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网暴开始时,经验不足的被网暴者天真认为只要隔绝网络就可以暂时高枕无忧。而当真正置身其中,这个天真乐观的受害者——陆游,真正尝到了网暴可怕的滋味。
那时大概也就凌晨三四点钟,陆游在睡梦中总觉得睡不踏实,平时沾枕就着的易睡体质在今晚却有些不安。甚至难得在这种似睡似醒的状态中保持住体面的睡姿,但也因为这种状态,在二楼窗外出现古怪轻响时,陆游谨慎睁开了眼。
贺祝椿仍在身旁酣睡。
陆游小心穿鞋下床走到窗边,打眼看去,就在窗子下侧一点,见到个向上攀爬的男孩。
那男孩大概十七八岁年纪,面貌陌生,陆游没见过,两人一高一低位置间就这么对上眼,面面相觑片刻,陆游实在担心他这套高危动作的安全性,索性开了窗把手伸出去要将他往上拉。
“你大半夜爬窗做什么?”陆游努力伸长手臂去碰他的腕子。
可惜一腔善意不得好报。
男孩见他开了窗,一脸狰狞神色,转身从不知哪拿出个罐头形状的瓶子转手泼过去。
他这袭击来的太突然,陆游要躲的,没躲过,瞬间一瓶红色液体自下泼上来,兜头淋他一身脏。
鼻尖几乎是瞬间萦绕上股血腥气味。陆游皱着鼻子仔细嗅了嗅。
是掺了朱砂的黑狗血。
也不知道这小子打哪弄来的。
那男孩见一击成功,在身上掏了掏正要掏第二样,却突然见陆游身后又出现个人影。那人影高而长,悄无声息出现的,在男孩抬头间狠吓他一颤,下刻也不知是不是肌无力哪没扒牢,瞬间从一二层之间直摔下去。
人正正掉在了大马路中间的井盖上,猩红的液体自身下渗出一大片。
“哎呦!”贺祝椿不知真假惊呼一声,向着窗下看:“这怎么摔下去了,没摔出个好歹吧?”
“没事。”陆游知道仙家在下面托着那孩子左右不会出事,于是转身蹭了蹭身上的狗血,对贺祝椿道:“你怎么醒了,我动静太大了吗?”
“没有。”贺祝椿帮他往上抬着脱脏衣服,顺口道:“你不压着我睡不着。”
“就贫。”陆游脱了上身睡衣赤着上半身要向卫生间走:“我去清理一下身上的血,你去看看那孩子。”
“我不去,这种坏种都多余看,肯定没事。”
陆游听着只当他也知道仙家拖着在自己地盘出不了事,只是顺口一问:“怎么呢?”
不料贺祝椿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陆游动作几不可查一顿,细一琢磨,道:“有些道理,但不多。”
贺祝椿脸上带笑无意味哼了声,望向门口赤着上半身的陆游,只觉眼前被那白晃得厉害,晃了会儿回过神见他在这半天依然不走,又开始折腾自己外套往人身上披:“你还不去洗,这种时候大雁都知道南飞了,你还在这冻着,冷不冷?”
“有点。”陆游将他抖过来的外套往外推,道:“你这外套在山里折腾这么久很脏了,别放我身上。”
贺祝椿安静把外套又收回去。
#我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也幸好血是从下往上泼的,不是从下往上淋,沾上的面积不算大。陆游几下将身上狗血洗干净,又套了件厚毛衣在身上,立刻跟贺祝椿下楼开了门锁去看那男孩。
俩人折腾这么半天,男孩居然还没走,就这么安静躺在井盖上,他身上估计带了不止一瓶黑狗血,这会儿借着摔下来的冲击力,其他瓶子都被压毁,身上衣服自然被那些血浸透,深秋寒夜里风一吹也冷得厉害。
陆游到他跟前时正见他冻的打嘚瑟,“哎”了一声,问他:“你没事吧?”
男孩哼唧两声,道:“腿好像断了。”
贺祝椿上前动物园观赏动物似的新奇瞧了瞧他:“你这不是活该吗?大半夜不睡觉过来泼血,多行不义必自毙吧,做坏事现世报报到自己身上。”
这话说时陆游正弯身去扶他,谁料这孩子一挥手打开陆游,硬气道:“我做的才不是坏事,我在替天行道!”
“你行你大爸的道。”
贺祝椿神情鄙视望着他:“是非不分的小屁孩,你还替天行道,怎么行道?半夜爬人家窗户然后摔自己一身狗血就是行道?”
“因为狗血和着朱砂能驱邪!”男孩叫嚣着:“我都听我爸说了!他们这些大神供奉的都是妖怪,是精邪!我拿黑狗血泼他是在帮他脱离妖道走正路!”
“精邪?妖道?”陆游被他打开,索性也不再不扶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问:“你爸道教还是法教的?”
男孩硬气回道:“我爸是正一的道士,有证!”
正规道士当今两大主流门派分为全真与正一。
全真道士修行重内丹修炼、性命双修。要求必须出家、住宫观;不娶妻、不吃荤、禁酒;蓄发蓄须。主要以龙门派为代表。
正一道士主修符箓斋醮、科仪法术;画符、念咒、驱邪、祈福、超度等。此类门派相比全真要求会宽松一些,可食肉居家,亦可结婚生子。主要以天师府为代表。
除全真与正一两大主流门派,道家其余门派发展至今多已并入或衰微。
陆游闻说此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后退一步,淡淡道:
“好啊,那你爸救过几个人,帮过几个人,手下叫回来过几条人命,几次把死路边上的幽魂拉回身体里?”
几个问题弹珠似的问过去,将对面男孩打得言语不得。
见他哼哼唧唧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陆游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我自小从事这一行业,共救人性命八百有余,助人解灾五千有余,叫回鬼门关外性命三百有余,将死幽魂拉回人间七十有余,超度不得往生者无数。”
他眼皮上抬,一双琥珀色桃花眼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陆游静默问:“你的道士父亲呢?他哪来的资格评判我。”
或许是那双眼威严太盛,也或许是摔断的腿疼得厉害。男孩怔怔望了他良久,终于道:“你做这些不也是为了钱财与福报!”
他这话落下,陆游还不作反应,倒是贺祝椿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说他挣钱?没看着店门口才被踹烂那车吗?岁数都多大了还没退休,你陆哥要是真图钱那得停辆法拉利,用得着骑这文物?”
“那,那……”男孩尚且不服,又问:“那功德都是实打实的,他怎么说!”
“功德与因果债业并存。如果这些事做下来福报高于因果,好高于坏,那为什么只有我去做。”陆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
“若天下善事利己非常,则世间众生趋之若鹜,天下再无灾病矣。”
贺祝椿一乐,问那男孩:“能听懂吗?听不懂我给你解释解释——通俗来讲,钱掉地上是个人都知道捡吧,要这事真跟捡钱一样,那这天底下的灾痛就会像路边的钱,见也见不着了。”
见男孩神情呆愣,陆游继续道:“今日你既然遇到我,我就做你一时老师帮你上一堂课。你记住,这世间善恶正邪,从不能单靠人言分辨,你难道可以依据一个人说什么而去评判他的为人吗?”
“道门,背靠正神,状似风光无限,可修行之事难道是靠供奉神祇辨高低吗?难道供奉神者就高,供奉仙者就低?我身后是动物成仙又如何,我行途至今没有一日枉费他们教诲,数几十年救死扶伤,不曾多收一分钱,不曾做错一件事,我桩桩件件行径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身后仙家,对得起我身上神通。”
“你们一张口舌定我身后仙家善恶,可我只知道,当我贫困时是他们养育我,当我混沌时是他们溯清我,当我身陷困境时只有他们在背后一刻不停将我往前推,就连你今日不辨对错前来作恶摔下二楼,也是他们托你这一下让你不至伤残,你哪来的正义去批判他们。”
陆游在别人垢陷仙家时总会拿出不很常见的犀利。
他的信仰格外伟大。
贺祝椿在旁边没插话,只心中思考:陆游身上神通强至如此,到底是因为仙家有求必应,还是因为弟子心诚则灵。
肩膀被轻拍两下,回头,却见胡秀英化作人形,身穿鹅黄色小棉夹袄站在他身侧,似乎是听到他内心疑惑,于是悄声对他道:“人仙归一,孩子,自互相选择那刻起,我们跟他,本就是一体的。”
贺祝椿于是恍然大悟——原来陆游的神通,本源就在他自己。
男孩似乎被陆游的话镇住了,他犹豫良久,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说得太小声,原本以为陆游听不到,却不想陆游却一点头:“我当你这话是对我身后仙家讲的,我代替他们接了。”
“不止对他们道歉。”男孩这话说得快,可一句话快完,下句又断了层接不上。他对接下来的话似乎极其羞涩,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囫囵道了句:“对不起,是给你的仙家,也是给你。”
陆游面上神情终于轻松了些,似乎为一个孩子思想的进步由衷感到高兴。
他高兴时,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竟显得分外温柔亲和。
男孩看呆似的,定定望着眼睛眨也不眨。
贺祝椿在一旁看不过去,几步过去挤到陆游身前:“你退后,这小子我来弄吧。”
陆游应道:“好。”
等这身影照在身上,他后知后觉要反抗:“我不要你扶……”
“你当选秀呢哥们,摔断腿还得挑个人扶你啊?”贺祝椿嘴皮子里子都快得很,将他一句话打断仍不够,滔滔不绝道:“还这不要那不要,那要不要我俩给你放这让你自己坐到天亮,等人多了再好好挑挑选选让谁扶起你来?当自己皇帝爷啊事这么多。”
他避着男孩身上的狗血,拎狗仔似的将他拎起来,嘴上依旧不饶人:“你知不知道当今社会这个状况路上躺个老太太都没人敢扶,更何况你这个爬窗搞偷袭的坏种,我俩没把你自己扔这冻一宿就够仁慈了,你还这么多事,这万一遇到个怕讹的你就老实了。”
男孩被他薅领子拽腿拎得不舒服,也不敢挣扎,只反驳道:“我不是坏种!”
“不是坏种半夜拉窗户搞偷袭?”
“……”
“坏种。”
“我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
“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
男孩被气忿儿忿儿的。
陆游站在路灯下抱胸看着他俩:“我去打120吧?”
贺祝椿怕这人进门再把店弄脏了,干脆拎着他站门口,道了声“行”。
陆游就转身进店去打电话。
当下情景,也不知是风不够冷还是夜不够黑,贺祝椿望着陆游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些许怪异的情绪。
他看了看陆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孩子。
是不是……有点像什么。
贺祝椿悄悄想:
像一家三口。
第72章 崖岸
救护车来后贺祝椿一个人陪着男孩上去,陆游原本要跟,却被他一把拦下。
“你现在身份特殊,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尽量别暴露在公共场合。”
陆游不多说,一点头:“好。”
等贺祝椿忙活完医院那边事情,又帮着男孩联系家长结束后已经到了上午七八点钟。他往回赶时停在半路那家凤香坊,订了一百只烧鸡,又去快递站取了两箱香肠才回到店里。
特殊时期,店门全天内部反锁,他将两个大箱子丢在脚边,又敲了会儿门,才见秦书蘅从门内慢悠悠过来将门打开。
“回来了?”
“回来了。”
进门时陆游正坐在主位写写画画些什么,他先将香肠搬到堂口那块,凑过来看了眼,问:“打的什么表,能给网暴你那群傻子咒死吗?”
陆游停笔,抬起眼看他:“只是普通表文,仙家给的神通做不来恶事。”
“我就随口说说。”贺祝椿找了个带靠背的椅子坐下,伸长手从供桌上顺了个苹果。
秦书蘅正蹲在堂口前面开那一箱子香肠,见他动作就要打他手,没打上,不满道:“你怎么随便拿供果!”
贺祝椿新奇道:“嘿,我上两箱子香肠一百只烧鸡的供还不能吃个苹果,之前杨芸都能吃,怎么我就不能吃?”
秦书蘅对这人之前耍阴招瞒他们的事耿耿于怀,给他当外人,愤愤不满从箱子里翻出截香肠咬嘴里,咕哝道:“对仙家不敬小心遭报应。”
贺祝椿吭哧在果子上咬出个大牙印,翻个面给秦书蘅看:“我吃都吃了,你看看怎么给我报应?”
“你们凑一起就要斗嘴。”陆游突然应声道:“之前不是也有和平相处的时候吗?”
两人之前的确是有过一段时间的和平相处。
贺祝椿叹道:“谁能明白我家书蘅心里想的什么,前不久还跟我咕哝低语,现在却又把我当仇人一样,吃他个果子都不让。”
秦书蘅狠呸一声:“别恶心我!”
陆游无奈抬头扫过两人,方才嚣张的秦书蘅立刻蔫下去,气势上偃旗息鼓,撒气般狠咬一口香肠,思索良久,又道:“师父,那黎圆满的事我们怎么办,今天我去搜了你名字发现事情越闹越大了,好多营销号跟风发视频,那些视频添油加醋半真半假,都恨不得拿你当秦桧打,评论区已经不少有暴露你具体信息的了。”
陆游神情轻松,道:“这世界上又不止黎圆满一个人会发视频,她发,我也发,等我将真相都摆出来,肯定会有相信我的。”
“师父!”秦书蘅神情挫败:“现在网络上那群人都是人云亦云,根本没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且对面可是大网红,有多少粉丝你到底清不清楚,哪是咱们平民老百姓能比的。”
陆游又将手上毛笔拿出来,浅画两笔:“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话是九点半说的,视频是十点发的,热度是十点零一起来的,新一轮骂潮是十点十分到的。
那时陆游正在楼上换衣服,贺祝椿捧着手机觉得去告诉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秦书蘅脸上表情难看得很:“早就说过不要发,发了他们也不会信。”
贺祝椿将手机放回口袋:“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发不发是我们的事,就算有百分之一的人相信就值。”
秦书蘅挫败点点头,香肠都没心思吃,找了个盘子收起来。
两人又多等了会儿,见陆游始终不下楼,贺祝椿总觉得心里不安定,站起身就向着二楼跑。
秦书蘅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贺祝椿回头,就听秦书蘅小声道:“你一会儿说话注意点,我师父虽然平时看着很坚强,但那都是装的,其实他心里脆弱得很。”
贺祝椿应道:“好。”
上楼,推门。贺祝椿进了屋子,首先就见陆游默声坐在角落,手机上播放的是他才发送不久的澄清视频,葱白的指尖落在电子屏荧光上,正一条条翻看着里面的评论。
“陆游。”贺祝椿小声叫他,道:“你在看什么?”
“在看评论区,想找找看有没有相信我的。”
“你别看了。”贺祝椿到人跟前想抢他手机,却被轻飘飘躲开。于是只能无奈道:“在这种单方面被群起而攻之的情况下,就算有人相信你也不敢说,会被那群疯子追着咬。”
陆游沉默点点头,熄了屏,再抬头时眼眶却莫名有些红。
贺祝椿倒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你上楼不是来换衣服,怎么好好的看起评论区了。”
“我刚刚接到个电话。”陆游道。
贺祝椿心中陡然生出股不妙的预感。
他最近好像总会莫名觉得不妙。
果然,就听陆游下刻道:“电话里,有个男人用很难听的语言辱骂诅咒了我的父母。”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群搞网暴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贺祝椿双手落在他肩上,尽力劝道:“你不用听他们怎么说,他们这么恨你,肯定不会想要你好对不对?我们不能听他们的。”
“嗯。”
陆游点点头,却突兀道:“果然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根本不会知道有多疼。”
贺祝椿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游答:“之前那位被网暴的缘主来时给我看了那么多辱骂造谣的私信。我当时仅是觉得压抑痛心。可当这些语言攻击的对象变成我时,我才明白,之前所感受到的伤害远不如亲历者真正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略一停顿,道:“原来语言,真的可以杀人。”
这场网暴持续的时间远比几人想象中的要久。
都说互联网没有记忆,可当伤害真正被实体化时,那些唇枪舌剑变作无数张被闪送到店门口的遗照,变作无数个深夜响起的骚扰电话,变作铺天盖地的侮辱谩骂,变作谣言,变作诅咒,变作让陆游一天天沉默的源头。
所有亲历者、旁观者,都感受到了它的可怖。
互联网没有记忆,可伤痛会化作永不消逝的淤青沉甸甸压在受害者身上,这淤青是时间也无法治愈的。
秦书蘅第不知道多少次拒绝了杨芸母子或其他资深缘主要过来探望的请求,挂掉电话,人先沉沉叹上一口气,仿佛短短几日已经被磋磨地苍老几十岁,先偏头看了看紧闭多日的大门,又望向楼上静默的房间,最后落在一楼正中的堂口位置。
他低声道:“仙家们,你们神通广大,有求必应,求求你们,救救我师父吧。”
楼上卧室没开灯,陆游拉了窗帘,这间房唯一的优势——向阳,也在这场浩劫中失去了自己的作用,变作间黑沉压抑的牢房。
陆游安静坐在桌边,手中一刻不停叠着元宝,贺祝椿在一旁看着,见他脚边元宝堆积到一定程度就拿个袋子巴拉巴拉收在一起。
一千个元宝是一袋,短短几天,狭小的卧室已经被装满的元宝袋挤压得满满当当,等又一袋子元宝被丢到最上层,贺祝椿终于忍不住,压抑许久似的抓住陆游的手,垂眸凝视着他指腹上黄灿灿的金粉,深叹一口气。
他最近也总是在叹气。
好像跟着秦书蘅一起被这些糟心事逼得提前进入苍老期。
贺祝椿不忍道:“今天叠很多了,歇一歇好不好。”
陆游垂眸望向自己被掐住的手腕,中指无意识抽搐两下,低声说了声“好”。
一声“好”后,两人间沉默下来。贺祝椿被这气氛压得不舒服,总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可当真正置身于苦痛中时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不说,陆游却先开了口,他缓慢道:“喘不上气。”
贺祝椿问:“什么?”
“我喘不上气。”纤长的睫毛煽动着,陆游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贺祝椿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带上哭腔。
陆游胸腔深深起伏两下,仿佛真如他自己所说,喘气对他来说都格外艰难。他又安静缓和好久,终于道:“那些人的话,我看时,只觉得喘不上气。是真的无法呼吸。空气进入鼻腔,却进不到肺,身上在细微颤抖,整片世界好像都暗下来,我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很暗,阳光打不到我身上,我只觉得喘不上气。”
贺祝椿觉得这话顺着耳膜变作把尖刀直直扎进他心里,他这刻甚至生出想要抱一抱陆游的冲动,可又实在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能做出这种行为,也不知道这种行为对现在的陆游来说会不会是一种冒犯。
陆游闭了闭眼,身体同时细细打着颤,他再开口时,悲伤简直要顺着字字句句溢出来。
“我好难过,我好……痛苦。”他迷茫睁开眼:“贺祝椿,或许我真的是那种人。”
贺祝椿轻声问:“哪种人?”
“他们口中那种人。很差,很失败,很恶心。”
他又深深闭上眼,嘴中吐出更多刺伤自己的词语。
“我是骗子,我或许根本没什么神通,我赖以生计的职业为我带来的钱财都是无知觉骗来的,我或许从来就是个不自知的骗子。恶心、该死的骗子……”
“你不是!”
贺祝椿此刻终于不想再顾及那么些仁义道德。他将陆游紧紧揽到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道:
“陆游,你不是他们口中那种人。你正义、强大、有魅力,从各方面来讲,你简直是一个将近完美的人。”
陆游道:“可他们都恨我。”
“那是他们的问题,他们有病。”
“他们有病吗?”
“嗯。”贺祝椿握住陆游的手,带着他往自己心口位置摸,轻声道:“他们的心病了,分不清虚实善恶,你是受害者。”
陆游一顿,将头深深埋在贺祝椿颈间。
两人安静依偎一会儿,贺祝椿只觉得颈间一片温热,陆游贴在他耳边,用很小很小的音量说:
“帮帮我,帮帮我。”
人,在极度痛苦中时所说的话,都要比他真正感受到的要轻一级,所以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
——救救我,救救我。
“我好难过。”
——我好痛苦。
“我好像站在高高的崖边,身前空无一物,脚下是万丈深渊。”
——我好像,要死掉了。
……
贺祝椿再睁眼时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当时陆游在自己身边打着轻颤,而他只能不间歇轻拍他的脊背安抚。
安抚着安抚着,也不记得是谁先睡着,连床都没去,直接互相倚靠着睡过去的。
而相比这些,更令人惊悚的是——陆游不见了。
秦书蘅慌慌张张跑到二楼一开门,大声道:“师父,师父跑到市中心最高那栋楼的天台上去了!”
贺祝椿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慌乱的一天。
心脏在胸膛内剧烈跳动,这一路他连跑带喘,生理的疲惫与心理的恐慌让他在到达市中心楼下时终于到达承受极限,脚一停立即忍不住扶墙干呕。
可他连呕的时间都没有,强压下这阵恶心,继续停也不敢停地向着天台狂奔。
天台搂上,被众多媒体与市民层层包围的玻璃小门后,是站在边缘、神情淡漠的陆游。
“陆游!”贺祝椿奋力挤到最前方狠砸几下玻璃门,嘶吼道:“你不要做傻事!这件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陆游一怔,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瞳仁动了动,缓慢望来,他问:“是吗?”
“是!”贺祝椿从没有哪刻比现在还害怕,他大声道:“很多人都在关心你,你不能跳!你要是跳了,就是仇者快亲者痛,随了那群蠢货的心思了!”
不料,陆游却释然一笑,拿出手机贴在玻璃门上。
瞬间,无数媒体记者蜂拥而至对着手机屏幕拍摄起来。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起,恨不得将这片天地都缩小了塞进去,等明天再拧干了甩出颜色丢到舆论中心,上演一出恶有恶报的时事新闻。
贺祝椿简直要被这群人硬生生挤散,可他努力扒着一切能扒住的东西,视线死死黏在那块小小屏幕上。
上面是由陆游本人账号开设的直播。
他在直播这场闹剧。
哪怕现场混乱而拥挤,但他依然看清楚上面滚动的弹幕。
「要跳就快点跳,不敢跳就下来,能不能不要占用公共资源」
「快点跳吧行不行?等半天了」
「说实话,你这种人跳楼也算给社会除害」
「快跳快跳快跳!不跳是孬种」
「大家都散了吧,估计又是做戏,演得真假」
「不是,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警察和急救车没来,现场没人报警吗?」
「谁想报警救这种祸害」
……
陆游将手机收回,退后一步,望着无数对准自己的闪光灯与摄像头,却竟然轻挑起一抹笑。
他甚至不着痕迹与贺祝椿对视一眼,下一刻对着天台角落招了招手。
无数媒体与直播画面如同汇聚的蜜蜂,嗡嗡响着共同转向那个地方。
高处的风吹动洁白的裙摆。
角落中,黎圆满缓步走到陆游身边,她轻一抹泪,对镜头大声道:
“大家好,我是黎圆满。今天我来这是为了向你们坦白一切的真相,以及,还陆师傅一份应有的清白……”
第73章 真相
“所以你们几个其实一直在跟我做戏!”
杨芸的嗓音顺着无线信号精准透过听筒重重砸在秦书蘅头上。
他不好意思笑了笑:“杨芸姐,这一切都是师父的主意,我一个当徒弟的肯定做不了师父的主,你要怪就怪我师父呗。”
“你真当你师父是个软柿子。”杨芸轻哼一声:“等一会儿这俩人回来,让他们立刻滚到我家来见我!”
秦书蘅大太监献媚似的连声道:“好嘞好嘞,一会儿师父跟那个姓贺的回来我让他们立刻过去见你!”
“记着啊,挂了。”
等听筒里面彻底安静,秦书蘅转身看向书桌后面坐着的俩人,一耸肩:“你们听到咯。”
贺祝椿看看陆游,正巧陆游抬眼也看向他,俩人对视片刻,还是陆游率先起身,道:“走吧,是水是火总要闯一遭。”
贺祝椿点头:“……行。”
电动车被人砸烂了,陆游与贺祝椿没了出行工具,偏偏两家距离又十分尴尬,处于一种说远不远,说近又绝对不算近的距离。
贺祝椿拿出手机:“我打车吧。”
陆游斟酌片刻,只得道:“好。”
两人上了小区进门时杨芸正躺在沙发上仰着脑袋敷面膜。杨胜婻给他们开了门,话都没撂下一句又匆匆忙忙跑回房间给男主播打PK。
客厅里杨芸拿音响放了首老歌,一边放,一边对两人招着手让他们坐过来。
贺祝椿往里走了第一步,老歌循环着正放到第一句。
【北风呼呼地刮,雪花飘飘洒洒】
贺祝椿道:“叫我俩过来什么事?”
【忽然传来了一声枪响,这匹狼它受了重伤】
杨芸将脸上面膜贴严实,脚尖指了指旁边的小沙发,高冷道出一个字:“坐。”
【但它侥幸逃脱了,救它的是一只羊】
杨芸轻轻抬起上半身,又对着陆游也道:“你也坐。”
【从此它们约定三生,互诉着衷肠】
杨芸揭了脸上面膜丢入垃圾桶,微笑看着两人,人机似的最后说了句:“你们都坐。”
陆游:“……”
贺祝椿:“……”
贺祝椿偏头对陆游小声道:“我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狼说亲爱的,谢谢你为我疗伤】
【不管未来有多少的风雨,我都为你去抗】
陆游垂了眼皮:“我应该没事,你小心点。”
贺祝椿:?
【羊说不用客气,谁让我爱上了你】
【在你身边有多么的危险,我都会陪伴你】
贺祝椿看向杨芸,委婉道:“这歌能先关掉吗?有点奇怪。”
“奇怪吗?”杨芸依旧笑嘻嘻,视线却看向陆游,语气阴阳道:“我觉得很应景啊。”
【就这样,它们快乐地流浪】
杨芸:“我听秦书蘅说你俩这回案子办了有段时间啊,办的高兴吗?”
【就这样,它们为爱歌唱】
杨芸:“秦书蘅还说,这次办案子回来,你们俩很如胶似漆啊?”
贺祝椿低声对陆游道:“这个秦书蘅什么都往外说,回去先刀了他!”
陆游深深闭了闭眼:“闭嘴吧。”
此刻歌曲走上高/潮。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谁让它们真爱了一场】
“……”贺祝椿忍无可忍道:“这什么破歌啊?”
“老歌,你懂个屁。”杨芸又把视线落在陆游身上:“你呢,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没?”
【狼爱上羊啊并不荒唐】
【它们说有爱就有方向】
陆游思考片刻,道:“你想先听哪段,是我去地府救他那段,我们去做案子那段,还是最近两天这段。”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它们穿破世俗的城墙】
贺祝椿在旁边小声补充:“她这歌的意思大概是想听咱们这么久同床共枕和关于直男与同性恋研究大讨论那段。”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它们相互搀扶去远方】
杨芸冷笑一声:“先讲讲黎圆满的事吧。”
“黎圆满啊。”陆游耸拉下眼皮,轻声道:“这得从我去天台前的两小时说起了——”
“陆师傅来啦。”
黎圆满从桌前抬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您请坐,这件饭馆私密性很好,菜的味道也不错,您今天可以尽情试试,我买单。”
陆游摘了口罩坐向对面,没说话,慢条斯理拿起菜单来看。
黎圆满一如初见时的热情和善:“您有什么忌口吗?我很爱这家的佛跳墙和皇坛子。”
陆游就将菜单向着餐桌一扣,刻意为难人似的道:“不吃葱不吃姜不吃蒜,不吃海鲜不吃内脏不吃血,不吃水中各菜,不吃鼠鸟鱼虫,家禽类天上飞的只吃鸡,水里游的只吃鸭,地上跑的只吃鹅。凡非规模养殖的不吃,凡野生犯法的不吃,凡沾腥带骚的不吃,猪牛羊随便。”
这一套下来黎圆满听得脸都僵了,她憋半天,干笑着来了句:“没想到陆师傅吃的还挺讲究。”
陆游谦虚道:“还好。”
等几道菜万分艰难点完,黎圆满见着菜上桌,筷子刚动几下,见陆游面色始终从容平静,终于忍不住道:
“陆师傅,您今天叫我来不止是为了吃饭吧。”
陆游手上还在夹菜,闻言轻一笑道:“今天怎么能算我找的你呢,黎小姐,今天分明是你找的我。”
黎圆满终于察觉到哪不对劲,撂了筷子:“陆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她撂了筷子,陆游却不受影响,咽下嘴里那一口菜,轻飘道:“那晚山魈被山神一道雷劈死,黎小姐思虑不周全,只觉得没了后顾之忧,到这来了出过河拆桥,这件事,你办的不厚道。”
黎圆满面上表情冷了些:“陆师傅,这件事归其原因也怪不到我头上,是你们不接受我和谈的条件,逼我自保。”
“自保?”陆游终于抬眼,一双琥珀色瞳仁定定凝视她:“你自保的了吗?”
黎圆满问:“什么意思?”
“山魈死了,你大咧咧以为得了自由,可却忘了自己身上还被它放了东西。”
黎圆满身体一僵,下意识要摸自己的眼睛,可手抬至半空又生生顿住,她强自镇定道:“有双眼睛在我这又怎么样?它已经死了,奈何不了我。”
“可是黎小姐,这世间不止一只山魈。”陆游终于停了筷,缓慢后倚,道:“这只山魈死后,别的山魈自会顺着它眼睛的味道找过来。就算没有山魈,其他生物来时黎小姐吃得消吗?”
“《神异经》中记载,山魈眼黑而深陷。《山海经》等古籍中亦有记载,山魈髑髅可招财,皮毛可隐形,手臂可驱邪,食肉可壮胆气、治疟疾。”话略一停顿,陆游看了眼黎圆满愈发苍白的脸色,继续道:
“其实我一直好奇,山魈的眼睛会有什么妙用。见鬼见魂不必多说,可其他增补效果,还要尝过才知道。”
黎圆满猛然起身,将身前水杯碰撒在桌面,她神色慌张:“你要干什么!”
“别担心,我又不想吃你的眼睛。”陆游淡笑道:“想吃你眼睛的,这几天不一直跟着你吗?”
冷汗几乎是瞬间浸透上衣布料。黎圆满甚至不敢回头,卸力般跌坐下来。
见她如此,陆游终于收了那副神情,转瞬换上副清淡神色,认真劝诫道:“黎圆满,身上带着山魈的眼睛,还不得山魈庇护的滋味好不好受,你这几天应该最清楚不过。如果余生都要活在这种时刻恐惧的生活中,继续做这个网红还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怎么没意思。”黎圆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赤红着眼睛抬头:“你想吓唬我放弃我的一切成全你?陆游,你想太美好了吧。”
“可如果有人想要你好呢?”
黎圆满一愣:“什么?”
陆游不语,曲起食指轻扣桌面三声,下一刻,五六岁大的小男孩鬼魂悄悄自陆游身后走出来。
黎圆满愣怔片刻,道:“……王子晨?”
“我跟它第一次见面时,它告诉我,它的名字叫浩浩。”
“……浩浩?”
“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黎圆满,你一直很恨他吧,恨他抢了你的人生,抢了你的家人,抢了你的性命。可他死时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陆游拿起一旁的水杯浅酌一口润喉:
“死了这么多年,他连自己本来的名字都不记得,却还记得自己有个姐姐,姐姐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浩浩。黎圆满,并非是全世界人都不爱你,只是他的爱或许太不显眼,你的恨又太多,两相冲撞,于是爱才被掩埋起来。”
黎圆满神情迷茫,反问道:“爱?”
浩浩却只愣愣上前一步,小声叫了句:“姐姐?”
黎圆满神色怔然。
……
若要谈论起黎圆满何必满身戾气。
——大概是因为从未切身感受过爱与善意吧。在她短暂一生里,太长时间浸泡在恶意与诋毁中,理所当然认为世界就是如此。而如此样的世界,对她来说,必定处处就该是恶意的。
缺爱的女孩学不会自爱。
不自爱的女孩却会更加渴望爱。
如被困笼中的雀鸟,井底一隅的田蛙,生于恶意中,长于恶意中,却从始至终寻找被爱的痕迹,虽然这个事实可能连历经者本人都不清楚。
愤怒,总是会诞生于情感贫瘠的土壤。
陆游拿出口袋中的两张表文,是他被网暴那几天画来的,轻飘飘扣在饭桌干净处,缓声道:“一张,是浩浩的超度表文。另一张,用来处理你的眼睛,我已经过香加持过,你拿走就能用。报酬很简单,还我一个公道,至于你要如何为自己开脱,那是你的事情,我不管。”
闻言,黎圆满身侧的手犹豫片刻,猛得落在表文上,她一擦脸上泪水,道:
“好。”
至于到底好在何处——究竟是被浩浩这一缕爱所感化,还是惧于眼睛后那些未知生物的威胁,亦或两者都有?
这份答案,除了黎圆满自己,其余人就不得而知了。
等这一遭讲完,老歌已经不知在客厅有过几个循环,偏偏招着陆游最后一个字落下,其后第不知多少次播放中,那句词偏偏又踩上故事开始前最后一句。
完美衔接。
杨芸唏嘘不已:“靳金这小子怪不得把这活扔给你们,看来他早知道不好干,这小子我打小看他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
她话锋一转,问他们两个:
“你俩现在这婚约什么意思?”
贺祝椿正在那背歌词,忽然被问起这块,直起身子道:“婚约就是婚约呗,能有什么意思。”
【狼说亲爱的,谢谢你为我疗伤】
“而且陆游他是为了救我才有的这婚约,冲这份上,我肯定心怀感激,帮助他、保护他、尽我所能满足他。”
【不管未来有多少的风雨,我都为你去抗】
杨芸啧啧两声,道:“真不要脸。”
陆游却神色有变,忍了忍,没忍住接了句:“杨芸,其实这次,他确实帮了我很多。不管是案子还是这次网暴。”
【羊说不要客气,谁让我爱上了你】
“你还替他说上话了?”杨芸不可思议道:“他这么神神秘秘摆咱们一道,你一点仇不记单记人家恩啊?你傻不傻?”
【在你身边有多么的危险,我都会陪伴你】
歌词有些过于应景了。
“……”
“……”
“……”
贺祝椿道:“这歌词什么意思?”
“算了算了算了。”他又道:“反正现在我俩关键任务还是要先完成陆游仙家留给我们那些事,估计后面还有不少地方要跑。”
【就这样它们快乐地流浪】
【就这样它们为爱歌唱】
“而且这些任务危险又诡异,我跟陆游两个人一起做肯定事半功倍,比一个人单干会强很多。”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谁让它们真爱了一场】
“再者说了,非要谈及感情的话,我们一个弯一个直,真要在一起不是太荒唐了。”
这句相比之前那几句明显没什么底气。
【狼爱上羊啊并不荒唐】
【它们说有爱就有方向】
“而且男人跟男人谈恋爱,世俗也不会认可吧,路会走的很艰难,陆游的仙家和那些阴仙——就是他那些离世的长辈们,也一定不会同意。”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它们穿破世俗的城墙】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想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不管最后怎么样,陆游这个人我都认了,什么身份我都得跟他处一辈子——杨芸你这什么眼神?!”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它们相互搀扶去远方】
杨芸起身,几步走到桌边关了音响,认真道:“你刚说你们俩一个弯一个直?”
贺祝椿:“昂。”
她虔诚发问:“谁弯谁直?”
贺祝椿:“……”
不管如何,这场闹剧总算能够告一段落。
第二天,黎圆满账号出了澄清视频,她详细解释了自己是如何利用当地习俗戕害自己的丈夫,并报警自首。
澄清不久后,法院判处其十五年有期徒刑,黎圆满锒铛入狱。
而对于网民,当时辱骂过陆游与贺祝椿的,有些发来短信表达歉意,更多的却寂寂无音,对他们泼洒的恶意仿佛随着真相浮出水面而荡然无存了。
他们无声无响,只关闭手机整理着装走出门去,等重新站在阳光下时,假装自己还是清清白白一身轻的高品德良人,只等待下一场有关随便什么主题的战场被网络带至跟前,而后瞬间脱下普通人装扮,继续满身铠甲,变作个坚定维护“正义”的战士罢。
第74章 真金
黎圆满这事情出结果后,靳金有意再跟陆游他们见一面,杨芸像护犊子的母亲,强制要求这小子要看陆游只能到她家,到她和杨胜婻的眼皮子底下来。
靳金问:“陆游是什么保护动物吗?我看他还要不要买门票?”
杨芸一声冷笑:“拎两箱车厘子吧,到时候看品质决定放不放你进门。”
当天下午靳金就真抱了两箱车厘子过来,等杨芸给他开门进屋,四处一打眼,首先见着的是站在冰箱前面翻东西吃的贺祝椿。
靳金将车厘子放到脚边:“他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贺祝椿一合冰箱门:“这是我干姐姐家。”
“干姐姐?”靳金大惊,看向杨芸问:“这小子找杨阿姨认干姐姐了?”
杨芸看弱智似的看着他:“怎么排的辈,这岁数数数也知道干姐姐是叫的我吧。”
靳金真诚发问:“为什么?”
杨芸极其不经意一抬手,袖口下滑,露出她腕间一枚镶钻竹节拉丝工艺金镯子,又极不经意晃了晃,将下面的纯金四叶草金手链往上拉,最后不经意扯开领口,露出才戴不久的实心金佛项链,笑了笑,道:
“干弟弟孝敬的,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好不收。”
靳金无语片刻:“你不是喜欢梵克雅宝吗?”
“真奢哪有真金香,姐现在是个俗人了。”
“我姐喜欢就值。”贺祝椿手上拎着瓶可乐倚在冰箱门上:“我姐喜欢我还给买。”
杨芸一个飞吻过去:“亲弟弟。”
靳金:“你能不能别这么世俗!”
杨芸一个白眼回怼:“你不世俗工资卡绑我的呗,装什么。”
靳金:“……”
靳金不想再理这个世俗的女人,转头到处乱看:“陆游呢?我是来找他的。”
“卧室。”杨芸随便一指:“我妈稀罕她干儿子呢。”
新做的美甲在手机屏幕磕上几下,杨胜婻忙完,丢了手机,转头看向陆游:“这次的事我跟杨芸一直都看着,他们说话难听,你真是受委屈,我干儿长这么大哪受过这么大委屈!”
陆游淡笑道:“没什么委屈的杨阿姨,我都解决好了。”
杨胜婻却问:“怎么会不委屈,好孩子。”
她轻摸了摸陆游的头发:“你恨他们吗?”
“说一点不恨其实是假的。”陆游右手拇指与食指并在一起抹了抹:“可要说恨到什么程度,其实也没有。”
“嗯?”杨胜婻将陆游的手握在两掌之间:“跟干娘好好说说。”
“世间因果运作是我的安定石,网暴者不积口德,口业厚重,就算生前报应不应验,死后也多得是磨难等他们,而且,我不信这些人生前的口债真不会找上门。”
杨胜婻问:“小陆,你理解的口业是什么?”
“口业,学术来讲,分别为妄语,恶口,两舌,绮语。”
妄语,即为了私欲或欺骗他人而出口的虚假不实之言;
恶口,即脏话或伤害他人的语言;
两舌,即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之言;
绮语,即轻浮、戏谑的话。
“其实前不久,我对口业的传统设定是有疑惑的,会不自觉思考时代发展至今,口业的界定依旧严苛,会不会有失其真理性,可后来我忽然又想通了。”
杨胜婻静静看着他,微笑着示意继续。
陆游就继续道:“前阵子在网上刷到个文案。文案中虽明显是调侃意思,而且并不针对个人或群体。可其中生殖器官与脏字乱飞,我几乎是瞬间感受到文案发行者身上的戾气,于是理解这个定义背后的合理性。”
“口业,其实并不完全指口所诞生的债业。虽然大部分仍旧指借语言伤害他人所产生的业,但有时,也可能是在借口完成对自身业的显现。”
靳金就是这时进的门。
他象征性轻敲了敲门板:“我可以进来吗?”
陆游道:“请进。”
“陆师傅,我来是为了找你商量关于呼吁反网暴宣传形象大使的事。”
杨胜婻问:“什么形象大使?”
“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靳金乐呵呵道:“网暴开始当天,我就与陆师傅致电询问过他是否需要专业援助,可惜被拒绝了。那时陆师傅就提出要在自己店内进行素材提取拍摄,等事情解决就剪辑制作成反网暴宣传片,形象大使就由我们气质颜值双在线的陆师傅担任。”
“怪不得你们要演这么一出。”杨胜婻斜眼看向两人:“原来是在这等着。”
“嗯。”陆游低声道:“网暴的滋味不好受,我想着既然痛苦怎样都逃不过,不如让它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边说着,他微微低垂下头,借着窗外打来的几缕光亮,颈部弯曲彰显出道优美的线条:
“我始终认为,能带来收获的痛苦才是有意义的痛苦,我总不想让我的痛苦遭受得毫无意义。或者说,痛苦对我来说,有时反而是一种财富。而我要做的,就是将这份财富变现,或许是以善意的形式,也可能是以其他什么形式。”
好特别的人。
靳金似乎被陆游这一番话打动,他笑了笑,道:“很新奇的想法,陆大师脑子里经常会有这种可爱的思路吗?”
陆游没理会他这句,只是道:“但总归要感谢阴处局的全力配合,让我跳楼闹事那天没惊动警察与救护车,不然要算浪费公共资源的。”
靳金不在意笑笑:“小事,是我应该的。”
杨胜婻这时插话:“李秉钧那边怎么处理,我们家小陆替你们忙活这么久,答应好的承诺要兑现啊。”
“这你放心啊杨姨。”靳金拉开外套拉链在内兜掏了掏,掏出张叠起起的复印件来,道:“我爸已经向上递交了请求处理李秉钧的裁决方案,上面的意思还算轻松,我爸说过的概率很大。”
“那就好。”直到这时,陆游面上神情才终于轻松了些,他由衷道:“辛苦你们了。”
靳金回道:“不如陆师傅辛苦。”
贺祝椿在这时又进了门,进门后谁也不看,直接对着杨胜婻一声干妈叫过去。
靳金对他拿真金收买杨芸的行径极其不屑,问杨胜婻:“杨姨,怎么没见您身上有什么新添置的首饰,实在不得下午没事我带您去金店看看款式挑几件戴着玩。”
“不用不用。”杨胜婻拉开床头柜抽屉,两根手指捏着带出块一斤的投资金条来,脸都笑灿了:“杨姨最近不缺金子。”
靳金:“……”
贺祝椿今天一直憋着股劲,这劲一直憋到晚上陆游上床,他扒拉着陆游的肩膀,悄摸从被子里拿出个古法祥云锁金项圈来。
陆游垂眼看了眼项圈,又抬眼看向贺祝椿,问:“这是?”
贺祝椿不好意思笑笑:“今天跟杨芸去金店时我想着给你顺道也捎样礼物,问杨芸能送什么,她就让我送你条长命锁项圈,说寓意好。我心里想着你们认识这么久,她选的肯定没错,所以下午跑遍了附近金店,终于找到一条,三斤八,重量合适还好看。”
“三斤八?”陆游简直要哭笑不得:“你要将我脖子坠断吗?”
“哪这么脆弱呀陆大仙。”贺祝椿找到项圈扣将它往陆游脖子上带:
“祥云长命锁,保佑陆大仙长寿、富贵、健康。”
也不知是不是这份祝福重得压人,陆游前一晚上被硬带了项圈,第二天人突然发起高烧。
那时贺祝椿也睡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摸到尊火炉,单火炉暖乎乎的还好,开始抱在怀里取暖舒服得很,可抱了一会儿觉得这热意开始发烫,烫得他烧心,于是终于睁开眼向怀里看去。
当时陆游已经烧到三十八度七。
贺祝椿拿着体温计看了又看,对楼下秦书蘅喊道:“退烧药呢?”
秦书蘅又在翻那个杂物间,闻言对楼上也喊:“在找了在找了!”
“快点,再不吃药你师父该烧着火了!”
“找到了!”
秦书蘅噔噔噔上楼,将布洛芬递给贺祝椿,转身从桌上拿起杯温水,问:“师父这会儿还有意识吗?”
贺祝椿拍拍陆游的脸:“陆大仙,陆大仙?”
陆游紧闭着眼,双颊烧得通红,没回应。
“烧过了头,人都烧得没意识了。”贺祝椿将人上半身扶起来倚在自己怀里,道:“得灌药。”
“啊?”秦书蘅认识师父这么久很少见他生过病,更不记得有烧这么严重的时候,他慌张问道:“怎么灌?”
“我一会儿掐着他下巴,你往他嘴里塞药灌水,我保证让他呛不到。”
秦书蘅道:“好。”
索性人还是知道自己吞咽的。
贺祝椿松手,拇指擦拭过陆游唇角遗漏的水渍,又去揉捏他脸上方才被掐出的两点红痕。
见药顺利被咽下去,低声道了句:“真娇气,一掐就红了。”
这话也不知是不是被本人听到,陆游喉间哼唧两声,贺祝椿当即改口道:“不娇气,我们陆师傅最勇敢,像健壮的老牛。”
陆游眉头皱得更紧,估计这话听着还是不合心。
贺祝椿看着笑出来,笑过后又俨然一副愁眉苦脸,他边去揉那道皱起的眉弯,边絮叨着:“可怜的陆大仙,好端端的怎么生病了,可心疼死我了。”
秦书蘅不知打哪拿了个马扎坐在旁边,闻言问他:“俩大男人你说什么心疼!”
贺祝椿瞥他:“你师父病成这样你不心疼?”
“……心疼。”秦书蘅说完,又觉得哪别扭:“可这话让你说出来怎么怪怪的。”
贺祝椿就道:“这是我媳妇,我心疼是应该的,哪不对。”
每当贺祝椿搬出这桩男不成男不就的婚约时,秦书蘅都会格外无语,他面无表情骂道:“装货。”
贺祝椿被骂了还乐:“实在没事自己下楼摸香肠吃去。”
秦书蘅就骂骂咧咧搬着马扎下去摸香肠吃。
等人走了,贺祝椿又低头仔仔细细去看陆大师的眉眼。
细眉深黛,鼻梁秀挺,唇形精致,不点而红。
也是奇了。
贺祝椿心想:
天天窝屋子里睡觉一个人,亚健康都反馈在肤色白上了,这唇瓣却红得显眼,一片白上扎了抹红,怎么看怎么勾人。
勾人?!
贺祝椿大惊。
他怎么会用这么个词形容陆大仙!
罪过罪过,这简直是对直男神的背叛!
贺祝椿将怀中人搂得愈紧,两指微弯在胸前点了两下。
愿主原谅,阿门。
第75章 新年特别番外
除夕当天下午,杨芸与杨胜婻大包小包进店门时陆游还没起床。
当时贺祝椿正倚着楼梯数刚取得一叠现金,数出一沓就递给秦书蘅由他塞到刚买的红包封皮里。
杨芸将东西丢到地板坐在桌前喝茶:“陆大公主何时起床啊,都等着他包饺子呢。”
贺祝椿就将桌上沉甸甸一个红包递过去:“他身体不好,干姐姐多担待。”
“懂事。”杨芸将红包揣到自己绒裙口袋,摸着那厚度没忍住笑出声,道:“告诉大公主随便睡,我不急哈。”
杨胜婻偏头望了望:“小贺脸怎么了?”
杨芸听这话才跟着细看贺祝椿的脸,果然见他左脸脸上一片红,细看能看出个巴掌印形状。
秦书蘅一边撑红包皮,脸也不抬漫不经心道:“被师父打的呗,都是常态,我早习惯了。”
贺祝椿笑笑没说话。
楼梯自上而下传来阵脚步声,贺祝椿一个激灵,立刻扬着笑脸迎上去:“睡醒啦?”
杨芸抬头看去,发现今天的陆游与平时比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至于哪不一样——脸蛋红润了些,眼角红润了些,唇瓣红润了些,反正该红润不该红润的地方都红润了些。
贺祝椿过去迎时陆游还往一边躲了下,冷着脸从他身侧挤过。
“哎呀,陆师傅,别生气了。”贺祝椿拽住他衣角,靠近一步贴耳朵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下次肯定不这么过分,心胸宽广的陆师傅,原谅我吧。”
陆游冷笑一声:“死性不改。”
“是是是,陆师傅说的都是。”贺祝椿大庭广众下也不管要不要面皮,嬉笑着贴得更近:“大过年的,陆游大法师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吧,好不好?”
“……”陆游依旧冷着脸不应声。
贺祝椿小声道:“陆游?”
“……”
“老婆?”
“……”
“亲爱的,宝贝,媳妇儿~”他大狗依人似的钻进陆游颈窝撒娇:“原谅我吧!”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在这么多人面前,陆游羞得全身不自在,他一推贺祝椿,脸还冷着,可颜色却愈发红艳,他咬牙道:“住嘴吧。”
贺祝椿直起身笑:“得令,领导!”
“啧啧啧。”
杨芸双手抱胸踱步到俩人跟前,忽然出手扯开陆游一点领口不知真假瞧了瞧,随后更加大声:“啧啧啧!”
陆游:“……”
陆游后悔下楼了。
不如睡死在床上。
杨胜婻拎着几袋衣服过来:“给你们仨一人买了身新衣服,换上试试。”
陆游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三套鲜红色羊绒毛衣套装。
等见几人换了衣服,杨芸与他仨站在一起显摆自己的红绒羊毛裙,小皮靴踩在地板发出噔噔噔几声,对杨胜婻道:“给我仨拍一张!”
杨胜婻举着手机到处找景,一指堂口道:“去那拍。”
堂口供桌上,黄大仙像体双手捧着两串红灯笼,怀里抱着张倒福字,被三个年轻人挤着站在中间。
黄快跑抱着烧鸡乐颠颠在贺祝椿头顶比耶。
“耶——!”
“——椰蓉馅饺子你想都别想。”杨芸将手上半袋子椰蓉晃了晃:“贺祝椿,奉我命令,即刻起给秦书蘅逐出中国。”
贺祝椿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嘞干姐姐,我忙完就给他丢出去。”
秦书蘅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椰蓉:“杨芸姐,大过年的!”
“你这是下毒!”杨芸略有迟疑:“万一给我吃到了怎么办?”
秦书蘅努力维护自己的饺子馅权益:“不会的杨芸姐,这几个馅包出来的饺子色都不一样,不会误吃的!”
见杨芸脸上表情愈发动摇,秦书蘅双手作揖:“求求,求求,求求!”
“好吧好吧。”杨芸把椰蓉抛给他,自我劝说:“大过年的,大过年的——”
转头,正看见贺祝椿将金币巧克力豁楞着草莓酱往饺子皮里包,最后一个字直接上杨芸尖锐爆鸣声,她怒道:“贺祝椿!你给老娘滚出去!”
陆游端着盆洗干净的硬币走出来,茫然问:“怎么了?”
杨芸气聚在头顶还没散,转头看到陆游一盆硬币简直要晕倒:“这是什么?”
陆游脸上笑意融融:“幸运硬币,网上说在饺子里吃到硬币新的一年都会有好运。”
杨芸比了比盆的大小,又比了比自己的头,冷静劝说:“陆游,幸运饺子的意思是在饺子馅里偶尔包枚硬币,不是在硬币里偶尔包坨饺子馅。”
转眼功夫,陆游已经坐到桌边将硬币和着馅料往饺子皮里包,闻言抬头,问:“是吗?”
贺祝椿往他嘴里塞了块金币巧克力,乐道:“大过年的,开心就好。”
杨胜婻和面和的满手白,她在杨芸脸上揉出一坨白乎乎,上嘴香了一个:“姑娘,大过年的,开心就好。”
贺祝椿有样学样,在陆游脸上也香一个:“是啊干姐姐,开心就好。”
陆游擦擦脸上的口水,继续往饺子皮里包硬币。
贺祝椿哈哈笑开。
各类馅料杨胜婻来时带了很多样式,秦书蘅活干到一半,怕大家饺子包的不尽兴,又去杂物间翻出个折叠桌与店里桌子拼在一起。
杨胜婻手下面团揉得浑圆漂亮,揪出一块揉作长条,切成一块块面剂子,又按扁了擀成饺子皮。
杨芸与秦书蘅负责调馅,两人调素馅时你一口我一口地尝,调荤馅就将堂上黄大仙叫来试。
见黄翠花咂咂嘴,点头比出个OK,杨芸放心指使秦书蘅将馅料盆端出去。
贺祝椿贴着陆游坐在一起,两人将各种馅料的饺子分门别类放在盖垫上——只除了陆游手下的饺子总会突出个硬币形状。
黄快跑是大总指挥,站高了数饺子数,数完开始按人头分:
“牛肉的快跑一碗,弟子一碗。猪肉的快跑一碗,大掌门一碗。羊肉的快跑一碗,黄翠花一碗……”
贺祝椿道:“黄鼠狼个子不大胃口不小,当心撑得消化不良。”
等陆游与贺祝椿最后一帘饺子包完,杨胜婻那边正巧水开,秦书蘅就将饺子开始往锅里搬。
咕咚咕咚的开水中,隔着水蒸气能看到饱满白胖的饺子在水中翻滚,滚着滚着,饺子汤里忽然滚些其余颜色出来。
杨芸就对着陆游喊:“陆游,你的幸运饺子破皮了!”
正在门外摆供的陆游:“……”
黄快跑沉思片刻,重新按人头开始分:“牛肉馅的面片汤,贺祝椿一碗,弟子一碗。羊肉馅的面片汤,贺祝椿一碗,大掌堂一碗……”
陆游:“……”
贺祝椿不满意了:“凭什么饺子没我的,面片汤就全给我?”
陆游有气无力反抗道:“够了……”
不远处广场来了大爷敲鼓,咚咚的铜锣鼓音隔着店内玻璃门传来时变作几声闷响。
偶尔有店家关店回去过年,临走在门前拉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声音传遍文昌街每个角落,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火药气味。
年味好像随着那挂鞭陡然变得浓郁起来。
陆游开门,冷空气混着火药鼓声将他包裹其中。这条街大部分店家关门,他站在门外,尤其感受到一股孤寂感觉。
就是这孤寂没持续多久,贺祝椿从身后将他抱在怀里,下巴垫在肩上,咬着他耳垂撒娇:“冷不冷?”
“不冷。”
陆游伸手,手心落下片雪花。他有些惊喜,微微偏头道:“下雪了。”
一片雪花后是漫天的雪花。
那雪花初时飘的仍是小点雪片,渐渐的,雪花愈发大了,街前井盖被蒙上薄薄一片白。
陆游说:“真美。”
贺祝椿望过去,与他碰了碰唇,低声回应:“真美。”
此美非彼美。
鼓声渐渐低下来,大年夜踮着脚悄然降临,天色好像一瞬间暗下去,尖锐炮声划过夜空,烟花猝然炸响半边天。
砰砰砰——
杨芸在身后喊道:“陆游,贺祝椿,过来端饺子!”
贺祝椿回头:“马上过来!”
孤寂,于此刻彻底碎至千千万万片,荡然无存。
贺祝椿在当地酒楼定了桌年夜饭,酒肉与饺子一起上桌,杨芸用美甲捏起个饺子往杨胜婻嘴里塞:“尝尝我亲自调的馅。”
杨胜婻将饺子咬进嘴里,下秒吐出个钢镚出来,笑道:“馅不错,硬币也不错,就是对我刚补的牙不太友好。”
于是大家瞬间笑开,陆游腼腆提提嘴角:“可能硬币确实塞的有点多。”
杨胜婻摸摸头:“幸运,不嫌多。”
杨芸高高兴兴也在自己嘴中塞个饺子,牙齿一咬,椰蓉馅的。
“……”
供桌上烧鸡垒墙似的高高压着,贺祝椿挑了几盘肉,又端了盆饺子一起供上。
陆游坐在大家中间,看到黄小乐不知从哪弄了顶喜庆红帽子钻出堂单满屋子跑着玩。
仙家们好像也都换了新衣,高高兴兴站在一起。
杨芸高举杯子:“干杯!”
“干杯!”
咻——砰!
玩炮仗的人家越来越多。
贺祝椿从二楼把自己提前半个月买好的烟花炮仗拿出来立在店门口:
“尽情玩!今天贺老板买单!”
秦书蘅兴奋跑过去翻翻找找找出盒摔炮:“杨芸姐,你玩这个……”
转头就见杨芸找到个二踢脚,在地上放稳了找到捻,立刻点火,捂着耳朵边跑边笑:“捂耳朵都!”
陆游耳朵一热,就见贺祝椿笑着将双手捂在他耳侧。
呲呲呲——砰!
一缕火药烟炸在天际,杨芸转头又找大点的烟花点。
秦书蘅不服输,翻出挂鞭说要给店门口去晦气,打火机一点劈里啪啦的声音一直停不下来。
挂鞭一挂拉完正巧赶上杨芸点着烟花。
雪花乱飘的大年夜,半边天被色彩点亮,贺祝椿离开片刻,再回来时一束色彩艳丽的鲜花被塞入陆游怀里。
他站在漫天雪花与烟花下,眼中亮着光,低头在唇角轻啄一下。
“这么好的时刻,我可以告白吗?”
陆游笑弯了眼:“你想怎么告白。”
“陆游,我爱你。”贺祝椿零帧起手: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你。我要爱你到天荒地老,爱到世间所有河流干涸,爱到高山磨平,爱到人类灭绝!”
陆游怔愣片刻,下秒笑开,被逗乐似的,笑声越放越大。他伸手勾着贺祝椿低头,咬耳朵似的低喃:
“贺祝椿,我爱你。”
十一点五十九分,新年倒计时中,陆游与自己的家人、爱人簇拥在一起。
黄快跑乐颠颠跟着倒计时,边跑闹着,边念叨自己编纂的小曲:
“小弟马呀小弟马,你跑爷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有人谈我色变,总说我讨封求言。”
“而有人把我高高举在台边,直说有求必应黄大仙,快快把灵法现!”
三
二
一
半边天被民气烟火烧亮。
黄快跑抢贺祝椿一步扑到陆游怀里,大笑。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第76章 新年番外二
初一六点半,天还没亮,陆游趴在贺祝椿身上睡得正沉,只听卧室门被猛砸几声,陆游仍没醒,贺祝椿首先托着他头往旁边特意垫高的枕头上挪了挪,又拖着他腰往旁边放,等这俩位置先安置着陆,剩下整个陆大师被一气呵成转移到床内侧,贺祝椿终于脱身,随便披件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秦书蘅。
“我师父呢?”他边说着边要往房间里瞥。
贺祝椿挡在门口将屋内景色遮严实:“他还在睡觉,怎么了?”
“快让我师父别睡了,外面拜年的来了!”
贺祝椿不明所以:“拜年?”
一楼大门外,缘主们成群结队提着礼品盒拥堵在外面,自二楼下瞅,那人群密集程度甚至有几分丧尸围城般的惊悚感。
秦书蘅道:“你快回去叫醒师父让他跑吧,不然一会儿红包都能给他淹没。”
饶是贺祝椿也没见过如此宏大的场面,他转头问秦书蘅:“你师父之前大年初一怎么过的?”
秦书蘅道:“知道城边那家寺庙吗?”
贺祝椿点头:“知道。”
秦书蘅道:“我师父以前初一就在那躲着。”
昨晚俩人胡闹玩得太晚,陆游如今起床时不仅腿抖,黑眼圈也重得可怕,站寺庙门口抽烟醒神。
贺祝椿将寺庙大门里外看遍了,问陆游:“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怎么每年都要来这。”
“秦书蘅告诉你的?”
“嗯。”
陆游抽完最后一口,将烟掐灭了丢到旁边垃圾桶里,道:“因为这里供奉的地藏王菩萨很灵。”
说到此,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道:“你知道吗?寺庙这种其实是妖邪鬼怪最多的地方。”
“我知道,小时候每次来过这些地方回去都要发烧,不过成年之后就没事了。”贺祝椿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寺庙多像体香火,有些寺庙有正佛或正佛护法占着像,此类寺庙还好,虽然也有野鬼精怪蹭吃香火,但最起码畏惧神佛坐镇不敢明目张胆做坏事。但有些寺庙就不同了。”
陆游说着,下意识要抽烟,突然想起之前那根已经被灭掉,于是干脆捻了捻手指。贺祝椿见了,凑过去在他唇角香一个,笑说:
“别抽烟了,我帮你解解瘾。”
陆游看着他就笑,笑过了才继续解释:“有些寺庙因为各种原因,像体里开始或者半途没了正神,这种情况下佛像就成了空像体,而像体是鬼怪的天然容器,因此很多寺庙磁场都脏得可怕。”
贺祝椿听着听着,又想亲他,好容易忍住了,又道:“那你还总来这边。”
“嗯。”现在的陆游好像总是在笑,他道:“因为这里有位我的老熟人,也是我的老师,一位慈祥、温和又博爱的老师。”
贺祝椿问:“是你才提过的地藏王菩萨吗?”
“是的,我最敬爱的一位菩萨。”陆游微微仰起脸。今天大年初一放了个大晴天,冬日暖阳打在身上,将他眉目照得清亮。陆游回忆道:
“我第一次知道地藏王菩萨是在初中。那时做过一篇课外阅读,叫作《幽冥钟》,这篇散文中叙写,每当地狱的幽冥钟敲响时刻,慈悲的地藏王菩萨就会大赦在地狱中饱受苦痛折磨、因分娩而死的女人们。我至今印象深刻。”
他感慨:“地藏王菩萨曾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多么伟大的一位菩萨。”
贺祝椿问:“祂后来为什么成了你的老师。”
“地藏王菩萨于苦痛中有求必应。我无数次迷惘就会到这静心祈祷,第一次闭眼静坐时眼中恍惚见了抹白光,白光中隐约觉得坐了位菩萨,可是却看不清晰。于是那阵子我每天都要来坐,光中的菩萨就一日比一日清晰,终于有一天,地藏菩萨到了我身前。”
陆游笑道:“多么慈悲的一位菩萨。”
话到此,陆游不再多说,招呼贺祝椿迈步进了寺庙。
虔诚请香挨个敬拜过,两人漫步走出后门。后门处有个不大的小河,河上很有情调地搭了座桥梁。
“其实我并不喜欢佛。”
双手交叠着压在桥栏,贺祝椿低声说:“佛教思想太苛刻,总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恨不得所有人去遏制欲望,觉得没了欲望就没了痛苦,从此得以开悟、变得智慧。”
“这不是精神胜利法吗?”
“参照物错了。”陆游淡淡说。
贺祝椿一愣:“什么?”
“欲望限制的参照物错了。佛家思想规束的不是众生,是己身。是在佛还未成佛时,让自己消除欲念,修行禅悟,得大智慧。”
贺祝椿:“那不还是为了成佛吗?为了功名利禄。”
陆游却问:“贺祝椿,什么是佛。”
“佛陀不就是观音菩萨弥勒佛那种……”
“错了。”陆游倚在桥边,浅笑着解释道:“佛是有大智慧者的统称。佛这一称号从不是谁单独专属,是觉悟宇宙真相、修行圆满的圣者。”
贺祝椿听得糊涂:“那不还是为了修行成果吗?禁锢自己的欲望,而后成佛。”
“可佛不这么想。”陆游擦燃火柴点燃支烟:“这世间所有佛之所以成为佛,是为了救渡众生。”
“众生有难若成名,大士寻声来救苦——斗姆元君宝诰有道。当我们足够深刻诚心去呼唤他们时,他们即刻会来,无论神还是佛,无论教派无论地域。”
烟雾袅袅中,陆游吐出口烟,手在在虚空中将烟雾挥散,他说:“无论神还是佛,都是极慈悲极仁善的存在。”
“你说苛刻,这更偏向于小乘的‘自了’概念,严守戒律,克己求悟。但大乘菩萨道,精髓在‘发菩提心’。什么是菩提心?《华严经》里讲,‘不为自身求快乐,但欲救护诸众生’。成佛不是终点,是获得无尽智慧和能力后,更好地回来服务众生的起点。地藏菩萨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是此类心量。”
贺祝椿说:“有点悟了。”
陆游就笑,他问:“知道你思想错在哪了吗?”
贺祝椿半明半不明地点头:“错在我搞混成佛的目的,将成佛看作一种为己谋得名利的事,可成佛并非这类修行,成佛是为救苦众生,成佛所遭遇的一切苦难不为己,为众生。这是我的逻辑谬误。”
“可是大仙,我还有问题不明白。”
陆游点头:“你说。”
“地藏经里曾有记载,在地藏王菩萨做婆罗门女那一世,她的母亲信邪常毁谤三宝,因此堕入无间地狱。到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还读过地藏经?”
陆游两指间夹着烟,贺祝椿看得眼馋,也伸手要,陆游边将烟盒抛给他,边问:“哪不明白。”
“都说佛智慧慈悲,那为什么仅因凡人毁谤就心生愠恼,甚至有堕入无间地狱这么重的刑罚。跟古代权贵被平民辱骂恼羞成怒欺压百姓有什么区别。”
嚓——
火柴的火苗一瞬升起,将两人脸庞照亮刹那,后又堙灭,贺祝椿指尖的香烟也染浊猩红,掉出条烟尾巴来。
陆游背靠栏杆,单手搭在围栏,视线落在桥底滚滚河水,他吐出句话:
“佛即是我,我即是佛。”
贺祝椿扬手,习以为常等待陆游进一步解惑。
“这道理,禅宗六祖在《坛经》中早有记载——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佛家讲求自性自度。毁谤三宝,毁谤的表面是泥塑金身,实质却是人内心本可显发的智慧与慈悲。所谓地狱,非佛所设,是《楞严经》里所记‘循业发现’,是自己心识所感的境界。”
陆游说:“我唤佛犹如照镜,镜见何,何就是佛。相应的,我辱佛,辱的也不是佛,而是我身中善念及所有智慧。‘毁谤三宝,堕无间地狱’,这话不假,但关键在于这不是神判,而是因果的自律性。”
“而且,”陆游抖了抖烟灰,接着说:“‘三宝’即代表的是宇宙间的终极真理、正法和清净榜样,毁谤真理,即将自身置于黑暗、愤怒与愚痴之中,长此以往,活着时就已与身处地狱无异,更遑论死后境遇。”
“再讲一个很有趣的理念。”陆游指尖夹着烟,上下做出个反转的手势,道:“上述理论反转一下照样适用。”
“既然于诽谤三宝来说,认为作毁谤自身所有美好品质,那信奉也会是一样的。我们信奉的并非是什么神什么佛,而是我身中、精神中一切的美好品质。”
天边阳光倾泻,陆游目光流转,一一看过云,看过水,看过天地,最后道:“佛即是我,我即是佛。”
“我之一切美好的品德就是佛,我之于世界一切美好品德的汇总就是信仰。”
“我之于智慧,我之于善良,我之于慷慨,我之于一切一切。”
“我之于所有我认可的、喜爱的、赞美的,即是佛、即是我之信仰。”
几句落耳,掷地有声。
贺祝椿沉默良久,了悟了,不禁赞扬道:“陆游,你就有很大的智慧,你是佛吗?”
陆游就笑:“我不是佛,我是跳大神的。”
贺祝椿也笑,他说:“我信仰你。”
“那你想亲我,上我吗?”
贺祝椿:“死也想。”
“那我就不是你的信仰。”陆游捻灭烟蒂,抬腿踹他一脚:“亵渎信仰,等着下无间地狱吧。”
“那就不是信仰。”贺祝椿思路转变很快,他又重复说:“不是信仰,是妻子。这样就不用下无间地狱了。”
陆游骂道:“怂蛋。”
两人对视一眼,登时笑开。
第77章 打针
贺祝椿守到下午时陆游才悠悠转醒。
眨了眨眼,他第一感觉是全身细胞打碎重组般的剧痛,接下来是头,好像被人拿走当球踢了一宿,脑壳里脆弱的脑仁如同果冻晃悠着四处碰壁般锐痛混着钝痛一起痛。
身上也实在没什么力气,陆游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了一半,另一半还坠在身体里拖着他醒过来。
陆游尚没从这片痛苦中回身,只觉得脸颊一片清凉,转动瞳仁,就见贺祝椿一脸担忧,四指微微屈起贴在他脸颊肉上。
“感觉怎么样?”
贺祝椿语气不太积极:“还是烫,没退烧。”
陆游想叫他名字,开口时却只见嘴动听不到声,等又强行用力带动喉间肌肉,终于嘶哑着道:“贺,祝,椿。”
贺祝椿“欸”了声,慈祥看着他:“是要喝水吗?”
本来没想喝水的,这会儿听他提,陆游点了点头:“喝。”
贺祝椿转身倒了杯温水过来,将陆游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这才将水杯上端,借杯口湿润下干裂的唇瓣,这才分开上下唇将温水喂进去。
陆游从小很少生病,虽然一直不怎么健康,但烧到晕厥这种程度的病症却少见得很。当清水入口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烧到一定水平后口干得厉害,这时水味道竟然是甜的。
第一口水入喉后,陆游几乎控制不住对水的渴求,双手挣扎出被子捧着杯底上托。
贺祝椿将他两手并拢压在掌心,细声道:“别着急,小心呛着。”
一杯水见底,陆游咳了两声,挣扎着要起来:“几点了?”
“三点半。”贺祝椿接住他因为无力下跌的身体,道:“等一会儿四点你如果还不退烧,我就要带你去打针。”
陆游点点头,轻阖着眼没说话。
贺祝椿搂着他,心里滋味却五味杂陈。
之前陆游健康时仍不觉得,如今他突然病倒,贺祝椿搂着人,却怎么都觉得他瘦得可怕。
瘦削的肩膀,纤瘦的身条,只有大腿屁股处有些肉,其他地方突兀摸上去时甚至有些硌手。
陆游平时虽然也常没什么精神,但那时脸上神情是慵懒的、迷醉的,甚至因为懒得做出表情而显得有些冷淡。
可今天的陆游却截然不同。一场大病好像就足够耗尽他本就无几的精气神,人无力地靠在某处,眉轻蹙着,瘦削的身体因为病痛折磨而轻微打着颤。
往日里唯一带些颜色的唇瓣也像蒙了层纱,颜色黯淡下来,带着让人心疼的疲态。
待他什么时候一脸倦容看过来时,那双琥珀色桃花眸甚至是半睁着的,眼皮下垂,纤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轻轻抖动,阴影下落,静坐时是宛如美人垂泪般的一张古图,带着岁月沉淀后仍旧令人心悸的美感。
贺祝椿想着想着,突然明白了那些在图画书文上盖章的文物损毁者心理。
如果陆游是一张画,他估计也会忍不住在上面打下自己的印章吧。
陆游轻轻咳嗽两声,只觉得脑仁都被震得发疼。他淡声问道:“在想什么。”
贺祝椿下意识答出心里话:“在想你——”
迎着陆游不甚理解的眼神,他蓦地回神,镇定接住下半句:“——的病该怎么办,吃药好像有点作用,但治不了病根。”
陆游犹豫几秒:“去输液呢?”
“病人现在情况不建议输液。”大夫扶了扶眼镜:“我给你们开点药,实在不放心可以打一针。”
贺祝椿将陆游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些,问:“打针是不是会好的更快一点。”
大夫一点头:“会的。”
陆游瞳孔急剧收缩,不等他拒绝,贺祝椿独断专权道:“那就打一针!”
陆游:“……”
啪——
滋——
啪——
护士利落弹开手中的安瓿瓶,拿针管吸取药液后与其他药混在一起,她边忙活边对贺祝椿道:“你把他裤子脱下来一部分,一会儿在上半屁股扎针啊。家属提前准备好可以提高效率。”
“哦对。”护士手下又利落掰开个安瓿瓶,回头,阴森森笑了下:“家属记得及时安抚好病人情绪,毕竟很多病人都蛮怕肌内注射的。”
肌内注射,说白了就是屁股针。
陆游只觉得自己耳鼻喉中充盈着满满的消毒水味道,他轻拽了拽贺祝椿衣角,小声道:“我觉得没必要打针,要不咱俩回去吃一吃药,要是晚上还发烧再打针可以吗?”
“打针能好快一点呀陆师傅,何必多受这一会儿罪。”贺祝椿利落将他裤子扒开一部分,露出上四分之一的臀部。
这地方可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皮肤格外白嫩,贺祝椿在上面安抚性轻拍了拍:
“听话噢,等病好了带你去吃大肉串。”
护士走过来,一手攥着针筒,另一只手攥着酒精消毒棉签,问:“准备好了吗?”
贺祝椿:“准备好了。”
陆游趴在床上,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自我逃避般不说话。
护士道:“那我开始咯。”
冰凉的酒精棉碰到身体,陆游几乎是下意识狠狠一颤,仿佛被吓了一跳般身体瑟缩着要躲起来。
贺祝椿无奈将他重新伸展开。
酒精棉签离开皮肤,下一刻,尖锐而深度的痛自刚被消毒过那块位置传来。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贺祝椿感受着手下紧绷的身体,没忍住笑了笑,道:“放松,越紧绷越疼。”
陆游已经完全忘记怎么放松,他一言不发,装死地横在那。
一直到针尖离开,新的棉签被重新按压住针眼,护士小姐交代几句注意事项,道:
“一会儿不流血就可以走了。”
贺祝椿按着棉签一一记下。
等护士彻底离开,贺祝椿终于哭笑不得去拍陆游肩膀:“陆大仙?陆游?你还好吗?”
陆游鹌鹑似的趴在那,仍不说话。
贺祝椿觉得此刻陆游可爱可怜极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大法师,居然怕打屁股针?
他半哄半劝着说:“你一会儿有什么想吃的,我带你去买,算是我们今天这么勇敢打针的奖励!”
陆游终于微微抬头。
盯着那片毛绒绒的后脑勺,只听陆游语气闷闷说:“哪勇敢了?”
贺祝椿回答:“你打针时乖乖的都不乱动,也没有因为害怕跑掉,多勇敢啊!”
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是夸是贬。
陆游又深深将头埋进臂弯。
一个好消息,陆游在稍晚些确实退了烧。
一个坏消息,陆大师生气了。
看着坐在窗台旁边一言不发望向窗外的陆游,贺祝椿兀自笑了半天,等笑够了,终于问:“是因为我知道你害怕打针吗?”
陆游不答。
贺祝椿继续问:“还是觉得自己害怕打针这件事很丢脸,被我知道觉得羞愧难当?”
陆游依旧不答,但可见咬肌肌肉紧绷了些。
已经气到开始咬后槽牙了。
贺祝椿憋住笑,问:“那陆游大法师怎样才可以原谅我呢?”
陆游头也不回,冷漠道:“你今晚回学校去住。”
完了,这是真的生气了。
已经要把他扫地出门了。
“生气?我师父?”
秦书蘅在黄快跑审视的视线中挑着他的烧鸡准备热一只吃一吃,闻言还回头劝贺祝椿:“不能吧,我师父从来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贺祝椿欲哭无泪:“不一定吧。”
“那你去给他买瓶黄桃罐头赔罪吧。”
“有用吗?”
“有用啊。”秦书蘅乐呵呵道:“黄桃罐头神会保佑你得到我师父原谅的。”
等贺祝椿将黄桃罐头买回来时陆游正在一楼桌前待客。
靳金坐在桌子对面,与陆游详细商量后期公益宣传的事。
贺祝椿走到陆游身后,生怕猪拱自家白菜似的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而后手下使力拧开罐头盖,将整瓶罐头向后递。
秦书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这块,默契接过去,拿个带勺小碗盛出一碗放在陆游身前桌上,直起腰后还贴心解释:“师父,先喝汤再吃桃。”
陆游点点头,浅喝了口汤。
不料此时贺祝椿见缝插针问:“甜吗?”
陆游莫名其妙看看他,回了句:“甜。”
贺祝椿笑说:“我晚上接着住这呗?”
陆游还没说话,靳金先神情怪异看他一眼,问:“店里还有客房吗?我以为你们这个面积做不起客房来。”
“没客房。”贺祝椿昂首,貌似不甚在意道:“我跟陆师傅一个屋子住。”
随后,他强调似的加了句:“一个屋子,一个床。”
靳金脸上表情当即要裂开似的,他小心问:“您二位的关系……”
秦书蘅立刻抢答:“朋友!他们两个是朋友。”
“朋友啊。”靳金神情当即平和许多:“朋友的话挤一挤倒也没什么事。”
贺祝椿却道:“只是现在做朋友而已。”
“什么意思?”
贺祝椿脸上神情轻松许多:“字面意思。”
靳金不明所以地望向陆游取证:“你们?”
陆游将碗推远了些:“先聊公益片的事吧。”
“公益片好啊,公益片得聊。”贺祝椿又凑过来:“这次公益片一切制作、推流的费用我赞助了,给我们陆大仙弄体面点。”
靳金皱眉:“你投不投资我们都会弄得很体面。”
“体面的资金在哪?”贺祝椿挑眉:
“我不了解阴处局,我还不了解你们这类机关什么德行?弄点年货都恨不得一块方便面磨成末往下发,上回中秋福利给发了几条毛巾啊?米面粮油够不够吃。”
中秋真收到这些东西做礼品的靳金:“……”
贺祝椿指尖轻敲着陆游椅子靠背,乐了:“你们阴处局单位给拨了多少资金,讲出来让我笑话笑话。”
靳金哑炮了。他几度张嘴发不出声,过了会儿终于闷闷道:“你想得到什么?一起参与制作还是填上你的名字。想要名气还是利益?”
“想要陆游风风光光完成这次公益短片拍摄,从头到尾,我不想看到一条恶评,随便你们控评也好,买水军营销号也行,经费不限,给我办漂漂亮亮的。”
陆游终于回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贺祝椿立刻收了那副嚣张样,谄媚道:“领导有吩咐?”
陆游问他:“你很有钱吗?”
贺祝椿想了想:“应该还好。”
“靳金那边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如果你一定要花钱,我这边有几个公益救助项目……”
“投!”贺祝椿乐呵呵道:“有几个投几个,都听领导的。”
“嗯。”陆游喝了口桌上的罐头汤,垂下眼皮,没什么语气道:“晚上睡前我再跟你详细聊。”
这是同意贺祝椿继续留下住的意思。
贺祝椿一咧嘴,露出排整齐亮白的牙:“好嘞!”
黄桃罐头神,真的显灵了。
第78章 法事
陆游的公益短片发出后短期内在网络引起轩然大波。
这事甚至用不着本人亲自关注。
秦书蘅捧着手机连跑带跳冲上二楼对着陆游喊得脸红脖子粗:
“师父,你火了!”
陆游把一会儿要做法事的元宝堆在一起,轻飘飘瞥他一眼:“稳重点。”
“不是稳不稳重的事!”秦书蘅赶忙把手机往他脸上贴,激动道:“师父你的账号粉丝破百万了!”
陆游手一顿。
此次视频评论区风向与黎圆满之前视频底下的截然相反。
「支持反网暴行动,还网络一片净土」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善语结善缘」
「歪个楼,有没有内行人士解释一下,现在跳大神颜值水平这么高?」
「呜呜呜小美人哭得我心碎碎,好想搂起来放到被窝哄哄呜呜呜」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说得话我都听!」
「我妈这么美你们也忍心骂,良心让狗吃了?」
「人美心善,秀外慧中,眉清目秀,明媚皓齿,清雅绝俗,倾国倾城,貌美如花,志成之妻」
「志成之妻是什么成语?」
「我妈唯一儿子叫志成」
陆游捧着手机,看这评论区看得直叹气,脸皱得比之前挨骂还苦,他看向秦书蘅,面上不解:“他们在说什么?”
秦书蘅笑着收回手机:“哈哈,现在年轻人的网络流行词。”
陆游问:“我落伍了吗?”
二楼门一开一合,脚步声延伸至身后。陆游脖子一凉,转头就见刚从外面回来的贺祝椿拿着个黑色编织绳往他身上套。
“这是什么?”
贺祝椿答:“昨天给你弄得那个金锁你不是戴不习惯?我今天查了查,发现八字轻的应该带银锁,不能太大,我就出去新给你买了一条,那个金的你自己拿着玩。”
陆游低头向颈间看去。
是个古法磨砂银质小锁头。锁并不是鼓起的空心银,而是个扁平实心银锁,锁上正中雕刻一朵兰花,花身周边茂草阔叶围绕,雕刻的图样倒是一片热闹生机。
只锁的下侧还吊着三个泠泠作响的小银铃铛,一走一晃间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可爱别致的很。
贺祝椿附身贴在他脸边问:“喜欢吗?”
陆游道:“之前没戴过这种东西。”
“现在就戴了。”贺祝椿拨弄下银锁边一排铃铛,听着独属于银饰清脆悦耳的声响,笑道:“你戴着很漂亮。”
陆游偏头,语气有些怪:“男人用什么漂亮,有些奇怪。”
贺祝椿直起身,淡笑不语。
陆游却心下异动。他颇为好奇将锁头拨了又拨,银锁晃动带着颈间黑色编绳也晃着,有些分量地吊在胸前。
沉甸甸的将人带着往下坠。
陆游摸着锁上的花纹,心中却突然想到:
——我原本是要很早离开这世间去到往生的,现在脖上套条长命锁,却非要将我往下拽,拽着落向地面,反而倒像是去也去不了。
老老实实活着吧。
成袋的元宝被装在个格外大的蛇皮袋里,陆游轻飘飘将其拿在手上,又找杨芸借了她那辆SUV,明显要出门。
贺祝椿又在啃供果,问:“这是去干嘛?”
“做法事。”秦书蘅在一趟趟往后备箱运元宝的路上顺口答了句:“师父习惯把一些不很紧急的法事堆在一起解决,城里不让放这么大火,城郊位置偏僻,好干活。”
贺祝椿帮着一起给快要将二楼堆满的元宝往下运:“这么多元宝今天全得烧了?”
“全烧了也不够。”秦书蘅打开车门:“那地方旁边就有家元宝厂,到时候不够用了直接现买。”
贺祝椿评价:“准备还挺充分。”
秦书蘅做司机,车下午时出发,到地方已经将近黄昏,陆游几人一起将元宝往车下搬,搬到差不多数量,他按照每场法事的规格开始堆出几堆元宝来。
贺祝椿这会儿运动得微微出汗,他擦擦额头,走过来问:“这都什么法事?”
陆游就挨个指过几堆元宝解释道:“还阴债,送冤亲,补财库,还有给地下老祖宗送钱。”
贺祝椿算算日子:“快到寒衣节了?”
寒衣节,就是即将大降温时给地下祖亲送钱或厚衣服的节日。
他说着,又拢了拢外套:“今年降温早,感觉相比往年要冷得快,还冷得狠。”
陆游赞同般点头,见垒得差不多,走到其中一堆元宝前,从怀里一沓表文中挑出一张放在最上面。
秦书蘅熟练在不远处放下落地三角支架,放好手机准备视频录制。
贺祝椿指了指,问:“这是录给缘主看的吗?”
秦书蘅点头:“对,这叫工作留痕。”
不远处一尊香炉里点燃三支香。
陆游打着打火机,先用一沓黄纸引火,而后又在各个角落相继打上火,接着退后一步,站在火堆不远处开始诵经。
是道家《三官经》
“三元神共护万圣眼同明——”
一种很奇妙的韵律。
火越烧越旺,火头高高飞上天,火星子满天往下落,好像下了场亮晶晶雨似的,点点星火飞升、沉寂、湮灭。
陆游半张脸照映着跳跃的火光,口中音量忽大忽小、忽快忽慢唱着,急速几句唱词时犹如急霖忽降,大小的雨点淋淋落地,打出成堆叮咚的响声。
“酌水献花满瑶坛,供养天地水三官,五色祥云临凡世,九炁清风降人间——”
而后,他嗓音蓦然回收,调子突兀下坠、下坠,而后刹那和缓。心随着长调宛如坠落至半空忽被一双手轻柔拖住一样,陆游拉长唱着:
“稽首皈命天地水,三官大帝慈悲主,神功妙德不思议,谨运一心皈命礼——”
火焰初时呈现金黄色泽,随后颜色愈深变作红色,红边子抱着金火芯,张牙舞爪摆动出各种形状。
也不知是否错觉,贺祝椿好似从火中几次见到狐狸形状,其中一狐狸头高高昂起,鼻尖对向陆游。
贺祝椿视线就不自觉跟随至陆游身上。
陆游站在火焰边,浮动的火光在他身上明暗交错,一张昳丽姝色的脸浸在火中,往日苍白的肤色此刻终于被带上几分暖意,好像也衬得这张脸都明艳活泼些许。
长至膝盖的深色风衣衣摆被风吹动,陆游站在风中,头微微高昂起,眼皮落寞下垂,琥珀色瞳仁被遮住一半,只留下一点颜色点在眼眶。
悲悯、孤独、神圣。
他头颅下低,眼皮撑起,一双浅金瞳仁暴露在空中,口中因音节大张开了露出唇舌。
香艳。
——像阴狱来的艳鬼。
贺祝椿心中想:
专门来拖他去死的。
火渐渐熄了。
那抹艳色从陆游身侧褪去,他周身色调褪色、暗沉,又变冷淡淡的,抬眸间只剩清浅淡漠。
艳鬼又变回了人间的陆游。
贺祝椿却仍旧愣着。
——只是可怜了被艳鬼捕获的男人,一颗心却落在别处,再收不回来了。
最后一堆元宝烧完,灰烬拢着未灭的火黑漆漆黏在地面,陆游又等了会儿,等整片红星子都冷至乌黑,终于转身轻松道:
“晚上出去吃吧,我请客。”
网络的力量就在此刻彰显。
那时陆游正坐在桌前翻看菜单,就觉得身后被人轻点两下,回头,见到两个小姑娘兴奋望着他,问:“您好,请问你是陆游吗?”
陆游点点头。
“是活的陆游!”俩女孩兴奋一会儿,掏出个精致小本子:“可以要个签名吗?”
陆游眼神茫然:“啊?”
吃完饭连带一路走回车上,陆游遇到无数次“你是陆游?”“真的是陆游”此类洗礼。
陆游到店后还有些懵,似乎是因为人生头一遭的经历有些迷茫,他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安抚性拍拍他的肩膀:“你要习惯这种生活。”
秦书蘅也道:“对啊师父,你以后可要谨言慎行,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发现发到网上,紧接着就有一群人围上来评判你。”
陆游神情更茫然了。
贺祝椿又安抚性拍拍:“没那么夸张。”
“可是。”陆游蹙眉道:“这并不是我的初衷。”
“我的初衷仍旧是希望世间少一些语言暴力,施暴者收敛口业,受害者免受灾祸。”
贺祝椿微微笑着:“一次视频的爆火在现在这种网络迭代更新速度极快的时代是远远不够的。”
陆游就问:“那该怎么做。”
“陆大师呀,在现在这个时代,任何想要达成的善意目标,都需要格外长而久的坚持——这是一场持久战,你要做好准备。”
陆游眼神即刻变得坚定起来,他道:“我会继续。”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
贺祝椿笑容更大了些,他低头轻声:“我会陪你,陆大仙。陪你达成你任何想要达成的目的,一直一直。”
店内大灯打开,秦书蘅忙着将刚拍的视频挨个反馈给对应缘主,陆游站在堂前起火上香。
白烟丝带似的飘逸而出,一端扯在香头,另一段飘至屋顶,围绕着大灯一圈圈打转,形成片极优美奇特的景观。
九根香端正正握在手中,陆游拜了几拜,插进香炉,又站在那定定望了会儿,突然转身道:“贺祝椿,你听过佛家的娑婆世界吗?”
贺祝椿对陆游道:“我想听。”
“娑婆世界是佛教的宇宙概念,指我们现存的这个需要忍耐痛苦、充满遗憾与不完美的世界,是释迦牟尼佛进行教化的现实世界,又叫五浊恶世。”
陆游解释道:“五浊第一浊叫作劫浊,是五浊的总体背景。劫,是佛教一个很长很长的时间单位——人从十岁开始,每过一百年增加十岁,一直增到八万四千岁,这个上升过程称为一个‘增劫’;再反过来,从八万四千岁,每过一百年减一岁,一直减回到十岁,这个下降过程称为一个‘减劫’。”
“一增一减称为一个‘小劫’。而劫浊就指一个小劫里人的寿命减到两万岁以下,众生的福报越来越薄,清净本心被慢慢污染之后整个世界呈现出的乱象。具体表现就是天灾瘟疫频发,人祸战争频现,大众道德底线越来越低。”
贺祝椿道:“末法时代与这个也有关系?”
“当今在网络我们常见到末法时代这个词,那什么是末法时代。”陆游详细道:
“佛法住世分为正法、像法、末法三个时期。正法时期指教法、修行、证悟三者并存;像法时期指有教法、有修行,但无人证悟;而末法时期是指只剩教法,众生虽有修行但难以解脱,斗争坚固,邪师说法如恒河沙。”
“二者的关系在于,末法时代是劫浊的一个阶段。鬼妖横行,法传正邪不分,接法、行法者人心不古,于是各界混乱。”
陆游说得深刻,贺祝椿却立刻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你是在解释如今网暴盛行的原因。”
“嗯。”陆游道:“在如今这个时代,我们想要行善传善,将会比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困难。”
贺祝椿认同意味点头,问:“那还要做吗?”
陆游站在堂前,香头九点火映在瞳孔,他几乎没有片刻思索,轻而坚定一点头,音量不高却势如洪钟道:
“尽我所能,善身济世。”
作者有话说:
此章郑重声明
1.关于唱诵经文,本章表述其实并不严谨。针对道家来讲,这是一个很严肃很庄重的事情,但由于小陆是跳大神,所以情况特殊,不要一类比对。
2.关于婆娑世界,其实是针对近年来世界天灾人祸横行的一个解释,还有如今网络上很多人借着抽象玩笑释放恶意,这并不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幽默行为
拒绝恶劣词汇通货膨胀。
我写这本书两个初衷,一是想得到一份自己喜爱的工作同时养活自己,二是想为近些年被污名的佛道仙三家正名,也想让所有看过这本书的读者了解生命与因果的厚重,在末法时代修行己身,让我们都越来越好!
第79章 衡立一中
陆游这阵忙得很。
随着账号在网络爆火,很多人慕名而来,线上线下双夹击着约卦约法事。往常半个月一个月清一次的法事已经拥挤到三天就必须进行大清理,陆游忙得脚不沾地,几天没时间去折元宝。
对此贺祝椿还发表评论:“不折元宝少干点活你还不乐意。”
秦书蘅说:“你不懂,那是师父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哪怕如此忙碌,陆游依旧挤出时间拍摄反网暴短视频,保证至少一周一更的频率。
贺祝椿问他:“要一直拍摄反网暴吗?想不想试试其他题材。”
陆游只是说:“一件事还没做成功,就先奔着一件事做,其他的之后再考虑。”
陆游就这样忙碌地过了寒衣节,过了立冬,过了冬至,等冬天第一场雪下过后,店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一位妆容精致、裹着貂皮大衣的女人。
但女人的精神状态远不如她所展示的那样美妙。
望着她眼下大片的乌青,和再厚粉底遮也遮不住的憔悴,秦书蘅迟疑着上前:
“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女人满眼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她一把抓住秦书蘅的胳膊:“陆游呢?陆游在哪?”
“我师父在楼上,您有什么需要先跟我说。”
“我要找陆游!”她说着,抬步就向二楼冲去。秦书蘅拦她不及,只能踉跄着跟在身后:
“女士,女士你别急啊!师父真的在忙,你……”
咔嚓——
二楼卧室门从内部打开,陆游走出门来,自上往下淡淡看着他们两个。
“你找我?”
“你是陆游!”女人情绪激动冲上楼梯,泪珠子眨眼间掉下来,她哭诉道:“陆游,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这神容、这表情、这语气。
陆游站在那被硬生生拽进她的剧本成了个负心汉。
一瞬间,楼上楼下,不论是秦书蘅还是其他香客都静止住,他们安安静静没出声,但八卦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陆游皱眉看着她:“谁的孩子?”
女人说:“我的孩子!”
秦书蘅问:“你跟谁的孩子?”
女人回头瞪着他:“当然是我跟我老公的孩子!”
“哦哦,那你说清楚啊。”秦书蘅讪笑道:“跟我师父没关系就行,吓我一跳。”
陆游将卧室门敞开了些:“先进来说。”
女人擦擦眼泪,糊着被弄脏的眼妆抽噎着进了门。
门内,贺祝椿正捧着个点心盒子吃点心,见陌生女人进来,疑惑的眼神立刻打到那边。
陆游道:“是缘主。”
贺祝椿将点心盒子递出去:“吃点心吗?”
是他刚从门口点心车上买的。
女人看了眼点心成色,一抹擦眼皮,边带哭腔边道:“吃点好点心吧。”
贺祝椿一收盒子指向门口:“出去。”
秦书蘅忙过来打圆场:“算了算了,不至于的。”
他哄完这边,见几位情绪都勉强算平静,又忙跑到楼下给别的香客干活。
陆游用楼上茶具沏了壶茶,给女人倒了杯:“找我什么事。”
女人没动杯子,只是道:“我叫夏香玉,我丈夫叫鹿海,女儿叫鹿呦。就在不久前,我女儿从学校里突然失踪,等再找到时警察发现她已经被人残忍杀害,抛尸大海。”
说到这,一滴泪顺着眼眶滑下来,夏香玉继续道:“我女儿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她的所有电子设备里也没有任何信息,学校监控警察已经调取拿走了,但直到现在他们都只是说一切正常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我们实在没办法,女儿如今尸骨未寒,她的爸妈却连还她一个公道的能力都没有。”
陆游问:“你是想让我帮你寻找杀害你女儿的凶手?”
夏香玉用力点头:“只要您能帮我,多少钱都行——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爱我的女儿,没了她,我简直都要活不下去,恨不得跟她一起去死!”
陆游缀饮口茶水:“你想让我怎么做,或者目前线索在哪?”
夏香玉笃定道:“我女儿的学校一定有问题!只要您点头,今晚我丈夫就能给你们一个学生的身份,不久后你们入校,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话讲到这陆游却愣了,他不可思议问:“你女儿多大?”
夏香玉一步到位:“我女儿今年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
“可是夏女士。”陆游叹了口气,颇有股年老体衰力不从心的感慨意味:“我马上就要三十了。”
夏香玉坚定道:“我有办法!”
鹿呦生前就读的学校陆游早有耳闻,是教育大省中教育大市当地著名高校——衡立一中。
鹿海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真的给陆游安排出个复读生身份,过几天办好手续就能立即入校就读。
而当两夫妻询问陆游是否有欠缺时,陆游只满脸无奈一指贺祝椿,道:“能不能加一个人。”
鹿海在贺祝椿脸上打量片刻,比出个手势:“没问题!”
当晚,秦书蘅在饭桌上得知两人要去衡立一中当复读生时:
“什么!”秦书蘅一撂筷子:“我不同意!”
陆游道:“已经答应了。”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啊师父!”秦书蘅一脸惊悚:“你知不知道那衡立一中到底是什么地方?”
陆游镇定道:“知道,读书的地方。”
“远没有那么简单!”秦书蘅表情夸张:“鄙人有幸,高中时曾在衡立一中——的模仿者学校就读过一个月,那一个月可称为我人生最惨痛最难忘最生不如死的一个月!师父,复印件都这么可怕,更何况原件呢!”
贺祝椿手上举着个白面馒头边啃边道:“你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师父都答应人家了。”
秦书蘅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拦着点他?”
“我?”贺祝椿一指自己:“我能拦住你师父?开玩笑的吧。”
秦书蘅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痛苦至极地托着脸枯坐一会儿,妥协了:“算了,你俩什么时候出发,行李我来准备吧,毕竟我有经验。”
陆游道:“后天。”
“这么快!”秦书蘅情绪立刻转变为焦虑,他甚至饭都没心思吃,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噼里啪啦打了一顿字,边打字边准备回房:“饭我不吃了,今晚我加班打出来用品清单,明天我们一大早出门采购!”
砰——
一楼卧室门被带着用力关上。
陆游不明所以与贺祝椿对视一眼:“至于吗?”
贺祝椿叼着馒头摇头:“不清楚。”
“当然至于!”
第二天陆游睡醒下楼就见地板上放着俩超大行李箱,秦书蘅站在行李箱前训儿子似的训着贺祝椿:
“大少爷哦,一辈子没吃过苦,你知不知道那衡立一中是什么魔窟,去了当心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贺祝椿正在旁边给秦书蘅转账,闻言凉凉白他一眼:“到底需要多少。”
秦书蘅一扬小脑袋瓜:“先给一千吧。”
贺祝椿就给他转过去一千。
秦书蘅收了钱,抬头正望见陆游,竟然露出大家长的威严神情,道:“你俩一会儿跟我出门采购。”
采购。
好严肃的词汇。
三人收拾收拾去了就近的商场,秦书蘅推了个推车,首先去日用品区拿了两大提卫生纸。
贺祝椿从小到大没上过住宿制学校,还在面带天真问:“至于买这么多吗?”
秦书蘅语重心长:“卫生纸不仅是日用品,在某些时候,也有可能成为货币和重要战略物资。”
贺祝椿:“?”
一会儿功夫,小推车上已经被各种水果、面包、速食品填满。
陆游看了眼推车里的东西:“是不是差不多了?”
秦书蘅问他:“你知道这一去就要多久回来吗?”
陆游摇摇头。
“一个月!”秦书蘅咬牙道:“上一个月学,放一天假!”
陆游依旧很乐观:“可能我们用不了一个月就能解决这件事。”
“呵。”秦书蘅语重心长:“师父,你们去查案的话,衡一的一天可不能真的按一天计算。”
此时的陆游尚且不清楚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等次日坐高铁去到那边城市见到鹿海时,这个稳重体面的中年男人建议道:“二位现在怎么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孩子们虽说没什么机会关注网络,但最好还是注意防范一下。”
陆游:“你的意思是?”
鹿海道:“改个名字再入学吧。”
贺祝椿在旁边翘着腿一乐:“交给我啊,我最会起名。”
……
“陆昭昭?”干瘦黝黑的教导主任姜成磊上下扫视陆游:“你一个男人起的什么名?”
陆游神情木热,忽视一旁贺祝椿频繁抛来的目光,只是道:“好听。”
“娘们唧唧的。”
他将学生证按在桌上:“你俩拿着学生证到二楼教务处领一下校服和新书,到宿舍放下东西后立刻赶到高三一班上课。”
贺祝椿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收拾宿舍?”
“你知不知道高三时间紧任务重,少上一节课就够人家把你俩往后摔几十条街!”姜成磊兽面人心道:“中午饭你俩别吃了,回宿舍收拾床铺吧。”
其实按照这边的教学进度,高一高二早就将所有课本内容学习完毕,高三只剩总复习,课本几乎用不到,用的基本只是卷子和学校老师自己整理印刷的小册。
陆游与贺祝椿先拖着一人高的行李穿过学校侧边小路回宿舍,陆游打量着周边环境,入目是墙上一排排的公用电话,走到小路尽头,拐弯,进入宿舍区域,是一片类似院子的空地。
空地两边是两栋宿舍楼的大门,俩大门正面对着,靠近教学楼那栋是四号楼,对面那栋是三号楼,三号楼背后就已经是校外区域。
空地靠近宿舍楼两侧位置是立起的几个简陋公共电话,与墙上那些不同的,这些电话多了个杆子,将电话直挺挺立在那。
除此之外就只剩两个拉起来的晾衣绳。
陆游与贺祝椿被临时安排在三号楼104宿舍,他们缓步走到宿舍门前。
门是锁住的。
贺祝椿敲了会儿门,终于敲出来个严肃刻薄面相的大爷。
大爷不开门,隔着门问他俩:“这个点不上课谁让你俩过来的?”
贺祝椿道:“我们是新来的转校生,主任让我们过来放行李。”
大爷皱眉审视他俩一会儿,开了门。
“动作快点!”
宿管间设立在正对大门的地方,是宿舍楼正中位置。104宿舍在宿管间右数第二间。
宿舍平时不锁门,陆游拖着行李箱推门进去,迎面是一股独属于高中生宿舍的气味。
这气味无关香臭,只是怎么闻,怎么有一股被囚禁无自由的可怖感觉,他无端嗅出股心慌,捂了捂心口,下意识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站在身后,伸手握住他捏了两把,轻声道:“先进去吧。”
学生宿舍统一的都是八人间上下铺,104宿舍门牌下面贴着张纸,纸上是南一上铺,北二下铺的地理记载形式,后面格子里填着人名。
应该就是这个床位的学生姓名。
贺祝椿详细看去:
南一上铺——贺祝椿;南二上铺——陆昭昭。
陆游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没改名?”
“鹿海说我不火,改不改都行。”
陆游不作评价,点点头走进去。
大爷站在楼道视线一错不错往里看:“放下了就走吧。”
贺祝椿敞开行李箱,将秦书蘅提前给两人准备的随身小包拿出来。
“行,那我们先走了叔!”
大爷摆摆手,脸上表情不怎么友好。
第80章 校规
到教务处领了校服与课本,两人上了三楼在距离食堂最远的拐角旁边找到了自己的班级。
贺祝椿小声道:“完了,这教室风水不好。”
陆游没看出什么来,问他:“怎么说?”
贺祝椿回答:“离食堂太远。”
陆游:“……”
此时正到上午第三节课。陆游自认今天已经起了个大早,但学生们此时却早已经完成早操、早自习、早饭和上午第一二节课。
贺祝椿这个岁数还勉强混在学术系统里,在后门打了个报告。老师嘴都没停,做手势示意两人进教室。
教室最后一排空着两连座,虽然挨着但却不是同桌。
或者说,整个教室所有桌椅都单独成列,压根没有同桌的说法。
贺祝椿护着陆游坐在里面靠墙那桌,自己坐在稍微靠外的位置。
这节英语课,任课老师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教师,穿着橘粉色上衣,带着黑框眼镜,头发却还黑着,正在讲前几天才考过的试卷。
陆游前桌人不错,给俩人扔了张卷子过来,自己与旁边的学生靠近些一起看一张。
陆游对着试卷打眼一看。
天书。
比仙家字还难认。
陆游拖着凳子靠得贺祝椿更近些,小声说:“我睡一会儿,你帮我看着点。”
贺祝椿手势比了个OK。
两个人在角落动作不大,英语老师淡淡瞄了他俩一眼,没理,自顾自将卷子翻了个面继续讲题。
陆游心说这学校好像没秦书蘅口中那么可怕。
这想法只持续到当节课下课。
那时陆游在桌上半睡半醒趴着,一个微胖、将近三十岁的男人敲敲后门,对俩人招了招手。
是丁伟,高三一班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
“你俩,过来,来。”
贺祝椿推醒陆游与他一起过去。
丁伟把手机微信群界面摆他俩眼前,屏幕都恨不得贴陆游脸上,歪着脑袋瞪眼问:“你俩上课这是干什么呢?”
陆游被贴过来的手机吓得下意识后躲,等眯起眼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一愣。
是他刚刚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监控截图。
陆游没应付过这种场景,微皱起眉头,还没等说话就被贺祝椿带着往后一步。他嬉皮笑脸解释:“陆同学太累才没忍住眯了一会儿。”
“要眯回家眯,这是睡觉的地方吗!”丁伟看表情实在很无语,他对陆游道:“你叫陆昭昭是吧?你俩刚来第一天我不跟你计较,要是有下回,你看我怎么弄你俩的。”
陆游眉头皱得更深,他问:“这都有什么规矩。”
“这的规矩多了。”丁伟,这个小黑胖子班主任推推眼镜:“这会儿赶着下课你俩抓紧问问其他同学校规,这种明知故犯的违纪,我希望不要还有下次。”
“你俩的脸不要再出现在班主任群里,懂?”他再三叮嘱。
贺祝椿率先道:“懂,老师您放心。”
丁伟盯他俩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陆游觉得丢人,脸烧得很。他搓搓脸蛋问贺祝椿:“教室里竟然不能睡觉吗?”
贺祝椿叹口气,帮陆游整理着睡乱的领口,整理到一半实在没忍住笑出声,他道:“陆大师,你上没上过学啊,上课肯定不允许睡觉啊。”
陆游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揉了揉头发:“好多年不上学,没记忆了。”
五十分钟一节正课中间夹着个十分钟的小课间。
贺祝椿领着陆游出去到楼道挨了顿训,再回来发现满教室寂静无声,只除有几个座位空出来去了厕所,其他人要么守着满桌书本卷子在学习,要么趴在桌子上补觉。
他走到一个写写画画的同学桌子旁边,蹲下来扒着人家桌角:“同学你好,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那学生一停笔,显然也是听到刚才楼道内的谈话,问:“是要问校规吗?”
“不是。”贺祝椿面上乐呵呵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叫鹿呦。”
贺祝椿本以为他们听到这个已死亡的曾经同学名字会做出些类似惊讶或恐怖的表情,却不想这学生只是神情平静“哦”了一声,对他道:“你想问什么?”
这次倒是轮到贺祝椿震惊了,他问:“你怎么这么平静。”
“那我该是什么反应。”学生一停笔,没什么表情望着他:“她是死了,但对我来说只是个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我对她的死亡表示遗憾,但生死是已经运行数几亿年的自然规律,我想现在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我们已经不需要为死亡的发生感到新奇了。”
贺祝椿面容严肃:“你们班的学生都这么——”他措了措辞,道:“高深莫测?”
学生无语望着他:“大哥,这里是高三一班,物理科清北班。”
“清北班?”陆游站在贺祝椿身后,一直在皱眉:“那除了清北,别的班级叫什么?”
同学抬头,本来不怎么耐烦的神情在见到陆游那张脸的瞬间一怔,他甚至语气都缓和好多,回答道:“叫平行班。”
贺祝椿哼笑:“还挺会起名。”
陆游点点头,接上这次会话的主题:“关于鹿呦,你都知道些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同学说:“我是男的。”
陆游被他的回答搞得一头雾水:“我不太明白。”
同学就说:“学校严禁男女并行、男女私聊、男女共饭。总之就是一男一女在周围一米没有其他人的地方独处就算违纪。”
贺祝椿又乐:“那在你们学校谈恋爱要不要杀头的。”
同学视线又转回他脸上,认真回答:“发现一次待学七天,两次待学一个月,三次劝退。”
贺祝椿:“……”
陆游还想再问,教室最前方紧挨着黑板的广播音响里传来阵急速的铃声。
是很古老的那类铜铃铃声。
陆游抬头,才发现他们几个说话时,下节课老师早都到了讲台上,身旁围着几个问问题的学生,这会儿上课铃响,同学们纷纷从讲台下来回到座位,一时之间只剩他们两个还在座位之外的地方溜达。
教室内安静到落针可闻,老师定定看着他们两个,也不讲课,也不说话。
陆游瞬间明白其中意思,拉着贺祝椿匆匆落座。
老师这才终于拿起粉笔,在黑板写下两行化学式。
这节课连磨带泡地总算熬过去,下课铃声响完,陆游翻着桌上学校整理的化学册子,只觉得脑子昏胀。
老师没有拖堂习惯,一挥手,几秒内所有同学拿着饭卡勺子一跑而空,教室只剩几个中午不吃饭的学生和老师还在。
老师简单收拾收拾课本,抬头神色不明扫视两人一眼,不说话,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离开了。
陆游拍拍脸醒神,看向贺祝椿:“咱们现在要回宿舍吗?”
贺祝椿“嗯”了声:“回去收拾咱们东西。”
路上哪个地方的学生都非常多。
食堂吃饭的,水房打水的,厕所奋斗的,还有在路上拿公共电话一边说话一边抹眼泪的。
两人穿过一个个学生身侧回了宿舍。
这会儿宿舍大门就已经打开,老大爷在宿管间门口旁边、窗子下面放了个木凳,凳子旁边是个桌子,桌子上有个木板夹夹起来的几张纸,上面记着今天所有请假的学生姓名。
大爷此时正吹着茶叶沫,见俩人进门,忙招招手。
贺祝椿率先上前:“怎么了叔?”
大爷说:“你俩的床单被罩我给你们放到床铺上了,一会儿自己记得铺上,费用你们家长付过了。”
贺祝椿应了声:“还有事吗大爷。”
大爷摆摆手示意他去罢。
才刚下课,宿舍楼里已经挤了不少学生,尤其是水房热闹得紧,各种洗发水、洗衣液的味道飘出来,铺满整条楼道。
陆游与贺祝椿进了宿舍才发现宿舍里已经有人提前回来过,现在正站在门边嘟嘟囔囔。
陆游偏头过去,才发现他不是自说自话,原来宿舍也配了公共电话,他插上卡正夹着电话听筒在跟家里人聊天。
好古老的电话形式了。
陆游上次见到这种带线听筒还是十几年前家里接座机的时候。
见两个新舍友进门,舍友摆摆手算打过招呼,而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关于两人的铺床等活计,贺祝椿主动包揽,先几步利索爬到上铺拿下两袋崭新的床单被罩,而后将行李箱里秦书蘅早先给准备好的被褥拿出来铺好,这才拆开学校发的统一样式蓝白装备套上,又铺了铺,让被子显得蓬松暄软。
等忙活完,贺祝椿去拉陆游的手:“饿不饿,我给你泡面吃。”
“泡面?”打电话的男生一回头:“你刚刚是不是说了泡面?”
贺祝椿“啊”了声:“给你也泡一桶?”
“嘘!”男学生谨慎看了眼门外大爷位置,见大爷依旧悠哉悠哉喝茶,这才回头对贺祝椿道:“低声些!这要被听到了是要杀头的!”
贺祝椿满脑袋问号,皱眉问:“泡面也不让吃?”
“你们新来的不知道,之前主任三令五申,宿舍内严禁吃东西!”
贺祝椿觉得这话听着有意思,笑着道:“我在宿舍吃个泡面,就不信他还能跑过来逮我。”
“他是不能,但宿舍可有他的眼线!”男同学一指门外:“宿管大爷,本校唯一灵鼻圣手,传闻上下左右不限方位三公里之内有泡面急速达,人送外号——达哥。”
陆游问:“达哥?”
贺祝椿笑得不行,他秒懂,解释道:“Dog,达哥。”
陆游:“……”
贺祝椿笑够了,问:“那宿舍还有什么规矩?”
“就是一些很平常的规矩啊。”男孩一一例数:“比如十二点二十五分必须上床,午休铃响后不允许下床、吃水果、说话和睡觉,然后完成一个强制性床上小自习。等十二点四十五分后开始睡觉,这时候才可以自由选择学习或者休息。整个午休期间不允许去厕所,实在忍不住可以找达哥请假,但会有一张小的违纪条。”
“哦对了。”他掏了掏衣兜,掏出张皱皱巴巴拿起来看着就已经马上要化作齑粉的纸张递出去:“这是我之前抄的咱们学校作息表,你们可以看看。”
这张纸看起来很摇摇欲坠了,用力一抹擦直往下掉末子。
贺祝椿谨慎问:“这纸是?”
“哦,我用它装了半个月小读。”室友解释说:“小读就是你时刻得带在身上的一张记着知识点的纸,打饭排队或者跑操之前要读背,会有老师检查的。”
贺祝椿小心接过去,与陆游凑在一起细细看来:
05:45起床
05:45-6:00到操场集合
06:00-6:30跑早操
06:30-7:15到教室早读
07:15-7:35早饭
07:35-8:00短自习
08:00-8:50上午第一节课
08:50-9:00下课
以此类推上午四节课
12:00-12:25午饭
12:25-12:45上床开始午间小自习
12:45-13:30小自习结束,开始午休
13:30起床
13:30-13:55到教室
14:00-14:50下午第一节课
以此类推下午两节课、两节科目自习
18:00-18:20晚饭
18:20-18:50观看新闻三十分
18:50-19:50第一节晚科目自习
19:50-20:00下课
20:00-20:50第二节晚科目自习
20:50-21:00下课
21:00-21:50第三节晚公共自习
21:50-22:00晚自习结束
22:20晚休铃
没有一秒是属于学生的个人时间。
陆游看得眼前一黑。
贺祝椿沉默半晌,点评道:“坐牢都比这轻松。”
室友挂了电话,一竖大拇指:“这是实话,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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