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小门开合间发出一声清响,转身,就见一中年女人迈出门槛,正站在台阶上直直望着他们。
贺祝椿这时才发现,这家人的台阶做的好高,得有人半个身子那么高。
好像不止这家人,黎圆满租的那两栋房子好像也把台阶设置的格外高。
是这边的习俗吗?
陆游面向女人问道:“你是逝者的夫人吗?”
女人就点点头,问:“你们是谁?”
陆游张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见贺祝椿抢先一步道:“我们是云游至此的道士,今天白天时见到这边天有异象,所以特地前来查看一番异常的缘由。”
贺祝椿,向来是一个极富有想象力的孩子,据传闻他眼珠子一翻连篇的谎话立刻就能吐出个百八十斤来。
女人不太相信:“你们是前阵子来的那群外乡人吧。”
“不是啊。”贺祝椿指指自己,又指指陆游:“你看我们的脸,眼熟吗?”
女人摇摇头。
贺祝椿又问:“那群外乡人你见过吗?”
女人说:“远远看过一眼。”
贺祝椿问:“那你在那群人里见过我们吗?”
女人又摇头。
贺祝椿就道:“是嘛,我们就是今天才到这边来的,都说了是云游道士。”
女人将信将疑:“真的吗?”
贺祝椿眼也不眨:“真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们。”女人看了眼地上的白僵,显然也忌惮得很:“我丈夫才死六天,眼见着再等一天就能熬过头七,偏偏昨天晚上身上突然开始长白毛,我心里怕得很,只能封紧门窗,生怕他再做些什么害人的事。”
陆游问:“你丈夫叫王显宗?”
女人点头道:“是的。”
陆游又问:“你呢?”
“我叫赵盼。”赵盼答道:“盼望的盼。”
陆游首先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赵盼,你们院里的棺材是谁弄的。”
赵盼回答:“是我自己弄的。”
陆游紧皱起眉头:“你不知道横死之人的棺材不能落地吗?我见你们这边台梯都打的很高,这么高的高度,对稍微腿脚不好的老人都算是一道坎,不会是因为美观吧。”
赵盼闻言脸上表情当即变得慌张起来,陆游面上不动声色,只语速缓慢问道:“赵盼,你们这边早就出过尸体尸变成僵尸的事,对吗?”
迎着贺祝椿打量过来的目光,赵盼僵着身子,点点头。
贺祝椿就问:“打哪得出的结论。”
陆游道:“山间多野怪,是因为山间往往灵气充足,适合精怪修行,而他们这地方还出了个所谓‘山神’,足以见得这边的灵气足够优越。”
贺祝椿问:“这跟僵尸有什么关系?”
“僵尸,其实就是一种尸类精怪。”陆游视线落在枣树旁安静躺着的白僵身上,解释道:
“山间动、植物,靠汲取天地灵气蕴养己身,待得出些道行,叫作精怪。同理,尸体靠汲取地气,一旦得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便称作‘发凶’,发凶第一阶段,就是浑身长满白色绒毛,叫作白僵。”
贺祝椿问:“天时地利人和?”
陆游点点头,解释道:“天时,即适宜尸变之节气。近来山间多雨,不见天日。白,无有阳气普照;夜,却有月华补给,此为天时。”
“地利,即适宜尸变之地界。他们这座山灵气富裕,精怪众多,无大神镇压,却有小怪作害。不出意外这风水聚阴、地气磅礴,此为地利。”
“人和,即适宜尸变之尸体。王显宗遇难横死而非寿终正寝,死相凄惨,怨气不散。这种尸体往往喉间都含着一口气,那气吊着他,稍有机会便发凶害人。此为人和。”
琥珀色瞳仁一扫,陆游又看向赵盼方向:“而且当地人建造屋舍,都特意将门台加高,可这边地貌又明显没有洪涝威胁,多半就是为的防止尸体发凶进屋害人吧。”
赵盼哆嗦着唇,没搭话。
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实在太害怕,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明明才四五十岁年纪,脸却苍老得好似六七十岁,皮肤印着皱纹,几乎与院子中的枣树皮无异,头发也已经半数花白。
当这样的一张脸出现类似恐惧彷徨的神情时,陆游总是不忍心苛责他们。
他无奈叹了口气,缓和下语气,问:“为什么棺材要落地,如果是当地人,不该不知道这些事情。”
赵盼低声答说:“我也不想棺材落地,可棺椁太重,没有人帮我,能将一角压在凳子上对我来说已经够为难了。后来他们告诉我,实在弄不上去的话,能离地多少就离地多少,少沾一点地,就能少点出事的可能。”
贺祝椿问:“他们是谁?”
赵盼:“是邻居。”
贺祝椿有些不忿:“邻里邻居的,他们为什么不帮你?”
赵盼悄悄抹了抹眼角,没说话。
陆游问她:“你的子女们呢?”
赵盼说:“没了。”
陆游问:“没了几个?”
赵盼说:“大的死了,小的出去发展了,还没回来。”
陆游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问:“大女儿怎么死的?”
赵盼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死的是女儿?”陆游说:“很好猜吧,毕竟孩子父亲都叫王显宗了。”
“……”赵盼一时没说话。
她不想提,陆游也不逼她:“可以给我讲讲你这边的山神吗?就算是我们帮你降服僵尸的报酬。”
赵盼望着他,安静看了许久,就在贺祝椿都忍不住转身凝视她时,赵盼终于迟疑着点点头:“我知道的不太多,只有几年前我隔壁邻居还在世时给我讲的一些不知真假的故事。”
陆游说:“知道多少告诉我们多少就好。”
赵盼应了声“好”,低声道:“其实在这之前,这座山的山民世代供奉着的山神,据说已经有将近几百年历史。而关于山神的出现,起初就是为了对付僵尸。我听村里年纪大些的村妇也讲过,最初时这边山上的人并不时兴丧葬,也是因为穷,但凡谁家死了人,就在后山随便一丢,子女中有良心的还会给挖个坑埋一埋,没良心的,直接曝尸荒野在那。”
“可其实挖不挖坑意义不大。后山有狼,有狐狸,就算埋起来了也会被刨出来拖走吃肉。”赵盼一顿,语气犹如母亲给孩子讲睡前故事般柔和。
“这种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突然哪天竟然出了变故。老邻居告诉我,是有人见了本来该死在后山的人又回了村里。这话瞬间闹得村里人心惶惶,就有人问他:死人怎么会回得来呢?那人就说,不是人样回来的,他见时那东西身上长满了毛,还会挑着是半夜进门。第一夜就去了一户山民家给家里才出生几个月的小孩吃了。”
“这事起初没人当真,都当是野熊扮成人样进屋子吃了孩子,熊聪明啊,会穿衣服学人走路,于是家家户户都备上硫磺、干辣椒和刀棍这些东西,还挂了铃铛或者能发出响动的铁器在门上。”
“可随着后来家畜、孩子越死越多,大家却连熊脚印都没发现一个。村民们没办法再把那东西当熊防,终于一天夜里,成年男人们都守在村口想看看到底什么东西作乱,才发现真是后山的死人回来了。”
贺祝椿沉默听着,越听就越想向陆游身边挤。
讲到这,赵盼似乎也有些怕,她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些老迈邻居垂暮的声音:“那些东西,其实早都不该叫人了。它们身上长满毛,长白毛的他们叫白凶,长黑毛的他们叫黑凶,这两种东西都爱吃人,吃家畜。”
赵盼继续道:“自那夜后,村民们只能想办法对付这些活过来的死尸。拿火烧,拿刀砍,把门台加高让它们跳不上来,可村里总要死人,死了人就丢去后山,不久后死掉的人就又会自己走回来。这样的困境几乎要逼的世代生活在这的山民们移居,就是这种时候,山神出现了。”
贺祝椿打岔问:“那为什么不把尸体处理掉,烧了或者什么都好,处理掉不就不能发凶回来害人了?”
赵盼道:“这边的人有一种思想,他们固执地认为人的灵魂要跟着身体走。如果死后七天身体得到损伤,那灵魂也会受损,就没办法转世投胎。”
贺祝椿皱眉:“死人的灵魂重要还是活人命重要也分不清楚。”
“不能这样算。”陆游看向他:“今天死的是老人,明天死的就是老去的年轻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怕的不是那群死尸的灵魂如何,怕的是自己死后被牵连投不下胎。”
“也是。”贺祝椿转头对赵盼道:“你继续。”
赵盼微微抬头,眼中闪着光,她说:“山神的出现也带着很浓重的玄幻色彩——那是一天夜半,有个老妇人突然从家中冲出来,大笑着挨家挨户敲门喊说,山神大人给她托梦了。在梦里,山神告诉她,祂听到了来自这边人们的哭声,心生不忍,所以特地救他们来的。如果要得山神庇佑,就把后山的尸体统统送往不远处的山洞里,之后世代给祂供香供肉,祂就能拯救所有人。”
贺祝椿问:“山民们信了?”
赵盼答:“是的,他们信了。第二天山民中所有的壮年男人们一起出发到后山搬运尸体,妇人孩子就都躲在一间屋子里等他们回来。在出发之前,男人们其实并不相信这个所谓的山神托梦,因为后山他们去过很多次,从没见过说有什么山洞存在,可又实在没办法,人在绝望中只要有一点希望就恨不得要紧紧抓牢。”
故事到这,陆游突然接道:“等他们到了后山,在丢尸体不远处真的发现有一个山洞,男人们惊喜万分,就将尸体全部丢在山洞中,自此,那些黑凶白凶就真的消失了。”
“对,对!”赵盼说:“从那之后,这里就有了祭祀山神的习俗。”
陆游却说:“少讲了一部分,赵盼,当男人们将尸体丢进山洞,后来呢,他们再进山洞看到了什么?”
赵盼经他提醒,显然也想到了那段不太美妙的剧情,顿时面如菜色,道:“骨头。当男人们第二天再到山洞时,看到的是一地的人骨头。”
贺祝椿听着,脑中自然联想到赵盼没有明说的那部分故事,瞬间又开始犯起恶心。
完整的尸体送到了山洞中,第二天就剩一地的骨头。
发生什么已经很明显。
他冷笑一声:“人烧掉尸体灵魂就会投不了胎,可给不知来历的‘山神’打牙祭就没事?自欺欺人。”
陆游保持着一贯的淡定表情,问:“那后来呢,又出现过问题吗?”
赵盼说:“这样的日子安稳过了几十年,大家都相信真正得到了山神庇佑,于是这个横空出世的山神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越来越高,直到一天半夜出现了与几十年相同的场景——又有一个老妇人在半夜疯了一样开始到处敲所有的人门,然后自称梦到了山神。”
“她就宣读山神的旨意,说从这天开始,以后谁家再死了人,需要在自家院子里停尸七日,关于这七日里如何防止尸体发凶,山神也给了答案——棺椁不落地,尸身不起凶。七日后,再把尸身送到山神洞,陪送十斤牛肉,十斤羊肉,十斤猪肉,和一斤白酒。”
贺祝椿冷笑一声:“这是山神?这不是猪吗?”
陆游淡淡瞥他一眼,没反驳,向赵盼问:“如果拿不出来这么多呢?”
赵盼说:“当时那老妇人并没有提到这个,说完山神的新规后,没几天,东头就有一家真的死了人。我那邻居讲时告诉我,那家真是个穷到耗子串门都要哭着走的境况。家里人没辙,东西实在凑不出来,就空着手把死人尸体送到山洞里了。”
贺祝椿听到这,心里冒出个不太吉祥的预感。
果然,赵盼继续讲道:“第二天夜里,那家死人发凶,自己就从山神洞走回了家。”
“山神,发怒了。”
第52章 祠堂
发怒,就自然会产生代价。
陆游问:“代价是什么?”
不想赵盼却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赵盼说:“老邻居讲到这就被她儿女叫回去做饭了,后来我们再没遇到什么机会让她把这个故事讲完。”
陆游听到这,抬头望了望天,深吸口气。
山里的天带着一种没有被污染过的澄澈,藏蓝色的天是半透明的,星子泛着荧光,一颗颗挂在天上。
像一把撒上去就立刻散开的砂糖糖粒。
陆游问赵盼:“你丈夫明天就该送到山洞了吧。”
赵盼点头。
陆游就问:“有人帮你吗?”
她面上神情一怔,垂下眼,摇了摇头。
陆游就说:“我们可以帮你搬尸体。”
赵盼猛一抬头:“啊?”
贺祝椿也猛一抬头:“啊!”
陆游道:“你力气小,抬棺脚都做不到,更不要说一个人把尸体送到那边了,我们不帮你,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赵盼说:“我本来打算把他拿布裹起来,一路拖过去的。”
贺祝椿说:“好新奇的主意,人都死了还特意被拿来做成馅给山神包粽子。”
陆游给他一个眼神示意闭嘴。
贺祝椿就沉默着闭紧嘴。
赵盼抹抹眼角:“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贺祝椿心想:会。
陆游缓声道:“不会的。”
给自己与贺祝椿接完活,热心的陆大仙接着道:“我们现在先把你丈夫放回棺材里吧,就这么躺着也不太好。”
赵盼感激道:“真感谢您,您两位必定会有大功德的。”
贺祝椿沉默着想:用你说。
身上长满白绒毛的尸体躺在院子中间,像是发霉长毛的橘子。
贺祝椿再三确定道:“我要碰这个东西吗?”
陆游说:“我们一起来。”
“算了算了!”贺祝椿推开陆游:“你别掺和了,这么恶心的事我自己来就得,你站边看着就行。”
他说着,做心理准备意味地深吸一口气,当即脱了自己外套就打算盖在尸体身上垫手。
赵盼拦住他,从屋子里拿出个小薄被子出来:“用这个吧。”
“行。”
贺祝椿就将自己外套抛给陆游,自己给尸体铺上薄被子,拽住他肩膀就往棺材那边拖。
拖过去好拖,可怎么往里放是个问题。等到了棺材前面,贺祝椿思考一会儿,眼见着陆游不放心地就要过来帮忙,他直接拽着尸体肩膀,先将半个身子丢进棺材,又扯着垫了被子的裤脚给他剩下半个身子也丢进去。
棺材里传来沉闷两声重物坠在木材上的声响。
他拍拍手回头对着陆游讨夸:“搞定!”
陆游动作顿在原地,面上表情一松,心想:行吧,好歹是把尸体放在棺材里去了,就是别管怎么放的就好。
他们合力着盖了棺材盖,又取了个凳子来,让棺材另一角也离了地。
赵盼这才松出口气,问陆游:“这样他就出不来了吧?”
陆游道:“今夜出不来了,明夜不一定,得钉符。”
贺祝椿说:“用不着符,明夜他不是要给山神当粽子去吗?变异也没事,就是不知道山神爱不爱吃跳跳糖口的粽子。”
陆游又瞥他一眼,惊异于贺祝椿嘴上找事的能力。
赵盼没太听懂,问他:“什么跳跳糖。”
贺祝椿说:“你丈夫现在发凶了,一直跳着走,到时候山神一吃,你丈夫就一跳,山神一吃,你丈夫一跳,哎,跳跳糖。”
听懂这段话的都该去敲木鱼赎罪。
赵盼:“……”
贺祝椿这话因为没人接茬直接掉到地上。陆游也不想捡,就觉得没脸再待在这,他最后问赵盼:“你们这边还有哪能查出关于山神的资料?”
赵盼说:“如果你们实在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村头的祠堂看看,那里或许会有你们想要的信息。”
“好。”陆游走出两步,又回头问赵盼:“我还有个问题需要你解惑。”
赵盼正打算回屋,闻言动作一顿:“您说。”
陆游就问:“那两个被山神托梦的女人,最后怎么样了。”
赵盼道:“死了。都是三天后莫名老死在了家中,村里人都说她俩都是寿终正寝,被山神接去享福了。”
“那你呢?”陆游突然问了这么句话。
赵盼说:“我什么?”
“你丈夫女儿都死了,在这边人不生地不熟,准备怎么办?”
赵盼就笑了,夜色中,她上唇微启,露出几颗不算洁净的牙齿:“我等我儿子来接我。”
她用一种格外充满生机、完全不符于自己外貌状况的语气,欢快说:“我儿子会来接我的。”
……
出了小院,贺祝椿从他手上拿回自己的外套:“我们现在要回去睡觉吗?”
陆游说:“先不回。”
贺祝椿叹了声气:“陆大仙,你可真是忙人。”
白天时陆游睡了一下午,他却是实打实“头脑风暴”来着,到了这会儿也确实该累了。
陆游就道:“如果你困了可以先回去……”
贺祝椿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陆游一怔:“什么?”
贺祝椿胳膊肘一动,将自己左手食指伸到陆游眼前,道:“我的伤口还在这,陆师傅。”
陆游视线移动看过去,只见贺祝椿圆润饱满的食指指腹上,一道小小的划痕赫然印在上面,经过这一会儿时间,甚至已经开始自己结痂了。
陆游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个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再过一会儿就好了?”贺祝椿斜眼看着他:“行啊,那我就站在这盯它一会儿,看什么时候能给它盯好。陆大仙,你说要盯多久,你说盯多久我就盯多久。”
陆游:“……贺祝椿。”
贺祝椿面上还在笑:“怎么着?”
陆游叹口气,很无奈道:“你把手指给我。”
贺祝椿就把受伤的食指递给他。
陆游双手捏住他食指两个关节,微微低头,将他指腹捧到自己唇边。
贺祝椿一愣,下一秒,指腹一热。
陆游在他手指的指腹处轻轻吹着气,像稚童受伤后轻柔抚慰孩子的母亲。等吹过三口气,他放低调子,轻声说:
“乖乖娃,痛不怕,吹吹三口气,痛痛飞走啦。”
好幼稚的话。
贺祝椿心中悄悄想。
其实陆游的声线真的很奇特,平日里他总没什么精神,说话带着股懒洋洋的调子,那时候陆游的声音听着好像格外冷淡,可冷淡里又带着股无意勾人的调调。
而现在的陆游,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缓和声线的缘故,贺祝椿怎么听都觉得这声音里带着股难以言说的调子,一边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另一边,他每句句尾都尾声上扬,似乎是真的将贺祝椿当小孩子在哄,那声调好似故意带上个小钩子,挂到贺祝椿身上,试图顺着耳朵尖要一路钩到他心里去。
贺祝椿心中涌起鼓很奇异的感觉,陌生,却将他心头熨帖得滚热。他面上不显,只突然笑出声,道:“什么啊,陆游,你把我当小孩哄呢。”
陆游就说:“我小时候受伤了,妈妈就是这么哄我的。”
贺祝椿觉得自己心头更烫了。
他抽回手背到身后,总觉得这会儿指尖还残存着一股湿乎乎的热意。贺祝椿道:“我不疼了。”
陆游笑说:“那我妈妈教我的这个还挺神奇,不仅能治小孩,还有让成年人忘掉疼痛的魔力。”
贺祝椿附和着笑:“是啊,确实有魔力。”
按照赵盼的说法,祠堂位置就在村头藏着。
黎圆满他们买的两间自建房都坐落在村尾,再依据之前黎圆满所说的,这边山民对他们并不太友好的态度来看,估计也有保护祠堂不被外乡人发现的缘由在。
穿过村间主道,陆游与贺祝椿一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三四分钟,视线中突兀撞上好大一片锈红色。
贺祝椿仔细看了看,道:“好红的一扇门。”
陆游说:“应该就是那了。”
“走吧。”
走出大概十来米的距离,终于得见一片夜色中坐落的一幢小而威严的建筑。
好消息,陆游他们找到祠堂了。
坏消息,祠堂有锁。
贺祝椿在祠堂四周仔细瞧着。
陆游问他:“找什么呢?”
贺祝椿道:“看看附近有没有开锁的小广告。”
“……”
陆游无奈道:“贺祝椿。”
见他无语,贺祝椿就咧着嘴笑:“幽默一下,跟你学的。”
可惜这默幽的实在不是时候。
陆游刚才被从赵盼那打探来的一大堆信息冲昏了头,只顾一股莽劲往这边冲,却忘了正常祠堂都是要上锁的。
可他又实在不甘心白来一趟。
贺祝椿说:“别气馁,想想办法就好了。”
陆游看着红漆大门上拳头大的铁锁,有些头疼。
这样大的锁,硬砸开显然是不现实的。
可钥匙他们连在哪都不知道。
贺祝椿却在这时拍拍他的肩。
陆游回头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贺祝椿就一指后方,道:“办法来了。”
陆游回头,就见村间主路上由远及近一道白色身影愈发靠近。
贺祝椿轻巧看了眼,又收回视线对陆游说:“是黎圆满。”
等人到了跟前,黎圆满脸上的表情看着比他们还要惊讶:“你们怎么在这?”
“该我们问你吧。”贺祝椿淡淡道:“大半夜不睡觉,你跑这来干什么?”
“我来调查这块地方的秘密啊。”黎圆满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告诉他俩:“这不是为了帮你们更好侦破这块的谜底嘛,所以我特地半夜以身犯险,来这边祠堂打探情报。”
陆游说:“这祠堂有锁,进不去。”
“我知道啊!”
只见黎圆满在衣兜里掏了掏,瞬间掏出个尺寸不小的钥匙,她得意地笑:“看我偷到了什么!”
竟然是祠堂大门的钥匙!
贺祝椿这下也不由得有些敬佩她了:“你从哪偷到的?”
黎圆满道:“当然是村长家啊,这种祠堂一类特殊的东西肯定是被村长保管才对吧!”
贺祝椿又问:“村长家的东西你怎么偷到的?”
黎圆满笑着说:“下午时我带着小赵到村长家溜达一圈,说要给他们村捐款修路,村长一听就特热情地给我迎屋里去了,我就让小赵使劲拖住他,自己跑到书房搜刮到的。”
贺祝椿对她生出几分敬意:“网红这么挣钱,都能出钱修路了?”
黎圆满“啧”了声:“我说修路是唬他的,而且赞助修路,一百万是赞助,一百块也是赞助,我又没明说捐多少,给个暗示让他自己悟去呗,这都不会。”
贺祝椿指着黎圆满对陆游道:“陆游,看到没,这得是你的楷模。奸诈狡猾这点够你学一辈子的。”
陆游不怎么想理他这些口水话,对黎圆满道:“开门吧。”
黎圆满不在意贺祝椿那几句打趣的用词,立刻笑弯了眼睛回:“好啊!”
第53章 萨满
朱红色大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约二十平米的砖瓦小院,院中落着几片外面树上飞下来的枯叶,或黄或绿。又因近来下过雨的缘故,这些叶子都格外阴湿,有一小堆甚至已经在角落悄悄腐烂。
小院尽头是另一扇小小的红木门,红木门看不出用的什么料子,只得见其上用黑底黄字镌刻:祖德流芳四个字。
这祠堂是个一进单厅的建筑。
踩着古旧的砖板过了小院,贺祝椿率先一步打开内里建筑的小门,这才终于得见祠堂的内部风光。
——祠堂内部出乎意料被打扫的很干净,哪怕室内黑暗,但依据大体轮廓依旧能看出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整整齐齐一排排码好,正中间端放着香炉与族谱,并没有贺祝椿想象中那种类似古代书生路上赶考借住的破庙既视感。
鞋底踩在木质地板上传来特有的空旷声响,陆游率先进门将大体布局打量一遍,又取了打火机将桌旁的烛灯点亮。
黎圆满扒在门边道:“这里牌位好多,他们这还是个宗族村落。”
贺祝椿问:“宗族村落?”
陆游跟他解释道:“宗族村落就是以父系血缘为核心纽带、同一宗族后裔聚居形成的传统村落形式。这类村落一般就会在村内设置祠堂、族谱以记录世代繁衍发展的历史。”
黎圆满走到供桌前瞧了瞧,指着正中位置的老旧本子:“这个就是族谱吧,你们来这是为了找这个看吗?”
陆游未答,也走上前浅浅扫了眼,从黎圆满位置的视线盲区又抽出本与族谱类似大小的册子。
黎圆满斜眼看过去,就见上面用很规矩的毛笔小楷写着“村志”二字。
她表现得有些惊异:“这地方竟然还有村志?”
“嗯。”陆游道:“村志相比族谱应该会更有用一些。”
黎圆满就放了族谱凑过来。
族谱掀开昏黄色的封皮,第一页首先写的是这个村落建成的起源。
陆游一怔,将上列文字一行行轻缓念出声来:“一、本村志溯本求源,上限始自萨满巫氏立村之始,下限迄于今岁,记本村山川、族裔、信仰、沿革诸事。”
“二、本村肇基者为萨满一脉,志中详记巫祀之礼、神谕之传,皆依族老口传及祠中神册,务求详实。”
“三、志村纪年以立村为元,附星象记时,地名从族中旧称,不随外域改易。”
“四、此志为村族秘藏,唯族老、祠祝可阅,子孙谨守,不得轻示外人,失志者以族规论处。”
贺祝椿不知何时凑过来的,有些来兴趣:“他们这个村子信奉萨满?”
黎圆满问他:“你对萨满很有研究吗?”
“也不是。”
贺祝椿道:“查过一点资料,了解的不多。”他说着,又一指陆游道:“陆师傅这个职业就有人称作萨满传承,所以我来兴趣查过一些,发现还真有点关系。”
陆游就道:“我这一脉只是属于萨满分支,而且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演化,结合多种其他教派与现代思想融合,已经与真正的萨满相离甚远。”
贺祝椿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问:“类似巴扬神?”
“巴扬神是东南亚华人移民文化与本地马来巫术、伊斯兰教及印度教元素融合后产生的民间守护神,属于地方神,并不算是萨满神明。”陆游解释道:
“真正的萨满思想认为万物有灵,崇尚自然的力量,强调人与自然的连通性。是一种古老且传播范围广泛的原始宗教思想体系,据我所知众多教派都是由萨满演化来的,广义的萨满更是范围广阔,许多已绝迹或未绝迹的教派中都有萨满的影子。”
陆游半垂下眼睛,桌边跳动的烛火映在浅淡颜色的瞳仁中,像在一片鎏金中蓦然点燃簇花束,又缓慢流淌出柔和美妙的光晕。
贺祝椿看得一时失了神,他怔怔望着,直至陆游拿过族谱大致翻了翻,随后垂眸思索片刻,又突然出声时才幡然清醒,可接着跟随声音牵引,他又将目光落至片开合的唇瓣处。
陆游手中捧着老旧的纸本子,蹙眉道:“我好像明白村里人为什么用丢弃后山的法子处理死尸了。”
贺祝椿下意识接茬:“为什么?”
陆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听说过天葬吗?”
黎圆满问:“天葬?”
“嗯。”
陆游合了族谱,与他们解释道:“在某些特定的萨满文化中,尤其是在与自然关系极为密切的游牧或狩猎社会,当地信仰者普遍认为尸体被动物、尤其是被视为神圣或与天界相关的动物吃掉,被认为是一种圆满、尊贵甚至神圣的回归。而藏族的天葬就是最典型的示例——即认为将肉体毫无保留地最后一次奉献给自然界的生灵是最高形式的布施,也算完成了对自然的最后一次回馈。”
贺祝椿回神,恍然大悟道:“所以赵盼跟我们讲在这个所谓山神出现以前,山民都会将死人的尸体丢到后山,哪怕知道那多的是野兽会刨吃尸体……其实是他们特有的丧葬习俗。”
“是的,而且真实情况估计与赵盼讲与我们听得会有些出入。”陆游细细分析:“在赵盼口中,她始终认为老死者曝尸荒野是出于山民子女不孝,不愿出钱为死者操办一个体面的丧葬仪式,而被野兽或山神吃掉身体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陆游语气低沉:“她将自己的恐惧代入到故事中,又经过成年累月的沉淀后才讲给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她讲得早已不是一个客观的山神历史,而是她自己——她从不认为自己是这座大山中真正的子民,因为对这的人来说,被‘吃掉’,其实就是最体面满足的‘丧葬’。”
说到这,陆游面上沾染些许愁容。
知道的越多,被牵扯的问题也就越多,他大脑思虑过度,有些头疼地望了眼门外的小院。
黑稠的夜色中,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在院中一闪而过。
错觉吗?
陆游正欲再看,黎圆满却在这时问道:“赵盼是谁?”
陆游转头回答:“本地的一个村民。”
“我有一个很熟悉的朋友,跟她名字很像。”黎圆满笑着道:“可惜那个朋友的名字是三个字。”
贺祝椿道:“她与其他的山民很不同啊,哪哪都透露着不一样。”
“因为赵盼是远嫁来的。”陆游将手中的族谱轻轻放回桌面,道:“这个村子里没有姓赵的人家。”
“怪不得。”
贺祝椿说:“怪不得这么不受这边人待见,可也有好处,没被这边疯癫的迷信思想荼毒。”
“也不一定吧。”黎圆满突然出声,转头,看着贺祝椿眼睛认真道:“当一个人长久地浸淫在一种极其恶劣的环境中时,被同化也只会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肆不闻其臭,我不相信真的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也有道理。”贺祝椿感慨:“家庭与环境真的能够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陆游在一旁又将村志细细看下来。
村志上主要记载了自建村到如今的几件大事,期间关于山神,这上面写的格外细致。
诸如村里人扔到后山的尸体发凶自己走回来吃人和家畜,诸如老妇人被山神托梦要求供奉,诸如大家每年开展的山神祭祀活动。
纸张翻动间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陆游掀动新的一页,却见一长页忽然从书页间掉到地上,又在木头地板上拉出好长一整条。
贺祝椿被惊动,从地上将这东西捡在手里:“这是什么?”
黎圆满往那边看了眼,视线中被撞入密密麻麻好多人名。
陆游手上族谱页间还牵连着长页的一端,他看了眼最里面那行字,道:“是每年山神祭祀的供品承担名单。”
贺祝椿也瞄着纸上内容:“他们这边给山神上供竟然是每家轮流承担吗?”
陆游道:“是抽签决定的,这页开头有写。”
贺祝椿往门边走了两步将整页拉长,他观察着附近几年的人名。
纸页上是以“xx年份——名字1——名字2”格式记录的。
贺祝椿有些不太能看明白:“为什么年份后面跟着那俩名字有时一样,有时不一样,这都代表什么意思?”
见陆游拿着族谱走到他身边,贺祝椿就将自己这边的内容偏过去方便一起看。
几百年的山神供奉历史,这页纸就记录着几百条的供品奉献名单。
假设以十条内容为一组,那每一组里总会出现一两条名字1与名字2不相同的情况。
陆游将近两百年的二十组名字看下来,很敏锐发现一个问题。
“有几组年限中,两个名字不相同的情况格外多,我特地查看了对应年份,发现都是历史上很有名的饥荒年。”陆游垂下眼皮,又道:
“而且年份后紧跟着的名字全部都是男人名字,第二个就不一定。”
黎圆满跟着思考:“这张纸到底是依据什么记载的,为什么有男有女,有相同有不同的?”
贺祝椿却像是想到什么,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偏头看向陆游。
果然,陆游面色冷然,也正定定凝望向他。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赵盼故事中出现的一个节点。
一个因为老邻居被叫回去做饭,而被迫中断的故事节点。
陆游垂眸缓缓道:“家中有人老死,停尸七日,遂送至山神洞,陪送牛羊猪各十斤,供品不足,尸独往,山神发怒。”
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老邻居是真的被叫去做饭,还是有谁心虚不敢告诉他们实情。
陆游在距今往前二十年的地方找到了答案——一个格外熟悉的名字。
葱白的指尖落在某处,陆游将那名字浅淡念出声:“王显宗。”
而王显宗后面跟着的是个女孩的名字。
贺祝椿紧随其后也念出声:“王盼娣。”
黎圆满一怔,她正欲说些什么。
院子里这时却突兀起了阵风,祠堂的小门没关,那风卷着股潮气进了屋子,如困于囚笼的野兽横冲直撞片刻,带的村志的纸张发出沙沙摩擦声,最后辗转飘零,寂然扑落在黎圆满的脸上。
黎圆满似乎被这风兀然打醒了,眼睛瞪大,大而黑的瞳仁在夜色中幽幽闪着光。寒意侵袭,她搓搓肩膀,打了个冷颤。
“当山神因为供品不足发怒时,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贺祝椿指尖摩挲着村志,视线却落在陆游身上,他语气悠哉,道:
“再补上一个让山神满意的供品,不就好了?”
第54章 村志
关于赵盼为何要隐瞒这段村史似乎已经非常明了。
陆游垂落视线:“二十年前,王显宗被抽到负责山神祭祀要用到的供品,可王显宗家境贫寒,赵盼又是外面来的女人,前不得经济基础,后不得村民护佑,这是个被村民放弃的贫困家庭。而这种时候山神祭祀却抽到了他们,原本该被信仰者视作赐福的行径,却像一座大山压垮了这个家。”
贺祝椿抬眼:“赵盼很恨山神吧。”
“怕大于恨。”陆游淡淡道:“害怕山神发怒波及其他家人,所以她选择直接献祭自己的女儿。”
“一个被取名叫盼娣的女儿。”
黎圆满神情动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真的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吧。”
陆游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就笃定道:“会,而且很多。”
陆游一怔。
黎圆满勉强笑了笑:“贺师傅有故事?”
“没有啊。”贺祝椿单手插兜,转头看向陆游:“但我觉得陆师傅肯定有故事。”
陆游不理他,只是道:“接着找线索吧。”言罢继续低头翻阅村志。
贺祝椿应了声“好嘞”,开始在祠堂内部瞎溜达起来。
黎圆满在他俩身上来回几个视线,又萌生出与今天下午时相同的奇怪感觉。
这两个人,真的只是同事吗?
贺祝椿先在祠堂内两边随意看了看,一转头,坏主意立刻打在正中供奉的先祖牌位上。他几步过去,随意拿了个牌位捏在手里打量。
黎圆满见他看的认真,走过去问:“有什么不对吗?”
贺祝椿将手中牌位放下,对照着村志中格外长是那一页纸细细看来,道:“这上面很多名字上面都有写。”
黎圆满跟着看,答道:“是啊,村里的祠堂就是这样吧。”
贺祝椿问:“为什么没看到王盼娣的。”
黎圆满答:“她上不了祠堂的。”
“为什么?”贺祝椿不太懂关于这类的民俗知识:“因为她是女孩吗?”
“不是。”黎圆满摇摇头:“我有研究过关于村内宗祠的一些规定,一般来说,本村本支的男性族人在善终或病逝的情况下,有子嗣者可以入祠;外嫁嫁人的女性族人,在善终有子嗣的情况下,可以随夫入祠;未嫁的女儿在为村庄做出贡献者也可入祠。”
贺祝椿一挑眉:“那不能入祠的是?”
黎圆满答:“夭折早逝者、自杀横死者、凶病离世者不能入祠;男士无子嗣者不能入祠;被宗族除名、出家为僧为道者不得入祠;本村外嫁女不得入祠。”
陆游抬头道:“你懂的很多。”
“我有研究过一些民俗。”黎圆满眯起眼睛笑;“很有趣。”
贺祝椿却不很高兴道:“封建糟粕,进他个宗祠能怎么着,下辈子还能大富大贵?重男轻女那个嘴脸我就看不上。”
黎圆满默默竖起大拇指:“哥,真性情。”
贺祝椿一笑,又道:“那王盼娣就是因为?”
“夭折早逝啊,未满十六死掉的都算早逝。”黎圆满满脸同情。
一旁的陆游身形一顿,轻轻瞥她一眼,没说话。
贺祝椿抓到他那眼神,又颠颠过去:“陆师傅发现什么了吗?”
陆游就道:“从族谱上能找出有些人家往下传着传着就突然断了代,我猜这些应该就是空房子之前的屋主。”
黎圆满应声:“这边房子空了好多呢,可不是讲无后的不能写进族谱吗?”
“要分情况而定吧。”贺祝椿微微眯起眼:“那些因为拿不出供品而献祭自己子女的,是算无后还是对宗族有贡献?”
“那这样讲,写入族谱也确实没问题。”黎圆满看向陆游征求意见。
陆游点点头,正要合拢族谱,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一怔。
“那是什么?”
贺祝椿下意识:“什么?”
陆游就向着正中供桌位置走出两步,微抬着头向一堆牌位中间看。
就见本该整整齐齐的一片牌位中,有一块位置格外昏暗,也见不着该有的牌位隆起,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暗色。
陆游问:“那块是空的吗?”
贺祝椿比他要高一些,将手上牌位戳到桌案上,又扶着牌位顶往下按踮脚借力将自己视野放高。
他伸长脖子看了会儿,终于转头对陆游道:“是,那块没牌位。”
好奇怪。
贺祝椿问黎圆满:“为什么要在祠堂的牌位中央留一块空地,也是规矩吗?”
黎圆满瞪大眼睛看向他,摇摇头:“可能是他们本地的什么特殊习俗?”
“应该不是。”
贺祝椿单手拄着牌位:“这里正常来说牌位四周空着的地方都落着薄薄一层土,可中间那块却很清晰印着几个正方形的块状印记,应该是本来有牌位后来又被人给撤走的。”
黎圆满皱着细眉:“是因为那块的牌位比较特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为什么单单要把那些给拿走。”
陆游凝眉深思,在牌位与族谱间不断找着二者的联系,却始终不得要领。
“在什么情况下祠堂里的牌位才会被撤走呢?”贺祝椿脑子一转,道:“会不会又是那什么山神的旨意,这些人做了什么事触怒山神,这些村民才给牌位撤走的。”
陆游再次拾起村志翻看起来,纸页在指尖几经反转,陆游一目十行看过去,最终只是沉默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村志里没有记载这件事。”
贺祝椿丢了牌位,摸着下巴一咧嘴:“那就怪了。”
祠堂内一瞬间陷入寂静。
直至手上村志最后一页被翻过去,陆游眉头皱得更紧,神情肃穆抬起头。
桌边的烛火已经幽幽燃掉一小半,融化的蜡油顺着蜡烛一侧慢悠悠滑落,最后献祭般摊开在烛台平面,在冷空气作用下逐渐凝结。
村志与族谱被交叠着整理好放回去,陆游望了眼院中的月色:“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贺祝椿应了声:“好。”
沉重的朱红色大门缓缓合上,黎圆满走在最前面,陆游也出了门,贺祝椿走在最后帮着落锁。这几斤重的大锁也实在有些年头,贺祝椿在锁上碰着些要黑不红的锈,正欲找什么东西蹭掉,就在他目光逡巡摇摆之际,视线中却似乎顺着大门缝隙见了院中什么黑漆漆的东西动了动。
贺祝椿一愣,立刻凝神细看过去。
或许是这视线存在感过强,院中那东西似有所感,忽然抬眼对视过来。
它大概是背对着贺祝椿的姿势,头后转着,个子不很高,差不多小孩身量,此刻与贺祝椿对视一眼,立刻受惊似的又瞬间窜起,身影一晃就再找不到踪迹。
贺祝椿精神一振,立刻追上陆游牵住他的手。
唇瓣开合间,他正要说及此事,却见陆游望着他,沉默着缓缓摇头。
贺祝椿望了眼前方黎圆满的背影,当即明白过来,也闭了嘴。
这一晚从出门到回来都进行得格外顺畅,黎圆满将两人送至休息的小屋门前,笑着摆摆手:“两位师傅,晚安咯。”
陆游轻一点头:“晚安。”
前脚刚关了门,后脚贺祝椿也不在意黎圆满有没有走远,立刻心急地要往陆游身边凑。
“我刚在祠堂院子里看到个小孩,陆大仙,那该不会是哪个被当成供品的小孩鬼回来报仇的吧?”
陆游将他头推远了些,先透过窗子向外随意看了眼,才终于道:“不是鬼。”
贺祝椿握着陆游横在自己脸上的手,问道:“不是鬼?”
“嗯。”陆游微微垂眸:“是实体,但具体是什么我没看清楚。”
贺祝椿想起那东西样貌,只觉背后一冷:“你也看到了?”
“在祠堂时就看到了,它一直躲在院子里。”
这样说就有点可怕了。
贺祝椿无知无觉将陆游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它一直在盯着我们。”
“嗯。”
或许是察觉到贺祝椿因恐惧微微紧绷起的肌肉,陆游又缓和下语气安抚他:“也许是后山上的动物跑到这边来了,也不一定是怪东西。”
贺祝椿吞吞口水,盯着陆游眼睛:“希望吧。”
“但相比于祠堂的东西,我对黎圆满会更好奇一些。”陆游视线无意识落在虚空:“大半夜的,她一个人到祠堂那边做什么,钥匙又是怎么来的。”
贺祝椿想到黎圆满搪塞他们的借口,问:“你不相信她?”
陆游淡淡瞥来视线。
贺祝椿就笑:“好巧啊陆大仙,我也不信她那些话。”
陆游轻轻提了提唇角,问:“为什么不信。”
“直觉。”
贺祝椿指指左胸心口位置,又轻点了两下:“我的直觉很准的,看人很灵。”
他收了手,又问陆游:“你呢?我觉得陆师傅的答案会比我要权威一些。”
陆游就轻声回道:“她自称钥匙是从村长家中偷来的,可村志记载,这村庄的村长早在三年前老死家中,当时他家死的只剩下他自己,上无老人在世,下无子女收尸,还是村民们自发为他筹备的陪送供品,一起送到了山神庙。”
贺祝椿问:“那新的村长呢?”
“老村长死后,村民们聚集在山神庙抽签决定新的村长人选,可最后抽出来的,是空签。”
“空签?”
“嗯。”
窗外的月光顺着窗玻璃打进来,将一双桃花眼打的透亮,陆游偏头望了望月光,语出惊人:“可村志记载,山神庙那个签筒里,根本就没有空签。”
“……”贺祝椿没说话,安静等答案。
陆游道:“据村志原文记载:该签质劣而粗糙,抽签人不慎,木刺斜入指尖,见血,该为大不吉,众民惶恐,不知何故。丢签再摇,仍为空白木签,丢弃,三摇。再三,见空白木签,民大悟,实山神废长而自备空白签以现神意矣。”
贺祝椿有些想不明白:“那黎圆满的钥匙到底从哪得来的,她又为什么撒谎?”
“其实很好猜了。”陆游抬眸,定定瞧着贺祝椿,道:“后山,山神庙。”
贺祝椿问:“是猜测还是?”
“都有。”陆游几步到了桌边坐下,见贺祝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也为他拉了把椅子。
“黎圆满来时,脚上有泥土,虽说最近下雨较多,村中没得到很好建设的地方也有许多湿泥,可她脚上的泥,是后山的泥。”
贺祝椿问:“怎么看出来的?”
“两个地方的土质不同。”陆游解释道:“村中的土多是黄褐色,有些人家还在道路上撒了草木灰,一路踩下来可能还会出现黑泥。可黎圆满来时脚上的土却颜色偏红,我只能猜测这泥土属于后山。”
“而且对于这种信仰色彩极其浓厚的村落,你觉得像是祠堂钥匙这么重要的物件,没了村长后最该放在哪?”
贺祝椿若有似无把玩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好奇道:“黎圆满已经去过后山山神庙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陆游淡淡瞥着他:“具体是或不是,等明天看了后山的土不就知道了。”
贺祝椿认同意味般点点头,可他又随即一指院落堂屋方向,笑意诡谲:
“谈起黎圆满,陆大仙,我可还有一个发现。”
第55章 同寝
陆游静静望向他,眼神疑问。
贺祝椿就道:“赵晓晨的房间跟黎圆满距离很近。”
陆游继续望着他,没接话。
赵晓晨作为黎圆满的生活助理,住近些也无可厚非。
贺祝椿却道:“隔壁那间房子,住的大部分都是男人。”
陆游微一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贺祝椿献宝一样:“我仔细观察过,两栋房子是男女分住的,这边的房子不算我们这屋子,一共有五个房间,黎圆满自己住一间,我们隔壁住了三个小姑娘,另外主厅周围三间房,两间也是仨姑娘同住,还有一间,就在黎圆满隔壁,是赵晓晨自己在住,哪怕他之前去接我们那段时间,屋子空着也没人搬进去。”
陆游认真听着,眉头又不禁皱在一起。
贺祝椿就笑着将拇指按在他眉心。
陆游被惊动,下意识要向后躲,贺祝椿却轻柔张开手帮他将眉舒展开,道:“别总是皱眉啊陆大仙,脸都皱老了。”
陆游放松下来,偏头避过他的手,心思还在贺祝椿没说完的话上:“你继续说。”
贺祝椿收回手,道:“旁边那房子也是六间房,五间住了男人,还有一间挤了四个姑娘,一半开始时住的现在这间房,为了给我们腾地方才又搬去的。”
陆游有些愕然:“住了这么多人?”
“是啊。”贺祝椿笑着道:“这样的布局其实已经有些奇怪了吧。原本是可以男女各住一处,可就因为赵晓晨这个例外,硬生生将这个规则打破了。而且就住处方面,黎圆满是老板单独一间无可厚非,但赵晓晨凭什么呢?”
陆游思考问题时又要习惯性皱眉,可心间猛然涌上刚刚贺祝椿的动作,又强压下冲动舒展眉头,他道:“你怎么知道这边房间分配的。”
贺祝椿道:“隔壁院子里贴了房间分配名单,你吃饭慢,我趁你吃完饭前过去看了一眼。”
陆游道:“确实有些奇怪。”
“还有一件事,我原本是想说的。”贺祝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陆游的手背,轻轻摩挲着,神情自若道:“我跟你,是他们老板特意请来帮忙调查怪异的师傅,说起来我们算是客人,赵晓晨开房都知道给我们开两间,可到了这边却要我们挤一间房。但凡赵晓晨去隔壁挤一挤,这房也腾出来了吧,可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他自问自答:“只能是有人不想他这么做吧。”
陆游问:“黎圆满?可为什么……”
“陆大仙。”贺祝椿打断他,笑着道:“这世间人与人的关系,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难道他们就只能有上司与下属的关系?”
陆游冷静道:“证据呢?”
贺祝椿又指了指自己左胸口位置,说:“直觉。”
言罢,似乎觉得这话在讲究逻辑的陆游面前或许有些太过空泛,于是贺祝椿笑着就要再找补些什么。
不料,陆游却认真望向他:“我们明天顺着这个方向重点打探一下。”
贺祝椿一愣:“你真相信我啊?”
“嗯。”
陆游道:“你的直觉很准,贺祝椿。”
贺祝椿瞬间笑开,只觉心口又泛起那种火热热的感觉,他边笑边压低声音对着陆游小声道:“陆大仙,你真的很讨人喜欢。”
陆游茫然望着他:“什么?”
“没什么,有感而发。”贺祝椿揉着眼睛看了看时间:“好晚了,陆大仙会允许忙碌一天的贺师傅睡觉吗?”
细细算下来贺祝椿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休息。
陆游就道:“先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好。”
贺祝椿将陆游的手指移至唇边轻轻吻了吻:
“晚安,陆游。”
随后终于松手,施施然起身伸了个懒腰向着床边走去。
陆游微睁大眼,却怔然在原地,呆呆望着仍留有余热的手背。
——被温热的掌心捂久了,手乍然再一接触到空气,只觉得一阵引人不适的凉意包裹上来,不太舒坦。
陆游这头发怔,贺祝椿那头已经准备往被窝里钻,他双腿并在一起歪在一边,对着陆游招手道:“陆大仙,来睡觉啊——”
陆游回神起身,先熄了灯,接着起身到床边往被窝里钻。
下午起床后这被子就摊在这没叠,这会儿要睡倒也方便一些。陆游规规矩矩在被窝平整躺好。
“晚安。”
贺祝椿侧躺在一边,望着陆游,心中默想:陆游这个人,现在醒着规规矩矩好像很板正的样子,就是不知这样子能坚持多久。
他在心中想着想着,越琢磨越觉得有趣,心里乐呵到最后,这有趣反而变成一种对被“陆大仙压床”这件事发生的期待。
贺祝椿乐到一半,又兀然转变思想开始在心中唾弃自己。
有病吧,放着安安稳稳的觉不睡,期待被压?
他想到一半,又将自己放任自流了。
期待就期待吧,不违规不违法的,总不能对自己太过苛责。
于是最后得出结论:开心就好。
天边月光渐暗,东边一缕晨曦乍现,红彤彤的太阳光从山的一端爬上来,渐渐将天空染作蓝白渐变颜色,澄澈的天际美得出奇。
可惜他们两位大概是欣赏不到这景色的。
将近正午,贺祝椿又被一阵憋闷感硬生生从睡梦中拽起来,他眼都没睁,意识还混沌着,先是熟练拢了拢被子,将被子一角撑开些,再从胸口推下来陆大仙半个身子,接着是下半身两根交叠的大腿,随后将人整个拢了拢,勉强塞进自己撑开的半边被子里。
被子宽度不够,两个大男人睡起来明显有些勉强,陆游睡到这时觉出有些冷,下意识向着热源位置挤。
贺祝椿宽博大爱,觉得自己怀里进了个什么半冷不热的东西,就自然归拢归拢一股脑塞到自己胸口。
陆游睡的迷迷糊糊,觉得人身自由受限,嘴里就嘟囔些什么“太硬”“松一些”“喘不上气”的话。
也不知是什么太硬。
大概是胸部肌肉一类的吧。
贺祝椿被吵得要醒不醒,也糊里糊涂跟着回:“凑合凑合吧,别这么多事。”
陆游回说“行”,就安安静静又睡过去。
赵晓晨中间来过一次要叫两位师傅吃早饭,可人刚到门口就见着这两位睡得如胶似漆,立刻被狠吓一跳,接着就很识趣地悄悄又退出去。
所以当贺祝椿卡着午饭点睡醒时,睁眼先看到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发旋,他被猛然骇了一跳,立刻要松手转身,可脑袋一动,就对上站在床边一角、双手抱胸晃着大尾巴狐疑盯着他的黄快跑。
贺祝椿先轻轻将陆游从怀中移出去,又帮他给被角掖好,才也回望向黄快跑。
黄快跑:“……”
贺祝椿:“……”
对视片刻,黄快跑率先诘问道:“昨晚你对我家弟子做什么了?”
贺祝椿:“跑哥,你听我解释……”
“你要狡辩!”
黄快跑将自己圆润的耳朵一堵,肥硕的脑袋不间断左右晃:“我不听我不听!天娇姐说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贺祝椿:“……你别这样。”
他无奈,压低声音道:“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弟子怎么到我怀里的我都不清楚!”
黄快跑愤愤然:“龌龊!”
贺祝椿提出假设:“……没准是你弟子先动的手呢?”
闻言,黄快跑更加气愤:“占了便宜你还倒打一耙!”
“谁倒打一耙?而且谁占谁便宜了?”贺祝椿就要与他理论:“黄鼠狼就可以随便污蔑人了吗?”
黄快跑道:“大师傅说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而且天娇姐姐讲了,男的就没有好东西。”
贺祝椿冷笑:“你也是男的。”
“我是孩子。”黄快跑辩驳:“天娇姐说我不算在里面。”
眼见着贺祝椿动着嘴又要吐些什么他不爱听的话,黄快跑又补充道:“小弟子也不在里面!”
贺祝椿问:“意思就我不是好东西呗?”
黄快跑黑葡萄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意思很明显:你本来就是坏东西!
贺祝椿气笑了,破罐子破摔道:“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弟子结婚了?”
黄快跑道:“那是为了救你做的假结婚。”
“假吗?天地都打表见证过的,哪假?”贺祝椿又躺回被子要贴到陆游身上,他低声挑衅:
“就算我跟你小弟子做了什么,那也算我们的夫夫生活,你懂什么。”
黄快跑讲不过他,整只黄鼠狼简直要气到冒烟,他不忿道:“你果然是坏东西!”
贺祝椿心里痛快了:“坏东西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嘴上打了胜仗,他正高兴着,一低头,却正对上双清明漂亮的浅色眼睛。
脸上的笑就这么硬生生僵住,估计一时半会儿扒不下来。贺祝椿瞬间血液凝住一半。
陆游看看他,又看了看他贴在自己身上的动作、与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脸上缓缓出现:?
贺祝椿收了笑,严肃道:“你听我解释。”
陆游示意他说。
贺祝椿沉吟片刻:“这是个误会。”
陆游依旧看着他。
贺祝椿难得紧张到背后开始冒汗,他视线飘忽一转,就见在陆游背后,黄快跑对着贺祝椿挑衅一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他黝黑的小脸一扒眼珠子,得意地嘲笑他的现世报。
这边陆游揉揉头就要坐起来。
贺祝椿连忙将身体撤远给他腾位置。
陆游问道:“几点了?”
这是不打算追究这件事的意思了。
贺祝椿松了口气,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了,估计快开午饭了。”
陆游语气平淡:“起床吧。”
“好,好,起床。”
也幸好两人都没有裸睡的习惯,让今早的乌龙可以比较体面一点。
另一个院子大家已经忙活着开始端菜端碗,陆游洗漱过后进了大门就要过去帮忙,却被一个小姑娘半路拦了下来。
“您两位是我们老板特意请来处理事情的,不用做这些杂活。”
陆游道:“我们现在没什么事,可以帮帮忙。”
“真的不用,您这么客气干什么呀。”小姑娘甜甜笑着:“您要是真没事,多陪陪男朋友就好啦,您两位第一次来这边可以到处走走看看。”
贺祝椿正好到了跟前,闻言一脸诧异:“什么男朋友?”
“就是您呀。”小姑娘又对着贺祝椿笑:“赵特助都跟我们讲了,您两位,关系不一般。”
小姑娘脸上瞬间露出“不用担心,我都懂”的表情。
陆游迷茫望着她。
贺祝椿问她:“赵特助跟你们说的什么?”
“就是您两位的特殊关系呀!”小姑娘道:“同事之间日久生情嘛,我们都懂,而且都不歧视特殊恋情,您放心。”
贺祝椿满脑袋问号看着她。
小姑娘话匣子一开,滔滔不绝与他们聊起来:“说起来,同性伴侣我见过很多,还是第一次见到您两位这么登对的,颜值还这么能打,有几个小姑娘其实私下里都磕疯了?”
贺祝椿觉得这小女孩嘴一张一闭吐出来的净是些他听不懂的词,于是问:“什么东西磕疯了,瓜子吗?”
小姑娘恨铁不成钢道:“您两位的CP啊!”
好样的。
贺祝椿抱紧自己的直男身份,暗暗心想:“这世界真是疯了。”
陆游倒不很在意这些,有的话在耳边一过就算过了,他趁机问道:“你说同事之间日久生情,这种事很常见吗?”
“当然不常见!”小姑娘话说到这,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注意他们,立刻压低声音道:
“说真的,能在工作环境里跟同事在一起可真不算简单,您两位工作特殊还可以理解,但有的吧……”
陆游听到点上,追问道:“有的什么?”
“我跟你们讲,你们出去了可不要乱传。”
小姑娘将声音压得更低些:“你们知道吗?赵特助和老板,其实私底下有一腿!”
陆游一顿,与贺祝椿悄悄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
贺祝椿装作对八卦很感兴趣的样子,凑上来问:“你这消息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小姑娘一乐:“要想知道这个八卦你们可真的问对人了,但凡换个人都不一定能告诉你们——我上次给老板收拾房间时,无意间看到她箱子里有红本本!”
“红本本?”
小姑娘强调:“就是结婚证!”
结婚证?!
陆游抬头,正对上贺祝椿“果然如此”的目光。
不顾小姑娘滔滔不绝的八卦分享,他只得意挑挑眉,用口型悄悄对陆游道:
“猜对了。”
第56章 夫妻
“可是她图什么呢?一个女网红,还是个小老板,长得又不丑,有钱有颜有内涵,为什么会选个助理结婚?”
贺祝椿自下了饭桌就总念叨这事,陆游被他吵的久了,只得道:“总归是有原因的。”
他转而又喃喃自语:“山民,山神,信仰,祭祀,供品,发凶,祠堂,王显宗,赵盼,王盼娣,赵晓晨,黎圆满……”
差一条线。
就差一条线,将这些琐碎的信息连接起来就好。
差在哪呢?
陆游又打开手机找到黎圆满的账号。
黎圆满是做剧情类短视频的网红,从三年前开始发表了自己短视频生涯的第一个系列,是有关女生宿舍的。
之后又断断续续更新了有关暑假工、贫困生、新手职场等内容。从开始时简单的爽文剧本到现在逻辑清晰、内容饱满、剪辑得当的精致短视频,很容易就能看出她这一路各方面的进步。
陆游大致划下来并没得到什么收获,只得又看向贺祝椿:“你能查到有关于黎圆满的个人信息吗?”
贺祝椿抽出手机晃了晃:“十分钟。”
“好。”
这十分钟里,陆游查看了黎圆满近期更新的视频内容:是关于一个女孩靠读书一步步走出大山的故事。
并没有灵异或民俗相关的内容制作。
桌上的手机消息震动,贺祝椿将新发来的文档打开推到陆游身前。
是有关于黎圆满的生平简介。
介绍是从她六岁时开始的。
陆游细细查看下来。
六岁前关于黎圆满这个人完全查无可查,她像是凭空出现在世界上一样,六岁那年自己找到一家公办福利院走进去,在那一直待到了高考结束,随后一边打工一边在大学内靠申请贫困补助与校内兼职坚持到了大三。
她大三那年正式开始尝试做自媒体,只是开端好像并不怎么顺利。
陆游仔细端详她的资料。
从二十岁起黎圆满第一次自媒体尝试,她紧跟潮流做了吃冰主播,犹嫌不够,于是加上爆辣美食博主双路走博取流量。
可惜流量没起来,当年年底还因为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
二十一岁,黎圆满尝试美妆博主道路,这次小有成就,只是收益不高,能得到些零碎收入,于是当年再次放弃。
二十二岁,黎圆满大学毕业,租房以及吃饭压力逼迫她剑走偏锋,选择成为一名擦边主播,擦边做了半年,钱没圈到多少账号却被平台封号,于是第三次自媒体尝试失败。
二十三岁,是黎圆满人生的转折点,她也不知怎么开的窍,拿着自己做自媒体这么多年仅剩的积蓄包了个小场地,孤注一掷开始更新女生宿舍系列小故事,却不想一炮而红,赢得众多网民喜爱,从此正式晋升为小网红,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广告收入。
她瞬间振奋,于是招揽团队,一步步精进剧本创作,靠自己一手成立网络传媒公司,一边做网红一边做老板,身价几倍几倍往上翻,走上人生巅峰。
直至今年,黎圆满二十六岁,在大山拍摄最新故事系列时接连遇到怪事,于是找到阴处局试图处理,却被靳金外包给了陆游两人。
而关于她的社会关系更是简单到离谱,除了孤儿院院长以及其他工作人员外,就只剩黎圆满婚姻那一栏里赵晓晨的名字。
贺祝椿退出这个文档后,又点开了第二个文档,道:“可黎圆满与赵晓晨的相处方式,大概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陆游不语,继续看下去。
第二个文档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不很正面的照片。
照片中无一不是黎圆满低头站在赵晓晨身前被他欺辱谩骂的神态,文档下滑,在中间位置还有一段模糊不清的视频。
陆游点开,不大不小的音量在室内清晰响起。
首先是属于赵晓晨的声音。
“我让你去给我买瓶喝的,你就给我买可乐!不知道我胃不好不能喝凉的吗?什么居心,故意害我是吧?”
是与他平时怯弱友好的作风截然不同的语气。
紧接着响起的是黎圆满怯弱的声音:“对不起,我是想着你平时就爱喝可乐,所以才……”
“平时跟现在会一样吗?我跟你说我渴了,你会用可乐解渴吗?这玩意儿都是气你让我怎么喝?”
黎圆满就道:“我重新去帮你买……”
“算了算了,什么事都做不好,比我前女友还蠢!”
这段视频最后以黎圆满低着头弱声道歉结束。
贺祝椿点评道:“这俩真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老板不像老板,下属不像下属,妻子像是仆人,丈夫成了主子,烂糟的风气。”
陆游道:“不对劲。”
他本意是想深究黎圆满这些行为背后的底层逻辑,结合她人生阅历来讲,如何也不该在婚姻做到这等末尾位置。
哪成想贺祝椿冷笑一声。
“肯定不对劲啊!”他极有主意似的:“哪有好男人这么对自己老婆的?结婚了给人娶家来能这么使唤,早晚出门来道雷给他劈死。”
陆游思路被他带跑偏片刻,有些无奈:“你倒是义愤填膺。”
贺祝椿道:“反正我不可能这么对我老婆。”
陆游顺嘴接话:“那你要怎么对你老婆?”
“我也不知道。”贺祝椿边想边说:“反正如果我给人娶回家,绝不会让他干一点活受一点气,天天得领着吃好睡好,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愿意的话顿顿领着下馆子也行。”
贺祝椿一通话说的信誓旦旦,一回神突然发现在聊起未来老婆这个话题时,他脑子里竟然幻视出陆游的脸。
贺直男登时又吓出一身冷汗来。
陆游倒没察觉出什么不对,语气淡淡认可他:“好男人。”
贺祝椿讪笑着没接话,仍沉浸在刚才惊悚的事实中。
陆游翻着文档,又问:“赵晓晨跟黎圆满怎么认识的?”
“是大学同学。”贺祝椿替陆游将文档翻到下面某个位置,指给他看:“两个人从大学就开始谈恋爱,毕业直接结的婚,但从没公开过。”
他说着,又忍不住开始发表对婚姻中男女相处问题的意见:“你说这黎圆满是不是受虐癖啊,赵晓晨这么对她还紧赶着往前凑?”
陆游道:“这点存疑,该重点查一查。”
“查?从哪查?”
陆游:“还记得黎圆满在祠堂时,跟我们说过她有一个名字与赵盼特别像的朋友。”
贺祝椿翻看着资料:“可并没有查到黎圆满身边有什么朋友,要真说朋友,她之前在福利院时确实有一个,但时间太久不知道叫什么,而且早在黎圆满入住福利院第二年就意外离世了。”
陆游问:“意外离世?”
“对。”贺祝椿翻到那一页给陆游看:“据说是大半夜自己跑出屋不知道做什么去,第二天就在监控里看到她自己跳到福利院门前不远处的河里,院长吓得报了警,可搜救队打捞三天,愣是连尸体都没捞到,从这个女孩离世后,黎圆满在孤儿院突然发起高烧,烧了半个多月,差点也没救回来。”
陆游道:“所以那个女孩早都已经死了。”
贺祝椿回道:“大概是的。”
陆游一点头,正欲再将文档仔细翻看一遍,却听门外两声轻敲门板声音,大门被从外面推开条缝,赵晓晨探头进来:“两位师傅,今早我接到警局那边来的电话,说关于老板房子的事情今天已经结案了,我就想您两位为这事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所以特地来交代一声。”
贺祝椿收敛起面上表情,问他:“怎么结的案?”
赵晓晨笑着道:“警局那边查过了,说都是意外事故,现在已经通知死者家属前来认领尸体。”
“意外事故?”
贺祝椿抬眼扫视着他,半晌莫名一笑,转过身不再说话。
陆游就道:“我们知道了,辛苦你特地跑一趟。”
赵晓晨面上一团和气:“不辛苦不辛苦,那没事我就不打扰两位师傅,先走了。”
眼见着门重新关上,陆游转头,果然见贺祝椿面上一片冷意。
自从上次他因为浩浩的事情与陆游生气说开后,贺祝椿在陆游面前情感流露就要真实得多。
或许也是受陆游影响,他现在倒有些为世事鸣不平的态度。
贺祝椿道:“如果不是见过张印的鬼魂,我倒要一起被蒙骗过去。”
陆游看得有趣:“你生什么气,与你关系又不大。”
“我只是看不过眼这种好人没好报的行径,单不说这事是发生在这么多年以前,假设这案子就在昨天,有那开发商在上面压着,估计张印也很难沉冤得雪。”
陆游面上神情无异,他抬了抬眼,只劝慰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恶人横行,只言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贺祝椿微微眯眼,面上一松:“陆大仙,你是不是留了什么后手没告诉我?”
陆游就道:“那地方,除了张印的尸体,开发商一家,你是不是还遗忘了一个角色。”
贺祝椿瞬间了然:“浩浩?”
“张印的灵魂被超度,尸体被家人领走,你猜猜,那地方该是谁最开心。”
张印死在那的本意不就是为了镇压浩浩的魂灵吗,现下张印连人带魂都走了,怕是浩浩彻底就要压不住,他那样深的怨气,还杀过人……
想到这,贺祝椿终于开怀似的,他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对陆游道:“陆游,你怎么这么聪明?”
陆游只是说:“因果循环,世间万事皆有定数,我只是个推动故事发展的小人物。”
他略一歪头,难得神情俏皮,笑着模样道:“就类似……那种平平无奇、从不惹人注目的NPC吧。”
第57章 黄牛
陆游睡过午觉醒时外面还有太阳,今天是个大晴天,湛蓝的天一眼望过去像蓝莓味果冻,偶尔飘着一两丝云彩,站在地上抬头望,只觉得灵魂都被带到无边的天穹,自由的味道随着风吹遍这块土地。
贺祝椿没心思睡午觉,自己出门溜达一圈,回来时两人正碰面,他抬了抬手,露出个不大的透明塑料袋。
陆游望着袋子里花花绿绿的包装,几步走过去:“这是什么?”
贺祝椿笑说:“我从这边小卖部买来的零食。”
陆游问:“这边还有小卖部?”
“有啊,往东一段距离,有个半敞着门的小黑屋,进去能看见一整排货架,酒啊烟啊什么的都有,你要是对家具感兴趣,往里走走还能看见什么柜子床这种大件。”
陆游道:“那应该是主人家的卧室。”
贺祝椿面上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竟然是这样吗?”
这种地方的小卖部,一般都是商居一体,肯定不会有多么正式,主人家一段时间下一次山采买些东西,再在外面屋子弄几个货架,零零碎碎摆在上面,这就可以开业了。
顾客也都是邻里邻居,偶尔来了诸如黎圆满这种外乡人,才能真正赚点钱出来。
贺祝椿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一把跳跳糖巧克力,摊开手到陆游面前:“都是代可可脂的,可我路上尝了几个,挺好吃。”
陆游拆开包装在嘴里塞了一块,又垂下眼皮在袋子里翻看其他零食。
贺祝椿将袋子敞大些,微微低头笑着看他,没说话。
陆游又捡出几块阿尔卑斯硬糖和一包干脆面,糖揣进兜里,面撕开了咬进嘴里,他问贺祝椿:“隔壁在干什么,那么热闹。”
贺祝椿边将巧克力往陆游兜里塞,边答道:“在杀牛,黎圆满他们从村民家里买了头活牛打算改善伙食。”
陆游问:“直接在院子里杀牛?”
贺祝椿应了声:“他们自己杀,村民们收了钱就只把牛给他们了,不帮着杀。”
“谁主刀?”
“做饭阿姨不担这活,男人们都不懂,站着装傻,我来时看着黎圆满给自己系了个大围裙,举着刀正要动手。”
陆游惊愕:“她还有这手艺。”
“感兴趣吗?”贺祝椿提议:“感兴趣就去围观围观。”
出了大门去向隔壁院子,陆游出乎意料没看到血腥呼啦的场景。
只见满院子的人群中,黎圆满操着刀站在中央,一头三百多斤的黄牛已经被放完血,男人们正在被指挥着合力剥皮。
陆游视线一转,偏头正对上黄牛死不瞑目的眼睛——那眼睛让人看得心里不适,黑黝黝的眼珠子无神发蓝,牛眼睫像几根枯槁的荒草,直挺挺扎在眼皮上,死掉的牛被割下头颅,黑黄的毛发在生命逝去的一瞬间变得极其肮脏,其上还有血液崩溅时凝住的毛结。
陆游定定望着,心上涌起阵荒谬的凄凉感,他欲再上前几步看仔细些,却忽觉眼前一黑,温热的触感蒙在眼睛上,随后有人贴近耳边,轻声说:“别看了。”
陆游道:“我心中感受有些怪。”
贺祝椿道:“那是它的命,因果轮回,命就注定它生来是要被宰杀给人吃的。”
陆游道:“你说得对。”
纤长的睫毛划在手心,贺祝椿被他挠的有些痒,这痒格外扰人,轻缓又存在感过强,像是要透过皮肤、穿过血管,一路挠到他心尖尖上。
贺祝椿手腕青筋一瞬间绷紧又被强压着和缓,他道:“不想看就走吧,别耽误晚上吃饭,菜估计得很硬。”
陆游将他的手扒下来:“没有那么脆弱,只是有些可怜。”
“我懂啊。”贺祝椿对他和缓着笑:“陆大仙悲天悯人,不是坏事。”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晚上时做饭阿姨炖了好大一锅红烧牛腩,黎圆满帮着炖了个大牛头,又不知从哪搞了一盆鲜红的辣子酱准备要淋上去,两个硬菜上桌,大家捧着饭碗都格外期待。
陆游吃了两口,却总觉得这肉有股血腥气,实在咽不下去。
贺祝椿就叹气:“怪我,不该带你去看杀牛的。”
陆游浅笑着道:“不怪你,我也是才知道自己这么矫情。”
“不想吃就不吃了。”贺祝椿牵住他:“我回去给你泡面吃。”
两人于是悄悄下了桌往外走,贺祝椿顺了俩空碗到怀里,刚到大门口,身后一阵脚步声,转头就见黎圆满追出来,不解地望着他俩:“怎么才吃两口就下桌啊,不和胃口吗?”
贺祝椿将碗藏得更严实些,道:“我对牛肉过敏,陆师傅陪我去吃泡面。”
黎圆满眼神逐渐戏谑:“两位师傅关系好好啊。”
贺祝椿嘴快得很:“比不得你跟赵特助。”
黎圆满一愣:“你们怎么知道?”
贺祝椿装傻:“知道什么?”
“我跟赵特助……”
“你们不是很好很默契的上下属关系吗?”贺祝椿嘴一歪话就拐弯,他说:“我跟陆师傅和谐的同事关系就该向你们学习啊,配合默契关系也好,良性的企业发展就需要这个。”
黎圆满就讪笑着脸点头:“是这样是这样。”
“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们要回去了。”
“确实是有事。”黎圆满道:“白天时我们杀了牛,我特地拿牛肉与村民换了其他种类的肉,都装在两间房子的冰箱里,两位师傅要是愿意就帮我送到死人那家里吧,毕竟这件事因我们而起,我心里总觉得愧疚。”
陆游看向她问:“你都换了什么肉?”
黎圆满:“猪肉羊肉,还有几只鸡鸭,两位师傅你们看着拿就行。”
陆游没多说,只一点头:“好。”
回了小屋,贺祝椿又去自己透明塑料袋里翻了翻,翻出两袋鸡汤方便面来,他分别将面饼与料包放到两个碗里,又烧了热水来烫面。
浓郁的香气在热水泼洒一瞬间立刻散开在小屋子里,陆游皱了皱鼻子:“好香。”
“不看看是谁泡的呢。”
贺祝椿将陆游那碗往他身前推了推,又从袋子里拿出两根火腿肠,先在金属圈处咬出一个小口子,随后拽着金属圈顺着火腿肠的虾线往下拉,拉到底就只剩下一层封皮,一扒就蜕掉了。
于是一根完整的无封皮火腿肠就此诞生。
贺祝椿将手上这根一起泡到陆游身前的碗里。
等面饼软化的过程中,陆游突然道:“赵盼的配送供品有了。”
贺祝椿叼着另一根火腿肠的金属圈,含糊应了一声。
“有些太巧了,怎么偏偏今天就齐了供品,黎圆满这牛买的时间不正常。”
贺祝椿哼笑道:“她又不止这一点不正常。”
“我们吃完饭就出发吧。”陆游拿着筷子给碗里的面搅了搅:“我总觉得赵盼那边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
“还没好,别口急。”贺祝椿给他把面又盖回去,才道:“好。”
方便面吃起来速度很快,贺祝椿赶着其他人吃完饭前将碗在厨房洗干净放到那,又在冰箱中取了猪牛羊肉各十斤。
三十斤肉拿起来并不轻松,陆游赶着要去接过两个袋子,却被贺祝椿侧过身一闪,他抬抬下巴:“你去前面带路,别添乱。”
陆游道:“我帮你。”
“用不着。”贺祝椿道:“前边走陆大仙,有点挡路了。”
“……好。”
陆游无奈只能跟在他身侧并行着走。
两人进门时赵盼又在鼓捣院子里的棺材,贺祝椿见了她手上很长一布条,惊愕道:“都说了会来帮你,你怎么还是要给你丈夫裹成粽子——是这边山神就好这口吗?”
赵盼见了他俩,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两人今晚竟然真的还会回来,立刻将布落在棺材上:“我本来是想给棺材擦一擦的……”
贺祝椿将几袋肉放在棺材旁边,赵盼指了指:“这是?”
贺祝椿道:“你丈夫的陪葬。”
“太贵重了太贵重了!”赵盼又开始抹眼角:“您两位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再拿你们的东西。”
“给你就拿着吧,不拿过几天也要臭掉。”贺祝椿搓搓手,将上面被袋子勒出的勒痕搓淡些。
赵盼忙迎着两人进屋:“先进去休息一会儿。”
陆游过了院子正要进屋,脚下却一顿,指着院子角落搭起的一个废旧牛棚:“你家还养过牛吗?”
赵盼在身侧蹭了蹭手,将布收起来叠好,笑着点头:“孩子小时候养过,后来我儿子出山时,孩子他爸就把牛卖了给儿子买了身新衣服,说起来也好多年了,这牛棚这么久不用也都快塌了。”
陆游问:“牛和钱都给儿子了,王盼娣怎么办?”
赵盼脸上笑僵了僵:“她啊,她福薄,赶不上好日子。”
陆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收了手向着屋子内走去。
贺祝椿跟着往里走,肉丢在院子里棺材旁边没管。
开了主厅小门进屋,陆游首先注意到的是屋内正对前门的那面墙上挂着的钟表,他动作一顿。
好像。
几乎一模一样。
屋内一时寂静,熟悉的指针走动声如嗡嗡作响的蚊虫钻进耳朵。
滴答——
滴答——
滴答——
陆游抬眸又细细将整间客厅看下来。
木质衣柜,木质沙发,还有一个熟悉的老式缝纫机……
不止陆游,贺祝椿也在迈步进门前一秒顿住脚,不可置信将这些格外眼熟的家具打量个遍。
“……”
陆游转头,正与贺祝椿视线碰个正着。
两个大男人将本就不大的门框挤的严实,赵盼站在台阶茫然看着他俩:“怎么了吗?”
贺祝椿回头,一指主厅:“你这些家具是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那会儿了吧。”赵盼不好意思笑笑,道:“我们那时候条件不好,结婚就要几个大件,这缝纫机算一个,从我结婚那会儿就跟着我了,到现在也用了二十几年。”
同样的家具,同样的布局,同样滴答作响的老式钟表,还有同样一个不在身边的儿子。
陆游敏锐问道:“你儿子离开大山多久了?”
赵盼回答:“二十多年,他不在我们身边很久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
陆游问:“你丈夫跟你岁数也不大,儿子什么年纪离开的你们身边?”
赵盼说:“五岁半,为了让他在外面能有个好学上,特地找了人家把他领养出去的。”
说到这,这个外貌年龄远大于实际年龄的女人又开始拭泪,她低声道:“是我们没本事,不能让他得到更好的教育。”
五岁半,领养,上学。
陆游神色严肃,最后问出那个关键问题:“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赵盼怔然回道:“王子晨,清晨的晨,我跟孩子爸一起起的名字。”
不是浩浩。
名字里也不带浩字。
可太多巧合了。
陆游暗想:不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贺祝椿偏头问他:“大女儿叫盼娣,小儿子叫子晨?你家挺会起名啊。”
赵盼红了脸,没接这话茬。
她或许也知道这件事并不体面。
或许是女人脸上神情太过难堪,陆游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又道:“你们这边习俗定的几点到后山山神庙。”
“十一点出发正好。”赵盼面上笑了笑:“先进去坐一会儿吧。”
赵盼开了灯,沉着灰尘的钨丝灯泡接触不良似的闪烁几下,随后忽的亮起。顶上灯泡大概是瓦数不够,屋内光线有些暗,看什么东西都不太能看清晰,黑暗像层纱盖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陆游坐在木质沙发上,低头正对上茶几玻璃下压的几张照片。
在有些人家里,他们会在自己原本的茶几面上再压住一块透明玻璃,借着桌面与透明玻璃的间隙,主人家就会在里面塞上几张与家人的照片以作装饰。
陆游指了指照片中笑容明媚的小女孩,问:“这是你女儿吗?”
赵盼搬了个椅子坐在两人对面,她行为拘谨,倒比陆游他们更像是个客人。
“对,这是我大女儿五岁时候的照片。”
除这张外,其余基本都是小男孩从婴儿到幼儿的各类照片。
躺在床上的,站在门边的,骑着老牛的;单独照,与家人的合照,还有全家福。
王子晨的照片相比王盼娣要多很多,可很奇怪的,只有王盼娣的照片被放到正中央。
“是因为愧疚吗?”
赵盼愣愣抬头:“什么?”
“是因为对大女儿的愧疚吗?所以才把她的照片放在桌子中间。”
陆游抬头,定定望向她:“当年山神祭祀抽到你们家出供,明明家里还有一头老黄牛,却仍旧假装拿不出供品,然后堂而皇之将自己的女儿推出去给所谓‘山神’祭祀当供品。”
“你那时怎么想的,真的没有愧疚吗?”
哐当——
赵盼猛然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她带的轰然坠地,带起一阵刺耳的噪声。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干燥起皮的唇颤抖着,半响才终于吐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陆游不答,只继续面容平静道:“当初你讲给我们听的故事并不完整,你说是因为老邻居被子女叫回去做饭,那今天让我来替你补充完整怎么样?”
赵盼愣怔摇了摇头,而后猛然清醒似的,又剧烈摇了两下,她道:“不,不,不!”
“山神发怒了——”
陆游骤然提高音量。
赵盼浑浊的眼盯着他,一时被震慑住般,整个人动也不动,像一尊逼真又失去生机的蜡像。
“神怒,就会有代价,于是送去尸体那家第二天莫名死了人,好奇怪啊,人多死了一个,山神却被平息了愤怒,原来供品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只要奉出第二条鲜活的生命,那供品的事完全就可以抵消。”
“你当时很怕吧,赵盼。”陆游掀起眼皮,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当山神庙前祭祀供者的木签抽到王显宗时,一边是一头价值不菲的黄牛,而另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舍不得牛,牛要卖了给儿子买新衣服、新玩具。你更不敢赌,害怕四分之一的概率会让山神抽中你的儿子作为供品的替代物,所以你们一家主动献祭了你的女儿。”
“好巧,你的女儿叫盼娣。”
赵盼睁大双眼望着他,眼神发直,红血丝爬满整颗眼球,她一动,一缕花白的头发从鬓角垂落,横贯在她整张被苦痛抹满沧桑的脸上。
她低喃道:“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可我没有办法。”
沉寂多年的故事又重新出现在生活里,赵盼像一只应激炸毛的猫,话哆哆嗦嗦说完,不禁掩面哭泣起来。
陆游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如果单从赵盼的眉眼看来,能发现她年轻时大概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不论是优越的骨相还是岁月都难以掩盖的风情,都将她面貌的优势狠狠拔出,是一眼就能得到认可欣赏的美丽。可多年的烟火摧残像荒漠中的流沙,将这样一株生生璀然的绿株风化掩埋。
生活让她枯萎掉了。
赵盼佝偻着腰,眼泪大颗大颗从指间滑落。
陆游视线落在她掩面的一双手上。
那是一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松弛的皮肤与皲裂的伤口纵横其上,一齐昭示着她半辈子在大山中对自己青春的煎熬。
因为姿势原因,赵盼腕间袖口滑落下来一段,露出掩藏在布料下的一块皮肤。
陆游兀然一怔。
就在她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肤处竟然蜿蜒曲折地爬着些伤痕旧迹,其中有一道格外深且长的疤,在可视范围内仅仅露出一小块,其余部分都顺着袖口将自己藏在这个女人无可见人的身体中。
在赵盼单薄的布料下,陆游甚至难以想象:那道伤口到底是浅浅一条,还是霸道地纵横在本该健康的肌理上,将身体主人的血肉劈砍开,如蜱虫般喝尽她的鲜血。
陆游有些无法维持现在审讯犯人一般的姿态了,他起身疾行几步,到赵盼身边轻轻拍她几下,叹了口气,又将人小心扶到沙发旁坐下。
今晚的贺祝椿显得格外安静,他贴着木质沙发的边坐在那,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赵盼由平静到精神崩溃的全过程。
陆游等赵盼平静下来,终于问:“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赵盼道:“我是远嫁过来的。”
“远嫁?”
“嗯,我不是这边的人。”赵盼尽力平缓情绪,她擦了擦自己脸上落的眼泪,道:“我其实是另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后来经媒人介绍认识了王显宗,那时他家条件还好,可自从掏空家底付了彩礼钱后就落魄了。那时候年轻,我跟他都觉得爱比天高、比地厚,可自从大女儿出生他就变了。”
沉默良久的贺祝椿突然出声:“他打了你?”
“打了。”赵盼轻声道:“他们家嫌我生的是个女孩,那时候生完孩子月子都没出,他们就催着我生二胎……我儿子就比大女儿小一岁半。”
“……”贺祝椿皱眉:“真是畜生!”
“其实我两个孩子关系一直很不错。那时候我姑娘爱看读书、读故事,她最喜欢嫦娥仙子的故事,看完了就与子晨一起玩,她扮嫦娥,子晨扮演捣药的玉兔——子晨其实特别喜欢粘着她,他很喜欢自己的姐姐,去山下赶集时还特地买了两只白兔回来给姐姐。这家里不喜欢我姑娘的只有他们王家那一群人!”
陆游道:“后来呢?”
提起后面的故事,赵盼赤红着眼睛:“那一年,就是被抽中要准备供品的那一年,山里来了个富商说要收养一个女儿。”
陆游抬眼,问:“女儿?”
“对,女儿。”赵盼微微闭眼:“本来挑中我姑娘的,可王显宗舍不得放过这个好机会,于是就让子晨顶替身份去城里受更好的教育。”
“王显宗说,城里来的贵人都是有钱人,如果儿子穿的太寒酸会被笑话,于是准备卖了家里的牛给子晨添几件好衣裳。什么是好衣裳,得几千块钱一件的才叫好衣裳,我求他把牛分出一部分当祭品,他不同意,硬要把我活生生的女儿送走给那山神吃!”
“后来,我小儿子前脚被富商领走做了干儿子,后脚我姑娘就被捆了送到山神庙,再也没回来。”
眼见赵盼又要流眼泪,陆游突然道:“你儿子有小名吗?”
“没有。”赵盼答:“他从没起过小名。”
陆游点点头,突然一摸兜,站起身:“不好意思,我们去外面抽根烟。”
赵盼忙道:“在屋里也可以的。”
“不了,二手烟对你身体不好。”陆游起身,贺祝椿跟着站起身。
赵盼只点点头:“您请便。”
院中枣树下棺材安安静静躺着没动静。
陆游摸出烟包抽出支烟叼在齿间。
贺祝椿也不客气,顺出一根捏着,等陆游拢着手将烟尾巴点燃,他才凑过去,微微低头去借另根烟上的火星子。
“劳驾,借个火。”
陆游等他借着烟尾巴点着了自己那根,低声道:“有打火机。”
贺祝椿吐出个烟圈:“就想借你的火。”
陆游不懂他脑回路拐在哪,也不深究,而是道:“浩浩绝对跟赵盼有关系。”
贺祝椿靠着树抽烟:“板上钉钉。”
“你对之前那房子里的事有疑惑吗?”陆游齿间咬着烟,声音传来时有些含糊,又带着他个人特色极其明显的慵懒感:
“比如,为什么浩浩在那房子里游荡那么长时间都没害过人,却单单在我们住进去当夜就恨不得给你弄出来吃干净。又比如,两只鬼在这住了二十多年,偏偏大家都只能听到张印在四楼挣扎的声音,却都没提过关于浩浩对人的骚扰威胁问题。”
“如果鬼也有先后性,那浩浩的危险性怎么也要高于张印,可整栋楼的居民却都没受过任何影响,偏偏那位借住的朋友却在短短三天内受惊连夜离开这座城市。”
说到这,贺祝椿也来了兴趣:“陆大仙细说?”
陆游道:“只有一个可能,那间房子有问题。”
贺祝椿脑中灵光一闪,他轻磕了磕烟灰,问:“那些木头家具?”
“我猜是的。”陆游指间夹着烟,身子后仰半倚着枣树,袅袅的烟雾盘旋而上,似轻薄的绸缎缥缈升空,他继续道:
“如果之前对那些家具的猜测只占一半,那么今天看到赵盼家的样子,这猜测的准确性已经在我这升至一百。”
“有道理。”贺祝椿道:“你的意思,浩浩就是赵盼那个被送走的儿子。”
陆游望着指间猩红的火点,道:“那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浩浩这个名字,到底是打哪来的。”
院中轻薄的风略过他脸颊,陆游伸手接住片从枣树树干慢悠悠飘下来的叶子,偏头,微扬着下巴对贺祝椿道:“或许有人会知道答案。”
贺祝椿起先并未未答,他视线下移,顺着身前人微微敞开的领口看过去,眼中突兀撞进一片惹人的白。
陆大仙全身上下好像没有不漂亮的地方。
——形状优越的颈部线条、隆起显眼的锁骨、白到近乎不健康的肤色、还有继续向下的一些……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幸好贺祝椿向来不懂什么劳什子礼。
当太阳落下、月亮升起的时候,理智如同出走的流浪猫,稍有些变故就钻进不知哪片树丛消失不见,这时候人是最容易做些情绪化蠢事的。
贺祝椿只觉得自己脑子哪根弦一抽,他牙齿发痒,顺嘴嚼了两口烟嘴上的海绵,突然道:
“你怎么这么白?”???
陆游神色奇怪望过来,语气不定问:“你说什么?”
“……”
第58章 蛤蜊
赵盼的白布条最后还是派上用场了。
“要带着棺材一起抬吗?”贺祝椿略有迟疑:“是不是太重了,而且山神要是知道自己吃饭还要开壳会生气吧?万一人家不爱吃蛤蜊呢?”
蛤蜊,就是花蛤,俩贝壳中间夹着块肉那种。
陆游淡淡道:“你倒是很关心他的菜谱。”
“我是食材的搬运工啊,肯定要照顾老板口味。”贺祝椿轻轻踢了两脚棺材感受木板厚度,道:“比如这种厚度的蛤蜊我就不爱吃,壳太厚了,不容易打开。”
讨厌地狱笑话。
陆游不理他,转身开了棺材盖。
现在正巧到了要起尸的点,王显宗正睁着眼躺在棺材里预备起立,转头就见头顶木材被推开,瞬间大喜,立刻一撑腰就要站起来,头刚升至半空却被陆游顺手一张符贴在脑门上重新镇住。
咚——
白凶重新砸进棺材。
兴许是到了发凶第二阶段,王显宗今夜的眼珠子明显比昨晚还要黑一些。昨晚的黑瞳仁已经半融化着淹在眼白中间,今晚却已经完全看不到眼白,只剩黑洞洞一块腐肉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眶。
贺祝椿迈着步子到了跟前,道:“这东西还是得穿清朝官服合适,头上再顶张黄符,太对味了。”
陆游道:“刻板印象不好。”
赵盼犹疑着上前两步,问:“您两位打算怎么抬,或者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我去准备。”
陆游就看向贺祝椿:“你想怎么搬?”
贺祝椿思考两秒,问陆游:“你会赶尸吗?”
陆游冷静道:“你要实在不想干活就回去。”
“没有没有没有。”贺祝椿终于转头瞄向那长布条,对赵盼道:“就包粽子吧,粽子好,粽子里面包糯米最不错。”
赵盼就立刻从屋里端了盆糯米出来:“我听说僵尸就怕这个,糯米泼上去能给它们烫冒烟。”
“……”
贺祝椿看了赵盼手中糯米一眼,悄声道:“所以男人年轻时就要对老婆好一些,你知道吗?男人寿命普遍比女性低,这要是老了赶上一伤一残,年轻时候还亏待过妻子的,这时候报应就到了。”
陆游道:“他都死了。”
“是啊!”贺祝椿对自己的思考深以为然:“年轻时候对老婆不好,死了都要遭罪,赵盼这一盆糯米泼下去王显宗得从老子烫成孙子!”
王显宗:“……”
他俩咬耳朵的声音太大,赵盼听见了,将糯米往身后藏了藏:“我,我是不是不该拿糯米出来啊?”
贺祝椿道:“没有啊,你拿的正好。”
赵盼:“是吗?”
“是啊,现世报,我都明白的。”
“……”
最后是贺祝椿亲自操布将王显宗缠上的。
陆游站在一边看着他灵活打上个蝴蝶结,道:“你总是在抢活干。”
贺祝椿顺嘴一答:“我爱干活,我是勤劳的小蜜蜂。”
陆游问:“真的吗?”
“假的。”贺祝椿假假扯出个笑:“我多干点你不就能多歇歇。”
向来只捡秦书蘅不想接的活、总被同行推来疑难杂症的陆游:“为什么要这样?”
他缓缓露出一个不很理解的表情,轻声问:“我有些不太能理解。”
贺祝椿将王显宗的白毛尽数缠在白布中,终于面向陆游,认真道:“因为我们结婚了,我就该保护你。”
他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总担心自己死后没人记得你吗?现在好了,万一以后咱俩功德没攒够解绑不了,有这桩婚在,我是没办法找老婆了,你更是别想,咱俩就凑合着过,等你没了我就给你烧纸钱,烧我亲手叠的元宝,天天在校园墙上发你的名字,保证我活一天,你就被这世界铭记一天。”
“我是你的遗物。”
说到这,贺祝椿就拽着白布笑起来,他还道:“我争取比秦书蘅活得久一点,到时候你缺钱了就给我托梦,我一卡车一卡车给你烧,争取给下面烧的都通货膨胀。”
他玩笑似的几句话说起来轻巧,却在陆游心间砸出个几近穿透心脏的大坑。
贺祝椿手上的白布将死掉的王显宗捆得严严实实,贺祝椿的话此刻也变作一尺白布,牢牢捆在陆游身上。
陆游甚至有一瞬间被这“布”勒的喘不来气,他努力深呼吸,狠狠往肺里塞进一捧氧气,随后又重重吐出来。
深秋的寒凉侵略气管,这口气成了扎进身/体的一柱冰,生生冻得他抖了抖,陆游缓了一会儿,终于对贺祝椿道:“谢谢你,贺祝椿。”
贺祝椿奇怪地偏头看他一眼,总觉得此刻的陆游好像格外不一样。
但具体不一样在哪,贺祝椿又实在品不出来,于是他只笑着道:“咱俩之间客气什么。”
贺祝椿品不出来的味道其实很简单,因为在这一刻,陆游在心中悄悄想:
——要是不用死,就好了。
后山的小路沾满泥泞,哪怕已经尽力躲避脚上也不禁沾上些湿泥。
贺祝椿打着手电筒在路边碾了碾鞋底,脸上不太高兴:“我出来一遭整个人都土了。”
陆游仔细看了看泥的颜色:“跟昨晚黎圆满脚上的一样。”
后山的山神庙走起来有些远,这地方说是庙,其实就是个隆起的山洞,洞口被挂了两团纸花,纸花一红一绿紧紧挨着,延伸出去的红绸耷拉下来,在惨白的月光下为这山洞增添几分宗教形式的庄严。
两人拖着尸体进了洞,自踏入洞内一刻,首先扑面的是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气,贺祝椿举着手电筒视线偏移,能看到角落堆着小山一样高的骨头,骨头上还附着腐烂的碎肉,自骨间缝隙还能看到里面蠕动的蛆虫。
贺祝椿简直要死在这。
“陆大仙,我要是在这被活活熏死算工伤吗?会不会有免费的超度。”
陆游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就看向他:“陆大仙你……”
声音戛然而止。
是又有仙家来了。
只见在陆游身后,一只硕大的白狐傲然而立,他微抬起下巴,形状优美的身形线条蜿蜒其后,再接着的九条尾巴如开展的扇面,皆徐徐游动于周身。绒白的毛发上繁杂花纹流转其间,更衬胡家武将凛凛威风,只往这一站,便已有了十成十的气势。
陆游受仙家影响,眼睛又自然变作赤红底色,他眼尾上吊,琥珀的瞳仁宛如红底中涌动的鎏金,衬着眼底闪动出诡谲的光辉。青年神情淡漠,肃穆直立,正威严直视于正前方。
而他正前方,是此地山民为“山神”泥塑的人形神像,贺祝椿一柱手电筒打过去——肉眼看来,那像体不过四十年岁,是长袍男人装扮,眉目和缓、眼冒精光,面上是神祇般悯然众生的神台,单手轻轻搭于双膝,另一只手举着个镀金的八寸宝盆,长袍坠地,赫然一副正神做派。
陆游似乎对此极其不屑,等开口时声线已然发生变化,再不是和缓顺耳的音色,古朴肃穆声调掺杂其中,只听着便有血气拂面,他朗声问道:
“何处精怪,速现其身!”
贺祝椿松了手上白布,将尸体留在那堆骨头旁边,缓步走到陆游身边。
神像无有回应。
陆游当即冷笑一声,身后狐仙只瞬间身形一闪,下一刻一双桃花眼犀利非常,哪怕洞内漆黑,他却依旧不疾不缓,脚步轻移,只眨眼间人已到了神像脚下,陆游正要将香炉扫落,眼角余光又见什么东西强攻过来,身形一转,再回身已经落于神像三米开外。
贺祝椿仰头看去,就见那彩泥塑的神像似乎与刚才不太一样,陆游一走一过的功夫,这颜料点的眼珠子却好像偏转视线,直勾勾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手电筒的光亮恰好落在那一双格外诡异的眼睛上。
贺祝椿头皮一麻,胳膊几乎是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贺祝椿!”
陆游在身后叫他:“躲开!”
贺祝椿立刻坠地向旁边一滚,脑子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率先出于本能做出选择。
刹那间只听耳边“咚”一声巨响,回头,就见刚才神像手上托的宝盆落于身侧,已经将那块砸出半人深一个洞来。
如果刚才没躲开,这会儿贺祝椿估计就要被砸成肉泥了吧……
心脏在胸膛一阵狂跳,贺祝椿咬紧后槽牙骂了一句,对陆游道:“这邪东西搞偷袭啊,真卑鄙!”
陆游道:“你先躲出去,这我来应付!”
贺祝椿却眼神一变,语气奇怪对陆游道:“我估计你可能应付不了。”
“什么?”
陆游说着,顺应直觉向身后看去,随即狠狠打一冷颤。
只见山洞外面,满山遍野将近百来十个人形物种僵硬站在那,月光打下,将它们惨白的肤色照亮些许,这群东西来的突然,仿若刚从土里钻出来似的,像满登登的孑孓虫倒立在水面,带来一种密集又惊悚的恐惧视感。
贺祝椿看着那些东西又觉得喉头一阵恶心,他问陆游:“这些是什么东西?”
陆游手心掐着一把冷汗,冷静道:“是被弃尸在这的孤魂。”
这后山,原本就是丢弃尸体的乱坟堆。
贺祝椿问:“他们被吃了身体不是该去投胎了吗!”
“很明显。”陆游眼中流光更甚:“这片地方的好山神,将这群鬼魂留为己用了。”
眼见这群孤魂愈行愈近时刻,只听身后一阵布帛撕裂声响,回身,就见王显宗头顶的符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下来。
僵硬的身体反应一会儿,立刻直愣愣起身,它带着一身的白毛站起,头颅歪向陆游方向,齿间两颗尖牙相比昨夜要长利许多。
它这一动,带动旁边碎骨小山坍塌下一个角,瞬间隐蔽其中的蛆虫暴露到外面,受惊似的蛄蛹着四处爬开。
精神与肉/体双重危机袭来,贺祝椿吞了吞口水,转向陆游,勉强笑着问:
“陆大仙,这种情况你有办法应付的,对吗?”
第59章 尸山
“”
陆游皱紧眉头,脸上表情看起来不太妙。
前有孤魂野鬼,后有死尸发凶,现场情况如何看也都找不出解决办法。
胡天清在陆游身上占了半窍,小声在弟子耳边提醒道:“这些都是小的,真正大怪还没出来。”
“我知道。”陆游面色发冷:“那东西活人死人吃下那么多,恐怕不好对付。”
“信仰和香火将它供奉这么久,小怪也将养成了大怪。”
一人一仙思考谈论间,角落的贺祝椿痛苦已经悄然到达一个临界点。
在正常人类社会生活了这么久,贺祝椿哪怕天生阴阳眼,又时不时下趟地府走一走,可从始至终也没见过如此的宏大画面,他眼下是真被恶心够呛,起先若有若无的洁癖这时候狠狠缠上他,搭配眼前情景——即使叫作尸山血海也不为过,他被恶心得厉害,喉头一阵阵抽搐,几次就要直接呕出来。
他忍得实在辛苦,转身又看向陆游,有气无力道:“陆游!你救救我啊,我当真要没了,你不管我我一会儿就跟这群鬼东西一起入土为安,到时候你就是寡夫,得跟赵盼一样拿老公当馅和。”
他说到这,颇有几分怜惜个人命运的意味,黛玉一般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凄婉哭诉:“不知到时候你是将我包成粽子还是蛤蜊,实在不行就给我切吧切吧串成肉串,我知道你最爱吃大肉串”
“你不会有事。”
陆游打断他的自艾自怜,将将安抚一句,又将语气压低道:“这的情况不太对劲。”
“是不对劲。”贺祝椿闭了胡言乱语的麦,又强压下喉头一阵呕吐冲动:“我记得我只是来给这个劳什子山神送个餐,没人告诉我它如果不够吃我还要给加餐啊。”
陆游没理会他嘴边没什么边际的废话,而是道:“这群东西到现在都还没有攻击我们,实在不对劲。”
贺祝椿白着脸咳嗽两声:“可能是在等着老大命令开饭吧,毕竟餐桌礼仪讲过长辈没上桌小辈不能动筷。”
贺祝椿这贱嘴胡咧咧到现在,清心寡欲如胡天清都听得心烦气躁,他回身对着黄快跑勾勾手指。
黄快跑立刻跑到身前:“老大,什么吩咐!”
胡天清道:“去给旁边那小子俩耳光。”
黄快跑小爪子高高举到耳朵边:“收到!”
随即两条短腿前后捯饬着过去,蹦着高用爪子向贺祝椿脸上呼。
原本着胡天清那几句贺祝椿只当嘴着玩,现下见了黄快跑真到跟前要动手,立刻后退几步双手挡在胸前:“不是吧跑哥,咱们这么久交情你真要打我?”
“谁跟你有交情。”
黄快跑对他积怨已久早都等着这下,眼见一击不成立刻就要蹦高去打第二爪,转头却被贺祝椿大长腿扫到一边,他又冲向陆游告状:“你家报马要谋杀我!”
陆游,一个一生勤勤恳恳将自己毕生奉献于正规事业的五好青年,有时实在难以理解,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诸如贺祝椿这种难以理喻的人种,是如何做到僵尸蹦于前而面不改色满心玩笑的。
他深深叹了口气:“严肃一点,贺祝椿。”
贺祝椿悄悄又把黄快跑往旁边角落踢了踢,嬉皮笑脸道:“好。”
也或许是贺祝椿急于找死的心感动了上苍,不等陆游在细细观察,山洞正中方向神像泥塑的瞳仁突然僵硬机械动了动,随后红光一闪,陆游敏锐抬头望去,紧接着就见满山鬼怪似乎瞬间接到什么指令似的,腐败的肉块下深棕发黑的骨骼发出卡嚓卡嚓的响动,随后孤魂大军立刻晃晃悠悠向着陆游方向涌来。
视线很快被大片凶残的血色占领。
胡天清旋身一扭挡至身前,喝了一声:“你们后退!”
陆游敛住神色,立即后退一步到了贺祝椿旁边。
贺祝椿就向着陆游方向小幅度靠了靠。
王显宗这时也缓慢动起来,它本身就在距离贺祝椿很近位置,这会儿得了山神命令,立刻撑着身子一转,双手平翘在身前,乌黑变异的指甲直对着贺祝椿脖子位置,挣扎开裹身的白布就要直冲过去。
旁边半坍塌的骨头小山被带的更加散乱,腐臭气几倍浓郁地飘散在空气中,配合着裸露更多的蛆虫,简直是专门针对七窍灵敏者的精神攻击。
不等贺祝椿再呕上一会儿,陆游伸手将他拽到一边,一脚踹到王显宗胸口位置,将它踹向像体方向。
他这一脚力气很大,一身白毛的活尸像一麻袋货物似的冲到山神脚下,正巧将好大一尊香炉撞翻,满炉的香灰倾倒在一旁,其间一部分飘散至空中,被贺祝椿的手电筒一打,正能见到尘埃飞舞,而飞舞的尘埃后,是山神不知何时变得极愤怒一张脸。
贺祝椿戳了戳陆游:“这山神像高级,还会变脸,改天你问问那群山民哪学的手艺,咱也给跑哥塑一个。”
陆游回道:“那东西八成是将自己真身附在上面,这泥塑的神像又被山民供奉了几百年,邪气渐浓,才能被这东西用得这么灵活。”
“还能这样?”贺祝椿大涨见识。
“嗯。”陆游道:“我们现在最先应该对付的还是这白凶。”
身后的恶鬼已然交给胡天清对付,那群恶鬼纵使数量再多也都是束缚在这的灵体,胡家武将对付起来得心应手。可王显宗不同,它是真正有实体的东西,只能由陆游与贺祝椿解决。
贺祝椿回身望了眼身后——胡天清正咧着牙一爪子将孤魂拍在地下,随后尾巴卷着旁边的小鬼狠狠对着其他的鬼魂堆打过去。
这群孤魂身上血液腐肉迸溅,漂亮的白狐皮毛不可控沾上些许脏污,可狐仙样貌丝毫不显狼狈,却仿若浴血而生的精灵,高高抬起头颅,修长的脖颈扬起,身上繁杂的花纹在血液洗刷后,衬着天边的月光却显得愈发耀眼,那对闪着红光的狐狸眼瞳仁下瞥,露出一种自然而坦率的悲悯。
贺祝椿一时愣住,他怎么看这位胡家仙怎么熟悉,正在愣神之际,视线中突兀出现一条细长的胳膊。
陆游将贺祝椿往身后一扒拉,道:“你躲好了,别让坏东西伤着。”
是了,陆游。
贺祝椿镇静想:
原来是像陆游。
如出一辙的强大而有魅力。
——那种来自于人本身的神性所赋予给陆游的、浑然天成的魅力。
“这么护着我啊——”
贺祝椿转瞬又笑起来,他撤着脚后退一步:“那陆大仙加油,我会保护好我自己。”
陆游不答,斜斜瞥他一眼,只重重喘出两口气,贺祝椿眼见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几瞬,而后下蹲在手上攥住点什么,这才猛得向前一冲。
这会儿正值王显宗起身之际,陆游几步到了跟前,先将手上东西向着王显宗身上一洒,白尸起到一半的身体立刻冒出白烟,宛如被灼烧一般,干瘪的皮肉上传来滋滋作响的声音,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股带着皮肉烧焦气味的臭。
贺祝椿这才看清陆游手心的东西——是临出发前赵盼塞到白布里的那盆糯米。
王显宗发凶做了僵尸也竟还知道疼,它口中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眼睛大睁,眼眶里腐烂的眼珠子竟然直接掉出半个,晃悠悠挂在一张脸上,在白色绒毛上剐蹭出一片发黑变质的血液。
王显宗显然被陆游这行为惹毛了,在满地香灰上一深一浅地跳跃着,獠牙大张,直恨不得立刻从这可恶的活人身上撕下块皮肉。
陆游神情冷峻,右手比出剑指样式微微上抬。
漆黑一片的山神洞中,洞外尸山血海有一白狐仙家傲然而立,山风吹拂,清白的毛发随着长尾倾斜飘荡。
洞内,陆游挺立于阴斜的神像正前,容貌昳丽,冷白的肤色上唇瓣一点嫣红,黛眉清目,极致的颜色相互映衬,更显他殊色非常。
指尖在半空虚虚一点,陆游半垂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眸色衬着洞外一点亮光,贺祝椿正看得入神,下一刻冷白的手腕一转,陆游动作大开大合在虚空画下个格外繁杂的符箓。
那符箓线条一会儿圆润可爱,下瞬又画风一转陡然凌厉,贺祝椿看得眼花缭乱,一晃神就见符箓成型,在陆游指尖安静蛰伏。
恰逢白凶行至身前。
陆游抬眼,虚空符箓兀然破空,正正打在白凶额间。
轰——
白凶立刻像被一股肉眼看不到的力量猛然打在身上,它头部带着身体后仰,僵硬的身体直直倒下,冲着地上散落的香灰狠狠压过去。
一时间灰尘四起。
地上香炉的碎片扎进白凶体内,王显宗仰头倒着许久未动。
等一结束,贺祝椿小迷妹似的紧着上前捧场:“陆大仙好帅,简直要迷死我了!”?
陆游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闻言茫然眨眨眼,不甚理解地偏头望向他。
贺祝椿被他表情逗笑,道:“怎么这个眼神看着我,陆大仙是不是累懵了?”
陆游摇摇头,神色认真问:“你刚刚说”
“我刚刚说什么?”贺祝椿凑上前,压低声调问:“说你好帅把我迷死了?”
“嗯。”陆游垂眸看向他外套上拉至半截的金属拉锁,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实话实说啊。”贺祝椿笑意愈重,他压低声音:“我就是要被你迷死了。”
“……”
陆游在跳大神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夸奖没听过,诸如“神了”“太厉害”“牛逼”这些口语夸奖,又诸如“仙家有道,弟子有德”“祝仙家四海扬名”这种内行夸奖,陆游早都听得耳熟,可唯独贺祝椿这种自我剖析、抑或纯粹言语骚扰类的夸奖,他还是第一次见。
两团红晕无意间浮上两颊,陆游将头低了低,只是道:“很怪。”
可到底哪里怪,陆游又说不上来。
他也不是没见过追星族对自己喜欢的偶像喊一下什么嫁啊爱啊。
……也或许换一个人,陆游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偏偏是贺祝椿。
可偏偏是这种夸奖。
陆大仙垂眸沉思,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他只觉得怪。
余光中,又见神像瞳仁颤动,陆游当即丢弃了那么些心思,抬头定定凝视向像体。
神像初见时一派祥和的意味早都被丢在九霄云外,山神像体此刻拢眉怒目,赫然是死盯着两位闯入者不放。
陆游轻扯了扯嘴角:“怎么,不服?”
“真身都不敢拿出来与我斗一斗,只敢躲在像体身后是什么样子?”
呼——
话音刚落,山洞内陡然刮起阵邪风,香灰被这风一卷而起,不等陆游防备,香灰升至半空轰然炸开,灰尘大片砸在陆游身侧。
陆游一时不备被香灰蒙了眼,不等他回缓,一旁躺尸的王显宗瞬时而起,一口獠牙对着陆游脖子狠咬过去。
空气中霎时弥漫起浅淡的血腥气。
陆游勉强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贺祝椿一张呲着牙笑容灿烂的脸,随后视线下移,就见他胳膊上不知被用什么划出好长一道伤口,殷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有张满是折痕的眼熟符纸沾上这血,此刻正被贺祝椿稳稳拿在手上,而后板板正正贴在白凶眉心。
——这是当初在市区房子里时,陆游留给贺祝椿的护身符。
趁陆游睁眼功夫,贺祝椿对他眨眨眼,笑着问:“我帅吗陆大仙?”
“现在的我,有没有像刚才的你一样,也让陆大仙为我着迷?”
第60章 山间
滴答——
滴答——
血液顺着结实的小臂线条滑落在地面,混合着散落的香灰,最后溅起高高一朵血花。
似乎是看出陆游眼中的疑惑,贺祝椿将血符在白凶头上贴的更严实些,这才松手抹了把血,道:“你不是说我的血对这些东西有奇效吗?我就拿着你给的符沾血打王显宗,这叫活灵活用。”
陆游恢复了视力,目光仍死死盯着山神像体,眼角余光却落在贺祝椿伤口处,问:“哪伤的?”
贺祝椿后退一步到了陆游身后:“捡了崩到脚底的香炉碎片划的。”
“会不会划得太深了?”
陆游欲要细看,山神却在此刻突然发难。只见山神像体后有什么东西瞬间飞出,直冲着贺祝椿面门过去。
贺祝椿下意识要挡,受伤的胳膊立刻举到身前,下滴的血液将将甩过去,接着只听有什么尖锐嚎叫一声。
陆游甚至没看清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觉得脸边一阵风刮过。
霎时间,满山寂静。什么孤魂什么野鬼只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胡天清将眼前仅剩的小鬼拍开,回身看向陆游:“怎么了?”
陆游沉声道:“跑了。”
“跑了?”贺祝椿凝视自己手臂上仍然下滴的血液,问:“我的血还有这个奇效?”
胡天清甩甩尾巴,缓步回到弟子身边,问:“你之前不知道自己的血能这么用?”
“不知道。”
“先别管知不知道。”陆游望了眼洞外偏斜的月亮:“先回去吧,天不早了。”
“我总觉得有哪块地方不太对。”
贺祝椿还在研究自己身上的伤口,闻言偏头看向陆游:“怎么说?”
陆游道:“初进入山洞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那时肩膀处发紧,随后胡天清利落过来就占了窍。可这山间精怪这么多,仙家却从不会多管他们动静,只除了那山神开始就对我们有杀意这种情况,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可这不合道理啊陆大仙。”贺祝椿从路边随便薅了把野草铺在前方泥泞小路上,道:“现在看来,这块地方的山神估计也就有些爱吃死人的癖好。我们之前查问时,单听说它爱吃点死人或牲畜肉,活人只除了山民自愿祭祀,也没见它自己抓着吃过……还是说看的村志上又有什么地方让你起疑了?”
“可如果情况特殊呢?”
贺祝椿又薅下一把草铺在路上,抬头问道:“什么?”
陆游垂下眼睫,淡淡看着山间小路上两个人并排而行的影子,道:“村志记载,自山神借托梦之说立下此处丧葬规矩后,至今从未出现过什么其他问题,那就说明这套丧葬习俗在实践运用中就不该出现新的死亡,山神或者其他精怪更不该在山中、甚至山神庙袭击前来送尸的家属。可我们今天又确确实实遭受了袭击,结果不同,要想知道真相,就要在变量中寻找问题。”
贺祝椿见陆游嘴边又出现些学术口语两掺的用词习惯,没忍住笑了笑,问:“变量不就是我们吗?你的意识是因为我俩是外乡人,所以才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不排除这个可能。”琥珀色瞳仁一转,陆游视线落在贺祝椿身上,又道:“但还有一个变量你忘记了。”
贺祝椿问:“王显宗?可如果他是变量的话,依据呢,就因为发凶吗?”
陆游回道:“最早期山神处理的死尸基本都是发凶后的黑白僵,这个不能作为变量的依据。”
“那是?”
陆游撑开眼皮,问:“还记得王显宗是怎么死的吗?”!!!
贺祝椿微微瞪大眼,手上拔草的动作都停顿下来,他只觉得脑海里平地一声雷,将之前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狠狠劈开扔在脸上,他嘴唇颤了颤,答说:“山神发怒降下的神罚。”
“嗯。”
陆游道:“我们来时不就知道了吗?当时他们说的,因为鲁莽的外乡人闯入这片地界触怒了山神,所以山神发怒,这才死了个村民,而这个村民恰巧就是王显宗——这真的是巧合吗?”
山间的土壤湿润肥沃,间歇会有野生的小兽从远处一闪匆匆跑过。
陆游停顿一会儿,轻笑一声,道:“我不信。”
贺祝椿轻轻应下一声。
陆游继续道:“从来到这边到现在见过的一群人中,黎圆满最有问题。”
“一个千万级别的网红,单单一条广告的收入都要六位数起步,有这样雄厚的资产的人怎么会选择在那种小区买房子,总不会是贪图那地方有为了照顾老年人特意设置的送货上门服务。而且单说她那房子的装修,正常的卧室一个家具没有就愣生生空在那,却要人住在个类似棺材板的房间——她那栋房子,本来就不可能是给活人住的。”
贺祝椿镇定接道:“骨灰房。”
骨灰房,是单独买来用于放置家中逝者骨灰的房子。
“可她一个孤儿,又没有家人,买骨灰房做什么?”
陆游回道:“她撒谎了。”
“相比于是买完这栋房子才发现有问题这个可能,我更倾向她早先挑好了这栋楼下面压着的东西,才决定买的房子。”
贺祝椿皱眉问:“你是说,她早都知道浩浩的存在?”
陆游道:“不仅仅是知道存在那么简单,她估计对浩浩——或者说,对王显宗一家、对这个山村都格外了解。”
贺祝椿神情严肃:“陆老师你说,我在旁边仔细听着。”
陆游就跟他解释道:“关于黎圆满为什么能拿到祠堂的钥匙这一点,我始终心存疑虑。她自己的说法钥匙是从村长家偷来的——如果这个村长真的存在,又或者这个村长从未存在过,黎圆满这个借口都能说得通,可偏偏村长存在过,却又在三年前死在家中,从此这山间再不继续村长的选举。而三年前,好像不止发生过这一件大事。”
贺祝椿脑子转得快,他接话道:“三年前,也是黎圆满自媒体事业走向成功的转折点。”
他慢半拍反应过来什么,笑着道:“这就很有意思了。”
今晚夜空的星子细密而明亮。
陆游漫不经心绕过一个水坑,告诉贺祝椿:“这段故事里还有一个很巧妙的信息点——年龄。”
“村志上记载。二十年前王盼娣被献祭,同年王子晨被领养。我先假设王子晨就是浩浩,被领养当年不知经历什么被推到坑底做了打生桩,那时他五岁。赵盼亲口所说,没出月子时王家人就已经催促她生个儿子,所以王家姐弟年龄差正好在一岁左右。”
贺祝椿在路边捻了根嫩一些的草芽咬在嘴里咀嚼着玩,闻言草也不嚼了,不可置信问:“黎圆满就是王盼娣?”
陆游点头:“我目前是这样认为的——而且黎圆满房子的家具与赵盼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怎么会复制得这么完整。”
贺祝椿忍了忍,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所以这姑娘当年死里逃生到了外面飘荡这么多年,现在有钱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爹妈报仇?她可真有本事。”
“嗯。
陆游平静道:“所以他们一来到这边山里立刻就死了人,死的还偏偏就是王显宗。”
贺祝椿忽然又举起自己受伤那只手,小学生提问似的:“陆老师,我有问题。”
陆游看向他:“你说。”
贺祝椿就道:“如果黎圆满真的是奔着报仇来的,那昨天为什么还特地杀牛换肉拐着弯让我们把陪葬的肉给赵盼送过去?赵盼凑不齐那三十斤肉不是更好吗,两口子直接全喂了山神,也算是帮她完成了报仇。”
陆游一顿,沉思片刻,对贺祝椿道:“因为赵盼是她的妈妈吧。”
贺祝椿一愣。
“”
他半晌没说话,随后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似的,牵引话题道:“说回变量吧,如果真正有问题的是王显宗,那一切也都可以说得过去,顺着这条线往下推所有疑点都变得有迹可循。”
陆游终于找到了将一切零散线索串联起来的那根线,他深吸口气,总结道:“所以故事起源就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山神祭祀活动。王显宗在山神庙抽签时被抽中成为当年供品的供奉者,而恰巧在这段时间附近山里来了位富商声称要收养一个女孩。”
陆游望着小路上折射出微弱光亮的小水坑,继续道:“王显宗认为这是个顶好的机会,于是强行让王子晨代替王盼娣被领养。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富商应该就是那篇楼盘的开发商。”
“而王子晨——也就是浩浩,成了那栋建筑的牺牲品,被打生桩活活留下一条命。或许是恶有恶报,不久后开发商的女儿因为意外成了浩浩手下的第一条亡魂,本就怨念极深的他有了害人能力更加不可安宁,这才有了第二个受害者,被用来镇压浩浩的张印。”
这是王子晨的时间线。
“相应的,浩浩走后家里没有了牛,王盼娣只得成为这场凶残祭祀活动中的活祭,可中间不知发生什么,王盼娣不仅没被山神吃掉,反而自己下山找了家福利院保证基本生存,还给自己改名作黎圆满,甚至靠自己一路考上大学,后又深钻自媒体道路。在事业成功后,她第一件做的就是回到这个小山村展开报复。”
“而她第一个下刀的就是王显宗——她的亲生父亲。”
这是黎圆满的时间线。
陆游顿住脚,看向一片黑暗中安静蛰伏的三座自建房,轻敛神色道:“我合理怀疑,黎圆满与山神之间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凡所发生过的就必定会有痕迹。”贺祝椿贴近陆游,宽慰道:“别着急陆大仙,我们还有时间。”
现在的时间已经将近凌晨四五点钟,陆游先将贺祝椿送回房间,出门后在另一间房的院子里找到早早起来打太极强身健体的做饭阿姨。
“起这么早啊小伙子。”
阿姨格外热情地挥挥手:“是饿了吗?饿的话阿姨去给你做饭吃。”
陆游摇摇头:“有伤药吗?我朋友不小心擦破胳膊受伤了。”
“受伤了?那可不是小事。”阿姨立刻转身回屋子里拿出瓶酒精与一袋棉签,又轻手轻脚回来,小声嘱咐:“酒精劲大,估计会很疼,你让你朋友忍着点,山里条件不好,姨也没拿碘伏,难为他受受苦。”
“谢谢。”陆游道过谢,又犹豫一会儿,道:“我会哄哄他的。”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表情有些呆,阿姨就点点头:“快去吧,别让你朋友等久了。”
“嗯。”
陆游开门进来时,贺祝椿正面无表情扣自己伤口上刚凝起来的薄血痂,见门打开,他收了手伸脖子向着陆游手上看:“拿的什么东西,出去这么久。”
陆游就把酒精放在桌子上。
贺祝椿凑近看了看:“拿酒精做什么,给刚刚那狐仙摆供吗?”
“狐仙不喝酒精。”陆游早都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兀自伸手将他受伤的那条胳膊拉过来垫在腿上。
贺祝椿眼睛顺着自己胳膊位置一路跟着瞟,最后飞到陆大仙格外有肉感的大腿上。
手怎么突然就痒起来了?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问陆游:“陆大仙,你知道抽筋吗?”
很正常的一种生理现象。
陆游歪着身子去拿桌上的酒精,闻言浅淡“嗯”了一声。
下一刻,他只感觉自己大腿上的手动了动,随后位置上挪,在他大腿根处轻抓了两把。
“?”
陆游不可置信抬头,就见贺祝椿对他心虚笑了笑,道:“抽筋,我手容易抽筋,陆大仙您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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