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盖子被很轻松拧开。
贺祝椿这头才呲着牙装傻,下一刻就见陆游手中瓶子倾斜,液体酒精顷刻间半瓶都淋在血淋淋的伤口上。
非常酸爽的滋味!
贺祝椿疼得汗毛直立,他死咬着牙没叫出声,强忍着等这阵痛楚结束,可怜巴巴望向陆游:“好疼。”
陆游拿了棉签帮他清理伤口,面无表情道:“不老实就活活疼死。”
老实的贺祝椿无奈收回手,委委屈屈住嘴。
屋子里灯开得有些暗,陆游伏低身子去仔细探查贺祝椿伤口情况,贺祝椿低头,正好望见个毛绒绒的发旋。
他就盯着陆游发旋心想:多好的人啊。
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遇到事一直这么可靠,照顾人也温柔。
世上很少能见到像陆游这么好的人了吧。
贺祝椿出神想着,不禁回忆起前不久陆游在锦绣华苑将他从李秉钧手中救出来的场景。
当时见到的真是好狼狈一个陆大仙。
肉眼见着就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了伤,表情挫败站在那。
可怜,但又漂亮的让他移也移不开眼。
当时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呢?
贺祝椿永远忘不了——那滋味就像做菜时在平静的热油锅里加入一滴水,滚热的油花四溅,立刻将灶台炸的一片狼藉。
当时他就在想:完了,我的生活也要坏菜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贺祝椿如何也想不明白。
怎么会有人只是为了对陌生人的一句承诺就真的去付出这么多。
蠢。
但又较真得这么讨人喜欢。
其实贺祝椿心中清楚,假设当初陆游遇见的不是他,随便换个张三李四王五,陆游也依旧会这样做。
陆游去做什么事,从不是出于对方的身份、性别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而很巧的,这个很好的人遇到的,就是他贺祝椿。
运气怎么不算是一种实力呢?
贺祝椿想到这,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多么好的人啊。
他又想。
而且长得还这么好看。
陆游丢了弄脏的棉签,又扣住酒精的盖子,道:“你这伤口划得不深,但也不算浅,估计要养好长一段时间。”
“我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
陆游平静道:“也没那么严重。”
昨晚事情折腾太久,这会儿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日光顺着山的一角缓慢向上爬。
贺祝椿望着陆游脸上的倦意,翻翻找找不知从哪找出块硬纸壳,又拿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陆游看了眼,才见他在纸壳上歪歪扭扭写着句:深睡勿扰,记得留饭。
“……”
贺祝椿出门将纸壳子戳进门缝里,借着摩擦力牢牢关紧房门,这才回身向着床边走。
他顺手铺好两床被褥,对陆游招招手:“来睡觉啊陆大仙!”
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
贺祝椿第不知道多少次睁开眼,用拇指与食指小心捏着陆游的衣物将他大腿往一边提起又放下,随后轻轻舒出口气。
*床友睡觉不老实总是蹭过来压我伤口怎么办*
或许是脑子太累已经累出问题,贺祝椿隐隐约约竟然见了个带着恶魔犄角的小人扑闪扑闪翅膀飞到他左耳朵边,给他出主意道:“你现在给陆游弄醒,让他自己注意点不要压到你伤口,这样你不就能睡个好觉了吗?”
贺祝椿小声商量:“可他也累了这么久,弄醒他影响睡眠质量怎么办?”
恶魔小人又道:“那你就去边上贴墙睡,离他远点,惹不起躲得起行不行?”
贺祝椿扭捏迟疑片刻:“现在天这么凉,这又不供暖,我俩不靠在一起会很冷吧。”
“冷比伤口被压还可怕吗?”
恶魔小人一戳手上的三叉戟:“而且你睡眠重要还是他睡眠重要?等他把你伤口压喷血你就高兴,你是不是爱玩点什么小圈爱好!”
“这是什么话?”
贺祝椿理直气壮:“你这样小心我告你诽谤。”
恶魔小人在屋里飞过一圈,不耐烦提议:“那你就抱着他睡,把他困你怀里不就不能乱动了?”
“这怎么行!”贺祝椿信誓旦旦:“我是直男。”
恶魔小人说:“傻逼。”
贺祝椿:“……”
就这样一直僵持着,等到外面天色大亮,打进房间的日光晃眼得很,贺祝椿更加睡不着,翻来覆去几轮,最后不禁撑起身,将陆游重新缠上来的半边身体搬到一边,开始沉思:
我真的还是直男吗?
好惊悚的问题!
可如果换个层面思考呢?做直男有什么好处。
……
好像没有。
可做同性恋有什么好处?
贺祝椿神情愈加严肃。
“嗯……”
恰逢此刻,旁边人在睡梦中嘤咛一声,被子被踢开半拉,上衣带起,露出截细白的腰身,腰身往下,再往下,一点红痣正正落在上面。
白的白,红的红。
雪中红梅。
贺祝椿偷摸往旁边偏了偏视线。
做同性恋有什么好处?
因疲惫而变至格外卡顿的大脑忽然撞进一个答案:
可以泡另一个同性恋。
荒谬!
啪——
贺祝椿忽然抬手给自己右边脸狠狠来了一巴掌,面无表情心想:我真是该睡了。
陆游之前没什么事时每天睡眠时间要十二小时打底,上次被秦书蘅拖着一起看中医,是被老中医都直呼“你睡这么好”的人物。
可自从认识贺祝椿身边乱七八糟的事情逐渐增多,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睡过一次完整的好觉。
所以当酣畅淋漓的一觉结束,陆游起身正对上窗外半黑不白的天色时,他不自觉愣怔好一会儿。
头脑实在睡得有些发懵。
这是凌晨还是傍晚?
顺着窗子看向主屋方向,才发现安在那块的院子灯被打开,陆游下床出门,门板推开那刻独属于深秋黄昏的气味涌进鼻腔,空气中的凉意将他冻得清醒了些。
隔壁院子人声吵闹,炒菜的香气掠过砖墙飞进这边院子里来。
竟然直接把一天睡过去了。
砖墙另一边隐隐约约的吵闹此刻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而墙这边,只剩陆游一个人站在门口,孤孤单单又愣了会儿神。
贺祝椿端着饭碗进门时正碰到陆游向外走,他举了举碗:“我帮你把饭端来了,他们今天炒菜不多,我怕你醒得晚再没东西吃,所以先给你挑了好菜夹。”
他说着,又在兜里掏了掏,掏出听罐装可乐在手里,笑道:“给你买的,快去洗漱吃饭。”
明红色可乐罐子乍然出场,被这抹亮色突兀撞进眼底,霎时间,什么孤寂什么静穆通通褪去,世界像被剥离一层昏黄色滤镜似的,骤然变得吵闹起来。
陆游叫他:“贺祝椿。”
贺祝椿正将饭碗摆在房屋小桌上,闻言头也不回应了声:“什么吩咐?”
陆游不答,又叫:“贺祝椿。”
贺祝椿直起腰回头:“怎么了?”
“没事。”陆游笑说:“有点睡过劲了。”
今天的晚饭桌上有阿姨新研究的炒鸡,贺祝椿将碗里的鸡腿咬住,含含糊糊道:“腿你不吃,给我,别的你要吃完。”
黄快跑看到炒鸡不知从哪块犄角旮旯钻出身子,颠颠过来顺着桌子腿往上爬,圆润的耳朵一摇一摇。
贺祝椿见了,就道:“跑哥,这不是给你的,现在条件艰苦咱们先紧着陆大仙吃,等回去我给你上一百只鸡的供行不行?”
黄快跑站在桌上,黑葡萄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问:“是凤香坊的烧鸡吗?”
贺祝椿道:“随你挑,凤香坊龙香坊你喜欢咱就买。”
黄快跑就又颠颠顺着桌子腿下了地,摆摆手对陆游道:“小弟子你吃,我到外面帮你放风!”
陆游无奈道:“哪就这么艰苦。”
贺祝椿笑:“你吃你的就得了。”
两人饭吃到一半,门板被轻碰两下,转头,就见黎圆满小心推门往里进,边进边道:“陆师傅,我突然想到我们还没留联系方式,要不要加一个?”
陆游刚要点头,身边贺祝椿却突然站起,举着手机道:“加我吧,我是陆师傅助理,有什么事跟我联系就行。”
“啊……”
黎圆满求助似的看向陆游。
陆游就道:“加他是一样的。”
“好的。”黎圆满加了贺祝椿联系方式,摆摆手往后退:“把我就不打扰二位师傅吃饭啦。”
门板被轻轻合上。
贺祝椿将手机轻轻抛在桌面,轻嗤一声。
陆游从碗里抬起脸:“怎么了?”
贺祝椿冷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蹲门口数烧鸡自娱自乐的黄快跑回头:?
陆游道:“黎圆满至今身上还有很多疑点,只是仍然需要线索佐证。”
贺祝椿拉动拉环将可乐打开,只听呲——一声,大量二氧化碳顺着瓶口挤出,小气泡在深棕色液体中接连上浮、爆破。
贺祝椿道:“黎圆满跟那个赵晓晨,我都看不太上。”
“这世上还有能被你看上的人吗?”陆游接过可乐罐放在手边。
贺祝椿没回答这句话,沉默着用很奇怪的眼神定定注视他。
陆游莫名其妙回望过去。
贺祝椿不接茬,滑开了手机开始检查黎圆满账号,道:“你先吃饭,我查查她这个社交账号里有什么。”
陆游迅速在嘴里扒拉几口,撂了筷挪到贺祝椿旁边跟着瞄屏幕:“我们一起看。”
黎圆满的社交昵称是一轮圆月的图标,贺祝椿点进她朋友圈,随意下翻检查了遍。
她的朋友圈数量并不多,只有寥寥几条庆祝粉丝破整数的内容,正当贺祝椿一无所获时,陆游却突然伸手上滑。
就见在她朋友圈头像下方个性签名的位置,写着非常简单一句话。
陆游轻念出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贺祝椿问:“什么意思?”
“今夜的月亮这么可爱,你要去往何处,脚步悠悠。”沉静的嗓音语速缓慢,陆游垂眸拿出手机将这诗句输入搜索框。
他道:“《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是首中秋咏月词,这两句写的是词文开篇。”
“很可爱的词。”贺祝椿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陆游略一停顿,将手机屏幕调转朝向贺祝椿,平静接下后半句,道:“但长风浩浩送中秋。”
——那时候我姑娘爱看读书、读故事,她最喜欢嫦娥仙子的故事,看完了就与子晨一起玩,她扮嫦娥,子晨扮演捣药的玉兔。
……
飞镜无根谁系?
姮娥不嫁谁留?
……
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陆游道:“但长风浩浩送中秋,译为:是浩浩的长风将中秋的明月吹远,长风是谁,明月是谁。”
……
是谁将明月系在夜空高悬不下?
是谁强留着嫦娥仙子不落凡间?
……
倘若一切平安无恙,那为什么圆月会如尖钩一样减缓至细利折弯?
贺祝椿答:“长风是王子晨,明月是王盼娣,所以王盼娣是黎圆满,王子晨是浩浩。”
陆游熄灭手机屏,身子后仰,道:“黎圆满一定很恨王子晨吧。”
月素有阴晴圆缺,可王盼娣只盼朝朝圆满,皓月高悬。
第62章 香肠
等赵盼那边再传来消息已经是三天后。
“你们这边的规矩就是三天后到山神洞看尸体吗?”贺祝椿手中捧着茶杯,视线有意无意落在赵盼满是泪痕的脸上:
“所以山神不吃尸体的话就代表要出事?”
“对。”赵盼擦擦眼泪,语气里还带着些哽咽:“我今早去了山神洞扫骨头,到那就发现送过去的尸体根本没被动过。”
陆游问:“是只有尸体没被动过,还是连带肉一起没被动过。”
“都没被动过。”赵盼无意识揪着自己衣摆:“现在天还不够冷,肉放在那三天已经有些臭了,我进去时尸体就倒在山神的供桌下面,香炉也不知道被谁打碎,香灰洒了一地。”
香炉的事陆游他们是知道的,尸体的位置听描述与他们走时也大致一样,只是山神竟然没动尸体,这件事属实有些出乎两人的意料。
咔哒——
茶杯被轻轻磕在玻璃桌面,贺祝椿问:“这尸体山神不吃的话,会发生什么?”
“会继续死人。”赵盼说:“山神不吃尸体,就代表这家人哪做的不合山神心意,山神发了怒,才不吃这家的尸体。”
贺祝椿颇有些心虚地移了移眼看向陆游,眼神询问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在那大闹一通惹恼了山神庙那东西才拒绝用餐。
不止拒绝用餐,如果有平台的话估计都要投诉骑手。
陆游对着他轻微摇了摇头。
他们在山神庙闹得那一通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问题主要取决于最后贺祝椿拿血崩得山神那下,八成这山神是要受伤。
而邪物,尤其是酷爱吃人的邪物,在受伤的情况下又怎么会放着眼前的死尸不吃掉补身体?
如果单是尸体不碰闹闹脾气也就算了,可竟然连陪送的三十斤肉也没动。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这山神从开始,就没打算吃王显宗的尸体。
赵盼眼下又滑出泪来,她拿袖子擦了擦,轻声道:“其实打开始王显宗死后我拿不出供那会儿,就已经想好主意要给他陪葬了。或者被山神吃掉,哪怕胆子硬点,不去把他送到山神那,等他发凶过来给我吃了也好,总归是活不下来。可后来您两位出现先是在白凶口下救我一命,后来又替我拿出来陪送的肉,我打心眼里感谢您两位。”
赵盼刚擦完泪,视线落在茶几透明玻璃下的几张照片上,又禁不住呜咽起来:“原本以为我可以不用死的,却单单没想到肉凑齐了送过去,山神还是要发难,吃都不吃,原来还是要过来杀掉我。”
陆游调转视线,也看向茶几下王盼娣的照片,宽慰道:“这事还不一定结果如何,你先别哭。”
“师傅,您别劝我了,就让我哭一哭,我这一辈子活得实在憋屈,对上做不了孝子贤孙,对下也没做出个慈母长辈样,自己活也没活痛快,到头亏欠父母兄弟,亏欠儿子闺女,也亏欠自己。”
她说着,哭得愈发凶了,泪止也止不住,顺着下巴滑进衣襟濡湿了一大块布料。
贺祝椿听她哭心里实在不舒服,硬生生憋了一会儿,终于憋出来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当初给闺女起名叫盼娣的时候想什么了?”
“盼娣的名字不是我起的。”
陆游微微抬头:“是王显宗起的?”
赵盼却低下头,沉默一会儿,再出声时语气却带着股难以启齿的意味,她道:“其实我不叫赵盼。”
陆游一顿:“什么?”
赵盼回道:“其实我叫赵盼弟,家中父母希望能有个男胎,可自从生下我后就一直怀不上。后来我嫁到王家,第一胎也是个女儿,王显宗就说,就说……”
贺祝椿问:“说什么?”
“就说我自从嫁到他们家,做事做家务都勤快,所以让我女儿也叫盼弟,希望她能跟我一样听话懂事,长大嫁出去给弟弟留份彩礼……”
屋内其余两人俱是一怔。
让女儿起跟妈妈一样的名字,本意还是希望女儿听话懂事,在家当奴隶,出门换彩礼。这哪是夸奖,这是压根没把妻子当人,也不打算把女儿当人,家里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是有价值的物品。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盼头越来越低,几乎要把自己藏在地底下,她在世上蒙羞几十年,毫无体面可言地呆在王显宗家当牛做马。
现在是王显宗死了,可王显宗没死的时候呢?
她又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赵盼接着说:“当时我破羊水到医院生了我女儿,他们一家见都没来见一眼,王显宗丢下个名字就不知去哪,公公婆婆也一声都没慰问,是我自己熬到月子结束,才去给我姑娘去登记名字。是我没用,我不敢给她改名,只能把‘弟’换成‘娣’,起码好看点,这样在山村里,她也不至于因为名字太直白被朋友笑话。”
贺祝椿冷笑一声:“好久不见这么纯粹的混蛋,早知道我还不如直接给他切碎了事,省得来这么多麻烦。”
“没事没事。”赵盼勉强笑了笑:“我本来就该是要死的人,侥幸多活几天,没有您两位师傅,我可能那晚就要被发凶的王显宗咬死了。”
陆游看向她,回了正题,问:“一般这种情况,山神多久会过来杀死者家属。”
“送尸第四天。”赵盼有些笑不出来:“大概就是今晚。”
贺祝椿隐藏的英雄主义都被这该死的重男轻女陋习炸出来,他道:“你别害怕,今晚我们守着你,我就不信那什么山神敢过来伤你。”
陆游闻言,略显惊愕地偏头看他一眼。
贺祝椿接住陆游视线,还坚定一点头,意思大概是:你的奉献主义台词我帮你说了,不用谢。
陆游:“……”
深深叹出一口气,陆游道:“那就麻烦晚上给我们准备一床被褥吧。”
赵盼闻言擦干了眼泪,受宠若惊道:“真的可以吗?”
“嗯。”陆游说:“今晚我们守着。”
贺祝椿临午饭前给黎圆满发了消息,大概意思是不用给他们留饭,今晚也不回去休息。
黎圆满秒回:去哪了,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
贺祝椿:你查岗呢?
黎圆满:担心您二位安全嘛
贺祝椿: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黎圆满:?
黎圆满:什么意思啊
贺祝椿没回,收了手机。
午饭时赵盼出门买了两根熏肠回来切成片,又炒了个素菜,闷了一锅米饭。
贺祝椿到灶台顺了两片肠回来,一片塞陆游嘴里,问:“好吃吗?”
陆游“嗯”了声。
贺祝椿就把另一片也塞他嘴里:“爱吃我回去给你批两箱,你吃一箱,另一箱给仙家上供。”
陆游摇头拒绝:“不用,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丢垃圾桶,你天天不要不要的,有没有考虑过跑哥的意见。”贺祝椿擦净了手,又去厨房给赵盼帮忙端饭。
陆游跟一边吃自己爪爪自娱自乐的黄快跑对视一眼,没说话,也迈步到厨房去帮忙。
黄快跑在身后叫了他一声,陆游脚步一顿。
黄快跑斟酌着说:“姓贺的有时候说话不是没有道理。”
陆游明知故问:“你说哪句?”
黄快跑答:“批两箱香肠那句。”
陆游就头也不回去了厨房。
黄快跑:“。”
吃饭时三人氛围倒是一片平和,直到嘴边就差一口饭结束时,贺祝椿不知怎的脑子一抽,突然问赵盼:“如果没遇到我们,真正要面临死亡的话,你还会有什么遗憾吗?”
赵盼拿筷子的手一抖,下意识低头看向茶几摆的几张照片。
陆游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自今天几人见面,赵盼就时不时瞄向茶几玻璃下的那几张人脸,只那时他们说话重心都放在王盼娣身上,直到此时,陆游再细研究,才发现赵盼目光的着落点其实是在王子晨的一张单人艺术照上。
苍老的脸上抽动几下,随后缓缓露出个极怪异的笑,像是满足,又不全是满足,赵盼放下碗,道:“遗憾的话还真有一个——我儿子还没来山里接我。”
“我不能继续等我儿子来接我了。”
“……”
“如果推断没出错的话,王子晨其实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贺祝椿蹲在路边,顺手薅了根杂草:“我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同情赵盼,说她不可怜吧,她这辈子过得实在惨。说她可怜吧,她自己已经过得水深火热,可还把希望放在她儿子身上。”
陆游道:“还记得黎圆满说过什么呢?”
“说过什么?”
——当一个人长久地浸淫在一种极其恶劣的环境中时,被同化也只会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贺祝椿迟疑道:“所以她早都知道自己妈妈也重男轻女?”
陆游点头:“而且她跟山神之间还存在着什么我们并不了解的交易,所以在王显宗尸体没被吃这件事里,我更偏向于黎圆满在背后示意。”
“可为什么呢?”贺祝椿满脸不解:“她明知道赵盼拿不出三十斤陪送的供肉,如果不管她也根本活不下来,但黎圆满还是卡着点宰了头牛借我们手送到赵盼那边,我以为她这是心疼自己妈所以心软了。”
陆游闻言思路一卡,他微微蹙起眉,没回话。
“而且还有一点不对。”
见他不答,贺祝椿继续道:“陆大仙,你是不是遗漏了一个细节。”
陆游问:“什么?”
“如果山神不吃王显宗的话,按照规则,下一个要死的选择不止赵盼一个人吧?”贺祝椿将手上玩烂的杂草叶丢掉,又摘了条新的绕在食指上,他唇角下撇:“按照血脉来算,黎圆满也该算一个,不是吗?”
“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个血脉的囊括范围到底是多少,而且有黎圆满与山神交易这个先知条件,我大胆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黎圆满与山神的交易出现问题,他们半路撕破脸,所以这山神半路使阴招要搞死黎圆满?”
陆游眉心皱得更紧:“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而且,还有一个很核心的问题一直被我们忽略着。”贺祝椿起身,突然伸手按在陆游眉心上。
他动作轻柔将陆游眉心铺平,缓声道:
“别忘了,找阴处局报案的是黎圆满,在我们解决完她那房子的事情后叫我们来大山的也是黎圆满,如果黎圆满与山神间的合作没出问题,那她这些动作的动机不就找不到了。”
“所以啊——”贺祝椿退后一步,一咧嘴又笑起来,几颗白生生的牙齿半藏在上唇唇肉里面,他压低声量道:
“想要知道这问题的答案,等明天起床看下到底死的哪个,不就都清楚了吗?”
第63章 挑衅
赵盼在院子一旁的小屋子里收拾出两床被褥铺好,陆游道过谢送她出门,转身就见贺祝椿整个瘫在被子上,脸上表情不怎么满意。
贺祝椿努努嘴:“在黎圆满那边住不到主厅的房间,到了赵盼这无偿帮忙,怎么还是住台阶下边的小屋子。”
陆游将两扇小木门关紧,在内里上好锁,转身道:“我们两个住在主厅那边不方便,凑合凑合,这边解决你就能回学校住宿舍了。”
“那还是住小屋吧。”贺祝椿踢掉鞋子上床,将下巴压在枕头上,道:“宿舍我也不爱住。”
两人爬进被子,边聊天打起精神,边顺着小屋的窗子观察院子里情况。
开始时倒是一片祥和,等再出事时已经是后半夜将近凌晨时分。
那时贺祝椿正扒着袖子观察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他没忍住用指腹摩擦血痂,摸了会儿,又将胳膊偏向陆游面前,道:“你看我这个是不是快好了?”
陆游斜眼一看,道:“你用力扒一下看看会不会流血。”
“肯定会啊!”贺祝椿收了手:“这血痂还薄,我扣的时候不敢用力,生怕一扣它再滋血。”
“那就是没好。”陆游手从被子里钻出来,冷得瑟缩一下,缓了缓,继而捧起贺祝椿的胳膊仔细看着:“你这个没段时间好不了,别总是碰,好不容易才养起这么一点。”
胳膊在被子外面放的久了,微凉的皮肤蓦地接触到一片温热,贺祝椿盯着被捧起那块,脑子里突然想起段口水话:
人间四大嫩——垂杨柳,黄瓜扭,头茬的韭菜,大姑娘的手。
可陆大仙又不是大姑娘。
贺祝椿咂咂嘴,心想:一样的,一样的。
他一咧嘴,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就听见大门处传来几声木板摩擦声。
嚓嚓——
嚓嚓——
相较于这个房间的位置来说,他们与门后那条过道就只有一墙之隔,而这墙就贴着俩人睡觉的床,所以声音出现时二人听得格外清晰。陆游一瞬坐起,肌肉紧绷,谨慎向着窗外看去。
可窗户外只能看得到院子,声音却是门外传来的,很明显有什么东西正在剐蹭门板试图进来。
贺祝椿压低声量,面向陆游比出个嘴型:来了。
陆游点点头,放轻动作收手穿鞋下床一气呵成,而后小心走到门边开锁开门。
没了门的阻挡,那怪异声音更清晰传过来。
贺祝椿撸下袖子也连忙凑近,他用气音说道:“这山神还挺勤快,杀个人自己得翻半个山亲自过来。”
陆游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望向门外,道:“我倒是好奇这东西原身到底什么样子。”
院子里的灯赵盼睡前早都灭了,两人动作轻缓出门,在漆黑一片的院中只能影影绰绰看到枣树斑驳的树影。
随着最近温度慢慢冷下来,果子与叶子在地砖上飘落一层,几支干枯的枝丫鬼爪似的伸展在那,晚上一不小心看过去倒真容易被吓一跳。
贺祝椿望着那块,总觉得有团黑糊糊什么东西黏在那,正赶上陆游到大门路过地方时,他眯了眯眼,总算看清那处景象,随即视线陡然一变,厉声道:“小心!”
陆游似乎也感受到什么,下意识抬头,瞬间瞳仁剧烈震颤。
——就在陆游头顶大约一扎位置,有个人。
那人紧贴着树干,正脚面朝天倒吊姿势下来,花白的头发下垂,脸被紧紧捂在里面,看不到神情。
贺祝椿连忙将陆游往后拉,动作极速退离那块位置。
一直到离开枣树几米远,陆游脸上神情似乎仍未反应过来,他愣愣看向贺祝椿,问:“那是什么。”
贺祝椿挡在陆游身前,大着胆仔细将那东西打量两遍,道:“是个人。”
“活人死人?”
“大概死了。”贺祝椿道:“这东西不知在院里贴了多久,我们竟然一点没察觉到。”
陆游闻言从贺祝椿身后向前一步:“是赵盼吗?”
“啊?”
见陆游又要上前,贺祝椿又将他向后一带:“你别动,我去看。”
今晚的天色格外暗,几片云正巧飘至月亮身前,将唯一一点光线遮得严实。
贺祝椿谨慎吞了吞口水,就要向着那人形东西的方向过去。
树上倒吊的身体轻微摇晃,头发丝也跟着摇,贺祝椿正要去碰,耳边却突然有声音炸响。
是大门那边的声音。
他立刻回头,就见赵盼家简陋的门板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下,从木板到地板间的距离处,贺祝椿能看到一双脚。
一双很熟悉的脚。
砰砰——
嚓嚓——
砰砰——
敲砸与指甲摩擦门板的声音交替响起,眼见陆游就要过到那边,贺祝椿也顾不着树上这人,连忙跟着进到过道。
门外那东西的声音很大,木板被敲得震天响,贺祝椿拽着陆游手腕,指了指缝隙处那双脚:“是王显宗。”
不知是否为了映衬他这句话,门外的人动作一滞,随后沙哑难听的声音磕磕绊绊响起:
“开……门……”
“开……门……”
“回……家……”
“我……要……回……家……”
“回你大爷!”贺祝椿紧紧拽着陆游,生怕他一个猛子过去就把门真给打开。
门外声音一停。
就在贺祝椿紧皱着眉思考这东西到底耍什么花招时,就听门外王显宗似乎是笑了声,随后又磕磕绊绊用极诡异的腔调唱起来:
“抬尸人……抬尸人……下一个……要抬谁……”
他紧着发出一种类似喉咙被掐紧后的艰涩笑音,但这次话却顺了很多,他边笑边继续唱道:
“红花红,绿草绿,小松鼠,爱上树。今夜树上吊着谁?松鼠说——”
“猜猜我在哪扇门?”
两扇单薄的木板被轮番敲响,贺祝椿看着缝隙里不断交替的一双脚,只觉得心中愈发烦乱。
荒谬。
好荒谬。
可怖的声音不断重复唱着这段诡异的童谣,两扇木板被交替敲响的速度愈快。
“红花红,绿草绿。”
“小松鼠,爱上树。”
“今晚树上吊着谁?”
“松鼠说——”
门外声音一卡顿,贺祝椿几乎按耐不住心中的荒谬,几步上前就要打开木门,却忽然觉得脖子一痒。
“哈哈——我在你身后!”
回头,一个人形物体脚腕被捆在过道顶上,头发下落,一张惊悚至极的脸几乎与贺祝椿相贴。
莫名其妙一阵风吹来,它被吹得晃啊晃,晃啊晃,头发慢身体一拍摆动着。
我操!!!
贺祝椿死死盯着落在身上那缕头发,却听门板后又响起催促般咚咚的声响,那双脚踩在左边那扇门的位置:
“抬尸人,抬尸人——”
“下一个,要抬谁——”
“要、抬、谁——”
“贺祝椿!”
“我***!”一句脏话几乎被吼出来。
下一秒,眼前陡然一亮,贺祝椿全身剧烈一抖,莫大地恐惧感袭上心头,他肌肉抽搐,下意识挥动手腕一拳打过去。
陆游被逼的后退一步,撤开手躲开这一拳,随后担心望着他,问:“贺祝椿?”
“……陆游?”
贺祝椿眨眨眼,脸上表情依旧有些懵。
陆游皱眉问他:“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
贺祝椿后退一步,谨慎打量四周。
“我刚刚好像被魇着了。”
“被什么魇着了?”
“脏东西。”贺祝椿指了指树上还在晃荡的人影:“在要碰到她时发生的。”
陆游将信将疑看了枣树一眼,突然几步上前,直接拽了把头发用力一拉。
砰——
人形物掉落在地上,发出很沉闷一声响。
贺祝椿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利索,连忙几步凑过去:“你没事?”
“没事。”陆游脚尖将人形踢得翻了个个,道:“不是人,我们被耍了。”
“不是人?”
贺祝椿蹲下身凑近,入目是一片肉色的布料,布料里装的是满登登的沙子。
不止如此,自两人出门,门后那阵窸窸窣窣的抓挠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意思?”贺祝椿起身,只觉给自己血压都气高了几个度:“挑衅?”
陆游却瞳仁一转,看向主厅:“我们院子里声音这么大,赵盼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贺祝椿身形一僵,他猛然回头:“不好!”
他们立刻冲进主厅旁边的卧室门前敲起门来。
“赵盼,你醒着吗?”
贺祝椿将门板敲得简直恨不得要给门卸下来:“赵盼!赵盼!”
吱呀——
下一刻,门被从里面缓慢拉开,赵盼立于门后,面色惨白看着他俩。
贺祝椿当即松出一口气:“你没事啊。”
赵盼勉强点了点头。
陆游问:“刚才院子里的动静你听到了吗?”
赵盼又摇头。
贺祝椿见赵盼还活着,当即稍稍放下心来:“你没事就行,我俩不放心来看看,你继续睡吧。”
赵盼一愣,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不等她说话,门外却突然响起阵公鸡打鸣声。
贺祝椿望向窗外,问:“哪来的公鸡?”
赵盼答:“隔壁邻居家养了群鸡,她家的公鸡每天都要打鸣。”
“公鸡打鸣,是不是意味着山神的行动结束了?”
此话一出,陆游与贺祝椿视线都落在赵盼身上。
赵盼点头回答:“是,之前听他们是这么说。”
陆游眼神一变。
那如果山神行动结束,可赵盼却没事的话……
贺祝椿掏了掏兜,将手机拿出来摊开在手心。
屏幕正中是黎圆满的来电显示。
陆游滑动接听,将免提打开,试探着出声:
“喂?”
“陆师傅贺师傅,不好了不好了,出人命了!”
电话那头,黎圆满声音慌张,焦急道:
“赵晓晨死了!”
第64章 “神谕”
“赵晓晨死了?”
贺祝椿面上意外得很:“死得怎么会是他?”
“我早上出门去厕所,一开门就看到他倒吊在院子,地上好大一摊血!”黎圆满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显得有些失真:“我现在在卧室里躲着,好可怕,我自己不敢出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陆游接过手机凑近听筒:“你先叫几个工作人员过去守着,我们一会儿回去。”
黎圆满应道:“好!”
挂了电话,陆游又看向赵盼:“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跟我们讲?”
赵盼点了点头,她瞳仁剧烈震颤,唇抖动几下,抬头望向陆游,道:“我,我做梦了。”
贺祝椿初时没听明白:“什么梦?”
赵盼答:“山神给我的神谕梦。”
此刻外面的天仍是黑的,客厅灯被打开,陆游抄了两个板凳过来放到茶几对面。
贺祝椿做了壶热水,给赵盼倒出一杯递到她手里。
赵盼蜷缩着坐在沙发上,热水递过来时似乎还被吓了一跳,她又愣了会儿神,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道着谢接过来。
贺祝椿与她的手碰在一起,只觉得像蹭到块冰一样,乍然冷了他一下。
陆游问:“神谕梦告诉你什么了?”
赵盼身子蜷得更紧,双手捧着茶杯取暖,闻言,她颤声道:“落叶归根……”
贺祝椿不解问:“落叶归根?什么意思。”
赵盼摇了摇头。
“可,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个词呢?”
陆游答:“当人死在故乡之外的地方时,死者的家人就会想尽办法将死者的尸体运回家,据说这样,魂魄就可以跟随尸体一起回到故乡,安息下葬,入轮回,叫落叶归根。”
话落,赵盼却像是突然受到刺激似的,她乍然松手,玻璃茶杯落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热水迸溅,她却恍然未闻一般,紧紧抓着陆游的手:“谁,谁死在外面了?”
她瞪大眼,狠狠看着陆游:“山神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梦!他要告诉我什么!我们家根本没人会死在外面!”
她反应太激烈,陆游却受她话启发,兀然清明,低声念叨:“浩浩。”
赵盼家里,唯一死在外面,需要落叶归根的,就是浩浩。
可山神为什么要到赵盼梦里提示她?
而且,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死的到底为什么会是赵晓晨。
“赵晓晨……赵盼……王子晨……”
陆游猛然抬头,回抓住赵盼的手,问:“你还有一个弟弟吧,赵盼。”
赵盼猛然一震,当即就要抽回手后退,却反被陆游紧抓着动弹不得。
陆游只觉得关于这群人最后一根线也被理通,他道:“你说你出生后你爸妈多年没有怀上二胎,可如果家里真的只有你一个孩子,他们又怎么舍得把你嫁到这种穷山沟里?赵盼,你又撒谎了,你不是自由恋爱,你是被爸妈卖到这边来的,对吗?”
“啊——!”赵盼一声尖叫,紧接着对准陆游手背咬过去。
陆游下意识松手,下刻就见赵盼整个人犹如受到莫大刺激一般,手脚并用向后退,直到整个人游荡在沙发边缘,随后失重,刹那间掉到地上。
贺祝椿站得位置离她较远,跨一大步就要去扶,却依旧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到她摔下去,这一摔还没完,她仍要磨蹭着往其他角落躲。
陆游站起身,冷声道:“赵盼!”
“啊!”
赵盼捂着脑袋装疯卖傻。
陆游道:“那帮外乡人里,有一个叫赵晓晨的男人,今年二十八岁。”
“……”声音戛然而止,赵盼从纷乱的发丝中抬头,通红着眼睛定定凝视向他。
陆游微微低头,语气漠然道:“昨晚代替你死的,是他。”
赵盼闻言犹如被猛一锤子砸到头顶,她瞬间全身失去力气般,重重跌在地板上。
“你其实记得这个名字对吧。”
“想跟我们再讲讲你的故事吗,赵盼。”陆游道:“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们就听,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迫你。”
赵盼一时没说话,她怔怔眨了眨眼,随后撑着手就要站起来。
贺祝椿几步上前想帮忙扶一把,却被她轻轻挥开,她就这样带着一脸冷漠的表情,靠自己的力量直起身体,随后走到镜子旁,开始拿手梳理自己的头发。
贺祝椿不解望着她:“你没事吧?”
赵盼不答,转而问:“我是不是像个疯子。”
陆游又坐回板凳上:“没有。”
“其实就是个疯子吧。”赵盼摊开手心,露出上面的一缕白头发,她又问:“很可悲吧,一辈子遭人嫌弃,像个皮球一样,被从自己家踢到别人家,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唯一错的地方,就是投了个女胎,没带着胯下那二两肉出生。”
“多这二两肉有什么用?又不是卖猪肉为了多占称。”贺祝椿道:“赵盼,你没错,错的是那群性别歧视的人,错的是这个病态的社会。”
“我怎么会没有错?”赵盼望向他,神色疑惑:“如果我没有错的话,为什么会经历这么多痛苦!”
“是这个社会的观念有问题,而不是你。”贺祝椿紧皱着眉,觉得心里格外不好受:“畸形社会诞生畸形观念,让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于是受害者愈多,你不能因为遭受迫害,就认为自己有错。”
“可是,可是……”赵盼看着镜子中的人,神情迷茫:“如果我没有错,怎么会男人恨我,女人也恨我,如果我没有错,为什么女人也会恨我?”
“我从小是在村里长大的,那时村里重男轻女,我不懂,跟朋友打赌,赌注是谁输了以后生不出儿子,等后面走出来接受了教育,才知道那种思想其实就是性别歧视。”贺祝椿静静站在那:
“我后悔于自己童年会说出这种话,我始终认为我那时的行为是对所有女性同胞的侮辱。”
赵盼转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贺祝椿接着道:“后来上大学,辩论社有个辩题,题目是人性本恶还是本善。我听了辩友很多观点,可脑中挥之不去的,还是我童年时口不经脑的浑话。”
赵盼说:“那不怪你……”
“那该怪谁?”贺祝椿问。
赵盼讷讷道:“是啊,那该怪谁。”
答案其实她心中已然明了了。
陆游视线落在地面上晕开的一摊水渍,从始至终没说话,任由赵盼兀自思考良久,随后转头面向他,道:“我愿意跟你讲一讲我的故事。”
她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
陆游一点头:“好。”
“其实你们已经对我的故事已经知道的差不多。我从出生就因为是个女孩遭父母嫌弃,但因为家里就一个孩子,他们怕以后我不给养老,没有很苛待我,所以过得倒也不算很差。直到二十岁那年,我妈终于怀了二胎。”
贺祝椿问:“二十岁?”
“嗯。当时她已经算高龄产妇,去做B超时查出是个男孩,死活要生。”赵盼望向镜子,拿手静静给自己梳理头发:
“后来老二出生,真的是个男孩,我爸妈给他取名叫赵晓晨。同年,他们给我拉了门亲事,聘礼在那个年代不算低。可后面我才明白,我出生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严,爸妈为了二胎拼个男孩偷偷给我结了一门亲,定的就是王显宗他们家。”
“这边偏,又穷,计划生育管不到这里来,我爸妈当时想老二一出生就把我送到这边,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为此还跟他们王家签了合同,可没想到这一拖就拖了二十年,等二胎下来,我又正好赶上结婚年纪,于是直接把我送来这边结婚。”
贺祝椿面上神情有些冷:“为了拼个男孩还真是煞费苦心。”
赵盼继续道:“直到我这边儿子出生,王显宗大发慈悲让我起名,我就想到了赵晓晨,他们的儿子叫晨,我也要让我儿子叫晨,可笑地要在这上面出一口气。”
“可我实在没想过我跟他还有再见面的一天,更没想过他会因为我去死。可为什么会是他死呢?”
“因为黎圆满呗。”贺祝椿绕过一个泥坑站在块土垅上,居高临下看陆游:“这个黎圆满心机深沉,都算计到这来了。”
陆游却道:“黎圆满不一定知道赵晓晨跟赵盼有这层关系。”
贺祝椿:“嗯?”
“因为从伦理上讲,赵晓晨是她亲舅舅。”
贺祝椿:!!!
他惊诧道:“我倒是忘了还有这层关系在。”
陆游淡淡“嗯”一声:“如果黎圆满早都知道这事,估计不可能选择跟赵晓晨结婚,这已经算是乱伦,但如果从复仇角度解释的话,倒还能说得过去。”
贺祝椿道:“你详细说。”
“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就要深究黎圆满到底为什么跟赵晓晨结婚。我更偏向她早都知道山神关于死者留尸就要死家属这一条规则,所以早先是想利用这层规则搞死赵晓晨。”
“我有问题。”贺祝椿一举手:
“那黎圆满要杀赵晓晨的动机是什么呢?就因为赵晓晨对她PUA?那还不如早先分手,至于把自己赔进去再借结婚这一茬弄死他?而且赵晓晨有句话说的没错,黎圆满这个人,最起码按照目前表现来看,确实脾气很好。”
陆游垂下眼皮思索良久,道:“其实还有一个疑点需要我们解开。”
贺祝椿问:“什么疑点?”
陆游道:“从赵盼家出来的那天晚上,黎圆满到底为什么去的祠堂。”
话落于此,抬头,正见不远处村头安静坐落的两间砖瓦房,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长而精致的棕色风衣,此刻似乎是看到了陆游与贺祝椿,对着他们遥遥摆手。
“走吧。”陆游道:“先去那边看看怎么回事。”
拐进大门进了院子,一打眼首先看见的是一大片渗人的血迹。
或许是人死的有段时间了,那血液逐渐氧化变黑,变得粘稠起来。
贺祝椿视线受阻时还怀疑这血的来处,等拐进院子视线开明,他眼睛兀然睁大,下意识回头一双手盖在陆游脸上。
陆游当即去扒他的手,语气尤为不解:“贺祝椿?”
贺祝椿也转过头面向他,吞了吞口水:“陆师傅,你听我说,现在情况可能有些血腥恐怖,你先做好心里准备再往那边看。”
陆游有些不解:“不就是死了个人吗?”
“是死了个人!”贺祝椿道:“但可能死的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游:“啊?”
贺祝椿:“嗯!”
“好吧。”陆游无奈道:“我已经做好准备,可以放手了。”
贺祝椿于是缓慢将手贴着边拿下来,陆游眼见着视线的遮蔽物消失,他眨眨眼皮适应了下光亮,歪头看过去。
准备好像做少了。
就见这处不算宽敞的院子中央,原本倒吊的尸体此刻已经被其他工作人员摘下来平放在地上,而地上那句尸体的旁边,是他自己一颗圆滚滚、死不瞑目的头。
第65章 童年
院子里大灯开着,工作人员一半都呆在院子里,有胆子小的不敢留,报团躲到另一间房子去了。
贺祝椿看这场面看得心梗,转头果然又见陆游面色如常,两相一比较更加心梗,他低声道:“陆大仙,你怎么见着什么也不怕啊?胆子这么大。”
陆游视线自院中尸体移到他脸上,道:“各种死状的鬼怪见得多,慢慢就都不怕了。”
贺祝椿对他竖起大拇指:“有阅历。”
黎圆满战战兢兢躲在两人身后:“师傅们,你们看这情况该怎么办,是邪物杀的吗?”
“这模样死得倒是出奇。”贺祝椿对黎圆满道:“你这助理死的模样跟早先那个被弄死的村民怎么不一样?”
那村民,说的就是王显宗。
黎圆满一怔:“确实不一样,那村民死时身体简直都要被吸成人干,赵晓晨却还挺圆润的。”
“你用词一直这么生动吗?”贺祝椿脸上表情无语片刻,又道:“你觉得你家赵特助是什么弄死的,怎么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不知道。”黎圆满摇头:“我夜里睡得深,睁眼出门就看到他的尸体倒挂在那……不过有工作人员猜测可能是山里有熊进院子杀的人。”
贺祝椿问:“这山里还有熊?”
黎圆满语气无辜:“我不知道啊。”
贺祝椿双手掐腰:“真奇了怪了。”
这边贺祝椿与黎圆满扯着皮,陆游却几步到了尸体跟前仔细研究起来。
低头,正与一双灰蒙蒙已然失焦的瞳孔对上,陆游蹲下身打量片刻,又去看他露着个大血洞的空腔子。
——脖子位置的皮肉呈撕裂状,骨头也被折断,像是让什么东西硬生生将头扯下来丢在边上。
陆游又往旁边移动,随便捡了个小木棍挑开赵晓晨上衣。
被血浸透的上衣布料沉甸甸的,布料下面是被撕开了掏空内脏的肚子,心肝脾肺什么的通通不见,但肠子那东西没要,特意扯出来盘成一卷丢在赵晓晨身上,又拿衣服盖严实。
陆游又将上衣挑起来盖回去。
贺祝椿见了,伸长脖子问:“有信息吗?”
陆游摇头:“死得很惨,像是发泄性虐杀,但内脏被吃了,应该是邪物干的。”
贺祝椿快步凑过去蹲下:“之前山神杀人没听过有这么干的,要么就弄死了等正常流程给它送尸体,要么直接堂食,这怎么还有吃一半剩一半的?”
他说着,捡了陆游刚丢的那根棍子,挑起来也往里看:“怎么还留截肠子,挑食啊?”
“也可能不是山神杀的人。”陆游站起身掸掸衣角:“或许是其他东西杀的。”
贺祝椿跟着站起来跺了跺脚:“什么东西?”
陆游撑起眼皮,突然道:“落叶归根。”
贺祝椿一愣。
陆游没多说,顺手拿出手机搜索起之前那栋楼所在城市的社会新闻,随意划拉几下,而后屏幕偏斜着给贺祝椿看。
贺祝椿打眼看过去。
社会新闻最近报道了一篇关于当地首富夫妇惨遭杀害的案子,该新闻着重强调死者死状凄惨,被人生剖肚腹挖空了内脏,而凶手至今毫无线索。
贺祝椿问:“这是那对开发商夫妻?”
陆游轻轻点头。
“所以你当时明知道浩浩要作恶害人,却还是把它放走,就是为了这个?”
陆游不明所以望着他:“当时赵晓晨来房间找我们讲案子结果时,你那反应让我觉得你已经猜到了。”
贺祝椿将手机推回去:“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浩浩教训他们一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夫妇作恶多端,如今因果债业讨到门前来收这两条命,有什么不对。”陆游将手机熄了屏收到口袋里:“他们用权势碾压真相时就该想到,有天自己的真相也会被鬼神掩埋。”
天因地果,屡报不爽。
直到此刻,天色才堪堪亮起一些,流云一朵踩着一朵,终于将一晚没露面的月亮从身后放出来。
“你有你的道理,我反正跟着你走。”
贺祝椿从兜里掏出块硬糖撕了包装袋塞陆游嘴里,转身又看向黎圆满:“今早早餐供应是什么?”
黎圆满站得距离尸体很远,她视线飘忽,尽量不看地上尸体,道:“我没胃口吃了。”
“你没胃口吃又不代表别人不要吃,你怎么这么自私。”贺祝椿握住陆游手腕:“走吧,她不给做饭我们就找地方出去吃。”
“欸!”
黎圆满叫住他,无语道:“你们去隔壁找阿姨,她会给你们弄吃的。”
……
滚沸的开水在狭小的厨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阿姨从冰箱拿出袋速冻小馄饨挨个丢到锅里,转身又调起料汁来。
贺祝椿倚在墙墙边双手抱胸,问:“阿姨,你说这赵助理怎么说没就没了,一晚上突然没这么个大活人,我心里还挺不好受。”
“谁说不是。”阿姨手下利索切出些香菜碎:“别说你了,我们这些个老员工跟赵助理都认识多久了,年纪轻轻个孩子,人也好。”
“要我说啊,这地是真邪性。”贺祝椿顺手将旁边香油瓶递过去:“就是可怜赵助理他父母,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何止父母。”阿姨接过香油瓶,凑近些,对贺祝椿道:“咱们老板难受的估计不比他父母少。”
贺祝椿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怎么说?”
“你不知道?”阿姨动作一顿,斜斜打量他:“你不知道黎老板跟赵助理的事?”
贺祝椿适时做出副八卦表情:“是听说他们私底下有些暧昧……”
“哪里是暧昧,这俩人结婚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啊?”贺祝椿又将醋壶递给阿姨:“可看着黎老板今早没什么伤心情绪呢?两个人私底下是不是关系不好?”
“没有的事。”阿姨调好料汁,又放了把紫菜,将锅里翻滚的馄饨搅了搅,道:“我算是老板身边的老人,他俩的事我从各地方都听过一些,只知道赵助理私底下对老板有时语气不太好,可老板却从来没红过脸。”
一碗馄饨汤浇进碗中,几粒饱满可爱的白肚馄饨在浅褐色汤水中滚了滚,阿姨在里面加入几滴香油,又撒了香菜碎,才递给贺祝椿,道:“两人能过这么多年,主要还是黎老板脾气好,情侣在一起,不就得有个能忍的吗?越忍感情越好,是这么个理。”
啪嗒——
贺祝椿将馄饨一碗放到陆游面前,另一碗放到对面,这才施施然坐下,对他道:“黎圆满这边人均八卦精,俩人的事自以为瞒得很好,其实全世界都知道了。”
陆游顺着碗边喝了口馄饨汤暖身子:“阿姨怎么说?”
“杀人动机没问出来,只是说他俩人没什么矛盾,主要还是黎圆满会忍——我发现凡是跟她接触过的给出那评价都很统一,别的暂且不提,脾气这块倒都是公认的好。”
陆游“嗯”了声,低头捞馄饨吃。
贺祝椿拿着小瓷勺嚯嚯汤,搅了两下,总觉得阿姨最后两句话在脑海挥之不去,他又抬头看陆游,突然道:
“你觉得我脾气好吗?”
陆游迷茫看过来:“嗯?”
“就是,我的脾气。”贺祝椿道:“你觉得我脾气好吗?”
陆游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先别管这么多。”贺祝椿扔了勺子,认真看向陆游:“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好,还是不好?”
陆游想了想,回答说:“差。”
“……你怎么还整出第三个答案了。”贺祝椿幽怨望着他,仍不死心:“不跟黎圆满比,就相较于普通人来说,我的脾气也很差吗?”
陆游回:“嗯。”
贺祝椿大失所望。
陆游被他这表情逗得扯扯嘴角,咬了半粒馄饨在嘴里,开始亡羊补牢:“其实也没有很差,只是不算特别好而已,但你对我脾气很好。”
“真的吗?”
“真的。”
贺祝椿一乐,立刻被哄好,他舀出个馄饨要放陆游碗里,笑嘻嘻道:“你多吃点。”
陆游护住碗口:“我够了。”
贺祝椿又把馄饨收回去,人依旧乐滋滋的:“好吧。”
陆游吞了两个馄饨,突然想起什么,问:“你好像总是对性别议题很敏感。”
“哦,这个。”贺祝椿从碗里抬起头:“因为我大学参与过光荣的校妇联,对当今社会关于女性困境的议题有过深入了解与思考!”
陆游学着他的样子竖拇指:“真棒。”
等贺祝椿自觉收碗洗碗结束后天色已经亮得差不多,他抬头望了望天,又转头望了望吃饱后晕碳犯困的陆师傅,很上道一挥手:“回去睡觉。”
这会儿院子里满当当的人已经走空了,尸体被男人们拿布卷起来暂时丢到不远处的土坑里。
房间内一天没被宠幸的被子此时已经变得冰凉,贺祝椿将床铺平整了,又伸手到里面探了探舒适度,才对着床下桌子旁边的陆游勾手:“上来吧。”
陆游就丢了外衣往被窝筒里钻。
此刻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八点多,窗外亮光成团成堆打进来,贺祝椿被晃得厉害,把自己外套撑开了找根绳系在那块遮光,这才满意地也钻进被窝。
陆游侧过身眼皮下坠,要睡不睡之际,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戳他两下。
“你睡着了吗?”
陆游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身后人道:“我睡不着,咱俩聊会儿天呗。”
陆游就翻个身朝向他。
贺祝椿笑道:“咱俩聊点什么?”
陆游勉强撑起眼皮,大脑开始艰难运作,他沉默了会儿开腔:“我觉得今晚会是个重要节点,黎圆满这边肯定要出动作……”
“停!”
贺祝椿从被窝里探出两只手比了个大大的暂停手势,道:“睡前就不动脑子了吧陆大仙,越动越精神还怎么睡。”
“好。”陆游闭麦,顺便关闭了自己的大脑,道:“那你说聊什么。”
贺祝椿想了想,问他:“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怎么样,尤其关于我爷爷那部分。”
这还是贺祝椿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陆游强打起精神:“你说。”
“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贺祝椿道:“你知道中华田园犬吗?”
陆游点头:“知道。”
贺祝椿面上神情莫辨:“我爷爷是中华田园老头。”
陆游:“啊?”
贺祝椿翻个身,眼神清明盯着天花板:“我情况你是知道的,这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因为这眼睛,我从小就能看到很多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在家里边,我妈脑子好,还强势,早年时带我爸从村里出去到外面闯荡做生意,她很有能耐,一路把小厂子开成大厂子,大厂子开成大公司,公司越做越大,她也成了大老板——我就是她最成功那几年出生的。”
“我爷告诉我,我从出生就爱闹,安静不下来,别的孩子一晚上闹几次,我就要翻几番闹,闹得家里从人到狗都不消停,开始时候我妈只以为我是高需求儿童,从没往别的地方想过。现在看来,那时候估计是有什么东西吓唬我。可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事,直到我会说话。”
陆游彻底没了睡意,入神听着。
“那时我也是小,不懂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我妈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我跟着她去参加朋友葬礼那次,当时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在走仪式,只有我冲去正中央骑到棺材上面,非要让死人坐起来。”
故事风格开始不对劲起来了。
陆游问他:“你为什么要让死人坐起来?”
贺祝椿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当时我就看到他站棺材旁边哭,只当他会影分身。那时候我才几岁,哪知道那是灵魂啊,就顾着让他教我这超能力来着。”
陆游无语片刻,问:“后来呢?”
“后来我妈捂着嘴把我弄回去,第一时间联系当地的道观,叫来很多个道士查我到底什么原因闹这一出,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只知道是阴阳眼,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阴阳眼。”
“阴阳眼有很多种形成情况的。”
贺祝椿乐了:“博学多才的陆大仙请细说?”
陆游调整了下姿势,对他道:“阴阳眼分为先天与后天两种情况。先天阴阳眼的形成叙述很简单,一般是出生时辰恰巧应和天时地利人和,即生辰八字从各方面来说符合条件,地理环境无阻碍因素,人在因果、债业中决定他/她在这一世应该得到这一能力,此为先天型阴阳眼。”
“至于后天的话情况就多了——首先是个体故意找高人或什么秘法道具强行开眼,这种不多说。第二就是这人身上带点什么东西,诸如神、佛、仙、鬼等,只要道行能力足够,都会有帮忙开眼的可能。”
“第三种是偿债,像我们经常提及的冤亲债主——诸如轮回中得罪过的生灵对你怨恨过深所形成的能量;今世欠下因果未偿,等人死后鬼魂跟在身后伺机报复。这类都被称为冤亲债主,它们中一部分就有为人开窍开眼的能力。”
“还有一种就比较难了,即人修行进入一定境界,稍有机缘就会得道开眼,见常人所不能见。”
贺祝椿不解:“单论最后一项讲,那开眼不都成了好事吗?修行人要付出千百倍能力才开的眼,有些人从出生或者欠债就能拥有,这不前后矛盾?”
陆游摇摇头,面颊在枕头上蹭出片红印子,他解释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人拥有一件宝物,却没有与宝物对应的能力时,这宝物就会为其带来滔天的灾祸。你命格特殊,我不拿你做例子,你单去想当普通人拥有这项能力他会遭遇什么?”
不等贺祝椿回答,陆游自行补充道:“一旦让周围鬼魂知道你拥有看到并与之交流的能力,这些生前有憾、亦或者死后缺些什么的鬼魂就会大量围绕上来。可鬼魂属阴,人属阳,长此以往,阴盛阳衰,这人首先会运势下跌,诸事不顺,于是心理健康受损;其次,能量阴阳失衡,阴性侵扰,这人一定会生病。”
“开始时或许还是虚病,可日积月累,虚病落成实病,阳气极衰,寿数虚减,生理与心理双重折磨,单几年时间就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贺祝椿深以为然:“别的不说,就半夜睡醒一睁眼被眼前站着的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直愣愣盯着就足够可怕了。”
陆游道:“这就是你怕鬼的理由吗?”
贺祝椿轻浅“嗯”了句。
陆游就笑:“胆子太小了。”
“比不得你啊陆大仙,百邪不侵。”贺祝椿大睁着眼盯向天花板发呆。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的故事,道士们查不出你的事情,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妈又找了很多人,各行各业的吧,想将我这问题解决掉,可惜没成功。”贺祝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到下巴:“她很信这些东西,觉得我长了一对阴阳眼是不祥。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就是这种畏而远之的态度,跟现在开明的思想不一样。”
“我明白。”陆游道:“我也是从那个年代走来的。”
“嗯。”
贺祝椿将手缩进被子里取暖:“所以她不想要我了,要把我送给别人家。”
陆游有些意外看向他。
“没想到吧。”贺祝椿笑:“没想到竟然会有妈妈因为这种事情放弃自己的孩子——我妈是女强人嘛,拿得起放得下,我与她的事业相比算不了什么。我爸又是个窝囊废,我妈做什么决定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陆游沉默着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爷爷,大老远从村里跑来把我抱回去养。”
贺祝椿道:“我爷爷是中华田园老头,你知道中华田园犬吧,这种狗比较聪明,忠诚,我爷爷也是。家里的土狗把孩子当狗养,我爷爷也是,把我当狗养。”
陆游一句顺耳朵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没忍住笑出声。
贺祝椿凉凉看他一眼。
陆游憋住笑:“不好意思,你继续。”
贺祝椿语气发闷,继续说:“我小时候牙不好,八岁那年我爷去给村里结婚的帮忙,兜里揣一大把喜糖回来。我想吃就要去讨好他。这老头有意思的很,说要考我文化课,考过了把糖给我。我为着吃糖肯定答应啊。”
“第一题,他让我背一首李白的诗。李白我认识啊,立马背出一首。第二题,他让我背一首杜甫的诗,我又急匆匆背出一首。直到第三题,他让我背一首王淑顺的诗,我没背下来,因为我不认识王淑顺。”
陆游撑起头看他。
贺祝椿苦哈哈道:“后来我才知道,王淑顺是他初恋,隔壁村的。”
陆游:“……”
聊到这,房间内迎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贺祝椿叹口气,犹在回忆童年,眼睛眨了眨,刚眨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落下来,正好扎在他眼睛里。
老房子嘛,时间久了天花板会掉墙皮。
贺祝椿立刻坐起身开始揉眼睛。
陆游见了跟着起身,上半身伏过去帮他一起看:“怎么了?”
“迷眼睛了。”
“别乱动,我帮你看看。”
一起一伏间,贺祝椿睁眼,顺着眼皮子底下人半开的领口,极清晰看到了内部景致。
白。
好像比上次还白。
白的让他想起他妈珍藏的一个白玉瓷瓶。
这一看,眼睛也不迷了,原生家庭也不痛了,童年也不苦了。
他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小学时候跟班里同学一起躲在厕所比大小的事。
喉结上下一滚,贺祝椿跟被鬼掐了脑子似的,没头没尾来了句:“欸,咱俩比比谁鸡/儿大怎么样?”
第66章 献祭
不是要讲童年创伤吗?
怎么好像没伤起来?
陆游冷冷扫他一眼,背过身准备睡觉。
贺祝椿仍不放弃,又“欸”了声。
陆游背对着他道:“不睡就出去。”
贺祝椿于是也躺下安静酝酿睡意。
睡着睡着,陆游突然又爬起来,问贺祝椿:“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贺祝椿睁眼:“啥?”
“今早我们过来前,赵盼是不是说她做了神谕梦?”
贺祝椿点头:“对。”
“……”
陆游沉默几秒,突兀道:“之前那些做了神谕梦的老妇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贺祝椿脑子一白,似乎也想起那段回忆,喃喃回道:“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爬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服。贺祝椿边穿边抱怨:“所以黎圆满压根没打算放过她妈?真是奇了,现在全家真是整整齐齐,死了王子晨,死了王显宗,死了赵晓晨,现在就剩一个赵盼,黎圆满这是要给自己灭门啊?”
“我总觉得有什么信息被忽略了。”陆游紧皱着眉迅速下地,转头对贺祝椿道:“一个很关键的信息,不止局限在这片地方的信息。”
贺祝椿匆忙瞄他一眼:“什么?”
“先走吧,赵盼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
声音戛然而止,陆游伸手拉开门,抬眼,却正对上一张笑容和善的美人面。
“陆师傅。”
黎圆满手上捧了盘酸果子,正在门口于陆游对面站着,此刻见他们动作匆忙,脸上表情疑惑:“两位师傅才回来没一会儿,这是又要做什么去啊?”
陆游猛一顿脚,身后贺祝椿也被迫刹车停在原地。
陆游淡淡看着她:“黎圆满。”
“怎么了陆师傅?”黎圆满笑着一步步凑近,逼得陆游只能后退为她让出个位置。
眼见着黎圆满擦过两人身侧自然进屋,贺祝椿歪头对陆游挤了个眼神。
——要摊牌吗?
陆游轻轻抬眼,没说话。
——看情况随机应变。
贺祝椿一点头。
——行。
身后,黎圆满朗声道:“门敞着多冷啊,两位师傅进来呗,咱们好好聊聊。”
陆游随即关门转身到桌前落座:“聊什么?”
黎圆满笑得眯起眼睛,道:“聊点你们感兴趣的话题,关于我的。”
陆游微微颔首:“可以。”
贺祝椿坐在陆游旁边,听着黎圆满不同寻常的口气,有些谨慎看着她。
黎圆满初时没多说,只是将手旁的盘子推至两人身前:“尝尝这果子怎么样,是本地特产哦,其他地方根本见不到。我刚才出门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果树,又亲自爬上去摘的。”
贺祝椿望了眼她身上长至膝盖的风衣:“好身手啊。”
“小时候特地练过。”黎圆满拿了个酸果子在手上,手指在青绿色的果皮上摩挲两下,直接送到嘴边深咬一口。
酸涩的汁水迸溅,贺祝椿看这场面看得牙酸,抬眼果然见黎圆满也被酸得皱起脸。她悻悻将咬了一口的果子放回桌面,道:“好多年不吃,现在已经吃不习惯了。”
这是自己明示她与这山村的关系了。
陆游没理会她关于酸果子的回忆,只是问:“你想跟我们聊什么?”
“既然陆师傅想开门见山,那我们就直接一点。”黎圆满伏低身体,认真看着他:“你们昨晚睡在赵盼弟那了,是吧。”
“对。”陆游利落一点头。
“她有跟你们说什么吗?比如她痛苦的童年与可悲的命运。”黎圆满翻了个白眼:“她总爱念叨那些。”
陆游道:“说了。”
“果然。”黎圆满短促笑了声:“她总爱这样,好像全天下只有她一个可怜人,别的都是迫害她的NPC。”
“可她要死了。”陆游撑起眼皮淡淡看向她:“赵盼确实很可怜。”
“她告诉你们她叫赵盼啊?”黎圆满听到这名字,却忽然大笑起来,清脆的女声在狭小的屋内回荡,莫名带出几分惊悚感。她笑着笑着,脸上表情又猛然收起,语气冷漠道:“她一点也不可怜,因为我会让她死得很快乐。”
贺祝椿问:“你怎么让她死得很快乐?”
“当然是给她一些梦寐以求的东西了。”黎圆满双手托住下巴,微微歪头,神情自若道:“她不是想要儿子回来接她吗?我就把她的儿子还给她,她怎么会不快乐。”
陆游问:“赵晓晨是被浩浩杀死的。”
“是啊。”黎圆满又偏头看向陆游:“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昨晚山神在我们那。”琥珀色瞳仁定定睨她片刻,陆游语气浅淡道:“而且小鬼偏爱内脏的脏腥气,所以通常在虐杀人类后会掏空人的肚子——让我猜一猜,浩浩是你让山神带来的对吧,我其实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
“想知道啊?”黎圆满笑得开怀:“想知道,今晚十一点半,我在祠堂等你们。”
言罢,她看了眼手上腕表的时间,利落一起身:“现在的话,你们可以去给赵盼弟收尸了。”
黎圆满扬起手,轻轻晃动几下手指:“再会。”
话落起身走到门口,她拢了拢风衣领口,开门离去。
贺祝椿脑袋懵懵的:“她这是来找我们摊牌的吗?”
“嗯。”陆游垂眸,看向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酸果子,道:“她是要来找我们表明动机了。”
“那我们现在?”
“去看看赵盼吧。”陆游起身:“到那,正好给她收尸。”
滴答——
滴答——
滴答——
客厅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现在简直已经快要成为贺祝椿的阴影,他开门探头进去,先是叫了声:
“赵盼?”
此时时间临近中午,山村许多家已然开始生火做饭,空气中满是炊烟与饭菜混合的气味,搭配着深秋凉薄的日光,浑然天成一种静谧、安然的氛围。
陆游与贺祝椿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踏入了微微敞着条门缝的卧室,紧接着见到一具格外悚然的尸体。
浩浩的鬼魂大概是被山神领到这边来见了赵盼,它此刻正安静坐在角落,手上拿着个元宝纸折出的纸船很安静在玩。
而相距他不过几米距离的小床上,赵盼呈趴伏动作在床上,安静地死了。
可她死去的动作并不安详,或许是为了再触碰一下自己等了半辈子的儿子,临终前她无限伸长脖子去碰触浩浩。
她那时或许在想:
我的孩子,我的儿啊,你是不是终于要来接我离开这座大山。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妈妈想你。
是你吗,你要带妈妈离开这里吗?
这里是哪?这里,是困住妈妈一生的、无法翻越的大山。
于是脖子被越拉越长,越拉越长,长至横贯将近半间卧室的距离,最后头颅落在浩浩的鬼魂旁边,笑着盯向它,满意地死了。
死在了她认为死亡的女儿手里。
死在了她认为活着的儿子旁边。
确实如黎圆满所说,让她死得很快乐。
不知是可幸,还是可悲。
贺祝椿被这情形突兀骇了一跳,边偏头躲这画面边要去捂陆游的眼:“太惊悚了,太惊悚了。”
陆游无奈拨开他的手:“不用帮我遮眼睛,我不害怕。”
贺祝椿于是也小心放下手:“我们要怎么帮她收尸,按他们这边的习俗来吗?”
“嗯。”陆游顺着卧室窗子望了眼院子,道:“王显宗的棺材还在那,先把她收到棺材里。”
“好。”
贺祝椿于是掀了被子,先将赵盼身子盖上,又取个小被覆在她浅然微笑的面部,用手隔着被子向身体那边推她的头,一路的脖子像蛇一样被堆叠成一堆,而后整个包裹起来。
贺祝椿取了最大的一床被子将赵盼整具身体包裹住,这才往棺材里抱。
等贺祝椿出了门,陆游终于将视线落在角落仍自娱自乐的浩浩身上。
“快跑,你去把它带回堂口吧。”
解决完这边,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陆大师的头等大事——睡觉。
陆游抬头向着窗外:“贺祝椿。”
贺祝椿忙忙活活从棺材里抬头:“怎么着,什么吩咐领导?”
陆游道:“我要睡觉。”
“好啊。”贺祝椿对着屋内喊:“等我忙完赵盼就带你睡觉。”
陆游应了声,离开屋子前,他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很奇妙的问题,于是抬眼望向院中的棺材,轻声问:
“赵盼,你一直说要等待儿子,是因为他是儿子,还是因为只有儿子。”
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或许,真正的答案会随着这位可怜母亲的尸身一起,腐烂在世界的某处角落,再无音讯。
……
这一觉睡醒又到了天黑。
陆游迷迷糊糊睁眼,首先看到的是仍然挂在窗户上挡光的外套,一歪头,就见贺祝椿侧躺在旁边摸着黑玩手机,他手腕撑着被窝筒,手机一半还藏在被子里,脸在黑暗中撑着手机照亮的一块白,正专心致志看着什么。
陆游在被子里动了动,开口时嗓子哑的不像话:“在干嘛?”
“在看新查到的资料。”贺祝椿闭了手机屏:“睡好了吗?渴不渴,饿不饿?”
“有些渴。”陆游将手腕覆在眼皮上,问:“什么资料。”
贺祝椿就吭哧吭哧下床开灯,又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关于黎圆满那些工作人员的资料。”
陆游趴在被子里捧着水杯,闻言一抬头:“有什么特别的吗?”
贺祝椿一抬杯底:“你先喝水,我慢慢跟你讲。”
陆游就开始小口喝水润喉。
“其实之前你让我调查黎圆满时我就在找他们的资料,只是人员太多资料松散,所以一直到今天才刚刚发来。”
贺祝椿将手机递过去,总结概括道:“这一群工作人员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曾经与黎圆满发生过争执。”
陆游喝水的动作一顿,转而接过手机滑动屏幕仔细查看着。
贺祝椿继续道:“有的是工作之后发生过争执,有的是大学时期有过矛盾,更神奇的,这里面时间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黎圆满中学阶段时起过的冲突关联人。”
陆游垂眸思考片刻,突然道:“我突然想起个被我们一直忽略的人。”
贺祝椿下意识道:“谁?”
“黎圆满刚到福利院时,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小女孩。”陆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对贺祝椿道:
“当时我们第一次提及赵盼时,还记得她告诉我们自己有个与赵盼名字很像的朋友——现在我们明白她口中那个‘朋友’就是她自己。那那个死掉的小女孩呢?她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陆游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像在一片死水中突然丢进个惊雷,将真相炸得不得已半露出水面。
他偏头,认真看着贺祝椿,道:“如果是与王显宗相同的死法呢?那落水,被水泡到尸体肿胀发白、皮肤糜烂,是不是最容易掩饰真相的死法。”
贺祝椿一惊:“献祭?”
陆游眸色沉沉:“大概,黎圆满作为祭品献给山神,却依旧可以死里逃生的真相,就在这篇串联起的故事里面。”
第67章 变故
半夜十一点半,当陆游与贺祝椿共同踏进半开着的祠堂门、行过清冷的小院进入内厅时,正见黎圆满不知从哪搞了个太师椅放在祠堂桌前中间位置,而她正翘着腿倚着靠背安安稳稳坐在那。
“来了?”
“来了。”
黎圆满起身,微微弯腰掸了掸裙摆,抬头问陆游:“我这一身好看吗?”
她今晚特地穿了件大红色白绒旗袍,外面搭一件棉白羊毛长款大衣,脚上踩着双黑色高跟,头发盘起,妆容精致,造型做的格外正式。
贺祝椿面无表情觑她一眼,四处找了找,竟没找出第二个凳子,问:“你大半夜叫我们过来就是为了看你的新裙子?”
“当然不是。”黎圆满俏皮笑着,面向他道:“你们不是想知道前几天那晚我为什么会到祠堂来吗?今天,我就给你们看看,我为什么会过来。”
说着,她声线一低,明朗的声调到了尾部却莫名拉出股狠劲。
紧接着不待贺祝椿反应,黎圆满不知从哪突然掏出根棒球棍,迅速转身顺着一排排祖先牌位挥棒打下去。
瞬间,牌位四散,柏木长牌掉落各处的声响间歇性传遍整间祠堂。这其中有些牌位掉在角落里勉强幸免,但更多的顺着供台落地,有甚者更是直接滑出几米远落到陆游脚边。
陆游就将牌位捡起来仔细端详,低声道:
“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块缺了牌位的空角,是你弄的。”
“是啊。”黎圆满将一木头牌狠狠踩在脚下碾了碾,笑道:“一群该死的老东西,生前作恶多端迫害我们,死后还要借个祠堂巩固自己威望,他们也配?老封建的规矩就该陪着封建社会一起去死!”
她随手拽起个木牌子砸在地上,又抄起另一个,屈起腿一砸,厚实的木牌竟然就这样被掰成两截,横截面木屑飞溅,带动视线落在黎圆满癫狂的脸上。
她低声道:“生前作恶的就该投去畜生道做猪做羊让人宰杀,饮其血食其肉。反正他们生前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说的不错。”陆游将手中木牌对准黎圆满摇摇抛过去,道:“他们罪有应得。”
黎圆满将木牌接在手中,顺手丢在地上踩住。她冷笑:“他们都该死,从肉体,到灵魂,不可赦免!”
“气性这么大,对他们的恨让你每晚气得睡不着吧。”陆游走至中央,扯过太师椅调转个方向,轻飘飘坐上去。
他双腿交叠,臂肘戳在大腿上,将腿肉戳出个小坑出来,惑人的桃花眼此刻活了一般,格外有灵性落在她身上,道:“这么多年,大到杀身夺命,小到走在路上被人轻飘飘撞一下,这么多的愤怒侵蚀你,黎圆满,你有睡过一个好觉吗?”
砰——
牌位顺着颊边狠狠擦过,陆游却不改神色,从低位视角慢悠悠抬眼看着她,神色寡淡:“怎么又生气了?”
这视线却怎么看都带着股压迫感。
黎圆满愤怒吼道:“我是无辜的,是这世界上的在伤害我!伤害我的,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就该去死!”
“包括你的家人,朋友,同事,甚至是丈夫——演了那么久的好人,为什么现在却突然不演了?”陆游依旧是那副神情,语调情绪寥寥,却总让黎圆满忍不住怒火中烧。
贺祝椿不解望着她:“你的好脾气是演的?”
“白天演人人敬佩的好好老板,晚上就到村里祠堂打砸牌位撒火气,咱们美丽的黎小姐好像有个不太好的脾气。”
黎圆满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着,没说话。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陆游却清浅笑了一声,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身子后仰,甚至有闲心从口袋中抽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在嘴里,而后摸出打火机打上火。
咔哒——
火机一声轻响。伴随着火苗的寂灭,一缕青烟顺直而上,在烟尾雕出朵亮红的花。
其余两人都安静看着他动作。
直到一口烟悠悠然吐出来,浅色瞳仁落在烟条的视线上移,又重新看向黎圆满。
贺祝椿初时疑惑他家陆师傅今天怎么气质格外奇怪,转头打眼见着他身上一片狐狸身形若隐若现,即刻内心了然。
一位好熟悉的仙家。
陆游左手掐着烟,右手点兵点将一般挨个指过两人,先是对贺祝椿道:“你,是傲慢。”
贺祝椿撇撇嘴,没敢反驳。
“而你……”指尖调转,对准黎圆满,道:“是暴怒。”
这就是最后一条线,那条陆游百思不得其解,不止局限于这片天地、却串联起整段故事的线。
也是仙家安排给他,关于第二个任务的最终主题。
情绪,有时也会是杀死安稳的刽子手。
黎圆满丢了手中牌位,将桌上香炉拍到一边,随便在桌上抹了把,双手一撑,直接撑起身体坐在供台上,气势于对面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皆安稳坐着,定定注视彼此。
贺祝椿私下寻找着看了看。
——确实没有凳子了。
站着吧。
陆游抖抖烟灰,道:“有话直说,有冤直报,我为你作主。”
黎圆满嗤笑一声,没应答。
“你不服我?”陆游掐着烟,视线直直与她对视,嘴上却话题一转,突兀道:“这双眼睛倒是漂亮,只是跟你不合适,原来那双呢?”
“你怎么知道?”
黎圆满一愣:“你认得这双眼睛?”
“山妖的眼睛,我再熟悉不过了。”
陆游一口烟吐出来,烟雾缭绕间,那双琥珀色瞳仁却颜色愈深,恍惚看去,却像变作金黄颜色,清明威严睨着她。
黎圆满当即直起身体,嘴唇一张正要说些什么,陆游却话锋一转,懒洋洋看向贺祝椿,叫了声:“贺祝椿。”
贺祝椿“欸”了一声:“怎么着?”
陆游笑道:“门外有客人,你去接一下。”
客人?
贺祝椿神情疑惑,却没多说什么,听话应了声向外走。
等他出了门,陆游将烟掐灭在指尖,道:“黎圆满,你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现在不说,一会儿大概就没机会了。”
黎圆满微微低着头,看不出神情,她声音有些发闷:“你想知道什么?”
“错了,小姑娘。”
陆游笑着看她:“不是我想知道什么,而是在于你,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黎圆满,是你,在求我救你。”
“……”
黎圆满头垂得更低,屋内又静默许久,她终于道:
“当年,我作为供品被献给山神没有死还能活着下山,其实是有原因的。”
陆游一点头,指尖火机亮光摇曳刹那,是他又点起一根烟。
黎圆满继续道:“我跟山神有个约定,他不吃我,放我走,我要在他需要时抓人给他吃,以及……”
“跟他成婚。”
似乎是因为十足的羞辱与愤怒,黎圆满身子开始打起细小的颤,她十指紧紧攥住旗袍裙摆,用力到骨节泛白,声音也受其影响,打着颤:“第一次他找我要人吃时,是在福利院。正巧那天有个小女孩抢了我的鸡蛋,我实在生气,一怒之下将她推给了山神。”
“我当时只当他会像在山里吃尸体一样将那女孩吃干净,却不想他却只吃那女孩的精气,或者说,灵魂。”
“很恶心的模样。”黎圆满颤声道:
“我从不知道人还会那样死掉。整个人的身体都变得干瘪,肚腹深深凹下去,五官却凸出来,好可怕的样貌,可什么样的死法才会出现这种尸体?我不敢想,也不敢赌,我怕这件事会招引来警察或者其他什么,他们毁掉我的计划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所以我只能把她推到河里。”
“那时候监控还不普及,所以我顺利完成了我的第一次献祭。在那之后我慢慢上了小学,初中,高中。他中间也来找过我几次,可我实在害怕这些事会终止我的学业,所以一直在求他,求他把这些事往后推,他很好说话,慢慢就不再找我了,直到今年。”
黎圆满抬头,她神情凄怆,脸上是一览无余的恐惧:“他今年又来找我,要我把之前欠他的那些祭品一起还给他,不然就要提前我跟他的婚约。”
“婚约?”陆游问:“具体指什么?”
“那是我跟他交易的一部分。我要在死后,将自己的灵魂归属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黎圆满表情怔怔:“可是我还年轻啊,我的事业刚刚起步,我不能这么早被他抓回去,我要想办法!”
陆游淡淡看着他,指尖烟雾朦胧,缓缓上升的白雾似乎成为两人间一堵难以逾越的屏障。
他淡声道:“所以你回到这里,是为了归还这些年你欠他的祭品,剧组那些人是你准备的预备粮。”
“是!”黎圆满字句有力:“他们都伤害过我,他们欠我的!正好拿命还我!”
陆游不再看他,转而盯着自己指尖一点猩红,道:“既然你计划这么完备,为什么还要找阴处局的人过来。”
“我不放心啊!”
黎圆满神情逐渐变化,她咬牙道:“开始找你们是想着万一有什么变故,你们可以保护我的安全,可现在不一样,我怀疑,山神他根本不打算放过我,我这次来到大山,他根本就没想要放我回去。”
“所以你才突然改变主意要跟我们摊牌。”
黎圆满点头:“是。”
陆游一咧嘴角,神情带上几分兴味:“详细说说。”
“来到这边,我第一个选择献祭给他的是王显宗,他按照我的预想吃了他。可到第二个人就出现了问题——赵晓晨原本是该献祭给山神的食物,可他却放任王子晨从自己口前抢食,他为什么不吃!他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是想要把我永远留在这!”
陆游轻应了声:“你一早就选定赵晓晨献祭给山神?”
“没错!”黎圆满恨声道:“我跟山神的原计划就是借着王显宗死后山里习俗的方便杀掉他,我跟他结婚忍辱负重忍到今天,他总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陆游听到这时却笑了,他道:“你以为赵晓晨是因为跟你这层婚姻关系死掉的?”
黎圆满看着他,问:“不然呢?”
陆游笑道:“你不知道赵晓晨是赵盼的弟弟吧?”
“……什么?”黎圆满勉强笑了下:“怎么可能。”
陆游没说话,又将烟叼在齿间咬住。
黎圆满却好像突然明白什么,她脸上表情逐渐开裂,随后近乎崩溃抓拽自己的头发,高声道:“怎么可能!”
“小声些。”陆游淡淡道:“别把其他村民再引过来。”
第68章 山魈
贺祝椿转身出了小门向院子里看。
此刻祠堂大门仍半敞着,他起先在院子里转悠两圈,顺手捡了片沾绿的叶子折在指尖摩挲,又看向角落那堆落叶凝成的腐殖层,只觉得鼻眼通感,嗅觉上闻到股湿苔藓类的气味。
等又走出段距离,贺祝椿后知后觉感到阵凉意,打个冷颤缩了缩脖子,一打眼却在大门门后见到片衣角。
这是陆游说的客人?
他向前两步,朗声道:“你是哪位?”
贺祝椿喊完又觉得后悔,心想这要是前来查探的村民,别说黎圆满这个老乡,就是他们俩纯外来客估计也要被这群人拉走不知道怎么祸祸。
索性,那人依旧安静站在那没出声。
贺祝椿初时不觉,等走近了又觉得奇怪。
这人单看脚尖方向大概是背对他的,上半身穿着个连帽卫衣,帽子正套在头上。下半身是件黑色休闲裤,脚上踩了双运动鞋,鞋跟对向贺祝椿。这身穿着不说朴素,只是全身上下沾满杂草尘土,实在不太干净整洁。
来人只露出半边身子,静静立在那,肉眼看来第一印象便是个子短小,排除侏儒症等情况,只能说明他大概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直立相比,他身高大概只到贺祝椿胸下位置。
贺祝椿来到红漆大门前,边说着边去拍他肩膀:“你怎么不说话,是过来找谁……”
声音戛然而止。
贺祝椿立于门后,一只手仍放在此人肩上,或许是由于手拍向肩膀时用的力气有些大,卫衣的帽子连带着被拍下来,正露出张似人非人的脸。
“……”
两张脸相顾无言。
贺祝椿又低头去看他的脚。
与这张脸同一面的,的确是脚跟。
但这一看也并不是没有收获,比如关于他的另半边身子贺祝椿看清了。
原来这东西只有一根腿一只脚,长在正常人裆部位置。相当于他的上半身加头端正戳在这条腿上,像条老冰棍冰糖雪糕。
贺祝椿镇定退后一步,又镇定甩了甩手,紧接着一撸袖子开始扣自己的血痂。
他的血能伤这些实体邪物。
贺祝椿边扣血痂边碎碎念:“看我泼不死你。”
血的震慑作用很强,贺祝椿血还没扣出来,那东西已经有了要跑的架势,可刚跑出两步却像是顾念什么似的,竟然又生生跑回来,挺胸抬头站在贺祝椿面前,一副大义赴死的神情。
根本没打算真抠出血的贺祝椿:“……”
他迟疑两秒,问:“你不跑吗?”
那东西摇摇头,半带恐惧半带挑衅看着他。
这就尴尬了。
贺祝椿恨自己没带什么贴身的武器能一口气了结了他,只能边谨慎盯着他,边一偏头,小朋友遇到问题找家长似的一声:
“陆游!你出来!”
屋内,陆游意料之中一摊手:“走吧,出去会会你的老朋友。”
黎圆满一怔,猜到什么,不可思议看着他:“你把他叫来了?”
“不是我叫来的。”陆游回头笑道:“他一直跟在你身边。”
黎圆满:“?”
“独脚,反踵,人面猴身,身短而能言,是为山魈也。”
陆游站在院子中央,定定望着门口的东西:“俗话常说宁遇豺狼不碰山魈,讲得就是它这种山精。古籍中对此有过记载:山魈此类曾于岭南地带出没,分雌雄,雌类作山姑,雄类作山公,某些地方会把这类山精当作山神供奉,更有传言此类精怪可以驱使老虎。”
黎圆满道:“这边后山没有老虎。”
陆游轻应一声:“你这只山魈,不太一样。”
贺祝椿一怔,看向黎圆满:“这是你养的?”
黎圆满退后一步道:“不熟。”
陆游没理会他们俩,兀自继续道:“我妈妈生前遇到过一次山魈,她讲与我听的版本与传统中记载的信息不太一致,我直到现在对此类物种的认知都不太明晰。”
贺祝椿问:“阿姨是怎么形容山魈的?”
“山魈,一说是此类山精,但有些地方也会把一些灵长类的山间精怪误叫作山魈,于是时间愈久,山魈的定义也就愈加宽泛。而关于山魈的天生技能,我妈妈讲说他们并非只会驱使老虎,一部分山魈生来会控鬼。”
控鬼。
贺祝椿不知觉想到前几日送尸时的遭遇,恍然大悟道:“所以那次在山神洞,那么多鬼魂上来围攻我们,其实是他的天赋技能在作怪。”
“可以这样理解。”
陆游视线转移,落在门前站立不动的山魈身上:“一般来说,我们通常认为山魈是一类凶残、没有理性神智的生物。可这只山魈明显与那些邪物不同,他很聪明,会躲藏,会跟踪,还会静悄悄听我们说话,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攻击任何人的迹象——我猜测这大概与他几百年来接受的供奉与香火有关,信仰催生了他的神智。”
他说着,又突兀提起之前的事情:“还记得我们上次到祠堂来,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小身影吗?那次的,也是它。”
“想起来了。”
贺祝椿单臂横在胸前,问道:“香火供奉的能耐这么大?能给这种凶性强悍的生物供出神智来?”
“信仰的力量是极其强悍的。”陆游垂下眼皮,神色淡然道:“通俗来讲,一部分人很喜欢用唯物与唯心的概念来定义是否相信鬼神论,认为相信鬼神者都是唯心主义信徒。首先我们可以明晰,这个观点是极其错误,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唯心主义,即相信意识决定物质,此类误区的来源就在于此。他们误解了信仰这份力量的性质。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信仰能造神。当人们统一而虔诚的信奉一个并不存在的角色,时间一长,这类角色一定会在信仰中诞生,比如孙悟空。这就是一个由思想向物质转化的过程,而为什么能够转化成功?即信仰的力量起了决定性作用。”
“再举个例子。比如我们常说的避谶。因为思想上过于担心这类事物的发生,这份负面信念冥冥之中间接导致这事件真正发生,也算是思想决定物质的典型事例。因此,有人就会浅显的认为鬼神论等于唯心主义。”
贺祝椿眨眨眼:“那怎样否定这谬论?”
“中国的神,大多是由人变成的。商周末年,姜子牙奉旨封神,大量神明出现于此,此类神明各司其职护佑民众,先得神,后得信仰,因此可论为物质决定意识。”陆游一撑眼皮:
“这谬论产生的核心要素,是对因果及神明的物质否定。他们首先将因果与物质算作信仰一类精神,而并非真正的物质存在。既然该类体系的根系都被打为非物质非真实存在,那这一整个体系就更加没办法站稳脚跟。”
“既讲到此,可以顺便回答另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先有神,还是先有信仰。在我们这边,人成为神是有条件的,此人需得有重大贡献,即在因果之中大善大爱,有了成神之质,之后是否成神就要看机遇。所以浅层来讲,可以粗浅认为是先有的信仰,而后才诞生出神。”
陆游讲到这却话锋一转,道:“可这个定论也绝不属于真理范畴,因为其他国界的神明系统与我们这边又不相同,或者单从我们国家来说,对于一些特殊的神明,例如盘古女娲此类创世神,也不适用。所以一定要较真的话,这个问题就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明白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贺祝椿缓慢点头:“这样说来,总感觉鬼神论算作唯物与唯心都有道理。”
“所以——”陆游一扯唇角,笑道:“这本来就不是简单的唯物主义或唯心主义能够定义的。过分要求将鬼神论套入其中一个壳子中的话,不论哪个壳子,都过分勉强了。”
“那山魈这小子还真是吃了山民供养的福。”
贺祝椿点对完山魈,踱着步又在黎圆满与山魈之间来回看,道:“黎圆满,你说山精拿了你的眼睛,又新给了你一双,可这小个子怎么还有一对眼珠子。”
陆游淡道:“他们俩互换一下眼珠,不多不少,怎么会瞎。”
贺祝椿“啊”一声:“定情信物吗?”
黎圆满捂住脸:“不要谈论这个话题……”
“那现在是什么意思?”贺祝椿问:“是打一架还是怎么着,今晚不能白来,咱们能处理的事就尽快处理好。”
陆游不答,抬眼却是看向黎圆满,那意思分明是要让她自己做决断。
黎圆满垂眸当下犹豫起来。
山魈见她沉默,几步上来就要靠近,却被她猛一训斥:“你别过来!”
山魈立刻顿在原地,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黎圆满深吸一口气,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山魈似是不解,小声问道:“什么?”
这还是贺祝椿第一次听到山魈说话——它的音色很尖利,并不沉稳,说话时语速颇快,很符合人们对灵长类精怪的刻板印象。
黎圆满急颜厉色,质问道:“我给你准备的祭品你为什么不吃,之前那几个工作人员你只吃一半就算,为什么赵晓晨你也不要,最后还要被王子晨杀掉!”
之前工作人员的异样竟也是山魈作乱。
闻言,山魈一呲牙:“赵晓晨,我杀就太便宜他!”
“可那是我特地带给你吃的!”黎圆满似乎也是气急了:“你不吃,我欠你的债怎么办!”
山魈往前几步:“慢慢还!”
“可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黎圆满恨恨凝视它:“我还有事业,我的人生才刚起步,我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我好不容易才坐到现在的位置,你凭什么把我留在这山沟沟里!”
山魈一掀嘴唇,森白的牙齿露在外面,他似乎是想通过威慑让黎圆满屈服:“可那些东西都是我给你的!生命,自由,成就,都是我给你的!”
“那又如何!”黎圆满顺手抄起只高跟鞋砸过去,似乎气到了极致:“那是你欠我的!如果你没有在这个村庄搞出那么多事情和规矩,我怎么会被作为祭品献祭,又怎么会小小年纪无父无母去福利院讨活!是你的私欲、这群老东西的封建,害了我!你们都欠我的!”
砰——
高跟鞋的细跟擦过山魈眼角,鲜红的血液一滴滴滚下来。
森白的牙齿立即咬紧,他微微眯眼,阴狠盯向黎圆满:
“你惹怒我了——”
山魈的嘶吼声格外刺耳,一声尖锐鸣啼过后,它做好攻击姿势,眼见着下一秒就要冲上去,那模样好似立刻就能将黎圆满撕个粉碎。
“既然不想跟我结婚,那就去死!这二十年的命算山神赐你的——”
一道黑影猛扑上去,黎圆满表情转至极致的惊恐,她几乎已经做好被重伤的准备,可几息静默后,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下刻山魈飞起的身影猛然坠地。
陆游几步上前,一脚踩在它胸口位置。
空气中似乎传来骨头断裂的细微声响,山魈抬头,就见陆游金黄色瞳仁亮得出奇。
容貌昳丽的顶香人神情寡淡,正自上而下俯视着它,目含悲悯,再开口时清亮的男人音色中掺着抹若有若无的女性音色,他语气平平,道:
“山神?你?”说罢,又是一声轻笑:
“你也配?”
山魈一声尖利的啼叫:“你找死!”
刹那间,天地似有变化。陆游敏锐感觉这四周阴气骤升。果不其然,只见祠堂内部一声轻响,下一秒,一只干枯苍老的手猛然抓上门栓。
几十数百的祖辈魂灵自祠堂内部蹒跚而出。他们个个面目惨白,瞳孔无神,已然成了被山魈控制利用的恶鬼。
陆游嗤笑:“打着让村民顺利转生的名义食尸数百载,暗地里却将他们魂灵尽数扣下为你所用,你胆子很大啊。”
“大不大的,也由不着将死之人说了算。”山魈在他脚底挣扎两下,一翻身要向上抓,被陆游旋身躲开。它趁机跃起,跑到祠堂内部那群鬼魂身后。
贺祝椿只觉得这种被群殴的氛围异常熟悉,他几步挪过去,问:“怎么办啊陆大仙?”
陆游只是道:“别急。”
“这是你说的还是身上这位狐仙姐姐说的。”贺祝椿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扣血痂拿血喷他们:“陆游,给我个准确的活命方案。”
陆游却蓦地又笑起来,他道:“我们见过。”
这句听起来就是身上那位在讲话。
贺祝椿眯起眼细看身上这位狐狸姐姐,火红的绒毛,明艳的神态。贺祝椿越看越眼熟,终于,他猛一回神,道:“是你!”
胡天娇俏生生一笑,道:“好久不见。”
是贺祝椿与陆游初遇时,陆游请到身上为他查阴桃花那位胡家仙。
贺祝椿也被带的笑起来:“是好久不见,虽然没隔多少日子,却总觉得与你好久不见。”
胡天娇道:“日子一满就显得长,理解。”
贺祝椿轻声问:“那狐姐姐,这打架的事您来做什么?不该请什么武将过来跟他们碰一碰吗?”
“一般打架是叫武将不错,可现下情况,他们可比不得我。而且——”胡天娇骄矜一甩尾巴:“谁说我打架就不行的?”
一片夜色中,陆游一双瞳仁金光灿灿,美极魅极,他轻一抬手,神色淡淡,其间声色男女交杂,随即朗声道:
“以狐族仙者之名,召——诸位山仙地灵,前来助阵,诛灭妖邪,功德无量,我胡天娇在此号令,尽数前来,不得违抗!”
清亮的嗓音撒在空中,余韵未散,整座山却好似蓦地一静。
山魈仿佛意识到什么,谨慎向周围查探一番,见无事发生,他一咧唇,正要嘲笑,下刻,只觉天昏地暗。
轰——
骤然抬头,周遭静寂片刻,起先只见着一只探路灵猫身姿轻巧攀上房梁,它一歪头,湖绿瞳仁呈竖瞳状,而自它身后,狡兔雀鸟缓步而至。
还不待山魈再仔细查探,一阵风起,带来阵野兽呼啸。
眨眼间,祠堂内外,天上地下,密密麻麻各类山间精怪,无论飞禽走兽,花草鱼虾,但凡灵智相当者,尽数到齐。
陆游站在小院正中,衣袂翩翩,尚未言语。
直至一位道行较高的白虎仙家上前一步,高声道:“吾等灵类仙者奉令于此,敬待拨遣!”
“善!”
满山寂静间,胡天娇似是为了回应贺祝椿之前的问题,细声答说:
“被群殴多没意思啊。”
她回眸一笑,下刻神情瞬至冰冷,面无表情道:
“群殴对面,这架打的不是才更舒爽吗?”
第69章 出山
不群殴一次别人永远不会明白群殴别人会有多爽。
贺祝椿站在外围,见各类山仙地灵冲进祠堂殴打这地界被困的先祖魂灵,啧啧两声,对陆游道:“等我们打完,下一个任务要干嘛?”
“超度。”陆游似乎被他提醒到,在衣兜摸了摸,掏出张卷成条的明黄表文纸平铺在地上,等纸摊开了,中间芯子里掉出根钢笔式毛笔,他在嘴上咬住笔帽,又攥紧笔身甩了两下甩出墨水,终于在纸上淋淋洒洒写起字来。
贺祝椿不可思议道:“这么简陋的环境也不影响你善心大发?”
“也不算善心大发。”陆游手腕翻转间在表文纸上留下个大大的黑墨仙文,道:“这群老鬼在这地方被困太久。虽说他们生前多有作恶,但总归不属于他们本意,主要还是被山精迷惑做了糊涂事——当然,他们这些善啊恶啊什么的也不归我管,等他们到了下面自有判官定夺,我要做的,就是送他们下去见判官。”
贺祝椿不满道:“说白了不还是白干活。”
“怎么算白干活。”陆游边忙碌,边抽身答道:“我还有功德可拿,别忘记我们主要任务还是要拿功德,等攒够功德你我身上的婚约就可以解除掉。”
“……”对这句,另边没回话。
贺祝椿站在一边,突兀觉得自己心里不舒坦,可具体不舒坦在哪——大概是不舒坦于陆游竟然这么积极为跟他分开做准备。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看向才从弟子身上下来的胡天娇:
“狐姐姐,你这什么法术这么厉害,能给这些打手叫来。”
胡天娇慢悠悠盯着那边战况,道:“无他,唯人缘好。”
贺祝椿面上笑眯眯:“您猜我信不信。”
“爱信不信。”胡天娇将交叠的两个爪子上下换个位置,又等了会儿,见那傻小子始终盯着自己,晃晃尾巴,终于道:“古时总有狐仙迷惑书生与之交/合的媚法,听说过没?”
贺祝椿一点头:“在书里见过。”
胡天娇道:“我这法门与那类相似,只不过我这法是改良过的,目标不是人,而是同类。”
贺祝椿不太理解:“为什么要魅惑同类?”
“不是魅惑啊,真的只是会让我人缘好。”胡天娇慢条斯理道:“小时在修行上天赋不足,总挨其他精怪欺负,被打的实在没辙了,就修习这类法门以得到同类庇佑。只不过随我道行渐长,这类庇佑慢慢转化至一种服从——这还是我修到一定境界才知晓的。”
贺祝椿“哦”一声:“所以你是知道这边有群战,所以特地来帮忙的。”
“嗯。”胡天娇站起身伸个懒腰:“胡天清特地找了我让过来帮忙,我于是立刻就过来了。”
他们这边聊着,陆游蹲在地上,一会儿时间表文已经打出小小一摞,大概有六七张模样。
贺祝椿注意力不可避免又到了他这边,问:“陆大仙这是要搞表文批发吗?画这么多张。”
陆游不理,先将其中一张单独拿出来,剩余几张简单归拢归拢,又团成个纸卷状。
胡天娇在一旁好心解释:“单那一张是用来超度的,剩余一堆,要拿来请‘神’用。”
“请神?”
贺祝椿脑子一转,当即明白过来:“山神?这地竟然真的有山神。”
胡天娇轻轻点头。
说话间,祠堂那边的围殴已经结束,陆游转眼看去,就见祠堂内部,众多鬼魂身边各自占了二或三个地仙守在一边,皆双手背于身后,老老实实抱头蹲在地上。
别的不说,只是这姿势看着有些眼熟。
贺祝椿心想:这群地仙大概是在派出所抓过叛逆逃学青少年吧,不然怎么手法这么熟练?
众地仙再开口时仍是那位虎仙打头阵,他向前两步询问胡天娇:“怎么处理?”
胡天娇又向着陆游方向一偏头:“听他的。”
其余地仙就都调转方向看向陆游。
陆游就指了指院落一角:“都赶到那聚拢作一堆。”
于是地仙们就赶羊似的将这群鬼魂驱赶过去。
陆游携着一张超度表文到了跟前,打火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心,只听咔哒——一声,明火点燃表文一角,那火初时娃娃吃豆般缓慢着一点点上爬,陆游等它们聚拢得差不多,就向着鬼堆里轻轻一抛。
火焰在半空猛然变大,仿佛被抛上去的就是一团火,等稍落下些时表文已被烧得干净,只剩团飞灰,熔着未灭的火星子晃晃悠飘然而下,均匀落在每只混沌的鬼魂身上。
下一刻,不知谁身上率先飘出星星点点的荧光,紧接着荧光愈发得多,神情呆滞的一群魂灵就这样化作点点光亮,悄然消失在这片天地。
贺祝椿看得有趣,问陆游:“这次的超度办的格外有艺术。”
陆游道:“嘴上胡乱说话,等哪天你也会变作尊艺术。”
贺祝椿就老老实实闭了嘴。
见这群鬼魂消失,胡天娇轻轻一甩尾巴,其余地仙像是得到什么命令似的,一阵风的时间皆消失在眼前,最后原地只剩余山魈还维持着被押跪的动作留在原地。
“就剩你了。”陆游轻声道。
山魈不语,单只腿弯折跪着,眼中却仍盛满愤恨。
“不服?”陆游将那卷表文抽出来:“那我就找个让你服的过来。”
话落,火机的红火苗舔舐上表文顶端。陆游掐着纸卷尾巴,宛如捧着火炬般高高上举。
举着没几秒,这纸卷却好似被什么拖住似的,竟自己向上飘飘荡荡脱离陆游手心,而后蓦地火光大作。
起风了。
这次再不是小仙小怪闹出的微风。
那风似要带着将人都吹走的架势,半空的表文灰烬尽数入了那风中,或黑或白的灰烬先是聚成一条游龙,而后游龙遇水般落于风中,随即尽数散开,又变作颜色特殊的漫天花瓣。
云朵似乎也受风的指引,游荡着抱在一起,于是散云变小云,小云变大云,大云又忽然转了脸色,变作团黑压压的乌云。
只不过几息功夫,竟已有风雨欲来的威压架势。
山魈终于开始怕了。
它怕的主要表现便是将自己蜷缩作一团,意图顺着墙根哪个小洞逃走。
可惜,一切都晚了。
轰隆——
闪电先行片刻,随即云后鼓声阵阵,碗口粗的一道雷倏然劈下,正正劈在山魈身边,将它身侧半边毛劈得焦黑,也将它的胆直接劈破。
它身子瑟瑟发抖,看上去立刻就要忍不住跪地求饶,只求神明能饶恕它多年恶行,留它条活路。
可一切正如陆游常说的——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又接连三道雷劈下,原地就只留有焦黑一片。
神魂俱灭,永消人间。
贺祝椿仰头望天,只觉云后有什么庞然巨物涌动着,可等几道雷劈下,那巨物迅速倒退、消失,如来时无声无息那般,转眼就只剩一片空茫。
他不禁转头望向陆游企图寻求答案,却见陆游正定定看着他,见他回头,只是一笑,右手手指竖在唇前轻点一下。
嘘。
别出声。
等天地回晴,原地只剩陆游与贺祝椿仍站在原地。
贺祝椿原地巡视一圈,皱眉问:“黎圆满呢?”
陆游掸掸衣角:“早都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天娇请那些地仙的时候。”
贺祝椿沉默半响:“这件事结束了吗?”
“还没有。鬼神的事处理完了,人的事还在。”话止于此,他却不多说,只是兀自转身离开,人走出门一段路,他的话又慢半拍钻进耳朵里:
“走吧,去睡一觉,明天大概就可以回家了。”
曾有缘主评价过陆游——陆师傅一张嘴像开了光,言出法随。
贺祝椿一觉睡醒睁眼,出门就见院子里大包小包各种行李堆放着,工作人员们都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他随手抓住个小姑娘,问:“这是拍摄结束大家都准备回去了?”
小姑娘脸上高兴得像接到双一流录取通知书,咧嘴笑道:“老板今早给的通知,说山里景采得差不多,剩余的回去到绿幕棚里扣就好,所以大家下午就可以回市里了!”
贺祝椿四下看了看:“你们老板呢?”
小姑娘语气里还带着遮不住的雀跃:“老板说有急事,昨天半夜自己开着采购的车就下山了,您有事情找她吗?”
“没事,随口问问。”贺祝椿松手:“谢谢你啊,你接着忙。”
小姑娘应了声,乐呵呵走了。
贺祝椿微笑着见她进了主厅,转身回屋立刻往陆游被窝筒上压,头几乎贴人家耳朵边,又小声又大声地叫:“陆大仙起床了,再不起人该给咱俩留这大山里边!”
陆游被他骚扰得烦,把自己往被窝里塞了塞,贺祝椿就顺手又把他拽出来,道:“陆游,我数三个数。”
陆游闻言就醒了。
“……”
四目对视片刻,他半睁着眼朦胧望向他:“几点了?”
贺祝椿看了看手机:“十点半。”
陆游闭眼又要再睡:“十点半急什么。”
“黎圆满跑了。”贺祝椿边说着边扒拉他被子:“工作人员下午出山的车,你再不起他们就该给咱们撂这破地方了。”
“啊。”
陆游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带着毫不意外的态度,右手手腕半搭在眼睛上,另只手扒着贺祝椿的脸要把他往旁边推。
“知道了知道了,不睡了,起床。”
贺祝椿顺着他手的力道直起身,警告道:“你最好是。”
等陆游穿戴好出门,阿姨正好张罗着端饭端菜。贺祝椿趁乱摸进厨房扫了眼,出来后对陆游道:
“前几天黎圆满宰的那头牛没吃完,阿姨怕浪费,做了个全牛宴。”
陆游:“阿姨挺节俭。”
贺祝椿沉默两秒,望着几大锅各种牛肉吃法,委婉道:“也不好说这个。”
出山的交通与进山时一样麻烦,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心境变化。大家明显都高兴雀跃得很,聚堆叽叽喳喳约着回市后第一顿饭,显然已经被大山简陋的环境逼得不胜其烦。
陆游特地选了个靠窗座位,等车缓缓启动时,他隐约看到后山冒出缕黑烟,紧接着那黑烟越烧越大,遥遥看去像是立了个五黑的长筒,陆游不禁疑虑这架势会不会有烧山的风险。
索性,在他视野即将离开这块区域的上一刻,黑烟飘飘忽忽断了线,之后再也没升起来。
黄快跑伏在陆游腿上,晃着耳朵道:“是后山被那山魈欺压许久的地仙们把山神庙烧了,不用担心,这是他们的家,他们不会让这地方出事的。”
陆游应了声,顺手开窗子透气,山间清列的气味带着股似清晰似模糊的柴火味道。
路上一走一过间风有些大,微风带起陆游鬓角发丝舞动,贺祝椿这时从身后挤过来,手越过他肩膀,借半揽着人的姿势将窗开小了些,而后顺势将下巴垫在陆游肩头。
贺祝椿微微眯眼感受着略带寒意的风,眼盯着窗外一片土黄中夹杂着绿的景色,趴在陆游耳朵边小声道:“陆大仙,我们终于能回家了。”
陆游被他说话的湿热气流带得皮肤有些痒,红晕顺着脖颈一路爬上耳尖,他想躲,下刻却又被贺祝椿重新贴上来。于是只不动声色应了句,轻声道:
“回家。”
第70章 舆论
陆游与贺祝椿再回到店里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刚出机场给秦书蘅回了电话通知他不用来接机,贺祝椿那头打好了车,正摆手招呼他过去。
“那个,师父……”电话那头,秦书蘅语气迟疑道:“你们俩一会儿从机场直接打车回店里来,千万别乱跑哈,也别看手机。”
“什么?”
秦书蘅急道:“你听我的就行,剩下的等回来我再跟你们慢慢说。”
陆游动作一滞,正要再问,却被贺祝椿几步过来拉拽着扯到车上。他挂了电话,抬头却正对上司机大哥奇怪的眼神。
陆游一皱眉:“您认识我?”
司机大哥立刻像被点破心思似的摇了摇头。
有些奇怪。
他转头与贺祝椿对视一眼,没多说,一直等到车过了文昌路停在店门口,陆游下车,抬眼就见秦书蘅慌慌张张迎上来,话也没多说一句就将他向店里推。
更奇怪了。
依照秦书蘅这种咋咋呼呼的性子,这么多天没见着他,先不说师徒情分会让他生出几分思念,就是积压的疑难杂症各种卦类问题估计也能催着他对这个平事的师父格外热情。
他进了店,回头见秦书蘅又紧忙将贺祝椿往店里一起推过来,才做贼似的扒在店门口四处环看一周,等将上下左右观察完毕,才好像终于放心似的拍拍胸口,将店门内部反锁了转身看向他。
“师父!”秦书蘅泪眼汪汪道:“你摊上事了你知不知道?你摊上大事了!”
陆游不明所以:“啊?”
“就这次帮的那个网红,昨天下午六点发了个十分钟的长视频捶你们,当然主要还是捶师父你自己啊。”秦书蘅深喘口气,拿出手机开始划拉着找视频:
“昨天上午姓金那小子来过一趟,说这次事件对象已经结了尾款,还说让你们有空去阴处局找他一趟,结果下午那网红就翻脸发视频给你俩造谣,说你们搞封建迷信谋财害命,财那块不说,害命是咋来的啊?她说因为你们俩导致她的助理间接被害死。”
“谋财害命?”贺祝椿一指陆游:“他?他谋谁的财害谁的命?”
“这意思就是谋黎圆满的财,害赵晓晨的命吧。”陆游语气淡淡,接过秦书蘅手中的手机看过去。
屏幕中,黎圆满坐在书房中央。她拍摄前特意穿了件米色露肩针织小毛衣,脸色唇色惨白,大概是专门画了此类妆容,她通红着眼,在视频开头甚至专门酝酿了会儿泪意,边擦泪抽泣着静了会儿,那画面倒真有几分破碎美人的观感。等赚够了观众同情心,她终于道:
“我被玄学大师谋财害命了。”
“……”
贺祝椿道:“好经典的开头,让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陆游镇定道:“先看吧。”
“我其实一直是一个很相信易经或其他玄学领域的人,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尊敬别人的信仰、信任每一个帮过我的玄学从业者,而在我经历这一系列事情之前,我甚至从不知道一个救苦救难的师傅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敢违背因果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更不相信这类大师,原来也会满嘴谎话,污蔑造谣我的枕边人。”
贺祝椿略微皱眉,只觉不详的感觉越来越重。
“就在不久前,我与我的团队花费一天时间辗转各类交通工具到达某座大山村庄进行实地取景,打算以《一个女孩走出大山的故事》为题进行系列短片拍摄,可在入住村庄后不久,我们意外发现当地山民有着很诡异的祭祀习俗,而团队中其他工作人员也在多个方面接连出现各类意外,我实在担心,于是联系到当地非常著名的一位仙家弟子,并且自费将他接到大山,企图向他求救,可不想,这一决定却将我、将我的家庭彻底推入深渊。”
说到这,黎圆满深吸口气,她这边一口气刚吸进去,那边转头眼泪却先掉下来,一颗一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让人见之伤心。
她转身从一旁拿出结婚证,在胸前摊开了对向镜头,继续道:“我的先生,赵晓晨,也是我的助理,我们成婚几年来一直都非常恩爱,千想万想我从没有想过,原来有一天他也会离开我,更没想过这一天竟然会到的这么早。”
黎圆满将结婚证合起来放到一边,继续道:“这位仙门大师,陆游师傅,借本地鬼神之说,害我丈夫丧命熊口,等我发现时,他已经,已经……”
话到这,黎圆满装出副悲痛万分的神情,哽咽地好像话都不能说清楚,她呼哧带喘半天,终于接道:“已经身首异处了!”
屏幕被熄灭,陆游转头看向贺祝椿:“你手机呢?”
贺祝椿就将手机掏出来递给他,神情无辜:“在这。”
陆游将他手机锁屏解开,又扒拉到微信,找到备注黎圆满这一行列,果不其然见到一个标为十八的灰色消息圆点。
这是给黎圆满消息免打扰了。
深吸一口气,陆游点进聊天框,就见黎圆满从前天半夜就断断续续发来多条消息,最后一条就发于昨天六点前,消息内容大致差不多,无非是请求他们俩不要对外暴露她这些事情,包括身世以及与山魈合作害人之类。
唯一不同的也就是语气由开始的友好请求到中间利益谈判以及最后的舆论威胁,她甚至认真威胁到了下午五点五十九分,最后一秒还特地发了消息预警。
陆游难得产生出无语的情绪,他转头看向贺祝椿:“她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不看?”
贺祝椿神色尴尬:“我不太喜欢她,就把她消息屏蔽了。”
“屏蔽的好啊。”陆游道:“你屏蔽她,她可不打算屏蔽我们,直接送我们份网暴豪华餐。”
陆游到现在也终于明白那司机看他俩怪异的是眼神是因为什么了。
这是位网速很快且酷爱吃瓜冲浪的司机。
贺祝椿讷讷道:“你别急,事情应该还有转折的余地。”
秦书蘅替师父问:“怎么转?”
贺祝椿思考片刻,道:“我们先看看这场舆论发酵到什么地步了吧。”
他接过陆游手中手机,将那视频重新打开,开始翻看评论区。
评论区明显要比视频精彩许多。
「恶心!太恶心了!这些玄学大师们能不能去死啊!」
「叫什么陆游?这种人渣还敢碰瓷南宋大诗人的名字,想红想疯了吧」
「蹭热度呗,可能是想当男明星养腿毛,要不是圆圆下一步没准还要开号做自媒体收徒弟圈钱」
「我仅用零点零一秒就猜出又是什么仙门弟子,供几个精怪到处招摇撞骗,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这年头了人还要供奉动物?越活越低级了,这不是自己贱吗?给一群动物当傀儡」
「他是骗子不代表所有仙门弟子都是骗子哈,你当佛家道家那群人就清白吗?」
「上面的上大号说话,不服就盘道,让我雷法治治你们这群大神」
「陆师傅?是文昌路开店那个陆师傅?我找他办过事,价格不贵而且很管用,圆圆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666现在年轻大师要疯啊,毛长齐了吗就叫大师」
「大师这么缺钱是急着给爸爸妈妈办葬礼吗?」
「浮木这种东西对人家来说本来都不存在怎么死」
「我认识这个陆游大师,爸爸妈妈早都死绝了,家里就剩他一个」
「老天有眼,被他作恶多端克死的吧!」
啪——
贺祝椿息屏将手机扣在桌面,转身对着陆游伸手。
陆游抬眼看他:“什么?”
“你的手机。”贺祝椿道:“你先给我,这几天你的手机我替你保管。”
陆游就慢吞吞将自己手机抽出来,他边拿还边道:“这手机从昨天就没电了,正好你帮我充下电。”
充电?充什么电。
贺祝椿现在恨不得立刻给他手机藏到天边去。
这么恶毒的话要是让陆游见到,不知道要怎么伤心。
贺祝椿心想:他一定很爱他的爸爸妈妈。他的爸爸妈妈也始终很爱他。
那么些恶毒的话,他看着心里都堵得厉害,更何况当事人呢?
不想,陆游慢条斯理坐到桌后的老板椅上,偏头问:“他们在视频底下说了我什么很难听的话吗?”
贺祝椿一梗,点了点头。
陆游问:“他们对我进行了人身攻击?”
贺祝椿点头。
陆游又问:“他们攻击了我的职业?”
贺祝椿又点头。
“嗯。”陆游摸了摸桌上的茶壶。
是热的,秦书蘅提前在里面添了热水。
倒上杯茶,将杯口送到嘴边轻抿一口,陆游再开口时语气却是笃定的:“他们还攻击了我的家人,对吗?”
贺祝椿简直要败下阵来:“你怎么知道,刚刚看视频时见到的?”
“我见过网暴。”陆游垂下眼皮,眼中情绪被尽数遮掩,他顿了顿,道:
“我之前有个缘主,来找我时正在遭遇网暴。当时是她自己来的,说起来也可怜,她年纪很小时妈妈去世,网络上那群人一直在拿这件事攻击她。”
贺祝椿简直不忍心往下问,陆游却继续说道:“她当时给我看了一些人发来的短信,很恶毒。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是很能想明白,同样是一个国家的同胞,仅仅因为某件什么不足挂齿的小事——这件事甚至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一点影响,利益没有一点损失,他们却要用极度刻薄的话去攻击她。”
“字字句句,生怕无法将她打倒似的,用尽他们能想象到的所有恶毒词汇去对待她。”
贺祝椿又低头看向置于手心的那台属于陆游的手机,道:“那些人真可怕。”
“他们造谣,靠臆想尽情表达自己的恶意与戾气。她来找我时,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够撑腰的长辈,一句一句将那些人对她的言语攻击指给我看。有些是谩骂,有些是诅咒,还有一些,看似语气平和,但立场却摇摆不定,每个字都没有指向,可对一个遭受足够多恶意的女孩来说,他们每个字都在伤害她。”
——这段话有什么问题吗?我看着很客观啊,你太玻璃心了吧这也会被伤害。
——真心劝你一句,这样的心态就别干这一行,你挣的就是这份钱,而且谁逼你努力了?不都是你自愿的吗?
——我没看出他们对你有什么恶意,反而是你吧,单看你评论就觉得味好冲
——没义务给玻璃心扶贫哈
秦书蘅接过陆游的手机充上电,在开关键长按一会儿等手机开了机,无数信息海啸般涌进来。
秦书蘅正要说些安慰师父,却被陆游神色如常挥手打断。
“先弄点饭吃吧,这事明天再说,周转这么久一直没怎么休息。”
陆游此刻还算镇定,他视线偏移看向屏幕,正好赶上条信息窜出来撞入视线。
「陆游是吧,你等着,我会让你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陆游看时还觉得好笑,对贺祝椿道:“不知道他会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当天晚上,陆游接到个陌生号码来电,对面开头十余秒没出声,等陆游皱眉即将挂断时,一段哀乐顺着听筒清晰传过来。
陆游挂了电话,如有所感般起身出门向外看去。
果不其然。
——他停在门口的电动车被不知道谁给踹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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