽屉里几乎挤满了各种课外书和习题,说明她平时大概是个学习做题很努力的学生,但她的身上却没有一点自信的味道,这说明她大概学习成绩不会太好。”
贺祝椿拧开保温杯润了口水:“而这个学生本人,平时待人接物一定不怎么样,那种无法掩饰的自卑感已经将她腌入味,而从举手投足间的气质看来,她的家庭几乎没对她进行过良好的社交教育,所以她从小生活环境不出意外也是很差。”
“而且,她身上也已经体现出自己对当下环境的应对措施——摆烂。”
陆游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
贺祝椿笑道:“我们打量着谈论她这么久,依正常人的反应能力怎么可能没察觉,但她却从始至终面无表情耷眉落眼,说明这个学生一点不在乎背后的这些指指点点,处于一种已经完全放弃校内社交的状态。”
陆游低下头,不置可否。
“不信啊?”贺祝椿狗皮膏药似的又黏上来:“不信,一会儿下课再找个熟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陆游道:“信。”
贺祝椿回:“信也得问。”
“她啊?”任乾坤趁下课又过来,半个身子压在贺祝椿桌子上,胳膊撇到背上去指刚才女学生的方向:“她就是姚苹妮,家境不太好,但是学习特别努力,老班天天夸她要我们跟她学习。”
贺祝椿面上得意些,问:“那她学习成绩呢?”
“不太好。”任乾坤一瘪嘴,声音压低些:“明明那么努力,背点什么知识都非常刻苦,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考不高分,也可能没找到窍门。”
贺祝椿向陆游投过去一个“看吧”的眼神。
任乾坤似有所感,问贺祝椿:“你都猜到了?”
贺祝椿答:“猜到了。”
不料任乾坤却一瞪眼,道:“刚来这边就抓着人学生猜成绩猜家庭,很没有礼貌。”
贺祝椿一嘬牙龈:“你懂什么,这叫人物画像,将她分析透彻了,之后查到对应线索时才更好用得上。”
任乾坤说:“就你词多。”
“不过,”任乾坤又道:“你们赶得也算巧,下午那节体育课,有两个女生打算搞点事。”
陆游抬头看他:“什么事?”
“笔仙,听过吗?”任乾坤说:“可能是因为鹿呦与姚苹妮的特殊关系,最近我们班不少人都在讨论鹿呦的死因。上午我听到有两个女生商量,说要玩笔仙将鹿呦请过来亲自问一问。”
“她们胆子倒是大。”
陆游神情迟疑:“我有心思加入,可我是男的……”
“体育课没事。”任乾坤掰着手指头玩:“我们这边的体育课跑完两圈后可以自由活动,就在主席台下面,紧挨着操场的位置,有一块见不到光的角落,她们打算在那玩,那位置很好的,只要老师不刻意找就找不到。”
“好啊。”陆游垂眸思索片刻,道:“那第一个线索,就交给笔仙来说吧。”
心中有事后其余时间好像就总走得格外慢长,熬过午休与其余课程,当陆游站在操场等他们跑过两圈,终于等到体育老师的一句“解散!”
任乾坤掩在人群里找了他一会儿,目光一定,随即使了个眼色。
陆游顺着看去,果然见一对女生互相挽着手,避开老师视线动作灵活地向主席台下藏。
贺祝椿几步过来牵住他的手,言简意赅道:“走。”
等去到老师视野盲区,另两个女生——一个低马尾与一个蘑菇头站在墙边。蘑菇头在外套里掏了掏,掏出个本子垫在地上,又掏出张十六开大小的纸来,伸展开放在本子表面。
陆游将纸上内容一一扫过。
——其上内容还算完备,纸横向着放,最上侧分开写唐、宋、元、明、清五个字,中层左侧竖着上下写男、女;右侧竖着上下写是、否。最下侧自上而下写着0到9十个数字,与A到Z二十六个字母。
马尾女生道:“有四个人玩的话,按照规则,两人握笔,两人围观。握笔两人要面对面坐,手指交叉握住笔,笔尖点在中央,就由两个男生负责。我俩围观,坐在左右两侧,负责念词和看纸,等笔仙来了,四个人轮流问问题,明白了吗?”
见其余三人皆点头,马尾女生点点头,期待道:“那开始吧!”
于是陆游与贺祝椿共同将手握在笔上,手臂悬空,笔尖点在纸的中心。
另外两个女生低声道: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一句话念到第三遍,女学生的声音犹还响在耳畔,陆游却觉得身上一凉,抬头,正见贺祝椿同样看过来,眼神肃穆。
来了。
笔尖在纸上开始缓慢移动,明明两个人手上都没用力,笔尖却好像要划破纸张,恨不得刺到下面本子最后一页。
两个女生声音一停,似乎没想到竟然真可以成功请来笔仙,惊喜地互相看了一眼。蘑菇头轻声道:“笔仙笔仙,是你来了吗?”
笔尖轻移,缓缓落在纸上的“是”字。
女生们的神情更加激动。
低马尾女生催促同伴:“快问问题!”
“谁先问?”
“你来吧。”低马尾指了指贺祝椿。
贺祝椿没玩过这游戏,问:“我该问什么样的问题?”
低马尾提议说:“要不然就我先来。”
“行啊。”
低马尾兴奋搓了搓手,问:“笔仙笔仙,我下次考试可以进班级前十名吗?”
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动笔尖游走,又是几个圈画下去,最后稳稳停在了“是”。
低马尾高兴地看向贺祝椿:“你来。”
贺祝椿想了想,问:“笔仙笔仙,我三十岁之前能结上婚吗?”
笔尖转悠几圈,最后再次稳稳落在了“是”。
到了蘑菇头,她低声道:“笔仙笔仙,我以后能考上一本吗?”
笔尖依旧转动片刻。
笔仙:否。
蘑菇头脸上表情落下来,看向陆游:“你来。”
陆游视线稳稳落在笔头那只发胀腐烂的手上,沉声问:“笔仙笔仙,你是鹿呦吗?”
笔尖安静几秒,就在几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笔上时,笔尖又瞬间滑动,最后缓缓落在了“是”。
陆游抬眼,看着蹲在贺祝椿与低马尾中间、已经呈现巨人观的女孩,他略显不忍地寸寸看过她的死状,却在看向某处时视线一顿,抿抿唇没多说。
既然陆游已经率先打开关于笔仙身份问题的头,低马尾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她吞了吞口水,问:“笔仙笔仙,你生前有特别痛恨的人吗?”
笔尖飞速滑动。
笔仙:是。
贺祝椿问:“笔仙笔仙,你生前是否看到过恐怖的东西。”
笔仙:是。
蘑菇头问:“笔仙笔仙,你是否痛恨姚苹妮?”
笔尖停的时间更久了些,随后转起圈。
笔仙:否。
“笔仙笔仙。”
第二次轮到陆游,他再也没看鹿呦一眼,只是问:
“你是否有口不能言,有冤不能申,有状不得诉,有情不得全。”
四短句落地,笔尖瞬间好似发了疯,一圈圈疯狂转动起来,转过几个来回依旧不见有停的趋势。就在两个女生害怕地要后退时,笔却蓦地一停,笔尖直挺挺落在答案上,力道深重,似要狠狠扎透几页纸张。
笔仙:是。
第85章 笔仙
有口不能言,有冤不能申,有状不得诉,有情不得全。
这四句话中的信息量太大,另外三人皆神色不明着闭紧嘴。
紧接着又来到了低马尾的轮次。
她好像因为刚才笔仙的反应有些不安,兀自沉默了会儿,终于还是顺着本先准备好的问题问道:
“笔仙笔仙,这个学校有你喜欢的人吗?”
笔尖滑动,暂停。
笔仙:是。
下个到贺祝椿,他却没有再接着上个问题问下去,而是道:
“笔仙,为什么是有口不能言?”
很奇怪的,这个问题落下去,笔尖却始终在纸的中心缓慢画着圈,却再没动过位置。
又安静等了会儿,见笔尖始终转不出个所以然来,低马尾说:“这是问到了笔仙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到下一个轮次吧。”
下一个该轮到蘑菇头。
蘑菇头定定看着纸面,问出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笔仙笔仙,你见过……那个东西吗?”
那个东西?
陆游与贺祝椿一齐向蘑菇头看过去。
察觉到两个人的视线,蘑菇头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说:“我跟姚苹妮是室友来着,之前她在我们宿舍发过疯,发疯时一直在说什么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但当我们问她时她又不肯多说。所以我们就想,鹿呦跟她关系这么好,一定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吧。”
果不其然,笔尖晃动两圈。
笔仙:是。
轮次下个到了陆游这,他直接问:
“那个东西是什么?”
笔尖缓慢离开中心,来到纸张最下侧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位置,而后滑动至某些字母上面画圈。
陆游紧盯着它的行动轨迹。
Y——A——N——J——I——N——G
“眼睛……吗?”
低马尾小声问:“眼睛是什么意思?”
陆游猜测道:“是那个东西身上的特征吧。”
低马尾于是问:“笔仙笔仙,眼睛是那个东西身上的特征吗?”
笔尖滑动,落在了“是”上面。
轮次再次回到贺祝椿这边,他想了想,开口问:“笔仙笔仙,你是被人杀害的吗?”
霎时间,这个狭小阴暗的空间内温度骤降,操场上其他学生的吵闹声突然消失,这片天地好像随着这个问题落地变得一片寂静,只剩两个女生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格外粗重的呼吸声。
贺祝椿不明所以看过去:“怎么了吗?”
“你犯了禁忌!”
贺祝椿问:“什么禁忌?”
“哎呀!”低马尾低声焦急道:“不可以问死因!这是笔仙游戏最大的禁忌之一!”
蘑菇头反应很快:“快!我们四个马上把她送走!”
可惜已经迟了。
下一刻,笔尖像是失去控制似的疯狂打起转来。那感觉就像有魂灵附身在笔上,狠狠挣扎着要挣脱出陆游与贺祝椿的手心,不住地左摇右晃着划破纸张,墨水落在下面垫的本子上,洇开一大片黑色印记。
贺祝椿几次就要被迫脱手抓不住笔杆子,幸好陆游握得牢,两个女生也瞬间扑上来,四只手共同抓在笔身各处位置用力向下按。
她们一起念叨:“前世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离开,请将笔尖离开纸面!”
“前世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离开,请将笔尖离开纸面!”
“前世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离开,请将笔尖离开纸面!”
陆游手上用力,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掐指捏诀,久不见影子的黄快跑不知从哪跳出来,奋力对着笔尖扑上去。
他心中呵斥:退!
啪嗒——
笔尖生生折断。
贺祝椿身后的影子消失,笔脱离开纸张片刻又落回在纸面。
两个女生惊魂未定,看着眼下彻底安静的笔,低马尾惊恐问:“她走了吗?”
陆游答:“走了。”
两个女生立刻松手抱在一起:“好可怕,我们惹怒笔仙了,希望她不会报复我们!”
“不会报复你们的。”陆游宽慰道,目光貌似不经意间看向一旁被黄快跑扑到一旁的鹿呦,低声说:“她已经被送走了。”
低马尾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
这边俩女学生刚松口气,身后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却骤然传来,将她们吓得身子狠狠一颤:“你们几个,现在立刻给我滚出来。”
贺祝椿打眼看去。
哦豁,体育老师。
与高三七班的班主任第一次见面是在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当时体育老师——一个大个子的高马尾女老师,正在绘声绘色描述这两对“奸夫淫妇”聚集时的盛况:
“当时这四个人两对两对一起,那手都拉着,要不是我去得及时,他们估计都该抱着啃上了。”
贺祝椿闻言大为震惊:“谁跟谁亲啊?”
体育老师翻白眼说:“谁知道你要跟谁亲。”
“你这是造谣。”贺祝椿严肃道:“我有权找律师告你的你知不知道。”
“去去去。”姜成磊横着个脸看他:“你还找上律师了,违纪有理啊?闭嘴吧。”
陆游站在贺祝椿身边没说话。另两个女生站在他们对面,脸都白了,惴惴不安绞着手。
正当办公室内氛围一片寂静,门一开一合,七班班主任终于到场。
陆游抬头看去。
——是个身穿灰色短款羽绒服,黑色直筒裤,大牌运动鞋的……小黑胖子?
丁伟?
班主任进到办公室里,将他们四个挨个扫视遍,问:“谁跟谁处对象了?”
声音跟丁伟不太一样。
蘑菇头率先开口:“我们没有早恋……”
“你别说话。”班主任指了指陆游与贺祝椿:“你俩说,谁跟谁处的对象,在一起多久了,坦白从宽……而且男人得有个男人样吧,先不说违不违纪,你们最起码得有做男人的担当,让俩小姑娘冲前面你们在后头装死合适吗?”
贺祝椿无奈说:“我们跟她们,真的没关系。”
“真没关系你们躲那块小黑地方偷偷摸摸呆着那么久。”体育老师脸上明摆着不信。
班主任一着急:“快点说,自己坦白还能给你们从轻发落。”
陆游从来到这,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他看着由班主任、年级主任与体育老师共同组成的三堂会审架势,真诚道:“我们真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班主任嘴一快:“没搞男女关系那搞得是什么关系?你俩男的,她俩女的还能搞一起?”
“……”
贺祝椿被他虽处校园但言语奔放的行为震惊,下刻看向陆游一张惊愕的脸,在低头时脸却不知因为什么红了红。
陆游:?
陆游实在没功夫再继续这场闹剧,他决定结束一切,于是对着班主任一伸手:“老师,借下手机。”
班主任莫名其妙看着他,拉开羽绒服拉链,在内兜掏了掏,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
还是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陆游从口袋找出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对着拨过去。
手机听筒中滴滴两声,随后传来中年男人的一声“喂?”
“鹿先生。”陆游耷拉下眼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跟贺祝椿违纪被老师抓了……嗯,我觉得问题不大……没打人,也没有同学受伤……嗯,体育老师冤枉我们早恋。”
体育老师竖眉瞪眼:“我怎么冤枉你们了?”
陆游抬手示意她安静。
“对,要给我们待学,待学影响就大了……好,辛苦。”
陆游将手机调转方向,递向姜成磊:“姜主任,你的电话。”
姜成磊皱眉接过手机,试探出声:“喂?”
……
班主任将四个学生全须全尾领回班时候脸上表情还有些懵,他问陆游:“你给谁打的电话?”
陆游说:“朋友。”
班主任神情不解:“你还有这么牛逼的朋友?”
陆游抬眸注视着他:“老师,像我这种大龄复读生,有几个能办事的朋友其实并不奇怪。”
“哦哦。”班主任就说:“那你朋友还挺厉害。”
贺祝椿转头打量他那张格外眼熟的脸,忍不住问:“老师,你跟一班班主任什么关系。”
班主任说:“那是我亲哥哥。”
“双胞胎吗?”
“对。”班主任说到这时有些骄傲:“他叫丁伟,我叫丁哥,从小穿一条裤子长起来的。”
丁伟,丁哥。
伟/哥?
旁边女学生悄悄对他道:“丁哥对自己原生家庭特别满意,尤其他那个双胞胎哥哥,走哪嘚瑟到哪,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哥。”
贺祝椿点点头,对丁哥讪讪道:“叔叔阿姨挺会起名。”
丁哥一甩头潇洒离开,没接这茬。
几个人进了教室门,贺祝椿正要回座,打眼看见前座女生脖子里银闪闪的什么一闪而过,他忽然转头问:“陆游,我给你的银锁呢?”
“那个啊。”陆游在口袋掏了掏,手攥着放到贺祝椿眼前,一松手,一条黑绳的兰草银锁正落在眼前。
贺祝椿将银锁接在手心,问:“怎么不戴?”
陆游就道:“我看校园里没有戴饰品的,猜是规则里的一项,怕戴着会被没收,就收起来了。”
“还是戴着吧,被没收了咱再买新的。”贺祝椿将黑色编织绳撑开往陆游脖子里套。
陆游就微微低下头方便他动作。
银质的实心小锁头落在锁骨靠下一点的中心位置。贺祝椿一言不发,背地里视线一直跟着锁头跑,跑半路目光却禁不住黏在编织绳映衬下一片苍白的皮肤上。
陆游本就白得出奇的肤色,这会儿被一道黑绳子映衬地更加白皙细嫩,或许是过大的色差原因,也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贺祝椿看着看着,心下莫名躁动起来,觉得这块皮肤竟然带上股色气。
偏偏陆游丝毫不知他心中龌龊,只当他在打量小银锁,索性将领口拉得更大些,大片大片皮肤更多暴露在贺祝椿眼底。
单一或单二的颜色看来其实并不很算有色彩美感,极致的黑白之间,最好再添上些红艳调调,尤其要面积不大些的,落在雪肤上,艳极冷极的色系一碰,那抓眼的感觉即刻立住了就要炸出来。
心中这样想着,眼中这样看着,贺祝椿脑袋里也不闲着,他突然想到之前已经得到论定的一个事实——陆游是同性恋。
同性恋什么意思。
同性恋的意思就是喜欢男的。
而贺祝椿恰巧就是男的。
天。
贺祝椿瞪着眼,慢好几拍晕晕乎乎心想:这莫非就算是天定的缘分吗?
要不然刚刚被抓早恋的四个人,怎么低马尾不是男的,蘑菇头不是男的,偏偏他贺祝椿就是顶天立地一个男的?
况且他个子高,性格好,长得帅,还有钱。算是男人中的极品吧?
而且陆游就喜欢男的!
思路飘远了。
贺祝椿心思又挪回到眼前。
诸位切记,此类型极致的美色下,最先诱发的除了施虐欲,第二份就是食欲。
贺祝椿一瞬间,失了神智般真想在陆游身上随便哪块地方——毕竟哪块都白得让他满意,狠狠嘬咬上两口,那才就心满意足了。
思路飞到此处,眼神愈发火热了。
陆游到这时再看贺祝椿,尤其自上而下看去时,余光扫到悄然站立的某处,终于松了拉开领口的手。
他冷冷注视向贺祝椿,面无表情道:“贺祝椿,你是不是发/情了。”
贺祝椿丝毫不反驳,只舔了舔后槽牙,他先是一乐,随后并起腿,懒洋洋“嗯”了声,趴在桌上支着脑袋对陆游道:
“本心使然,难以自控。”
第86章 重阴
贺祝椿贱了这一嘴的代价就是一直到吃过晚饭回到教室陆游都没再搭理过他。
“哎呦,陆师傅,陆同学,陆大仙!”贺祝椿瘪瘪嘴拽陆游衣角:“不说话是干嘛呀?”
陆游道:“你别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看看,你看看。”贺祝椿恶人先告状着率先发难:“我还没说什么,你就开始人身攻击。早先我跟秦书蘅聊天时还说你善良脾气好,秦书蘅告诉我都是表象,我还批评他不能背后这么说陆大师坏话,结果呢结果呢,现在一句没说人心坎里,人家就要这么讲我,给我一颗心都要讲碎碎,直往下掉渣。”
陆游有些动容:“真的?”
当然是假的。
可贺祝椿不可能说实话,他煞有介事点点头:“早知道什么人带什么仙,我看咱们仙家个个品行端正、知书达理、文武双全、正言直行、风骨凛然、通透纯粹、德润其身、怀瑾握瑜、虚怀若谷、清如玉壶,就知道这当弟子的品行肯定差不了。”
陆游打小百毒不侵,唯独容易栽在仙家身上。贺祝椿这小子心眼一套套的,夸仙家夸得倒给陆游夸美了。他神情明显松动些许,又问:
“真的?”
当然也是假的。
贺祝椿心中想着陆家仙个个睚眦必报、一点就炸的性子,违心着点头:“肯定是真的。”
“好吧。”陆游这会儿甚至憋不住笑,他弯着唇角道:“那这次就先原谅你。”
贺祝椿内心窃喜,面上还要装作惊喜模样:“不愧是陆门府的弟子,与仙家一脉相承的大方。”
陆游嘴角都扬起来:“别贫嘴。”
黄快跑站在陆游肩膀上瞅瞅弟子,又瞅瞅对面,忍无可忍对贺祝椿竖了个中指。
黄鼠狼一只手手也有五根手指,只是没那么灵活,黄快跑为表达自己对贺祝椿的唾弃之情,愣是把手上毛毛都捋下去,单独留出中指对向他。
贺祝椿发现他这些动作,看都不往这看一眼,直接无视。
身后班长卡着吃饭十五分钟的时间点锁了前后门,在多媒体上开始放拷贝好的新闻三十分。
打这开始,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随晚餐时间的流逝一起正式结束。
而前后有变化的只剩贺祝椿脸上轻松许多的神情。
晚上三节自习在做不完的卷子中迅速流逝,陆游这时才发现七班原来并不是纯理班级,在物化生中剔除生物单独加了门政治。
对此贺祝椿趁课间对他解释说:“前两年兴起的新型选科制度,文理混选。”
陆游没多想,只说了句:“还挺新奇。”
贺祝椿将写完的物理卷子递过去:“快抄吧,抄完别忘涂答题卡,课代表第三节晚自习下课要收。”
陆游直接接过他答题卡对着涂。
贺祝椿又不放心嘱咐道:“别全抄,记得自己改两个答案。”
陆游头也不抬:“放心吧。”
贺祝椿其实有点不放心,他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陆游拿2B铅笔一个个涂黑选项,盯着盯着突然一笑,道:“你还跟我闹脾气,陆同学,得罪了我到时谁给你抄卷子。”
陆游不理,抄的正带劲时一双手却突然按在答题卡,停笔,抬头,旁边贺祝椿已经率先叫出来人名字:
“任乾坤。”
一旁任乾坤“嗯”了声,问:“你们体育课怎么回事,怎么玩个笔仙还玩到主任办公室去了?”
陆游扒开他的手,贺祝椿已经极有默契跟他解释说:“笔仙刚玩完就被体育老师发现,她冤枉我们四个早恋,这才闹到主任那边。”
“姜成磊竟然肯放你们回来?”任乾坤大为震惊:“他可是宁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人物。”
“是这样的。”贺祝椿深以为然点点头:“可惜我俩身后面有人。”
“怪不得……对了,说起这个,还有个事。”任乾坤说:“那俩女学生托我跟你们道个谢,说要不是你们在她俩也完了。”
陆游到这才终于抄完答案,将答题卡往回一推:“你不也是男的吗?怎么跟她俩能走这么近。”
“我跟她俩走得可不近。”任乾坤退后一步,一脸“别冤枉我我没有”的表情,随即又凑过来低声说:“我是跟那个低马尾的男朋友关系好,我俩铁哥们。”
似乎是理解这机密的严肃性,陆游跟着放低声音:“那你之前也是托你铁哥们告诉她俩我们一起玩笔仙的事?”
“是啊。不过她们可不是看在我哥们的份上才带的你俩,主要还是你们现在在学校有点太出名了。”任乾坤啧啧摇头:
“果不出我所料,现在年纪里谣言被更正,到处都传来的那俩神颜转校生不是长得老,就是岁数大,你俩出门没发现到处有学生围着你俩讨论?”
贺祝椿说:“没注意。”
“没注意就算了。”任乾坤道:“女学生还好,就是我们这边有几个给子你俩注意一下,那几个大概已经盯上你们了,下午的时候我还听他们说岁数大会疼人什么的。”
“岁数大的会疼人?”贺祝椿闻言冷笑:“让他们过来试试,我叫他们明白明白,什么叫岁数大的会让人疼。”
陆游斜眼瞅他没说话。倒是任乾坤笑着说:“你恐同啊,吹得还挺厉害,不过……”
他一卡,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陆游身上:“我倒是觉得,岁数大点确实不错——尤其那种岁数大、脸长得还好看的。”
贺祝椿跟着他视线一移:“你往哪看呢?”
“……”
最后一节公共自习下课,陆游将答题卡放到桌边等课代表收走,视线落在墙边姚苹妮座位上。
贺祝椿东西收拾到一半看向他:“看什么?”
陆游说:“一会儿要找机会跟姚苹妮聊聊。”
贺祝椿呵呵一笑:“那还不好办,一会儿走半路找个机会给她拽到阴影里。”
“好。”
姚苹妮自从鹿呦死后身边没了伴,一个人拎着水壶在水房打过热水,顺着二楼的露天楼梯下楼往宿舍走。
宿舍楼中间一条大路,东边一片是女生宿舍,南边一片是男生宿舍,陆游与贺祝椿两人跟在她身后,眼见立刻要走进一片阴影。
就在贺祝椿几乎都准备动手时。
“你俩,给我站那!”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陆游甚至都不知这声音打哪传出来的,贺祝椿已经敏锐看向两人身后。
陆游跟着看过去。
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老师,上下一身黑——黑帽子黑上衣黑裤子黑鞋,谨慎隐蔽在道边的矮树丛里。这时整个人却突然跳出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跑到一对并行男女面前:
“你们俩,哪个班的,叫什么名,班主任是谁!不知道学校不让早恋吗?”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贺祝椿目瞪口呆道:“这老师为抓几个违纪真够努力啊。”
陆游一叹气:“至于吗?”
热闹才看一眼,这会儿等两人再一回头,才发现姚苹妮早不知跑哪去,算跟丢了。
“没事没事。”贺祝椿宽慰陆游:“我们再找机会,先回宿舍去吧。”
陆游:“也只能这样。”
等一直走到宿舍门口,贺祝椿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陆游道:“之前我们刚到七班,你第一眼就在教室里锁定姚苹妮的座位,为什么?”
“因为她身上阴气很重。”
陆游抬手推开宿舍门:“但当时我并没有在她身上看到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所以比较好奇她身上阴气的来源。之后听别人说她自小能见鬼,这问题的答案才差不多明了。”
自小见鬼的人身上通常阴气都会很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贺祝椿这时问:“可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人间最多的两种灵物,一种是鬼,另一种是仙。”陆游走到宿舍阳台旁并不会挡路的一个位置,小声与贺祝椿道:
“仙,说白了其实就是修炼成形的精怪,但因其修行方式一味向善、济世救人,所以我们尊称这类精怪为仙。因此无论鬼还是仙,都属阴性。一个很生动的例子,从事我们这个职业的,通常女性要多于男性,男属阳女属阴嘛,女性更有从事此种玄学类事宜的天赋。”
“而对人来说,开了阴阳眼就意味着一定会与这鬼、仙两类灵物打交道,磁场相近被影响,因此人的身上也绝对阴气极重。天生阴阳眼还好一些,尤其后天开眼这种,意味着已经被什么开过身窍,阴气浓郁程度不必多说。”
正说到这,身后阳台玻璃传来叩叩两声,回头,才见齐来宝脸贴在窗户缝边上,已经不知听多久,这会儿见两人回头瞧他,才慢慢挤在阳台门中,问陆游:
“你们是不是在讲姚苹妮的事?”
见他们始终望着自己不说话,齐来宝挠挠头发,补充道:“因为听你们说阴阳眼什么的——我可没有故意听你们讲话啊,只是路过顺耳朵听那几句。”
“没事。”陆游问:“你了解姚苹妮的事?”
“了解啊。”齐来宝说到这,带着他俩坐到任乾坤床上,凑近说:“其实上次就想跟你们讲来着,我以前跟她家做过几年邻居,只不过初中就搬走了,没想到高中还能再凑到一个班里。”
陆游点头:“她初中之前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要说鬼神的什么事我不清楚,但关于姚苹妮的原生家庭我倒是知道很多。”齐来宝作回忆状:
“你们应该不晓得,她是单亲家庭里长起来的。我妈跟我说过,姚苹妮是个命苦的孩子,她妈妈自从生下她就跑了,留这么点的孩子被她奶奶灌米糊糊长起来,那时候她家里就没什么钱,也吃不起奶粉,疫苗都是领她打得免费那些,所以她从小体弱多病,小病治大病熬,好不容易长这么大。”
齐来宝神情不忍:“等到小学她奶奶去世,姚苹妮就只能跟她爸生活,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抽烟喝酒打孩子,那时候我们做邻居,我总能听见她被她爸打得哭叫声,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有时我妈实在听不下去,就让我爸去敲他家门——可我们毕竟是外人,管不了人家家事。”
“后来她上六年级那年,她爸二婚,二婚那个后妈还带来一个女儿,来时才一点点大,在襁褓里被后妈抱进屋的,结果没到几个月,她后妈也跑了,人跑也就算了,孩子还留家里没带走。”
贺祝椿问:“不要了?”
“是,不要了。”齐来宝说:
“姚苹妮她爸不乐意,本来要丢掉那小姑娘,还是姚苹妮抢过来再三保证,也不知挨了多少打,才硬把孩子留下来的。”
齐来宝给自己说得直摇头:“你说这世上竟然真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陆游闻言,第一时间却是看向贺祝椿方向。
果然,就见贺祝椿轻“嗯”一声,语气自嘲道:
“有啊,怎么会没有呢。”
第87章 心意
经过未来一周的仔细观察,贺祝椿与陆游总共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姚苹妮在刻意躲着他们。
第二,丁哥在刻意观察他们。
第一个发现是由于几次陆游与贺祝椿对姚苹妮的跟踪失败。
第二个,纯粹是丁哥的动作有些过于明显了。
午休前任乾坤啃着面包还发表过对此事的看法:“可能咱丁哥只是单纯觉得你们俩刚从一班转过来,是可塑之才,才故意多观察你俩的呢?”
贺祝椿用身体挡在他面前以防巡逻的达哥发现面包这个违禁品,道:“我觉得不像。”
任乾坤咽下嘴里东西:“为什么?”
“眼神不对。”贺祝椿边回忆边说:“丁哥看我俩的眼神,怎么形容呢?就是很诡异。”
任乾坤极其不解:“诡异?”
这时陆游正巧从水房洗头回来,贺祝椿忙迎过去接他手里的水盆,交代道:“我在阳台泡了面,一会儿我在这守着你快去吃。”
陆游应了声:“可是吃泡面不是会被抓住吗?”
“哎!”任乾坤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又喝口水往下顺顺,终于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总有办法。”
任乾坤的办法就是将窗户开出个小缝,然后让陆游对着缝隙嗦面。
陆游听到这主意时没忍住笑:“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吃面方式?”
“陆哥,你就吃吧。”任乾坤把他往阳台推:“天大地大肚子最大,体面哪有泡面重要。”
“任乾坤。”不料陆游却这时回过头盯着他,突然问:“乾坤正道是你吧。”
任乾坤一怔:“你怎么知道?”
贺祝椿转头:“什么乾坤正道。”
陆游道:“网络上的一个ID,之前我们被黎圆满网暴时,这个ID一直在评论区为我澄清。”
任乾坤听到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举手之劳,维护世界正义而已。”
贺祝椿轻嗤一声:“摔断腿后才有空维护正义的吧。”
“你少管。”任乾坤见着陆游也不把贺祝椿当人看了,俩人刚刚聊得起劲,这会儿又翻脸不认人起来。
他对陆游诚心道:“其实也多亏那天你对我说的那一番话,我后来在医院很认真地想过,不仅是话,包括你这件事,也给我很大的启发,让我觉得我之前维护的正义好像都不算是真正的正义。”
贺祝椿说:“是披着正义外壳的恶行。”
“对。”任乾坤不反驳他:“陆哥,我总觉得你是上天派来引我开悟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感觉,太奇妙了,我现在觉得遇见你之前那十几年简直就是在白活!”
“如果关于网络道德与正义,那我会说——针对公理的审判应该交给法律与因果,而非情绪与‘道德’,如果这样做,那本身就是一种不‘道德’的。”
陆游望着他,笑了笑,只淡淡道:“在其他的话,我没有什么可伟大的。”
“你有!”任乾坤提到这声音都拔高一个度:“在现在这个时代,我半夜爬窗泼你一身血,你不仅不落井下石,竟然还愿意救我、帮我、好好跟我说话,这实在太难得了。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换个版本放到网剧里都会有一群人骂你白莲花。”
陆游抬眼望着他没说话。
任乾坤继续道:“所以陆哥,你真的很伟大,你的良善很伟大,如果背景放在这个鼓吹‘自私自利、以怨报怨’的时代,那就是超级加倍的伟大!不管是学校、网络还是其他圈子,我都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
“你是君子。”
“你太抬举我了。”陆游懒洋洋笑着拍拍他的头:“我去吃面了。”
阳台门一开一合,贺祝椿盯着陆游背影,笑了笑:“他被你夸害羞了。”
“啊?”
任乾坤仔细瞄着陆游丝毫不见异样的神情,问:“怎么看出来的?”
贺祝椿笑笑不说话。
贺祝椿死扣着阳台门边防达哥边盯陆游吃饭,等见泡面见底,忙指着旁边的白色塑料袋:“把垃圾装进袋子里,别跑味。”
陆游比了个“好”的口型。
到这会了距离午休打铃还有十分钟,室友们陆陆续续都去水房厕所蹭时间。
等陆游出来,任乾坤又往前凑着献媚:“陆哥,我有好东西藏着,你看不看?”
陆游边开大窗户跑味边问他:“什么好东西。”
任乾坤手拢在嘴边小声说:“手机。”
手机在这种地方可是重大违禁品。
陆游问他:“藏哪里了?”
任乾坤嘿嘿笑两声,走到阳台拿起个蓝色的暖水壶,而后一用力,竟然直接将壶底拆下来,他在壶内胆与壶皮之间的缝隙里拿出个包在层层棉布中的长方形物体。
任乾坤蹲在阳台角落,将棉布一层一层翻开,终于露出手机原貌。
“真是奇了。”贺祝椿看着暴露在外面的壶内胆:“你怎么想出这一招的。”
任乾坤说:“基操。”
陆游想到什么,问:“可以添加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吗?方便他留言。”
“当然可以。”任乾坤谨慎将手机递过去。
陆游就添加了秦书蘅并在申请页面备注自己的名字,写道:有事在这个账号留言。
然后还回手机。
“说起来,陆哥。”任乾坤嘚瑟完忙把手机往回放:“你们最近调查姚苹妮的结果怎么样了?”
“不太好。”陆游等他忙活完后打开阳台门:“关于姚苹妮目前的信息很有限,而且这点有限信息的来源也很奇怪。”
任乾坤抬头:“奇怪?”
“嗯。”陆游道:“那些信息来得太顺,简直就像有人故意送到我们面前似的。”
贺祝椿站在一边,闻言神情逐渐严肃:“你的意思是?”
“怎么偏偏我们刚开始打探姚苹妮,那个低马尾的女生前脚给我们一部分信息,后脚齐来宝正巧将她其余生平补充完整。”陆游放缓语气道:
“两个人,偏偏一个只知道她初中之前的事,另一个就知道她初中时的事情,这是不是有些太凑巧了。”
贺祝椿问:“你是想说有人在帮我们?”
“不确定。”陆游垂眸,琥珀色瞳仁在阴影中熠熠生辉:“我们现在必须要做的,就是抓着姚苹妮,再跟她好好聊一聊。”
这句话落地,正巧上床铃声响起,今天值日的班主任轮到丁哥,楼道里他手揣着兜一路边走边招呼:“打铃了,都立刻上床,别在底下晃悠。”
走到104宿舍前还特地伸脑袋进来看:“快上床,别唠了,大把的时间你们是一点不学,抓着机会就说,天天哪这么多话?”
地上的几个人就一声不吭往床上爬。
丁哥又进来溜达圈刷波存在感,关了门接着楼道扯嗓子喊去了。
午休期间,设备不全的陆游与贺祝椿依旧没有小桌子,但被老师一视同仁地留了作业,贺祝椿趴床上库库写,陆游在隔壁大爷似的撑着眼皮发呆,发会儿呆又觉坐得不舒服,改为倚着被子半撑着眼皮眯瞪,几分钟就是一觉,一觉刚睡又立刻醒来看看宿舍门板的透明窗户上有没有贴张属于班主任或宿管的脸。
贺祝椿写累了抬头休息,正巧看见陆游一段阶段性清醒。
——陆游头摇摇欲坠,刚低下去会儿立刻一个激灵抬起来往前瞪,见没人继续一个循环的超短暂睡眠。
可怜可爱。
偏就在他看着陆游神态休息解闷时,宿舍门“吱扭”一声,开了。
丁哥站在门框里,也不说话,望向贺祝椿的神情却十分可怖。
陆游终于迷迷瞪瞪睁开眼。
丁哥用一种偏畏惧惶恐的语气问贺祝椿:“你看他干什么?”
贺祝椿随口说:“我随便看看。”
“你可不像随便看看。”丁哥说:“你不对劲。”
言于此,丁哥像是终于找到什么终极奥秘一样,他语气笃定道:“你不对劲!”
陆游满脸迷茫看向他:“什么?”
陆游不清楚,贺祝椿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食指与拇指并在一起摩挲片刻,心中斟酌片刻,忽然有了个大胆而惊悚的定义:
——或许,我真的是同性恋!
此定义或许早都不是第一次出现,这句话很久之前就萦绕在贺祝椿心头不知多少个日夜,只是现在,当着丁哥的面,迎面撞着他即将脱之于口的真相,贺祝椿被逼着要面对自己的心意了。
——或许,陆游对他并不是单恋!
——或者,他们是两情相悦!
越想,贺祝椿眼睛瞪得越大,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他曾设想过的恶心或恐惧。而是阵控制不住地内心雀跃。
还有一种久经疑虑后、真相大白的畅快。
并非是刑场临行刑前脑袋按在大刀下的等死一般的凌迟感。而仿佛洞房花烛,临掀起盖头前,即将见到心上人的那一抹身心颤栗的悸动。
心跳得飞快,似是即刻要撞破胸膛。
贺祝椿神情随之一起春意悸动。
他这头情绪已经萌芽开花,可地上的丁哥越看贺祝椿的神情,心中的惊恐也就越盛。
与贺祝椿不一样,因为丁哥他,真的恐同。
门又被带着关上。
陆游莫名其妙看着丁哥来了又走,不甚理解地看向贺祝椿。
他沾床就困,远不知刚才两个男人在一瞬间内心分别发生过什么腥风血雨。
贺祝椿很快平复心情看向他,再笑时表情里莫名多出几分正大光明的暧昧来。
他甚至笑着对陆游做口型:你继续睡。
陆游眨眨眼。
贺祝椿对他伸手,慈爱笑着:你的作业给我,我替你抄,你去睡。
陆游:?
于是接下来,一下午乃至晚上贺祝椿的神情都很奇怪。
如果之前两人的相处还勉强能算是朋友范围的距离接触,那今天下午,贺祝椿虽然肢体上没有什么特殊动作,但无论言行还是举止里里外外都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娇羞。
陆游当然不清楚他到底在娇羞什么。
陆游只觉得他诡异。
晚饭时贺祝椿将碗里的鸡蛋饼推到他身前,莫名其妙说了句:“我们像不像鸟。”
听到这句话时陆游一口粥含在嘴里差点呛死,他愕然问:
“哪来的鸟?”
“就是那种共同孕育鸟蛋的鸟夫妻啊。”贺祝椿说:“一个负责孵蛋,一个负责抓虫子。”
陆游手里的粥有些喝不下去了,他道:“谁是虫子,谁是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鸟。”贺祝椿着重强调。
陆游放下碗,饼也来不及吃,一抹擦嘴转身准备回教室翻一翻小包找黄纸朱砂给贺祝椿好好驱一下邪。
陆游甚至心想:
这事也怪他自己,天天总忙着打外面的妖鬼邪神,却没想到后院起火,身边人中邪一个。
“哎!”贺祝椿连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陆游憋了憋,终于憋出句:“给鸟驱邪。”
贺祝椿:“啊?”
陆游被贺祝椿一道撵着,半路经过神色诡异的丁哥,一出门却看见个熟面孔。
是姚苹妮。
她可能是刚吃完饭,出了餐厅门在半路往教室赶。
陆游脚下一顿:“好机会。”
贺祝椿也看见她,顺手牵过陆游的手往那边去。
两人走后,谁都没注意到,角落的丁哥看着他们背影的目光愈发深沉悲凉了。
第88章 多目
追女生是一种什么感觉?
贺祝椿这个新晋同性恋深有体会。
眼见着姚苹妮脚下步子越走越快,路上的砖块水一样溜走,就是大傻子也知道自己跟踪被发现,陆游懒得跟她再装,直接朗声道:
“姚苹妮。”
贺祝椿忙打量四周看看有没有埋伏起来抓违纪的老师。
姚苹妮脚步一顿,随即几乎要快跑起来。
晚饭时间这段小路上没什么人,天色也暗。陆游眼睁睁看着套着单薄校服的瘦削身影划过一条条路灯灯影越跑越远,他疾走几步:
“姚苹妮,你不想解决眼睛怪物的事吗?”
此句落地,姚苹妮脚跟黏在地上一样,身子瞬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游行至她身后:“它跟你多久了,姚苹妮。”
“谁告诉你的。”
这还是私底下陆游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姚苹妮声色独特——很低,很沉,带着股被生活抽拉过的韧劲,像浓稠丝滑的巧克力缎带,萦绕股发苦的醇香。
很特别。
陆游回答她:“鹿呦。”
“不可能!”姚苹妮闻言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受惊兽类,猛一回头呵斥道:“鹿呦早都已经死了!”
陆游淡漠看着他,与他激动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他神色自若问:“那你信吗?”
姚苹妮反而对这个问题不敢答话了,她颤着唇,手指也止不住发抖。
这情形如果放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陆游都会等她再开口。可这里是衡立一中,把时间看得比金子还重的地方。
陆游只能揠苗助长,再上前一步:“怎么不回答?”
姚苹妮当下剧烈一个颤抖,抖过后她反而冷静下来:“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陆游答:“我想知道鹿呦真正的死因。”
“那你们就去查啊!”姚苹妮冷漠看着他:“找我干什么?鹿呦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陆游:“她生前关系最好的朋友就是你。”
“有什么用?”姚苹妮冷笑:“她一个千金大小姐,跟我能有多好的关系,与其逼问我,不如去找她身边大把大把的男人女人,我这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我只想找你。”
琥珀色瞳仁一动不动凝视着他:“姚苹妮,可如果我想帮的是你呢?”
姚苹妮眼神几乎立刻变了,她像是没听清这句般:“什么?”
陆游重复道:“我不止想知道她的死因。姚苹妮,你的困境,我也想帮你解决。”
贺祝椿不说话,站在一旁心想:我早该知道,不值钱的陆大师又要发力。
*我老婆心真善*
姚苹妮沉默片刻,就在陆游卡着时间点要催时,终于道:“……你想先问哪块?”
陆游道:“眼睛怪物是什么?”
“我不知道。”姚苹妮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
陆游:“它跟着你多久了?”
“很久。”姚苹妮在心中默数年份:“从我小学就在了,一直跟到现在……大概十年吧。”
陆游问:“那它长什么样子?”
姚苹妮似乎因为这个问题短暂陷入回忆,随后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惊恐,她打着细微的抖,尽力平静道:“我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见到它的模样——很多眼睛,很多很多眼睛。它的身体又瘦又长,眼睛不止长在脸上,它好像每个地方都会长眼睛,而且随着我长大,它的眼睛也越来越多。”
陆游却敏锐意识到另个问题:“鹿呦也见过它吗?”
姚苹妮瞪大眼,嘴刚张了张,还不待她回答,下刻贺祝椿却突然拽起陆游往一边走出几步。
陆游被他拽得身体一晃,视线落在一旁满脸便秘神情的丁哥身上。
完咯,陆游心下一震。
被抓住男女私下讲话了。
“丁老师……”
却不料,丁哥只是双手揣兜站在那,视线在三人间不断游移,最后落在陆游与贺祝椿牵起来的手上。
丁哥甚至不知道此时自己该用什么语气:“你们,干嘛呢?”
这个“你们”不知道包不包括姚苹妮。
姚苹妮顿时像是被捕兽夹套住的小动物,唯唯诺诺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想丁哥却一摆手:“你先回去吧。”
姚苹妮不可思议望他一眼,随后忙加快脚步赶回教室。
于是原地只剩陆游、贺祝椿和丁哥。
丁哥揣手看着他俩。
他俩牵手看着丁哥。
很诡异的画面。
丁哥咳嗽两声,再次问:“你俩在这干什么呢?”
贺祝椿说:“我们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丁哥说:“我知道。”
然后视线钉子一般钉在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陆游终于反应过来,率先甩开贺祝椿。
丁哥隐晦提醒:“学校是禁止早恋的。”
贺祝椿正大光明道:“我们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丁哥用一种很责备的目光盯着他。
贺祝椿无辜盯回去。
丁哥强调:“任何早恋。”
贺祝椿:“啊。”
最后是三个人一起走着回的教室。
丁哥在中间。
今天晚上的新闻三十分被掐了,姜成磊又打开他的“噔噔噔”。
“呼呼……喂喂……嗯。”
“宣布几件事啊,首先是关于咱们下午加增三十分钟午间操的事情,自明日起正式实施,以后每天下午第二节下课,大家不要打水不要去厕所,统一到学校操场集合,跑完操后全体解散,然后迅速解决上厕所和打水问题。”
新规颁布,全体年级内顿时怨声载道。
姜成磊很明显不知道在观察哪个班的监控,好好的语气突然拔高:
“闭嘴!加个午间操不够你们唠的,这是校领导看咱们每天晚自习下课太早特意加增的活动,以后下午第二节课之后,所有时间后推半个小时。省得你们晚上回去在宿舍说说说。”
全年级被欺压至鸦雀无声。
姜成磊喇叭传来不停点击鼠标的声音,大概是挨个在查每个班级的监控。见所有学生正襟危坐,他这才满意下来。
“第二件事,是关于男女并行。今天开始,学校不仅会加大抓早恋违纪行为的力度,也会开始抓男男、女女的不正常互动。”
“学校知道你们压力大,但是现在咱们已经是高三,学习为重,各种考试作业任务很重,肯定是没有时间分给你们搞些乱七八糟的。等毕了业你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你们,但是最后这多半年,你们不管是有什么尾巴都给我夹好,别让我逮着。”
此时班里一个感冒女学生咳嗽两声,姜成磊的小喇叭里也跟着咳嗽两声。
姜成磊现在放的监控,是他们班的。
贺祝椿终于意识到,这段话不出意外,应该是说给他俩听的。
他下意识看向陆游。
恰好这时,姜成磊再次开口:“你们更不要通过一些特殊爱好来哗众取宠,不怕跟你们说,这种事情在学校发生过不止一例,我在任这么多年见过的多了,知道吧?这些小花招我比你们还清楚,不去抓你们是给你们脸,但你们千万别给我赛脸。”
这个姜主任,说话很不客气,而且没有礼貌。
贺祝椿往陆游那边凑:“他是不是说我们呢?”
陆游还没开口,喇叭里已经一声唾骂:“七班最后一排高个那男生,我在上面说,你在下面说,要不你过来讲,啊?要不要脸?”
贺祝椿:“……”
噔噔噔——
陆游等闭了喇叭,终于没憋住笑:“你老实点吧。”
“你还笑。”贺祝椿幽幽看着他:“陆游,你有没有发现你适应生存能力特别强。”
陆游:“嗯?”
“哪怕严苛如衡一中,你竟然也能这么快适应,然后找各种机会补觉。”
陆游一乐:“你夸我还是贬我。”
贺祝椿说:“夸你。”
三节晚自习贺祝椿一直写写写,写完自己的写陆游的。陆游诚如贺祝椿所言,利用自己的超高适应能力抓紧各种机会闭眼睛睡觉。
下课时贺祝椿趁歇一会儿的功夫还戳陆游:“你怎么总那么困。”
陆游眼皮掀开一半看了看他。琥珀色闪亮亮的瞳仁一晃而过,又重新遮上。
独留贺祝椿被勾的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么一口。
贺祝椿这心思升起时甚至下意识又要唾弃自己,可随即又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乐呵呵重新开开心心写作业去了。
*贺祝椿,你小子媳妇真带劲*
一直到第三节自习,贺祝椿写累了一抬眼,惊奇发现陆游竟然在写字。
写字?!
他胳膊肘戳戳旁边,目不斜视,用气音道:“你写什么呢?”
陆游小声:“线索。”
他手下不停,将最近的信息进行汇总:
1.姚苹妮的原生家庭。
2.姚苹妮身边的怪物。
3.这怪物鹿呦也见过。
4.姚苹妮与鹿呦之间,好像并没有她们同学所说的那么简单。
5.鹿呦为什么说不出话。
6.那些关于姚苹妮的事到底是谁刻意推到他们面前。
鹿呦那副惊悚恐怖的死相在脑中一闪而过,可陆游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她一张有口难言、如何也无法张开的苍白唇瓣上。
为什么呢。
信息太少,甚至至今关于鹿呦的死因他们还是一头雾水。
还是要找姚苹妮问个究竟。
笔尖在纸面轻点几下,陆游又想起姚苹妮口中那个满是眼睛的怪物。
“到底是什么呢?”
“什么东西,会有一身的眼睛。”
“你问的是动物还是神话传说呀?”听筒另一边,秦书蘅噼里啪啦打着键盘:“如果是动物的话,没有几个可以满足要求哎师父。”
陆游:“有几个就说几个。”
“嗯……”秦书蘅看着屏幕上的百度百科:“动物的话几乎没有查到类似满身眼睛的存在,不过如果单独谈论多只眼的话,扇贝或许满足条件。”
贺祝椿靠在旁边墙上解释:“扇贝壳边缘的凹陷处有数十到上百只蓝色小眼睛,用来感知光线的变化和运动,确实眼睛很多。”
“不太符合条件。”陆游问:“还有其他的吗?”
秦书蘅:“其他的多眼生物就只剩蜘蛛、蜈蚣和海星这类了。蜘蛛与海星都有八只眼,而海星眼睛长在触手上,更符合师父你说的那种满身眼睛的情况。”
“都不太符合姚苹妮对怪物的形容。”陆游问:“那传说类的生物会有什么?”
“那就比较多了。”秦书蘅那边又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比如希腊神话中的阿尔戈斯就是个百眼巨人。传说他全身覆盖上百只眼睛,死后眼睛被赫拉嵌在孔雀尾羽上。日本怪谈中的百目鬼,也是通体遍布眼睛,习性是畏日光、夜间出没。启示录中的基路伯,又叫车轮天使,是轮上长满眼睛,据记载可以四方移动。克苏鲁神话中的修格斯,一种不定形原生质,也是全身布满无数转瞬即逝的眼睛。”
陆游听着只觉得有点过分扯淡,他叹口气:“就没有我们国家的怪物吗?”
有一阵键盘的噼里啪啦声,秦书蘅仔细寻找过一轮,终于道:
“西游记里的那个百眼魔君算不算?一个蜈蚣精。”
“……”
第89章 妖食
陆游还在那举着听筒发愁,贺祝椿无聊地四下看着,视线一挪,却正好落在电话旁的墙边,有什么字隐隐约约要露出来。
他凑近些许细细观瞧,顿时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竟是密密麻麻的、用不知是石头还是指甲剐蹭出的、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我要回家”。
“……”
挂了电话往宿舍走的路上陆游仍在思索这件怪事。贺祝椿还问他:“这种东西或许并不存在,只是她臆想出来的?”
陆游点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身后猛然一阵冲击力,陆游被撞得一个踉跄,幸好贺祝椿眼疾手快扶他一把将他扶在怀里。
皱眉抬头,就见任乾坤这傻小子满脸乐呵地搂着陆游的腰,边搂还边嘚瑟:“惊不惊喜!”
贺祝椿忙把他从人身上扒下来:“有什么可惊喜的。”
任乾坤被推得往后溜达两步,一瘪嘴:“这是干嘛,我寻思在路上碰见陆哥给陆哥个惊喜,又没扑你你生什么气。”
贺祝椿横眉冷对:“他身体不好,你少开这种没轻没重的玩笑。”
陆游直起身子揉着腰看向他:“我什么时候身体不好了?”
“我说不好就是不好。”贺祝椿将手顺着他衣服下摆伸进去:“腰怎么了?是不是撞着了?”
陆游不习惯被人随便这么碰,立即起一身鸡皮疙瘩将他推开了:“我没事。”
任乾坤在一边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我都没用力,而且人陆哥都说没事你在这现什么眼呢?”
贺祝椿顾念自己的宠妻人设,心想着这傻子不懂他拳拳爱妻之心,只一声冷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任乾坤道:“谁稀罕懂。”
陆游在旁边睨着他俩,发自身心觉得贺祝椿实在是个平等与他身边所有男性角色争吵的奇人。
不弯的时候其实就已开始这段传奇故事。
任乾坤单独跟贺祝椿冷战了一会儿,伸脑袋又问他:“你们刚刚说什么呢?我从后面看就觉得你们商量的氛围很激烈。”
陆游淡淡道:“在想姚苹妮身边那个多眼睛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任乾坤人很敏锐:“你们找过她了?”
“找过了。”
“她怎么说?”
陆游摇头道:“她也不知道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一身的眼睛,瘦瘦长长,眼睛数量还会随着时间增多——我们刚刚往外面打电话查,也没得出什么适合答案。所以贺祝椿猜测,或许那东西是被姚苹妮幻想出来的。”
“幻想出来的?”任乾坤问:“这种假设真的现实吗?”
贺祝椿瞄向他:“你爹不是道士吗?你一个道士儿子还不懂这些。”
任乾坤呵呵两声:“我十几年就学习课业知识了,哪有空搞这些。”
贺祝椿:“说得你自己还挺好学。”
任乾坤翻个半眼,目光落在陆游身上等待解惑。
陆游低声道:“有,但几率很小。”
“我知道,念力和信仰的作用。”贺祝椿道:“老生常谈。”
“嗯。”陆游走着进了宿舍大门,对任乾坤解释:“若意念过重,长久而行,死物成活,活物成精,精物成仙,仙以上万种可能。可如果只看邪物,那人的情绪亦可成为他们的食物。”
“食物?”
“嗯。”
陆游低眉垂目:“我猜测,姚苹妮可能在无形之中成了那怪物的食物已经十年。”
“十年?”任乾坤大长见识:“而且邪物竟然还能这样操作?”
贺祝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它一直在吃姚苹妮的恐惧吗?”
“恐惧、悲伤、情欲、思念,甚至是爱。”陆游推开宿舍门,微微低下的脸上神色不明,他道:“越是浓烈的情感,就越是能够对怪物产生滋养。”
任乾坤坐在自己床上:“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死物竟然可以活过来吓唬人?倒反天罡。”
陆游引经据典道:“《池北偶谈》中曾有记载‘荆州镜冤’这个故事,其中的铜镜就是因承载枉死者的执念,经年而显灵。《太平广记》中亦有记载,讲说南中有僧院的瓷妓女塑像,因长年受香火与人气滋养,夜间化形引诱行者,致其神思恍惚、日渐羸弱。”
“如果再形象些,《酉阳杂俎》中有个很有趣的故事,讲说国子监中有一学生名叫周乙,有天他灯下苦读时,见一二尺高小儿在案头捣乱。抓住后发现原形竟是一把粘满饭粒的旧木勺。因旧物长期受主人情绪与人气浸染,日久成精。”陆游微微低头俯视着他:
“万物有灵这个词你没听过吗?很多东西并非真正无灵,恰是缺乏一个成灵的契机而已。”
任乾坤目瞪口呆:“真是神奇。陆哥你好有学识啊!”
贺祝椿听着反而比陆游还要骄傲,他站在陆游身边,脸上神情好像被夸的是他一样,轻一挑眉,道:“当然。”
陆游不甚在意,只是说:“今天找姚苹妮太过仓促,等有机会还要再找她,仔细问问关于这怪物的事,真是奇怪。”
“真是奇怪。”贺祝椿也道:“竟然有陆大仙没见过的东西。”
陆游只说:“世界之大,我的认知之于世界犹如粟米之于宇宙,小而不精。”
贺祝椿本以为到了如今他对这个学校的严苛总该有个基础认识,却不想接下来几天,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都与姚苹妮找不到机会说话。
对此陆游满脸沉重道:“让她午间操请假怎么样?我在队里站着跟他聊。”
“好主意。”贺祝椿道:“那我也要请假。”
“你怎么请?”
贺祝椿认真说:“我可以崴脚。”
崴脚当然不可能真崴,贺祝椿下午卡点找到丁哥请假。
“我跑不了操。”
丁哥看着他刚在医务室里裹成粽子的脚腕,无奈摆手:“歇着去吧。”
贺祝椿:“不用歇,我站操就行。”
丁哥:“……”
于是三个人终于在站操大队中胜利会晤。
姚苹妮说:“时间紧迫,你们有话快问。”
陆游道:“前几天你说的那个满身眼睛的怪物,我们现在只有大概思路,具体正不正确,还需要一些线索佐证。”
姚苹妮问:“什么线索?”
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陆游只是道:“还有几天正赶上学校放假,我们可以去你家里做一下客吗?”
姚苹妮似乎明白些什么,点点头:“可以。”
“我们帮你解决完你的事,你也要帮帮我们。”贺祝椿等陆游唱完白脸,紧接着一把红脸唱起来:“关于鹿呦,给我们一些线索。”
姚苹妮相比上次神色要平静许多:“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线索。”
陆游问:“鹿呦死前,有人看到你跟她在操场旁边的厕所那块爆发争吵,你们在吵什么?”
姚苹妮闻言突然变了脸色,似乎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有其他人知道,她停顿几息,不过很快又自我调节正常,道:“因为鹿呦不久前有了个交往的男朋友,我认为她背叛我们的友谊,想要跟她绝交。”
“男朋友?”贺祝椿似乎有些惊异:“她去哪交了个男朋友?”
“你们不是要调查吗?怎么这都没查出来。”姚苹妮站在前排,后脑勺对着他们:
“我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我只知道她有个男朋友,而且她的死或许跟那男人有关?我其实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她。你们只要明白,我永远不会做伤害她的事,但她就不一定了。”
陆游不置可否,继续问:“鹿呦死后不久,你在一班大闹一通后被救护车拉走,而后请假一周有余。我想问,在一班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被救护车带走后,你身边又发生什么了什么事。”
姚苹妮沉默片刻,突然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陆游一笑:“姚苹妮,我的职业是跳大神,专门负责处理阴阳灵异类活计,所以这方面的事情,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好。”姚苹妮紧盯着手上的小读:“我相信你。”
陆游安静等待她的回答。
姚苹妮似乎深吸一口气,终于道:“我那天去一班,是因为鹿呦。”
“鹿呦?”贺祝椿闻言皱眉:“是去一班拿她留给你的什么东西吗?”
“不,那天的我,其实是被鹿呦的魂灵引到一班的。”姚苹妮站在两人前面,背对着他们面无表情道: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除眼睛怪物之外的魂体。很真实的鹿呦,跟我想象中的鬼魂根本不一样。她就站在走廊,一如活着时的漂亮、高雅,一身校服校裤,黑溜溜的眼睛笑着看我,然后对我说——”
姚苹妮略一停顿,随即垂眸道:“——小苹果,跟我来,到我的身后来,到我的怀里来。”
“她让我一直跟她走,直到走进一班。”
陆游问:“你之前看不到这些东西吗?”
“看不到。”姚苹妮说:“我之前只能看到那只怪物。”
“然后呢?后来去到一班,你又看到了什么。”陆游盯着她的侧脸,语气平静。
姚苹妮说:“是那个怪物,它就坐在讲台上,眼也不眨地看着我。”
陆游皱眉:“怪物?”
“嗯。”姚苹妮的声音持续从前面传过来:“鹿呦把我引到一班,是想让那怪物占我的身。”
她语出惊人:“她变成了鬼,与那个怪物联合起来,要杀我!”
陆游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姚苹妮听起来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她引我过去不就是为了杀我吗?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大小姐脾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是觉得那怪物没能力杀掉你,所以特地带了鹿呦一起坑骗你吗?”陆游始终语气淡漠:
“可如果,那个鹿呦根本就是假的呢?”
第90章 放假
“假的?”
“假的?”
周身一男一女同时惊异出声。
姚苹妮甚至差点想要转身揪着陆游仔细问问清楚:“为什么会是假的?”
“很简单啊。”说到此处,陆游语气中甚至带上几分无奈的味道:“鹿呦死时什么样,变成鬼魂就什么模样。你说你看到的鹿呦鬼魂与她活着时无异,可我看到的鹿呦却是滴着黑水已然泡成巨人观的死状。”
姚苹妮满脸不可思议:“可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个假鹿呦来引诱你吗?”陆游道:“两种来源吧,第一种来自怪物,第二种,就只能是来自于你自己。”
见姚苹妮依旧一副迷茫不解的神态,陆游只得继续问:“后来呢?进去一班后发生了什么?”
姚苹妮浑浑道:“我不知道。抬头看见那怪物眼睛的一瞬间我就失去知觉了。”
贺祝椿道:“一班学生看到你嘴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听不懂的语言。”
姚苹妮低声喃喃:“是吗?”
午操结束,贺祝椿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还得装着瘸一拐一拐往回走。
陆游为此很务实地提出个疑问:“那你晚上是不是不能跑饭了?”
贺祝椿动作一顿。
把这茬忘了。
他安抚陆游:“问题不大,如果没有老师看着我就继续跑。”
“不能跑也没事的。”陆游低声道:“饭也没那么重要。”
贺祝椿立即感动地泪眼汪汪:“还是你关心我。”
陆游笑笑没说话。
只可惜是上天不眷痴情鸟,上天不眷馋小子。
自晚饭铃打响那一刻,丁哥就站在后门直勾勾看着贺祝椿……的腿。
贺祝椿:“……”
身边的同学倦鸟归林般涌向餐厅,贺祝椿眼睁睁看着着急,身后丁哥的视线似要化作利刃将他万箭穿心。
陆游一如往常拿着两人的水杯去水房打水,手对着贺祝椿的杯子伸到一半被人直接握住。
他心如死灰:“今天我跟你一起去。”
丁哥在他身后凉凉道:“当心腿脚。”
贺祝椿转而呲牙,丝毫不真心地笑着道:“好嘞老师。”
或许是他脸上表情看着太绝望,陆游拧开热水水龙头的开关安慰:“没事的,一顿饭而已。”
热乎乎湿漉漉的水蒸气蒸腾而上,贺祝椿又去抓他的手:“你对我会不会很失望。”
陆游不解望向他:“这有什么失望的?”
贺祝椿耸眉搭眼:“黑眉信天翁中的雌性信天翁会因为雄性无法有效带回猎物选择离婚。北方塘鹅也是,一旦雄性无法觅食雌性会立刻寻找新欢。”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陆游直觉贺祝椿这段诡异语言里的雌性大概指他,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仍忍着羞耻警告道:“你少看点动物世界吧!”
这还是陆游与贺祝椿到这学校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并行着一起到食堂吃饭。
贺祝椿走着,莫名想起曾经看过的在大马路上牵着手卿卿我我的小情侣。
他斜眼往旁边看,却见陆游正在揉眼睛。
“眼睛怎么了?”
“没事。”陆游道:“睡眠不足视疲劳又犯了。”
“你哪来这么多小毛病。”贺祝椿侧身凑近去仔细看:“都揉红了,给我看看问题大不大?”
“不用。”陆游要躲,没躲开,被贺祝椿钳着胳膊按在原地,随后一张熟悉的俊脸愈凑愈近、愈凑愈近。
贺祝椿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在几日校园的蹉跎中都不如以往的明亮,心疼得厉害:“全是红血丝。”
陆游正想说些什么将他推远含混过去,就听身后一句怒呵:“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你俩男的干什么呢!”
回身,果然见丁哥惊恐看着他俩。
陆游下意识将贺祝椿推远一步,道:“我们什么都没有!”
“……”
“……”
“……”
三人沉默间,丁哥痛心疾首:“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游沉默。
丁哥似乎再忍受不了这俩厚颜无耻之人肆意无视践踏校园规则,怒从心头起,率先从陆游开刀批斗:
“你小子到底要干什么?一天天在座位上一趴趴不是走神就是睡觉,学习不努力就算了,还非要带个美瞳什么意思?你觉得很好看是吗?你跟墙外那些染黄毛的混混有什么区别?天天眨巴个黄眼珠子到底想干什么!”
陆游抬眼觑着他,气势却减弱道:“……我没带美瞳。”
丁哥说:“我不管那个。”
他骂完一个,随即调转矛头对向贺祝椿:“还有你!”
贺祝椿闭紧嘴,心想一碗水倒也不必端这么平。
丁哥:“你天天写完作业就给他抄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在帮他对他好吗?你知不知道高三有多关键!到时他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要是找不到工作怎么办?要是挣不钱怎么办?他人生就毁了、完了、狗带了!本来就这么大岁数,他都二十八了哥们,他要是再考不上大学,明年复读后年复读,他就三十了!就老了!”
陆游:“……”
总感觉第二段话虽说是对着贺祝椿,但骂得对象却好像另有其人。
丁哥大喘一口气:“到时候考不上,不仅他怨你,他的家人也要怨你!”
“我家就剩我自己了。”陆游看着他说:“不会有人怪他。”
“你……啊?”
剩下的话突然被堵回喉咙,丁哥顿时闭紧嘴巴。
半晌,他一转身,摆摆手道:“你俩先吃饭去吧。”
食堂去得晚了实在没什么好饭,因为路上耽误那一会儿,窗口已经没有什么长队,每个窗口都只剩依稀几个人在等着。
这会儿已经说不上什么肉饼鸡蛋饼酱香饼,只剩被泡得一半软趴趴的白馍和炒白菜。
贺祝椿想起刚才的鸟弃夫论,神色又落寞下来。
陆游就莫名其妙看着他。
“白菜看着也很好吃。”陆游说:“你能不能别摆这种表情了。”
贺祝椿:“呜呜呜。”
宿管阿姨磕磕窗口,皱巴着脸:“吃什么,快点选!”
陆游自来到学校还是第一次自己打饭,还不等细瞧,宿管阿姨竟然直接给他扒拉到一边:“墨迹一边去,下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陆游往后看看,就只剩贺祝椿一个人。
阿姨理也不理他,问贺祝椿:“你吃什么?”
贺祝椿瞬间一腔委屈都变作怒火,他冷下脸眼见就要跟阿姨掐架,陆游忙把他拉到一边。
“要吵架吗?”贺祝椿问。
“算了算了。”陆游到窗口要了份白菜:“不要在学校闹事。”
打饭阿姨皱脸递给他一个保温的两层铝制碗,馒头直接丢在汤里,刷了他六块钱。
晚自习三节课,陆游就在睡觉与睡醒后哄贺祝椿并告诉他一顿不吃鸡蛋饼真的没事中度过。
哪怕陆游其实根本不太明白他到底为什么闹这出。
贺祝椿问:“你被打饭的凶了也没事吗?”
“没事的。”陆游认真道:“那并不能算是什么大事。”
贺祝椿趴在桌上:“可是很憋屈。”
陆游想了想,如是道:“贺祝椿,我们要允许世界上有蠢人与恶人的存在,也要允许他们出现在我们的人生中。”
“再者,或许是阿姨今天正巧不高兴也说不定。”陆游转而对他笑起来:“而且有你在我身边为我打抱不平,这样的慰藉早就远远高于在阿姨那受得委屈。”
贺祝椿于是立刻被安抚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由心而道:“陆游,你真好。”
按照计划,接下来陆游与贺祝椿原本该去调查一下姚苹妮口中关于“鹿呦的男朋友”,却不想当天晚上回宿舍却看到大家都欢天喜地收拾起行李。
“明天放假你们不知道吗?”任乾坤边收拾行李箱边抬头看他俩:“一月一轮的宝贵假期!”
贺祝椿道:“我俩刚到这没半个月。”
“大哥,那是你俩。”任乾坤对他似乎有些无语:“你俩本来就是半途插班进来的,俺们这些苦命学生可是实实在在熬了一个月。”
贺祝椿“哦”了声:“可我们还没月考啊,是错过了吗。”
任乾坤:“你以为你们刚来那时候老师讲的卷子是什么。”
贺祝椿恍然大悟。
赵开从柜子里拿出一兜子苹果和奶张罗:“我东西吃不完啊,有谁想帮我吃一吃?苹果都是洗过的。”
贺祝椿于是过去要了个苹果,又借了齐来宝私藏的削皮刀去了皮塞给陆游。
“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贺祝椿塞到陆游嘴边。
陆游接过来啃一口:“很甜。”
稍一调转方向,第二口再咬,就咸了。
温温热热,而且微咸。
“贺祝椿。”
“嗯?”
“你削苹果前没有洗手。”
临放假前空气都是香甜的,兽面兽心的达哥今晚也换了个宽松模样,难得挂上笑脸坐门口喝茶。
值班的老师终于在响铃前换了一番说辞:“都快点收拾行李,收拾好就上床,今天放假前最后一晚大家和和平平地过啊。”
贺祝椿不知是不是也被这氛围感染,他戳戳陆游:“放假我们去干什么?”
陆游道:“先去姚苹妮家一趟,我跟她约好的。”
贺祝椿问:“什么时间约好的?”
“晚自习课间在楼下遇到过她。”
“好吧。”贺祝椿依旧保持期待:“那从她家出来之后呢?”
陆游:“去鹿呦家,夏香玉约了我们过去吃午饭。”
“你还真是忙。”贺祝椿锲而不舍:“那吃完午饭我们还有什么事?”
“你有什么事吗?”他这表现太奇怪,陆游忍不住看向他问:“总感觉你藏着掖着什么。”
贺祝椿心说我当然有事,约会告白的事都排后面等着,你个负心汉看着倒是不着急。
等熄灯上床,贺祝椿抱着冰凉的被子,心里不住嘀咕:怀里空落落的,终究是不如抱着个谁一起睡舒服。
一个人睡了二十五年觉的贺祝椿如是想到:还是挤一挤睡更舒服。
第二日大家起床,整个楼道洋溢着轻松快乐的氛围,陆游与贺祝椿拿着水盆挤着人在水管前洗漱过,刚抬脸就被旁边人甩了一身水。
陆游登时清醒看过去。
是个在凉水管底下洗头的男学生。
旁边那个大概是他同伴:“马上放假了你洗什么头?”
洗头那学生偏头,脸都看不清,却露出清晰亮白一排牙,他道:“小美来接我放学。”
洗发水在手上搓了搓,就着水管在脑袋上搓出沫子,全程不到三分钟,他已经用肩头毛巾揉搓着脑袋扬长而去。
身旁的小伙伴动作自然继承他才空出来的水管。
“还是年轻好啊。”陆游见状感慨:“大冷天用冷水浇脑袋也不生病。”
贺祝椿说:“你不知道,跑操时我身边经常有早晨洗头的,两圈操下来头发上能结冰。”
二十八岁高龄的亚健康人士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说:
贺祝椿告白?自我剖析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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