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贺祝椿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吵醒。
他拿手机看了看时间。
半夜十一点整。
胸口剧烈起伏两下,贺祝椿先将上半身属于陆大仙的一条腿拿下来,这下得以顺利喘息,又缓了会儿,才将下半身膝盖处属于陆大仙的另一条腿也拿下来。
给他在旁边摆正了躺好,贺祝椿穿鞋下床开始找声音的来源。
声音貌似是楼下传来的,隐隐约约隔着东西听不清晰,贺祝椿又细细听了会儿,觉得声音来处哪都不对,十分怪异。
这阵窸窸窣窣声量很小,如果不是贺祝椿听觉灵敏,但凡换个人估计也注意不到。
他认真分辨着,觉得这动静类似指甲剐蹭着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沙沙的、有些轻薄犯哑的声音。
他欲再听清晰一些,可客厅机械钟表聒噪的滴答声顺着门板传过来,一直在干扰他对声音的分辨。
滴答滴答——
沙沙——
滴答滴答——
两种声音一强一弱相继交替着钻进耳朵,贺祝椿心下不由得一阵烦躁,尤其在寂静的夜晚,钟表的声音在此刻无限放大,将他噪得浑身不自在。
今夜天有些阴,没出来月亮,星子一个个也看不见,窗外的天空是阴霾的、浓稠的。
贺祝椿被关在黑暗中,诡异的声响密不透风包裹住他,他好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一样,两簇声音在这块地带不断响起又反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贺祝椿总疑心这两股声音愈发吵闹,像被谁搬着声源体走近似的,将噪声如液体般灌进他的耳朵。
他又僵持一会儿,没忍住“啧”了声,似乎终于做好决定般,爬起来向门边走近,就要去客厅将那机械表的电池给扣了。
冰冷冷的金属门把手就在符箓正下方向,贺祝椿面无表情握上去,就在下按开锁的那一刻,身上放置符箓的位置骤然发烫,下一秒一片温热附着在手背皮肤,有人从身后握住他手腕将他往回带。
贺祝椿回头,就见陆游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这会儿正微皱着眉,紧盯着门板在思考什么,没说话。
贺祝椿想开口,却猝然被陆游一个眼神制止住。陆游微抬下巴示意他回头,余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金光一闪,紧接着就见门板上符箓乍一明亮,一簇火苗顺着符脚闪动两下,而后缓慢燃烧起来。
贺祝椿心下震惊,当即意识到门外是来了些什么要引他出去,背后不自觉渗出涔涔冷汗。
即使明白哪怕自己出去了,有陆游的符箓与命格护身,大概不会出什么问题,但贺祝椿仍旧还是止不住后怕,心惊于门外东西的狡猾。
火苗慢悠悠吞掉小半张符箓,而后猝然熄灭,剩余大半张黄纸接着块被灼烧过的黑灰,继续安安静静挂在门上。
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猝然一停,贺祝椿抬眼看向陆游困倦的表情,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三十分整。
——是赵晓晨提过的,那阵诡异声响出现的时间点。
果然,继窸窸窣窣的指甲剐蹭声过后有段短暂时间的安宁,屋内一时只剩指针摇晃的声音。
贺祝椿心中记着数,等滴答声响过四响,砰——一声,这声要比刚刚那阵大得多,这下陆游也听清了,寻着声源找了会儿,看向地板位置。
异响确实是从楼下传来的,这点赵晓晨没有骗他们。
咚咚声一刻不停响在他们耳边,这声音没有节奏感,只是在敲,时重时轻地响,偶尔会有一声格外大,像是有谁耗尽全身力气在挣扎着往上蹬。
陆游想到什么,就着贺祝椿的手微微使力。
咔嚓——
门锁打开,金属轴转动产生微弱的吱呀声,门板被开到极致,贺祝椿视线下移,在门的中间位置发现一块密密麻麻被抓挠的痕迹。
人在猝然被惊吓时会习惯性肌肉紧绷,陆游拍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抚,透过客厅化不开的浓稠黑暗望过去。
客厅灯的开关位置离卧室稍远,陆游打开手机的电筒模式,在客厅四处大致照过一遍,见没什么别的东西在,迈步子出门开了灯。
贺祝椿神色莫名守在他身后,没敢说话。
等陆游关了手电筒,才出声对贺祝椿道:“刚刚客厅应该进来过东西,这会儿已经跑了。”
贺祝椿紧随其后,有些惊讶:“这东西竟然能闯过你的符箓跑进来?这得多高的道行。”
陆游道:“估计怨气不浅。”
“说起符箓……”贺祝椿下意识抬头望向客厅两处粘贴符箓的位置,随后一怔,指着窗户位置给陆游看:“那的也烧了半截。”
陆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客厅窗户上原本完好的符箓现下就只剩了半张,另半张化作黑灰落在阳台地板上。
他蓦然想到什么,视线穿过玄关又看向大门位置。
那的符箓整张已经被灼烧干净,一抹灰轻飘飘散在玄关,大门处还印着块轻微的黑色痕迹。
贺祝椿将一簇灰捡在手心,碾碎了吹干净,问陆游:“现在怎么办?”
“那东西是从大门这进来的。”陆游低低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层淡淡的阴影,他推测道:“刚刚应该就站在这……”
他说着,一指卧室门口位置:“本应该是打算将你引出来,却不想被卧室的符箓烧了下,这下应该烧得很重,所以才慌不择路要跑,结果撞上窗户,它身上怨气还惹得符箓自燃,最后实在没办法,依旧是从门这边逃走的。”
贺祝椿一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陆游站在玄关阴影里,悄然抬头,吐出一个字:“追。”
贺祝椿向来不对陆游持反对意见,他几步走到门口,利落道:“走。”
出了门,首先入眼的依旧是电梯维修的告示,陆游闭眼稍稍感受一下,立刻顺着步行梯往下去。
白天的感觉是真的,五楼往下的两截楼梯就是要稍微长些。陆游第一截下至一半,感应到些什么,转眼就在两截楼梯相接的空地拐角处瞥到一块衣角。
甚至不需要他做出指令,贺祝椿动作极快,瞬间冲出去拽着那块布料连带着人一齐甩在墙上。
那人被砸的“哎呦”痛呼一声,陆游行至跟前,面色冰冷,缓声叫出他的名字:
“张印。”
张印瘫坐在墙角看向他俩,脸上表情迷茫,他搓了搓被撞伤的额头,问:“你,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这话该我们问你吧?”贺祝椿扯着笑,在他面前半蹲下,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外面晃悠什么呢?”
张印估计是被吓着了,磕磕巴巴道:“我,我回,回家。”
贺祝椿嗓子拐弯“哦?”了声,问:“你家在哪呢?”
张印就回:“四楼,我家住四楼。”
贺祝椿:“四楼几号?”
“没号,没号。”张印似乎有些害怕他,蜷在墙角,声音微弱:“四楼,就我一,一家。”
陆游上前,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大半夜你不在自己家待着,出来晃什么?”
张印脸上又变作那种极呆滞的神情,他怔怔回答:“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游问:“你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吗?”
张印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头,极其费力说:“我,有时,是可以找到的。”
“有时是什么意思?”
张印答:“我晚上,会被,赶出来,一小会儿,回不了家,等过一会儿,我就能回去了,我的家就在四楼,家里小小的,窄窄的,长长的,我的家……”
陆游打断他:“那你什么时候能回家知道吗?具体的时间点。”
贺祝椿站起身站在陆游一旁,他算是发现了,这张印每次一提起关于“家”的话题,就会变成一副愣登登的傻样,白天这样,到了晚上还是这样。
“时间……时间。”张印似乎检测到什么关键词,猛一抬头,眼睛大大张开,眼眶犹如开裂到极致,眼珠子里血丝缠绕,像是马上要掉出眼眶似的。
他张了张嘴,嘴中舌头胡乱扭动,几次要发出声音又被突然拦截,就这样无关胡乱飞了一会儿,在陆游淡漠的目光中,张印终于道:“三、是三点。”
是赵晓晨口中,异响结束的时间点。
陆游与贺祝椿互相对视片刻,贺祝椿首先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要!不要!”张印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也不知哪受得刺激,狠拽住自己脸颊上的肉生生拉扯,将肉皮拉出几厘米,又猛然放手,等肉皮弹回脸上,泛起片红肿,他才弱弱说:“我现在不回去,不回去。”
陆游矮下身凑近他,低声道:“为什么不能回去?”
张印神经质地四下看了看,又打量过陆游的脸几遍,似乎终于放下心似的,凑近了低声说:“这栋楼,晚上不安全。”
陆游问他:“为什么不安全?”
“因为有鬼!”张印说完,又神经质蜷紧身体,小声告诉陆游:“这栋楼,死过人!有鬼!”
他说话声音不大,可在空旷无人的楼梯间依旧格外明显,贺祝椿在旁边站着,边听边心中想:是有鬼啊,你不就是那个鬼吗?
陆游问他:“如果不回你家呢,跟着回我家,你愿意吗?”
张印愣愣看着他,犹豫半晌,终于迟疑着点了点头。
陆游就起身,对着贺祝椿一偏头:“给他带回去吧。”
贺祝椿“啊”了声,一指自己:“我吗?”
第42章 精神病?
张印被丢在小厅里发愣,陆游与贺祝椿坐在大厅的木质硬沙发上,小声交谈着什么。
贺祝椿问:“我们为什么要将他带回来?领他回来有什么用处吗?”
陆游道:“他在外面晃荡会吓到其他邻居。”
“哇塞,好博爱的借口。”贺祝椿问:“那我呢?你怕不怕吓到我。”
陆游淡淡道:“我不是也在吗,而且你命硬的很,李秉钧他们都不怕,还怕他吗?”
“话不是这样讲的!”
贺祝椿显然对此介意得很:“不死跟不怕是两个概念,你不能因为我死不了就把我当盾使啊,你们这行救人济世还是有选择性的吗?姓贺的除外?”
贺祝椿压低声音扯了一堆,陆游统统没理,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支烟来叼在嘴里。
贺祝椿不忿道:“给我一根。”
陆游就又抖出一根放在他手上。
“所以,那会儿在门外要引我出去的,到底是不是他?”贺祝椿俯身低头,就着陆游手上的打火机点上了烟。
陆游先给他点好了烟,又拢起手给自己点上,垂下眼静默一会儿,才隔着烟雾,与小厅里拘谨坐着的张印对上视线。
“如果他是鬼,八九不离十。如果他不是,那就另有东西。”
“都这样了怎么可能还是人。”贺祝椿将夹着烟的手垂落在沙发一边,想了想,又道:“可的确很少见着这么窝囊的鬼——他也有可能就是个神经病。”
陆游沉默着没说话。
贺祝椿又道:“他有很多行为的确不像是鬼——比如进门要拿铁丝撬,随随便便就被我抓住,还一直喊有鬼,尤其是他疯疯癫癫的语言习惯,我倒觉得他更像神经病一点。就是唯一让我不明白的,关于他对自己屋子的描述。”
陆游在垃圾桶掸掸烟灰,示意他继续说。
贺祝椿道:“窄窄的,长长的,闷闷的。乍一听的确很像是棺材啊,可如果是精神病的话,或许也会合适。”
陆游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
贺祝椿接道:“病床。”
如果是被管制的精神病人,因为惧怕精神病医院的强制治疗而每天躲在病床底下的话,这推理就变得合理了。
相应的,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张印不停强调天花板要高,天花板高时,是在病床上,被医生发现了要拖去治疗。
可如果天花板低了,意味着藏在床底,被黑暗包裹,这办法或许曾经给过他安全感。
贺祝椿单手托着烟,从口袋拿出手机搜索附近地图,果不其然在小区不远处发现一所大型医院,而这栋医院是包含精神类疾病治疗区域的。
贺祝椿一指手机屏幕,脸上是大写的:看吧。
陆游点点头,指尖的烟雾徐徐而上,隐蔽了他脸上表情,修长白皙的大手在雾中挥了挥,对贺祝椿道:“有这个可能。”
他随即又看向张印,招了招手道:“过来。”
张印歪头看了看他,缓步走过来。
陆游用力闭了闭眼醒神,开口问:“三点之前你不能回家,那能睡觉吗?”
张印望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在这睡吧。”陆游说着,去主卧将被子分出来一床铺在沙发上:“有些硬,你坚持坚持。”
张印似乎没想到在这还能有睡的地方,对陆游感激笑了笑:“谢,谢谢。”
“不客气。”陆游掐灭了烟,拽了贺祝椿向卧室走:“我们也去睡觉。”
“就这样?”
贺祝椿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这么简单就去睡觉吗?”
“不然呢?”陆游早上起了个大早,晚上睡一半又被吵醒,这会儿实在困得厉害:“休息好,有什么事明天再解决。”
“好吧好吧。”贺祝椿不太情愿向卧室走。
“那,那个。”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回头,就见张印不好意思拽着被角,问:“你们的房子每晚也会咚咚响吗?”
陆游脚步一顿,问:“也?”
“嗯嗯。”张印道:“我的房子每晚也会响,而且响了很久,也找不到原因。如果你们能找到原因的话,告诉我可以吗?我要跟楼下的邻居交代好。”
张印露出很苦恼的神情:“他总觉得这声音是我弄出来的,要打我。”
忽略贺祝椿愈发疑问的视线,陆游镇定回答:“可以。”
张印扯了扯嘴角:“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砰——
关了卧室门,应着贺祝椿愈发怪异的表情,陆游道:“有疑问?”
贺祝椿说:“他天天到点就跑外面乱晃,为什么要说自己家里也有声音?精神病院也有个精神病到点就敲天花板吗?”
陆游困得厉害,懒得再动脑子,只是道:“先睡吧,明天再说。”
贺祝椿明显还要再问什么,闻言悻悻住了嘴,将陆游往床上带:“那就先睡吧,晚安陆大仙。”
楼下依旧一刻不停传来咚咚敲击声,陆游沾枕头就觉得眼皮被涂了胶水似的,睁也睁不开。
他含糊着回了句:“晚安。”
睫毛黏在下眼袋上,安然睡过去。
……
一直到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陆游睁眼时首先看到的是被自己整个压在身下的贺祝椿,接着是他因缺氧导致微微张开汲取氧气的唇瓣。
糟糕的睡姿。
不动声色从人身上翻下来。陆游带着被子一动,贺祝椿也醒过来,眨眨眼迷茫望向他。
陆游揉揉太阳穴,面上没什么表情:“早。”
贺祝椿这一宿睡的浑身疼,翻个身揉揉胸口,道:“早。”
他一声“早”说完,又揉了揉胸口,状似无意告诉陆游:“我昨晚上好像被鬼压床了,梦里总觉得喘不上气。”
陆游移了移视线:“梦魇吧。”
“是吗?”贺祝椿掏出自己的符纸看了看,没损坏,也放心下来:“现在梦进化的还挺逼真,我这睡醒了身上还疼。”
陆游沉默着套了件外套不接他话茬。
等两人收拾好出了卧室才发现张印早都离开了,沙发上被子被叠得板板正正放在那。
贺祝椿边给自己系扣子边往出走,因为睡得不太好,眼睛下面挂着俩大黑眼圈,他问陆游:“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陆游又看了眼沙发,说:“打探情报。”
“去哪打探?”
陆游一笑,答:“原住民。”
五楼另外一户邻居住的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陆游他们在门缝里蹲了许久,等终于见隔壁门板动了下,两人也立刻佯装出门,极“不经意”与老邻居来了个偶遇。
“哎,是新邻居吗?”
老太太见着两人貌似很意外,热情打着招呼:“前不久我就见这屋子装修完了,还跟我老伴猜你们什么时候会住进来。”
陆游笑道:“是主人家朋友,来这边办点事情,暂时住在这。”
老太太:“哦哟,那一定是很好关系的朋友了,让你们住新房。”
陆游假装默认,没说话。
这老太太大概也是个格外善谈的性格,三人就站在各自门口,陆游顺嘴与她扯了几句家常,听她讲完自己的儿子孙子,又开始听她骂老伴,一直等老太太给老伴从二十骂到七十,陆游脸都笑僵了,终于见缝插针问:
“奶奶,你知道咱们这栋楼里晚上总出声响的事吗?”
“是不是每天半夜楼下敲天花板的声音啊?”老太太显然是个知情者,她晃晃手:“这个事情说来也怪,三楼的邻居之前来楼上找过好多次,也问过我嘞,说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一到半夜就闹得上下楼咚咚响,让老人们睡不好。”
“我住你们隔壁,听得没你们那么真,但也多多少少能听到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那声音燥的我,血压都要高。这事情说来也怪,我一直以为那声音是楼下发出的,结果楼下偏说是我们这层发出来的,还总是上来找。”
陆游问:“那奶奶,后来有问到这声响是哪来的吗?”
“有哇。”老太太指了指楼下:“三楼那家老太的儿子昨晚找到我有跟我讲,说抓着出动静的人了,是个男的,又高又壮。”老太太说到这话一停,问:“应该是跟你们一起的吧?”
陆游就笑:“不是我们呀,我们住五楼。”
“我当然知道你们住五楼哦,咱们是邻居嘛。”
陆游“嗯”着,又问:“那老太太,你认识张印吗?”
“嘶——”
老太太扬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还真听过这名字,是不是咱们楼里疯疯癫癫那个小伙子,我也碰到过他几次,说话一惊一乍的,渗人得很。”
“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贺祝椿忽然凑近,插话道:“我看到咱们这边附近有一家带精神治疗部的医院,他是不是从那跑出来的精神病人。”
老太太问:“医院,哪个医院哦?”
贺祝椿就将地图调出来给老太太看。
“这个呀,这个我知道。”老太太顺着窗子指了指地图上医院的方向,道:“这医院几年前就倒闭了,地图一直没更新,你们是外地人不晓得。”
“倒闭了?”贺祝椿微微瞪大眼睛。
“是啊。”老太太边说着,边按开了电梯。
陆游这才发现原本挂在那的维修告示被人拿走了,估计是上午的时候工人就过来过一趟将电梯修好了。
他们就跟着老太太一起进了电梯。
等按一楼按钮时,陆游看见什么,心头陡然一震。
——只见一排电梯按钮中,三楼旁边挨着的是赫然标记五楼的按钮,四楼按钮不翼而飞。
他转头问老太太:“奶奶,这的四楼按钮呢?”
“四楼,什么四楼,这栋单元根本就没有建过四楼啊。”老太太看着他俩,解释说:
“欸,你们是外地人不知道,我们这边有的建筑商会觉得四这个数字与死谐音不吉利,就根本不会建四楼,三楼就是挨着五楼的哦。”
陆游垂下眼,重复一遍:“根本就没建四楼。”
老太太仍笑着回答:“是的呀。”
这就奇怪了。
陆游分明记得,张印好像就说过自己住四楼吧。
第43章 四楼
“如果按照不同标准,那鬼的分类方法有很多种,而现在我们讲的,是以鬼自己的意识为分界线。”
人流嘈杂的小吃摊上,陆游坐在桌边,左手伏在有些黏腻的桌案上,手指时不时轻点几下,他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
“这种分类标准下,我们通常将鬼分为两类,第一类,就是已经知道自己死亡的。还记得之前我们下地府时走过的望乡台,其实在望乡台之前,魂灵并不清楚自己已死亡的现状,直至到了望乡台往下看,见到家人与自己的坟堆,一群人为自己哭坟才会幡然醒悟,正式由生魂变为死魂。”
贺祝椿嘴里叼着根油条,点了点头。
“而第一类还有另外两种情况,凡因为,不论是自己在土地庙那会儿私自逃出、还是怨气极重下不去地府而变作的游魂,他们是知晓自己已死亡的事实,故意留在人间不愿离开;或者是经历的死亡时限过长,在由生过渡到死的状态转换中就已经清晰认知到自己即将成为死亡状态。这两种情况也会产生自我死亡认知状态清晰的鬼魂。”
贺祝椿吸干了一杯豆浆,接着点头。似乎是觉得这样自己的参与程度太弱,他又举一反三道:“所以你想说,张印是属于第二类情况的鬼魂。”
“对。”陆游点点头,继续道:
“第二类情况下的鬼魂,往往都是死得过于突然未曾意识到自己死亡的事实,或者死亡过程过度痛苦导致灵魂开启自我保护机制,使他忘记了自己已死亡的事实。而针对张印,我更偏向第二种情况。”
贺祝椿举手:“我有问题,陆老师。”
陆游:“你说。”
“可如果张印真是鬼的话,那为什么其他的人也能看到他?而且又不是说一个两个,依咱们老邻居的说法,这栋楼应该多少都见过他了吧,总不能是这栋楼人人都带一双阴阳眼。”
陆游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你知道讨封吗?”
“当然。”贺祝椿一指他肩膀上的黄快跑:“我跑哥他们的拿手活。”
陆游就问:“讨封的原理是什么。”
贺祝椿向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货色,闻言一摇头,问:“什么?”
陆游道:“还记得之前在店里,秦书蘅在讲刘莹莹的命格时你有问过,为什么她的意念就能凭空改造自己的命格,记得秦书蘅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记得。”贺祝椿稍一回忆,道:“他由避谶给我举例,讲说人的语言是有力量的……”
贺祝椿猛一停顿,似乎忽然反应过来其中关窍。
陆游缓缓解释道:“这世间生灵从来都要分个三六九等,神大于人,人大于禽兽,禽兽大于鱼虫,鱼虫大于植被,植被大于无命之物。人仰望神犹如底下生灵仰望人,在灵性上,人天生就要高其他物什一等。所以当黄鼠狼这类动物修行到一定境界时就要讨封,寻求人的认可。”
贺祝椿就想起之前在网络媒体上看的关于黄鼠狼讨封的那句台词:老乡,你看我像人像神。
“人认可他,他修行再上一层,从此算是欠你一份恩德,待修行到下一境界就要前来报恩。若人没认可他,就算是毁了他多少年的道行,这就算结下了梁子,所以在讨封这个行为还没被大范围废止前,有些人家的仇仙就是这样结下的。”陆游停了停,继续道: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若将这行为的原理安在鬼魂的身上,或许仍旧适用。”
贺祝椿拍了两下大腿,已经想明了其中关窍,却仍等着陆游从头细说。
果然,就听陆游继续娓娓道来:“这世间除了阴阳眼,其实还有几种正常人也能出现见鬼的情况。”
他桌案上敲击的手指一顿,随后跟着他字句的节奏一同响起。
陆游语言字字有力道:“老、幼、病、弱。”
“老,即是年纪上来,寿数将近者;幼,即是初生几年以内,心灵纯净者;病,即是久疾不愈,常年患病者;弱,即是八字阴虚,难压阴邪者。这四类人,是介于正常人与阴阳眼之间的,不可常年见阴灵、却又常见阴灵的人群。”
而很恰巧的,张印所在这栋单元楼大多住的都是上了岁数而在此养老的老人。
陆游神色淡淡,轻抿了口豆浆润喉:“张印这魂灵,开始时或许只有单独几位能见着他,可如果次次见了都要打招呼交谈一番,这是否就算是一次‘讨封’成功?”
“等时间一长,讨封次数递增,他就越来越接近于人,从而被越来越多人看见,讨封成功次数于是也愈来愈多,循环往复,于是就到了如今的结果,哪怕是壮龄大汉也能看到、摸到他的身体。”
贺祝椿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吗?”
陆游就笑道:“存在即合理,他这种情况,也只有这样能解释的通。”
陆游说话的时间,贺祝椿早给自己塞巴饱了,这会儿将面前的一屉小笼包往另边推了推:“那如果确定张印不是活人,该去哪找他的死因,他疯疯癫癫不像是能记住生前事的样子。”
陆游扯出抹不太正义的笑:“那就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活人就好了。”
贺祝椿在冒坏水这块格外有天赋,他福至心灵,问:“那得给咱们大客户致个电,不能随便动工。”
陆游道:“确实,不然要赔钱。”
“钱不是事,主要还是打官司的话对你名声不好。”贺祝椿笑说:“我们陆老师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贺祝椿给赵晓晨拨过去个视频通话。
那边接的很快,看画面应该还在车里,也不知道要去哪,看向镜头时最先露出的是他招牌版人畜无害的微笑。
“贺先生,怎么有功夫给我打电话啊,你跟陆大师那边的忙活完了吗?”
贺祝椿看着他笑得友善:“这边的事情我跟陆大师已经查到苗头了,就是现在因为些事进程受阻,需要您这边点个头才能继续啊。”
“这么快就有线索了吗?不愧是陆大师。”赵晓晨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说,不管是差钱还是差事,我都全力以赴支持您二位的工作。”
他话说到这份上,贺祝椿也不跟他客气,直截了当道:“你老板那个房子底下应该藏了点什么,我得等你们点头,给那刨开咯看看。”
“……刨开?”赵晓晨脸上的笑一僵,甚至还来不及不可置信,只能小心问:“刨开什么?”
贺祝椿就说:“房子。”
赵晓晨这回脸上的笑变得勉强很多:“贺先生,您这事可不小,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啊。”贺祝椿扫了眼陆游,漫不经心道:“所以得辛苦您找老板问一嘴不是,这要是没您二位点头,我俩也不敢随便动手,不动手,这事可不就没法往下办嘛。”
陆游慢条斯理将包子三口一个吃进嘴里,擦了擦手,又开始喝自己那杯豆浆。
赵晓晨犹豫好一会儿,终于说:“辛苦您二位等一会儿,我现在去给我们老板打个电话。”
撂了电话,贺祝椿看着陆游安静吃了会儿饭,没多久电话又打回来。
贺祝椿镇定接通,手机屏后是赵晓晨那张依旧弱势的脸,他怯怯道:“老板叫了专业拆家的人,一会儿会带着工具去楼底下等您二位。”
贺祝椿就笑:“好。”
工人来的很快,等陆游吃饱了,两人一起溜达着消食腿着到楼下,远远就看见几位身穿工服的师傅等在下面。
贺祝椿疾步过去,大概给他们指了指要拆的位置。
“这距离一看就不对,三楼和五楼之间绝对有空隙。”工人师傅拿手指量了量方向。
不愧是专业人士,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贺祝椿问:“您的意思,三楼上面挨着的不是五楼。”
“绝对不是。”师傅斩钉截铁:“你这个楼,虽然没建四楼,但在四楼也会留位置。比如正常楼层咱们要留三米的距离,没错吧?”
贺祝椿点头:“没错。”
工人师傅道:“那这四楼基本就会留一米高低的空隙在里边。咱们这边的老板都比较信这些,建楼盘不要四楼的,但三五如果挨在一起,那五楼不还是要叫四楼,所以会给四楼留小半层楼的空间。”
贺祝椿问:“那我们现在要从五楼往下拆出个口子看四楼,好干吗?”
“好干,这有什么不好干的。”师傅说:“就是估计给你家地板要打透。”
贺祝椿笑得跟没事人似的:“那都是小事。”
一行人相继上楼进屋,陆游站在一边看着工人做好准备工作,一群人在地面又敲又量,其中一个工人回头说:“我们从这开口子,你们看行不行?”
贺祝椿凑过去,佯装认真地细细看了遍,说:“行。”
“那就开了啊!”
地板砖被砸碎了丢到一边,陆游与贺祝椿在一旁稍等了会儿,一直等到工人们吭哧吭哧砸穿了地板,首先漏出个小口子出来。
随着这道口子被越掏越大,一股奇怪的味道逐渐涌动在众人鼻尖。
——主调是一种腐败有机物的腥腐味,还混杂着霉菌、墙体材料的独有味道,轻飘飘落在屋内。
说实话,这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工人们拱拱鼻子,一个工人好奇心强,先几步凑上去要往下看,可在看清楚下方景象时先是尖叫一声,随后迅速后退几步,一脚狠狠跌坐在地上。
陆游被他动静吸引,走过去就要将他搀起来。
工人望向他,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狠狠勒住他的手,话都不怎么能说清楚,只是不停结巴道:
“下面……下面……下面有东西!”
第44章 尸体
透过地板的坑洞往下看,可见下面有一具蜷缩姿势的干尸。
这干尸全身软组织已然在岁月流逝中干瘪收缩、紧紧贴在突出的骨骼周遭,硬质的皮肤呈暗褐色,表面布满裂纹,像一张风干玉化的皮革。
毛发也已经大部分脱落腐烂,只剩发根依旧固执附着在头皮表面,胸腔和腹腔因为组织干瘪整片塌陷下去。这具尸体因为死亡时间过长,体型大幅缩小,最终变作小小一具蜷缩在墙角。
屋内众人全都看到了,工人们个个面露惊骇,其中有格外胆小的,迅速往后倒退几步,冲进卫生间剧烈干呕起来。
第一个受到惊吓的工人已经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报警……我要报警!有死人!”
“哎哎哎别冲动!”贺祝椿连忙将他拦住,一皱眉,四下环顾一圈问:“你们几个里谁是管事的,出来。”
旁边一位工人师傅闻言上前一步,脸上仍旧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我是。”
贺祝椿说:“把收款码打开。”
师傅没明白:“啊?”
贺祝椿不耐烦“啧”了声,又重复道:“把收款码打开。”
师傅就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收款码。
那手机很破旧了,可能是随着出工时被砸伤损过,屏幕裂开很长一道裂痕,贺祝椿手顿了顿,往他微信里扫了二十万。
师傅连忙要退:“不行啊这不行,没这样的规矩,上门干活的钱雇主已经给结过了……”
贺祝椿说:“这不是工费。”
师傅吓得厉害:“那更不行,违法的事情我们不能干!”
贺祝椿道:“没有让你们违法,这钱你们拿走一起分一下,我只有一个要求,晚一会儿再报警,行不行?”
“这……”
几位工人师傅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先点了点头。师傅一咬牙:“这不算违法吧?”
“不算。”贺祝椿说:“给我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亲自报警,放心,这事不会牵连到你们一点,可以吗?”
师傅这才终于迟疑着点点头。
陆游走上前:“能辛苦几位下去等我们一会儿吗,一个小时后我通知几位上来,大家守在门口也可以,不用担心我们逃跑。”
师傅连忙摆手:“我们没这个意思……”
陆游只是说:“没关系。”
眼见着几位师傅一起进了电梯,陆游深深叹出口气,迟疑片刻,立刻又向着步行梯的方向走。
张印自己说过,除了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三点,其余时间他可以自己决定是否留在“屋子”里。
那现在是白天,如果张印不在房间里的话,那大概就在……
“张印。”
陆游站在楼梯口,向着两截楼梯相接的平台轻唤一声。
空间内安静一会儿,一个人影从角落缓慢站起身,走出来。
张印望向陆游:“又,又见面了。”
陆游淡声道:“是啊,又见面了。”
贺祝椿从陆游身后走出来,将张印打量几轮,问:“你怎么有时结巴有时就没事?”
张印懵懵懂懂望向他:“啊?”
陆游淡定道:“因为他怕我。”
张印又懵懵懂懂望向他:“啊?”
贺祝椿跟着:“啊?”
陆游极淡定讲:“因为他是鬼啊,怕我很正常。”
贺祝椿觉得有道理:“啊。”
张印还是:“啊?”
贺祝椿问他:“你知道自己是鬼吗?”
张印:“啊?!”
贺祝椿答:“看来是不知道。”
陆游笑说:“那就让他知道知道。”
陆游这笑看着实在不太正义。
贺祝椿闻言也跟着笑,他的笑算是邪恶。
张印要这俩人吓死了,转身就要逃:“啊——!”
贺祝椿几步下了楼梯,很利落轻松制止住张印要逃跑的动作,单手扯着他脖领子就往上拽。
五楼的大门还没关,陆游守在门口,等贺祝椿将张印拖进客厅才悄声关了门。
砰——
贺祝椿将张印扔在坑洞旁边,双手抱胸道:“看吧。”
张印一时没动。他的生存本能在抗拒着自己向这个坑内望,于是倔强撇着头。
贺祝椿,一个向来不惯着谁的人物,直接按着他头往里探。
被迫浸在满是腥气夹杂腐味的空间,张印被迫睁眼,入目就是一具极骇人的干瘪尸体。
这尸体已经在这太长时间了,时间早将他的容貌与血液流逝干净,只留一副惹人厌恶的恶臭皮囊。
可张印整个人瞬间却像被冻结住身体似的,一动不动伏在地上,他又开始瞪大眼睛,要将眼眶撕裂一般,眼珠子整颗暴露在空气中,血丝蔓延至整片眼白。
他先是脸部肌肉微弱抽搐,后来这病症传至全身,他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四肢挣动,像岸边搁浅的鱼,离了海浪再无法呼吸似的,努力挣扎着要重新回到温暖的海水里。
陆游扯了下贺祝椿的衣角,示意他松手。
贺祝椿就退开一步站到一旁,放任张印独自留在这处。
张印似乎极其痛苦,他开始努力抱住自己的身体,随后紧紧蜷缩成一团,意图将自己伪装作从未离开母体的胚胎。
陆游站在旁边,蹲下身轻声问:“张印,你想起来了吗?”
张印混沌道:“什么,什么。”
陆游就说:“你生前那些事,你想起来了吗。”
张印颤抖着嘴唇,只一直重复:“生前的事,生前的事,生前的事……”
陆游放大音量:“对,你生前的事,想起来了吗?”
张印仍混沌着,眼珠子也像一滩浑浊的污泥,他渐渐落下泪来,泪珠是泥融化后脏污的泥汤水。
他身体猛得一震,而后镇定下来,再不抽搐了,改为安静地流眼泪。
贺祝椿似乎是嫌弃陆游的话太过柔和,随即朗声道:“你死了,张印,你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尸体都干了,全身上下一滴血都挤不出来,只是你自己忘了。”
这话有些太过尖锐,可效果却出奇的好。
张印仿若被一道雷猛然劈清醒了,他一抹擦脸,撑着手爬起来,逼着自己又去看四楼那具干尸。
陆游直直给了他五分钟消化事实的时间,待他情绪平复好,才终于问:“张印,你去世多少年了。”
“……二三十年吧,我记不清了。”
“这么久。”贺祝椿有些惊讶:“这楼跟我一个岁数。”
张印回身望向他,又曲起一条腿坐在地上,苦笑一声:“我死的时候,跟你也差不多的年纪。”
陆游就问:“怎么死的?”
张印答:“这房子豆腐渣工程,我拦着不让干,就被他们砌进四楼闷死了。”
贺祝椿问:“所以每天晚上的声音,就是你发出来的吧?”
“嗯。”张印说:“我被闷死前,挣扎了有大概十几个小时吧。这空间不小,但也不大,他们怕我活的时间太久被周围人听见动静,就在四楼特意堆了个小隔间,给我捆住手脚扔在里面,我死前,就只能一直去砸上下的墙面,希望有人能听见动静来救我。”
后面的情况就很明了了,因为死的太痛苦,张印变作鬼魂后浑浑噩噩在这间楼里游荡,人是肯定做不来了,最可怜的就是鬼也做不成,到最后成了个冤魂,却反而阴差阳错变作个半人不鬼的混沌物。
而肉/体每晚子丑时分,在阴气最浓郁的时间段,仍旧重复自己生前的行为,一直蹬踹上下楼板,不间断发出噪音。
可哪怕这样,也没人注意到四楼的异样,就让他的尸体被封到了今天。
贺祝椿听了这故事也难得对他同情得很,不由得有些后悔刚才对他的粗鲁动作。
后悔完,他又看向陆游,心想今天陆大仙实在表现不错,没有同情心泛滥再送鬼个什么法事。
哪有天天白给干活的。
贺祝椿暗想。
或许不该给陆大仙冠上个同情心泛滥的帽子,这有些太刻板印象了。
他上一秒刚做好决定,下一秒,就见陆游沉默片刻,缓声说:“你是个好人,张印,我送你一场超度吧。”
贺祝椿:“……”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天天输,哪有神棍天天白给。
陆游转身给贺祝椿一记响亮的耳光,用行动高声证明:有!就有神棍天天白给。
贺祝椿想着想着都给自己气乐了。
偏偏陆游还回头望他,问:“好端端你笑什么。”
贺祝椿又笑了声,没理,转身蹲墙角生气。
陆游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又去翻他那个随身小包找表文纸。
一张表文打得行云流水,陆游捏在手里,将张印叫到跟前来。
正脸面向张印,陆游双手合十,将表文夹在两掌掌心,火苗从表文一角点起,陆游丢了打火机,对着张印魂魄行转一周,嘴中咕哝着往生咒。
墙角的贺祝椿实在气不过,又实在没什么办法,只得回头望向两人。
这会儿张印的魂魄正被片金光滋养,他似乎极其舒适,半眯着眼睛。
贺祝椿想到什么,忙冲到跟前要去拽他,却拽了个空。
张印茫然望向他。
贺祝椿急道:“张印,我叫贺祝椿,加贝贺,祝福的祝,木春椿,你记住了吗?”
张印不甚理解望着他,点点头。
贺祝椿问:“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张印扯开嘴角笑:“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就是朋友啊,你们帮了我这么多。”
一直到这,贺祝椿才算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到沙发前坐下。
陆游不太明白他这番操作的意义,却又实在没精力管,只得先将这场简陋的超度完成。
屋内金光愈胜,张印浸泡在久违的暖意中,身体逐渐透明消散,满屋光点中,他只看到一抹金色飘在眼前,正引渡他去往阴曹转世轮回。
就这样被拉扯着,张印的魂灵彻底消失在客厅中央。
陆游松手,这么久只燃烧到一半的表文纸落至半空,随后火焰猝然吞噬整张表文,等落地时只剩一撮沾染余温的飞灰。
双手垂至身侧,超度一个死亡这么久、怨气还极重的冤魂,陆游累得厉害,正要回沙发休息,眼前却蓦地一黑,脚下踉跄一下。
贺祝椿见状忙去扶他,却被陆游轻轻挥开,他说话的声音都弱下好多:“我没事。”
“没事才有鬼。”贺祝椿强硬将他扶到沙发坐下。
随即又拿出陆游手机,解了锁轻点几下。
陆游这会儿眼晕得很,偏头问他:“怎么?”
贺祝椿就将手机界面拿给他看。
原是在刚才陆游没注意的时候,贺祝椿给他微信转了十八万八,这会儿自己又用陆游手机点了收款。
陆游无力道:“又给我转钱做什么?”
贺祝椿闷闷道:“法事钱。”
陆游一时没转过弯来。
贺祝椿就解释说:“张印是我好朋友啊,我乐意帮他付法事钱。”
他说是法事钱,可陆游心里清楚,贺祝椿这是给他接的因果钱。
他嘴角扯出个笑:“你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你笑什么。”贺祝椿呵呵两声:“拿了钱心里乐开花了吧陆大仙,我早知道你淡泊名利的人设是装的。”
陆游彻底被他逗笑了,一边克服眼晕一边笑,等笑够了,才终于对贺祝椿认真说了句:
“贺祝椿,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第45章 谜底
贺祝椿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爱给人发好人卡,上次发好人卡就在刚才,目标人物还是张印。
他气闷道:“我是好人,之后呢?你也白送我场什么法事?”
陆游笑着回:“那你想要什么法事。”
贺祝椿瞬间气得很:“你别跟我说话了,我跟你说话来气得很。”
陆游就在一旁笑开了。
这场法事消耗的精力太多,陆游在沙发休息着闭目养神,贺祝椿则通知了其余工人师傅上楼,转身又报了警通知警察过来处理相关事宜。
警察到了现场按流程走了一遍,陆游对此没有过多在意,他全程昏昏沉沉,只等问话结束能快点找个地方睡觉。
也幸好他们是最近两天刚到的这边,顶多算个目击证人,警察通知了真正的房主,又对两人进行例行询问就将人放走了。
从警局出来时外面天还亮着,陆游手机接到赵晓晨新发来的信息,是就近的一个酒店地址,声称刚给他们定好了休息的房间。
“去吧。”陆游垂着眼皮,淡声道:“去睡一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暮西沉。
陆游睁眼时贺祝椿正坐在床边椅子上摸着黑玩手机,屏幕荧光白咧咧照在脸上,他倒也不在意,玩得大概是益智一类的单机小游戏,手指不时滑动一下,玩得倒不亦乐乎。
陆游又闭上眼缓了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来。
贺祝椿听见声响起身开了灯:“醒了?”
“嗯。”陆游问:“几点了?”
“九点多。”
“不早了。”
“是不早了。”贺祝椿走回来重新坐到床边椅子上,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酒店旁边有家小炒,评分不错,两人过去点了俩菜一汤,贺祝椿吃饭总是很快,他吃完,也不做什么,就坐对面盯着陆游细嚼慢咽。
等陆游又喝净了一碗汤,贺祝椿终于道:“我们几点回楼里。”
陆游有些诧异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回楼里。”
“因为我是陆大仙肚里的蛔虫。”
贺祝椿边说着边往后靠,单只胳膊搭在旁边椅背上,笑着补充道:“这就叫——心有灵犀。”
陆游认真点点头,重复道:“心有灵犀。”
十点半左右,沿着步行梯悄摸摸上房门开了锁。这个点警察们早都下班,房子四周被拉上线,陆游小心迈过往客厅走。
贺祝椿跟在后面,难得静悄悄的。
屋子里还是白天时的样子,客厅凌乱堆叠着许多脚印,陆游先去沙发上找到自己随身的小包,蘸着墨零零碎碎画着什么。
贺祝椿溜达着又往坑洞底下看,直到与干尸对上眼,望着那俩空荡荡的眼窟窿,恶寒一阵,才终于又踱着步离开。
一下午没回来,这屋子里除了多出些生人的气息与脚印好似并没有什么变化,客厅的钟表依旧吵闹,指针每动一下都要发出极扰人的滴答声。
贺祝椿坐在陆游身边,直盯着钟表,触觉与听觉此刻全面同步,他心中默数着,一直见时针迈向十一。
滴答——
滴答——
沙沙——
滴答——
沙沙——
熟悉的、类似指甲磨蹭什么东西的声音再次传来。
张印的魂灵已经被超度,他的尸体就丢在四楼安静待着,可到了十一点,熟悉的微弱沙沙声依旧持续钻进两人的耳朵。
陆游笔尖一顿,望向贺祝椿毫不意外的脸,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贺祝椿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陆游道:“知道还有一位原住民在这。”
贺祝椿“切”了声,不太高兴道:“陆大仙,我可是把你当聪明人的,你做事实在不公平,却把我当傻子。”
“是我的错。”陆游承认错误态度很积极,仍好奇问:“那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符箓啊。”贺祝椿从自己身上摸出昨晚陆游给的那张符纸,道:“昨晚上从十一点奇怪声音响起来时,那东西就进了咱们屋子意图将我引诱出卧室,未果,被符箓灼烧,说明它身上的怨气是向恶的,且有害人之心,所以符箓自燃保护了我。”
“而且在我要开门那一瞬间你的好符箓还烫了我一下,给我瞬间烫清醒救我一命,可之后我去碰张印时你这符箓却一点动静没有。”他脸上表情洋洋得意:
“有点太好猜了。”
陆游有些惊异于他竟然知道的这么早,夸奖道:“很聪明。”
贺祝椿微扬着下巴:“当然。”
他得意完,随即又问:“那你呢,陆大仙见解肯定比我全面,拿出你的一二三分析总结?”
“好。”
陆游就真的开始:“第一,时间与声响不对。赵晓晨给我们提供的异响信息为半夜十一点半到凌晨三点的咚咚声,而第一阵异响要早半个小时出现,且声音也对不上。这类沙沙声不太像是布料或鞋底,更像是指甲剐蹭类声响。”
贺祝椿问:“你怎么确定第一阵响动不是张印发出来的?”
陆游答:“因为张印死时手脚是被绑住的,以他死前的姿势而言根本无法完成用指甲磨蹭什么的高难动作,而且你确定这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吗?”
贺祝椿一顿。
他认真回想起来,的确,在昨夜他就是因为无法准确分辨声响位置,从而被对他产生干扰的钟表产生暴躁情绪,甚至险些冲出卧室将那表盘电池扣下来。
陆游不给他太多回忆时间,继续道:“而且时间上还有一个不对的点。还记得张印跟我们讲自己从十一点开始就不能留在四楼的话吗,可他每晚回忆死亡情景的挣动分明是十一点半开始的。如果十一点半到三点不回家是本能在抗拒他发现自己已死亡的事实,那提前的那半个小时是因为什么?”
贺祝椿静默两秒,想起张印疯癫的样子,吐出一句他曾对两人说过的话:“……有鬼。”
“是啊,有鬼,或者说,有他害怕的东西出现了,所以他要从四楼跑出来。”陆游右手搭在木质扶手上,又开始轻点起来,他缓慢道:
“第二,张印的死因不对。”
贺祝椿道:“鬼也会骗人吗?”
“不是鬼骗人,是人骗鬼。”陆游目光落在身前木桌桌面的黄纸上:
“张印生前视角有限,他以为自己是死于揭露黑心开发商的豆腐渣工程被害,可真的至于吗?张印,一个死了二十多年都没对社会产生什么影响的普通人,这样一个人微言轻的普通人,开发商真的会害怕他嘴里吐出的轻飘飘的话吗?”
“只有一个可能啊,他有自己必须死的理由。”
贺祝椿一点头,没细问:“第三呢?”
“第三,就是痕迹。”陆游左手一指卧室门板:“这个高度,先不说张印有没有害你的心,就算他有,就算他真的要害你,抓挠门板也不会在这个位置。”
贺祝椿一怔。
他昨晚倒真没有注意这个细节,听陆游这会儿再提,他重新看向门板中间位置那些细密的抓痕。
确实如此啊……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如果张印真的有那么重害人戾气的话。”陆游稍一停顿,依旧指着卧室方向,语气中是对自己符箓能力的绝对自信:“为什么五楼地板上的符箓没事,偏偏是门窗上的被烧了呢?”
分明地板上符箓的位置是离张印尸体最近的。
“昨夜我们见到张印时,他身上也丝毫没有被符箓灼烧过的痕迹。”
贺祝椿极认同似的深深点头。
陆游笑着总结道:“其实答案很简单了,昨夜我们家里进了鬼,可鬼并不是张印。而张印的死因,显然与第二位密切相关,甚至他自己都不很清楚。”
贺祝椿垂了垂眼睫,将谜底揭晓出来:
“打生桩。”
打生桩,通俗来讲其实就是活人献祭。在某些地区通常用于工程开始前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导致工程无法开始的状况,开发商会认为这类情况是动土时破了当地风水,或惊扰当地鬼神,从而选择活人献祭,这类邪术一般的献祭对象都是小孩子,意在用活人的魂灵守护工程顺利进行。
而张印的死因……
“那孩子死后怨气过重,估计又闹了不少事,开发商需要一个新的灵魂平息他的愤怒,而这时,张印恰好出现了。”陆游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发沉发冷:
“另一个无权无势、还妄想给开发商闹事的——新祭品。”
一切谜题都解开了。
张印的死因,张印的疯癫,张印的恐惧……
沙沙声混杂着钟表滴答仍在继续。
贺祝椿问:“去哪找它呢?”
陆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一个很突兀的问题:“昨晚我们贴在这的符箓,还剩几张。”
贺祝椿细数道:“我身上一张,客厅窗子半张,卧室门上半张,地板一张,窗子一张,还有空屋子门上一张。”
陆游却道:“多了。”
贺祝椿语带不解:“什么多了?”
“符箓的数量,多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分针指针缓慢指向正下方“六”的位置。
十一点半了。
沙沙声突兀停止。
陆游轻点的指尖也停顿下来,转而轻飘飘一指空房间方向,问:
“空屋子那张符箓,昨晚就被你搞掉了,对吗?”
第46章 空屋
寂静。
房间内一时只剩无边的寂静。
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走针,贺祝椿视线不由得落在空房间紧闭的门板上,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凉嗖嗖的。
他转而回头看向陆游,问:“你的意思是,那个东西,一直就在这间屋子里?”
陆游一时没说话,琥珀色瞳仁映衬着客厅白炽灯的光,他转而微微低垂下眼眸,那颜色在这个角度瞬间显得格外澄澈透亮。
贺祝椿就又叫了声:“陆游?”
陆游浅淡应了声,终于道:“贺祝椿,你这次听清楚那怪声的来源了吗?”
陆游不说,贺祝椿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他闻言细细回想了下,觉得背后阴冷更甚,答:“这次的声音,离得很近。”
陆游轻声问:“有多近。”
一股怪异感由心头窜起,贺祝椿语速缓慢道:“开始时,我只觉得今天与昨晚一样,有些分不清声音来源到底是楼上还是楼下,可后来一直专心听你说话,就没再怎么注意它的方位,可再仔细回想,就觉得它离我们大概是越来越近了。”
陆游轻点了点头,问出个很奇怪的问题:“那现在呢?”
贺祝椿下意识会问了句:“什么?”
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陆游问的大概是现在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闭上眼屏气凝神,努力忽略机械表带来的干扰细细听来。
空间内很安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没了人声参与,耳边一时只剩轻微的风声,与单元楼外偶尔过路人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贺祝椿刚想开口,回答说这次实在没听到什么。
也恰在此时,空屋子里响起阵极奇怪又微弱的声响。
是类似重量很轻的小人,光脚踩在地板上带起的一阵黏腻声感。
开始时这声音还局限在空屋子,后来循环到门口,再之后就到了客厅、过了小厅、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直至桌前。
贺祝椿猛然睁眼,背后几乎是瞬间沁出一声冷汗,他对着陆游嘶吼出声:“跑!”
话音未落,一团黑影猛然窜起,贺祝椿甚至没看明白它是从哪窜出来的,黑影一改之前小心翼翼维持安静的行为,猝然一声尖厉鬼叫,直奔陆游面门而去。
在这样的速度下,跑几乎已经来不及了。
贺祝椿死死咬住后槽牙,脑子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如一根绷紧的猴皮筋似的弹射出去,瞬间扑到陆游身前。
胸口重重撞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贺祝椿紧闭着眼,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紧张等待着被小鬼冲到背上随便从他身体里掏些什么些器官。
这样的气氛下,一分一秒都过得极度漫长。
……可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眼角余光一阵金光闪烁,贺祝椿回神,就见陆游刚才顺手写画的东西在小鬼抓来的瞬间垒起堵泛着金色光晕的能量墙,小鬼头猝然撞在上面,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硕大黑影由陆游身后飞扑而出,直奔着他胸口用力一撞。
小鬼头疼得一阵嚎叫,身子猛的被撞飞出去,直撞上窗口还剩的半张符箓上面。
符箓金红色火光冲天,光焰蔓延到小鬼身上,好像突然找到耐烧的燃料似的,火焰尖尖一瞬越燃越旺,一高一矮间火苗头几乎要直直冲到屋顶上去。
小鬼疼得不间断嚎叫一阵,等火终于渐渐灭了,才伤痕累累平摊在地上,不动了。
贺祝椿这时才终于回神,低头往下一望,正对上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大的漂亮桃花眼。
一时之间,他忽然意识到现在的姿势在两个男人间出现有多奇怪。
贺祝椿:“……”
陆游表情仍旧懵懵的:“你……”
贺祝椿伸出根手指头堵住他的嘴,面容严肃道:“你先别说话,让我先缓缓。”
陆游就道:“你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再缓吗?”
“好像不能。”贺祝椿木着脸:“我腿刚才吓麻了,有点动不了。”
陆游:“……啊?”
陆游问:“腿还能吓麻吗?我以为你胆子一直很大。”
“这是你的刻板印象,陆大仙。”贺祝椿又直挺挺缓了会儿,先将上半身缓慢直起来,他腿应该还麻着,动着不太方便,只能借腰部力气将自己摔到沙发旁边,这才终于努力着坐下去。
陆游在旁边搭着手扶他坐下,等见人终于坐稳了,才听贺祝椿身心憔悴道:“这件事别往外说可以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活物听到,太丢脸了。”
陆游抿抿唇,伸手就指了指在一旁嗑瓜子的黄快跑。
黄快跑平时藏东西的地方极其隐秘,至今陆游都没摸透他那假兜到底通向何方,却时常见他不分地点场合从兜里掏东西出来吃。
黄快跑嘴里咔嚓咔嚓吐着瓜子皮,见贺祝椿看过来,也不知是宽慰还是挑衅意味地,很和气对他摆摆爪爪。
贺祝椿生无可恋:“就我们三个,不要有第四个……”
陆游表情有些尴尬,又指了指守在小鬼旁边晃尾巴的胡天龙。
“……”
贺祝椿咬咬牙:“就我们四个,要是有第五个知道……”
这时,地上的小鬼头不分时宜“嘤”了一声。
它不嘤还好,就因为这嘤的一声,一股因尴尬而生的、几次无处爆发的火气瞬间从贺祝椿头顶生出,而后立刻冲制四肢百骸,尤其对着下二路涨麻僵硬的腿。
神丹妙药般的效果。
贺祝椿几乎是瞬间好了,他腰不酸腿不疼站起身活动活动四肢,随后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之前陆游给的符箓就要贴鬼脑门上给它烧死。
“算了算了。”陆游拦下他:“它是死的,不算活物,不要跟它计较。”
贺祝椿道:“这东西搞贴脸偷袭,要不是它我能这样丢脸?”
陆游没忍住笑了一声,道:“我留它还有用,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它一条生路。”
陆游都说到这份上,贺祝椿终于负气坐回去,脸上依旧一副不很情愿的模样。
陆游见了,沉思片刻,就说:“你别生气了,如果你不生气,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贺祝椿轻笑一声:“你把我当小孩哄吗?”
陆游问:“不要吗?”
贺祝椿收了笑,无悲无喜道:“要。”
另一头,窗下位置的小鬼头被烧得全身焦黑,在地上仍时不时嘤上一声,胡天龙就守在旁边,每次见它有一点要逃跑的迹象就要将它一爪子拍回去。
陆游安抚好贺祝椿,转身走至他跟前,蹲下身,问:“你有名字吗?”
小鬼头敌视着看他,没说话。
贺祝椿仍不太放心,也跟过来,单手插兜站在陆游旁边。
他身量很高,站起来时比旁边九尾的黑狐狸还要高出一点。
胡天龙瞥他一眼,四条腿站起来换了另一边坐下。
贺祝椿不明所以望他一眼。
陆游面向着小鬼头,接着问:“不会说话?”
小鬼头偏过头,依旧不理。
陆游收了表情,站起身,垂下眸子俯视他片刻,随即对着旁边还在嗑瓜子的黄快跑招了招手。
黄快跑把瓜子往兜里一揣颠颠跑过来。
陆游就指着黄快跑对小鬼头讲:“见过这个吗?这叫黄猫子,专吃像你这么大点的小鬼,你要是不好好跟我说话,我现在就让他吃了你。”
黄快跑歪歪头,一指自己,问陆游:“我吗?”
陆游点头认可说:“对。”
黄快跑转眼就对小鬼龇出两颗整齐对称的尖牙,应承着陆游的话压低声音恐吓道:“不说话就立马吃了你!”
小鬼头在这楼下被压了二十来年,大鬼小鬼倒是见过一些,还从没见过黄鼠狼这种大仙,一下真被唬住了,身子颤了颤,脸蛋子一绷就要哭。
小孩哭起来是极其烦人的。
陆游适时说道:“敢哭就把你煮来吃,不说话就把你烤来吃,随便伤人就把你蘸面糊炸,炸完再撒五香辣椒面扎着木签子串来吃,你自己看着办吧。”
黄快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上次某位女缘主给买来上供的炸货,竟真的吞了吞口水。
这样就让陆游的话有信服力了很多。
小鬼头将眼泪硬生生咽回去,酝酿了一会儿,终于,独属于四五岁小朋友稚糯的童声传来,他怯弱道:“我叫浩浩。”
陆游问:“姓氏呢?”
小鬼头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陆游问:“你死时多大年纪。”
“五岁半。”
五岁半,是正要上一年级的年纪。
陆游皱起眉,问:“你爸妈呢?”
浩浩说:“你问的哪个爸妈。”
贺祝椿凑过来有些惊奇:“你有几个爸妈?”
“两个。”浩浩伸出两根短小的手指头:
“两个爸爸,两个妈妈。第一个爸爸妈妈说要送我去过好日子,第二个爸爸妈妈就把我带到了城里,还说要带我去上很好的小学,我跟着坐小汽车出来,不小心在路上睡着了,等我睡醒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
陆游大概明白了浩浩的情况。
应该是原生父母经济窘迫,这才被送到富人身边,以为孩子从此能享福接受更好的教育,却不想直接被做了打生桩的祭品。
贺祝椿问:“你亲爸妈这么久都没有找过你吗?”
浩浩迷茫地摇摇头:“爸爸妈妈离这里很远,找不到我的。”
贺祝椿就问:“有多远。”
浩浩就说:“比一万米还远!”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一万可能已经是他能想到非常大的数字了。
“浩浩。”陆游面色严肃下来,忽然问:“你杀过人吗?”
贺祝椿歪头看他一眼,心想这小鬼怨气大成这样,怎么可能没杀过人。
果然,浩浩回答道:“杀过。”
“可这栋单元楼没听说出过命案。”贺祝椿问他:“你杀过谁?”
浩浩答:“我姐姐。”
贺祝椿问:“你为什么要杀你姐姐?”
浩浩语气天真回答:“她一直说想找我玩,可是我出不去这,她又好几次来找我,我太想跟她玩了,就把她也拽到了坑底下。”
拽到了坑底下,情况好了,是活活摔死。情况不好,就指不定什么死法了。
贺祝椿背后有些发冷,问:“那为什么这栋楼没见过她的魂魄?”
浩浩从地上爬起来坐好,晃着腿说:“她被爸爸妈妈带走了。”
浩浩似乎神情有些低落:“爸爸妈妈不让姐姐跟我玩,可能是不喜欢我。”
贺祝椿有些接不住这一葩,转头看向陆游,意思让他快点接了这个话茬。
不想陆游却道:“杀人很好玩吧。”
浩浩脸上神情一顿,望着他没说话。
贺祝椿也不明所以望向他。
“在楼里游荡这么多年,将一个成年人鬼魂压制得死死的,真的只会是小朋友心性吗?”陆游踱步走到一边,正巧挡在贺祝椿身前,神色浅淡道:“别装了。”
浩浩脸上的天真表情彻底消失,直勾勾望着他。
陆游却说:“这么多年不杀人,是不想杀,还是杀不了呢,浩浩?”
浩浩沉默半响,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陆游语气淡淡:“你想装小孩子,我就陪你玩一会儿,可现在我要知道的信息都问得差不多,所以不想跟你玩了。”
“然后呢?”浩浩眨眨眼,语气轻微发着抖:“你要清理掉我吗?”
“不。”
陆游笑了笑,却忽然推开旁边的窗户,道:“你走吧。”
浩浩一怔,似乎没想到能轻易被放过去,动作瞬间反应过来,黑影一闪立刻冲了出去。
等这小鬼头在窗外彻底看不到影子,陆游才慢悠悠关了窗。
转头,就见贺祝椿双手抱胸冷冰冰望着他,问:“这是瞒着我玩的哪一出?”
陆游就道:“没有玩,只是想验证我的某些猜测。”
“是吗?”贺祝椿哼笑一声,回身向外走:
“陆大师就是了不起,脑子一转就能出一百个主意,不仅聪明还独立自主,也从不知会一声,自己悄默声就干。”
他突兀顿住脚,回头,放大音量又重复一遍:“陆游,你了不起的很呐!”
第47章 别生气了
贺祝椿生气了。
气的挺明显。
连主动打车的意图都没了。
陆游跟着他出了单元楼,停下来看了眼打车软件,再抬头就见人已经气登登走出老远。
这是要步行回去的意思?
陆游又快跑几步跟上去拽他手腕,问:“你生气了吗?”
“生气?没有啊。”
贺祝椿脚下一停,回头对他冷笑一声,道:“你没见我高兴的很吗?”
陆游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一会儿,诚实摇头:“没看出来,你高兴时候的表现是这样吗?不理人。”
贺祝椿不知道他这会儿是真傻还是装傻,气闷道:“对,你第一次见我高兴吧。”
“也不是。”陆游竟然真的认真回想起来,道:“我们刚认识那天,你也是这样的。”
贺祝椿问:“是吗?”
陆游点头:“是。”
贺祝椿又问:“什么时候?”
陆游回答:“就是在学校,我说要跟你谈恋爱,你说自己不是给的时候。还有后来天气突然下雨让你晚回了会儿宿舍,你也是这个表情。”
陆游顿了顿,补充说:“可那天如果我没拦下你,你真的会淋路上,这件事你没有感谢我,还对我阴阳怪气。”
说的是两人初遇时候的场景。
虽然时间上并不算久远,可贺祝椿乍一听来却感觉几乎是上辈子的事了。上辈子的事他这辈子来找自己翻旧账,还挑正生气的时候。
故意的吧?
贺祝椿僵着脸,龇出一口冷白的牙,继续阴阳怪气道:“那我可真是谢谢你。”
陆游说:“对,就是这样。”
贺祝椿:“……”
贺祝椿气得要命,偏偏陆游又问了句:“你这样原来是高兴吗?很奇怪的情绪表达方式,那你从跟我认识就很高兴吧。”
恐惧到极致就是愤怒,愤怒到极致就是无奈。
贺祝椿几乎都气笑了,他问陆游:“你被鬼上身了吗?”
“没有。”陆游却道:“你还要生气多久。”
“你还知道我在生气?”
“知道,正常人高兴不会是这个样子。”
贺祝椿:“……那你刚才那几句什么意思。”
陆游轻声说:“我想幽默一下。”
“……幽默的很好。”贺祝椿瞥头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丢下句:“你的幽默天赋这么高怎么不去做喜剧演员,那才是你的本命职业吧。”
幽默还幽出错了。
陆游无法,在原地叹了口气,又追上去,问:“贺祝椿,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吗?”
贺祝椿认真走路。
出了小区门口先过了条街,走过这条烟火气足足的街道再往后是正式上了大路,大路走过一段有个隆起的步行桥,桥下水流湍急,不时有小水花拍在岸边黑黑的石头上。
贺祝椿在这住了脚,走到桥边,两胳膊交叠着伏在石栏上。
陆游追着他过来,站定在两米开外的位置,无措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转头就这么定定盯着他。
沉默良久,陆游蠕动两下嘴唇,还是先出了声,他道:
“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贺祝椿没想到会等来这么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怔,问:“什么?”
陆游就强调意味地重复一遍,说:“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贺祝椿。我古板、传统、无趣、严肃,或许是出于职业原因,我对人的善恶很敏感,我知道你在生气,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不到你为什么在生气,我也想不到怎么样才能不让你生气,我好像有些……无措。”
“我不太明白现在该怎么办。”
“……”贺祝椿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陆游默了默,就继续道:“我是个偏执还容易较真的人,而且我从小一个人长大,身边只有仙家他们陪着我,我不太懂一些人际交往的规矩——我独来独往惯了,而且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在一起接触的时间也不算长。我不能用仙家去探查你的性格或者脾性,我觉得那是对你的不尊重,可我靠自己,又没有能力去完成不让你生气这个任务。”
他这时表现得很诚实,浅淡琥珀色瞳仁里映衬着城市恢弘灿烂的霓虹灯,像一块土地上蓦然开出片五颜六色的花。
陆游微垂着头,情绪渐转失落,他继续道:“我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什么做得不对,可我想不明白具体是因为什么,贺祝椿,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在感情这方面有些迟钝。我时常也在想,人的感情太多样,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对我来说都很复杂,这是个有些困难的课题,我应对起来经常会有些有心无力。”
陆游眼皮轻轻半阖着,眼角不很高兴地往下坠,面部每个微表情都刻意将他整个人表现得格外委屈似的,陆游轻声道:
“不出意外,我们未来还会共同合作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希望我有什么个人习惯会一直影响到你。”
到这,他就又重复着说了一句:“贺祝椿,我向来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可我不希望你会因为我某些冒犯的举动而生气,”
“你不是个坏人,你对我很关心,可我会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回应你对我的好,不论这种好是出于我们的合作关系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因为一些我没意识到的问题产生狭隙,好吗?”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只站在那,深深望着他。
陆游迷茫地回望过去。
噼里啪啦说这一顿,贺祝椿却始终没说话,也不表态。
可陆游不知道的是,在他一次次强调自己实在不讨人喜欢的时候,贺祝椿只觉得陆大仙这个人,可爱到爆炸。
贺祝椿终于拿手机打车了。
打车的间隙,他转过身来,两只胳膊屈起向后在石栏上支住身体,陆游依旧迷茫望着他。
贺祝椿主动道:“我生气,是因为你明知道浩浩不是个好鬼,却不提前告诉我。”
陆游“啊”了声,依旧不很明白。
他始终觉得既然双方互相都爱搞点什么秘密闷着,那就不该在为谁瞒了谁这种事情上闹脾气。所以直到此刻,他依旧不明白贺祝椿这次为什么生气。
贺祝椿似乎对于主动提及自己生气理由这件事感到有些羞赧,他偏过头,脸颊浮着可疑的红晕,私下里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终于还是道:
“那个小鬼在讲自己的遭遇时,我在同情他,你没看到吗?”
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陆游却很奇异地听明白了。
——你明知道小鬼的可怜是装的,却还眼睁睁看着我为之动容,这是你对我情感价值的侮辱与蔑视。
或许对贺祝椿来说,情感真的是比金钱还要昂贵的东西。
这种心态大概是出于某种情感防御机制。就像学校里做操的小学生,在认真做操时会产生一种羞耻的心态,觉得认真对待做操这件事是一件会被同学笑话的行为。
贺祝椿也是这样。
陆游没忍住扯扯嘴角,见到贺祝椿脸上别扭的表情又硬生生压下去,他转而认真问:“你是觉得自己外向给予的情感受到欺骗了,所以才生气的,对吗?”
贺祝椿轻轻点头。
因为吝啬真挚情感的给予,所以在难得外向给予时不仅没得到良好的反馈,还发现自己受到了欺骗。
于是像小孩子似的恼羞成怒。
陆游耐下心思引导他:“可对他人付出真挚正向的情感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贺祝椿。那只能证明你是个富有同理心的好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含义。”
贺祝椿抬头,眼神询问意味望向他。
陆游缓慢道:“永远不要为自己做出正确的事而感到羞耻,不论结果如何。因为结果会受很多因素的影响,可只有你的选择,只受你秉性善恶的影响,贺祝椿,你没有做错,所以不需要为此感到不堪。”
贺祝椿眼神逐渐转向动容,胳膊由后背收至胸前,双手在小腹处绞在一起。
他脸皮仍残留着刚刚坦白的热度,问:“是吗?”
陆游点头认可:“是的。”
贺祝椿又别扭一会儿,道:“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陆游笑说:“这些是仙家们教会我的,现在由我来教给你。”
“好。”
贺祝椿脸上一副想笑又硬憋回去的样子,他默了会儿,又怀疑问道:“陆游,你真的不懂关于人际关系什么的吗?”
陆游道:“确实不是很懂。”
贺祝椿却说:“可我怎么见你会聊的很呢?”
陆游疑惑看着他。
贺祝椿又转身望向脚下汹涌的水流,心中暗想:
生灵的眼睛会说话,可陆游的嘴比他的眼睛更能说。
打的车终于到了跟前,贺祝椿开了后座门先坐进去,陆游跟在后面坐到他旁边。
夜色正浓,窗外一团灯彩锦绣。
一直等回了酒店进门,贺祝椿又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可这次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视线不时向着陆游方向瞟。
陆游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面容严肃,似乎在忙碌什么。
说实话,贺祝椿还想跟陆游再聊会儿天。于是他小步走着凑过去,状似不经意问:“在忙什么?”
陆游就向着他偏了偏手机屏幕。
贺祝椿看去,是秦书蘅发来的信息。
第一条来自三十分钟前。
秦书蘅发来一句:师父,你在吗?
十分钟过去,陆游没回复他。
秦书蘅就又发:师父,你在忙吗?
二十分钟过去,陆游依旧没回复他。
秦书蘅留言道:师父,你不忙了回我一声哈
贺祝椿回忆了会儿,那个点正是陆游站在桥边说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时候。
陆游这会儿回了酒店终于有功夫回复:怎么了?
秦书蘅那边秒回:来了个线上缘主,我有些搞不定,给你呗师父
下面跟着个猫猫打滚卖萌表情包。
贺祝椿见了,点评道:“你徒弟就爱搞这些恶心的。”
依旧是对秦书蘅,依旧是恶评,他俩的较量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贺祝椿主打一个不忘初心。
陆游没理,对另边回复简洁有力:推来。
好友信息过的很快,对面通过好友,发了个表情包,就立刻弹视频通话过来。
陆游找东西将手机支在桌边,接通视频。
贺祝椿往旁边错开两步以免入镜。
屏幕里是一男一女两位缘主。
陆游问:“两位都要问事吗?”
男的那位率先开口:“师傅你好,我们两个是慕名而来,今天主要就是想问问关于身后仙家的事。”
陆游略一停顿:“你两位都带缘分吗?”
男人点头:“师傅,不瞒您说,我俩带的不是一般缘分。”
陆游扯扯嘴角,心里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一点头:“你说。”
男人就率先道:“其实我们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有位鼎鼎有名的神仙名讳我不提及,相信您也能看出来?其实我就是这位神仙的徒弟,我身边这位是祂老人家的义女,您看我俩元神就能看到我们法相。”
“……”
陆游有点想挂电话了。
女人这时候接过话茬:“师傅,您能看出我家掌堂教主是谁吗?”
陆游很给面子一问:“是谁。”
女人一笑:“是我前世的丈夫,今生特地下凡来寻我的。”
没听两句,屏幕外,贺祝椿对着陆游指了指太阳穴,意思是问这俩人脑子没事吧?
陆游看他一眼没回答,只细细查了对面情况,对两位缘主道:“你两个没缘分,看不到缘分,不要讲元神,就连老香根都没有。”
老香根,是指家里之前有人干过这一行,死后留下一堂兵马继续往下抓弟子,这类仙家缘分就叫作老香根。
屏幕内两人闻言当即撂了脸。
男人收了笑,率先道:“师傅,我敬您在圈里稍有名气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却没想到您就这么个水平。作为尊重,我给您一句忠告,在这个圈子,您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吧,给我们俩这样身份的点缘分要是点错了,事可不小。”
陆游语气淡淡道:“第一,我不混圈,不知道你口中说的圈子是什么。第二,你没有拜访我,我们是线上视频看的事,你其实屋子都没出。第三,你俩身上没有缘分,男缘主跟神仙沾不上一点边际,女缘主也没有当狐仙的恋人,而且人狐恋别说道德上什么评价,就是生殖隔离层面也不允许。”
这话说的丝毫不留情面,贺祝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面男人脸一黑,下一秒视频挂断。
陆游看得头疼,按灭手机。
可接着手机又响了两声。
陆游不想看,贺祝椿就拿起来点开聊天记录。
还是刚才那两位发来的信息。
第一条是个备注“卦金”的红包。
第二条,是极其猖狂的一句话,叫作:您切记,官大三级不显像!
官大三级不显像,意思是说陆游身上仙家水平太低,看不透这两位身上的“缘分”。
贺祝椿点开了红包。
零点零六元。
折合人民币六分钱。
他笑了声:“也不知是什么官啊,看事能给六分钱巨款——陆大仙,他们就拿这个考验你。”
转头,就见陆游面无表情告诉他:
“这种人一定离远些,尤其是下雨天,不然老天拿雷劈他们的时候可能会牵连到你。”
第48章 山神
陆游早上接到了赵晓晨打来的电话,忽略一些拍马屁的车轱辘话,大概意思就是通知他们一会儿动身要去见他大老板。
那会儿陆游刚迷迷瞪瞪睡醒,脸上表情都不怎么清醒,贺祝椿听了走过来拿过他手机放到耳边。
“我们老板的位置有些偏,午饭后我来接二位,陆大师您等电话就行。”
贺祝椿问:“有多偏?”
“贺先生?”赵晓晨声音有些疑惑:“您二位在一起吗?我记得给您二位开了两间房的。”
贺祝椿只说:“这你不用管,先回答我的问题。”
“哦,是在大山里。”赵晓晨道:“我们老板是自媒体从业者嘛,最近在做大山里的故事题材系列短片,所以在那边取景。”
“好。”贺祝椿道:“我们明白了。”
挂了电话,抬眼就碰上陆游探究意味的眼神,贺祝椿若无其事将手机递回去,抬腿就要往沙发那边走。
“贺祝椿。”陆游叫住他。
贺祝椿止住脚步,回头问:“什么吩咐?”
陆游就问:“为什么开了两间房,你昨晚还跟我一起睡。”
赵晓晨不提陆游也的确没想起来,他这一提陆游也觉得不对劲。
之前两人睡一起,那是实在没地住挤在一起也属于没办法,可这会儿在酒店开了两间房,还非要空一间住一间,两个大男人依旧挤在一间,这样说来就有些太奇怪了。
虽然具体不知道奇怪在哪,可陆游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贺祝椿又背对过他,幽幽叹了口气。
“陆大仙,你还记得之前在店里,你们也是让我出去开酒店睡,我那时就告诉过你们的,我胆小,不敢一个人住酒店,这是真的。”
他语气可怜道:“我能看见那些东西——你应该明白这种感受,一些鬼妖精怪都把我当猎物打,酒店环境鱼龙混杂,各种坏东西最多,我单独住的话它们会在晚上悄悄找我事,我真的很害怕。”
竟然是真的害怕吗?
陆游抿抿唇,沉默一会儿,最后只答:“知道了。”
酒店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饭前陆游又在床上瘫着醒了会儿盹,贺祝椿坐边上疯狂刷大众点评,找到家烤肉评分不错。
陆游身体放松大咧咧平躺着,一只手腕横贯在眼睛上,道:“大中午的就吃烤肉吗?”
贺祝椿想了想:“那还吃小炒?”
“就吃烤肉吧。”
烤肉店距离酒店位置还有些远,贺祝椿与陆游去的晚些,店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坐下看了会儿菜单,点了几类不同品种的腌肉。
贺祝椿翻到主食页,额外多加了份牛肉炒饭。
牛肉炒饭里牛肉粒用了不少,饭估计也是用牛油炒的,吃起来有一股奶香味。
陆游尝了口,将没动过的半边挖出一半来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接过看他一眼,陆游就道:“好吃。”
贺祝椿往嘴里闷了一口,抬头冲对面笑:“是好吃。”
两人慢吞吞吃的不着急,等再回酒店正好赶上赵晓晨的车停在门口。
赵晓晨下了车站在车前对着他们招手,脸上依旧是那种怯弱无辜的笑,一张白净无害的脸上满是对服务他们的热切,全身上下从脚面到头发尖都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失礼。
陆游带了包坐到后座,贺祝椿从另侧打开车门坐到他身边。
车缓缓启动,赵晓晨轻咳了咳,似乎是想给沉闷漫长的旅程带来些轻松氛围,率先开口道:“二位师傅能力可真不是虚的,这才多长时间房子的问题就被解决了,昨晚我告诉我们老板时她也震惊得很,不停向我问起你们解决这事的细节。”
他哈哈笑了两声,见没人回应,也不尴尬,继续道:“我跟老板说所有事情都由二位师傅全全负责,我也没跟着不清楚,我们老板就特别着急想见到二位,这年头玄学骗子到处跑,遇到位真有本事的师傅比登天还难,要我说我们老板哪哪都命好,连玄学上有困难都能立马遇到二位师傅,这要换别人还不知怎么挨骗呢。”
他夸到这份上,再不回应就显得过分不近人情,贺祝椿扯着笑刚想应承几句,就听陆游突然道:
“你们老板在山里遇到什么事,瞒到现在才能告诉我们。”
“瞧您这话说的,哪能叫瞒啊。”赵晓晨打着哈哈,企图将这事草草带过:“是因为我们老板那边遇到的事实在怪异,怕吓着二位,所以特地留到现在才说,这也是为师傅们着想。”
很拙劣的借口。
陆游懒得跟他扯这些没用的,只是问:“所以在山里,到底遇到什么了。”
赵晓晨从后视镜不经意看他一眼,终于说:“我老板去的那座山,好像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就,自从我们老板去了那座山,总是频频出现事故,一环连着一环,弄得我们这些人心里都不怎么踏实。”赵晓晨提到这些,脸上表情逐渐凝重,他道:
“开始时还只是设备总出现各种问题,后面工作人员就开始频繁生病,发烧的,癔症的,最严重的一个甚至都查不出原因,也不知病是在哪,但从整个人的精神气和脸色就能看出来,这人绝对有哪不对。”
贺祝椿打断道:“设备出问题有可能是大山信号或者磁场干扰,人生病有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对当地什么东西过敏,怎么就这么确定是玄学层面的问题?”
“贺先生,您有所不知。”赵晓晨深深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道:“开始时我们老板跟您想的一样,只觉得可能是大家第一次到大山里生活有些不适应,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可到了后面……”
赵晓晨语气一顿,下意识又看了眼后视镜,他总以为自己看得隐蔽,可视线一转却正好对上陆游视线,他心下一惊,立刻被吓了一跳,心一瞬间跳得格外快,像是要跳出胸膛似的,带的他血液加速往脑袋顶上涌。
陆游淡淡睨着他,语气平淡问:“后面怎么了?”
等赵晓晨终于缓过这阵,吞了吞口水,他低声说:“可到后面,就死人了。”
贺祝椿:“死人了?”
陆游问:“死的谁?”
赵晓晨回答:“死的不是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是原本就住在山里的山民。”
贺祝椿不解问:“为什么死的是山民?”
赵晓晨摇头:“不知道,但自那之后村里就传出说法,就说,是因为我们老板这堆外人来到这边做了什么,触怒了山神,是山神发怒,才赐死村民以作警示。”
贺祝椿一时无语:“这山神真有意思,被外来人惹怒了不处罚外来人,却弄死自己人,难道山神胳膊肘也往外拐吗?”
“这事实在蹊跷,我们老板后来派人偷偷打探过。”赵晓晨叹气:“那边的村民世代居住在大山,对山神的信仰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据说他们每二十年还要举行大型祭祀活动,祈祷山神保佑他们平安。”
“祭祀?”贺祝椿一顿:“怎么个祭祀法?”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赵晓晨又笑了笑:“毕竟是人家原住民的事,怎么会跟我们一群外人讲。”
他这话落下去,贺祝椿沉默着思考。
陆游却突然问:“赵先生,这次的事情确定讲完整了吗,不要再隐瞒什么。”
赵晓晨笑答:“陆大师瞧您这话说的,这种事我骗您做什么呀?”
陆游扯扯唇角:“可据我所知,您之前跟我们讲房子那些事时,有些事情就讲一半藏一半,是个人讲话爱好?”
赵晓晨攥着方向盘的手一紧,面上仍轻松道:“陆大师,我听不懂您在讲什么,之前的事我都有问必答,怎么会有隐……”
“没有隐瞒吗。”
陆游打断他,只是问:“你老板那位客人真的是因为敲击声搬走的吗。”
赵晓晨收了笑,回答:“是。”
“是吗?”陆游反问:“不对吧,我怎么觉得那位其实是因为半夜被鬼魂惊扰出于恐惧才逃走的。”
“……”
赵晓晨道:“陆大师,我知道您两位可能在房子里发现了什么我并不知道的东西,可天地良心,我与老板确实是什么都不清楚啊,您说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何必还来麻烦您二位呢?”
陆游收了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赵晓晨就从后视镜上收回视线假装认真开车。
陆游话止于此,不想再过多理会他,转身阖眼闭目养神。
贺祝椿饶有深意在两人之间看个来回,身子后倚,学着陆游的姿势也闭目养神。
城市到大山实在有些距离,车开了一整天,等再停下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赵晓晨提前补过觉,可高强度待机一下午加上一宿,这会儿依旧两只眼涨满血丝,带着乌青的黑眼圈开了车门。
“后面的山路车开不进去,老板那边派了人开特殊工具带我们过去。”
贺祝椿问:“特殊工具?”
话音刚落,就听远处一阵机械嗡鸣,回头,就见一个身穿黑色薄棉袄的男人大老远招招手,开着拖拉机嘎达嘎达到了跟前。
拖拉机,最近十年近乎绝迹的前世纪遗物,在今天非常突兀地出现在了贺祝椿的生命里。
果然跟着陆大仙总能看到老东西。
他万分意外地戳戳陆游:“我看到比你那电动车更古老的文物了!”
熬了一宿本来就心烦的陆游:“……”
坐了一天一宿的车,又上了噪音堪比衣服市场大甩卖喇叭的拖拉机,三个人分散在后斗里,百无聊赖看前面烟筒冒出黑稠的浓烟。
等又颠了两个点,贺祝椿望着眼前愈发荒凉的外景,小心贴近陆游。
陆游眼神疑问看向他。
贺祝椿伏在他耳边小声问:“这不会是要把咱俩弄山里卖掉吧?”
“应该不会。”陆游回答说:“男人不值钱。”
贺祝椿浅浅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这边应该是前一夜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拖拉机走不快,时不时轧过泥坑都要迸溅起很高的水花,几次差点崩到贺祝椿外套上。
他几次往里挤,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整个人简直要贴到陆游身上。
陆游没什么精神看着他,微皱着眉,几次要张口还是硬生生忍下来。
几人在后斗等过了饭点又走出一会儿,大老远看到几个简陋的砖瓦房,拖拉机终于有要歇气的迹象。
眼前的砖瓦房带着与大山一脉相承的贫穷与破旧。它们大概与这拖拉机的年代一样久远,早都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淡出现代人的视野。
或许是拖拉机的噪声太大,最外层那间房子铁质的大门打开,走出来个披着外套的女人。
女人几下拍掉开门时粘在手上的稀松铁锈,又将手插在衣兜里。
山间气温低,又才下过雨,这边的温度实在凉的厉害,女人站在门前注视几人来到跟前,一直等拖拉机停稳了车。
贺祝椿从后斗利索翻下来,又生怕陆游摔着,紧着去扶他。陆游没等他接,自己直接向下跳下来,落地一瞬间只觉脚从底到面都被震透了。
这一下疼得很。
陆游心中不禁暗想:
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大概就要开始骨质疏松。
女人见了他们,连忙到跟前伸出手:“想必您就是陆游陆大师吧,我听小赵一直提起您,说您能力超凡,很轻易就解决了我那边房子的问题!”
陆游与他回握:“你好。”
“你好你好。”女人自我介绍道:“我姓黎,黎明的黎,叫圆满,您跟着组里老人一起叫我小满就行。”
陆游就道:“黎女士。”
肩上的黄快跑顺着爬到陆游头顶,认真看了看她。
黎圆满笑着道:“先进屋吧,外面真有点凉,我知道您两位要来,昨晚连夜收拾出一间屋子,只是我们这边住宿条件实在不好,只能委屈您两位挤在一间。”
黎圆满长得很漂亮,脸盘不大,五官个个小巧精致,尤其一双眼睛乌黑有神,瞳仁又长得大,乍一看像带了美瞳。这样一双眼睛,看谁一眼似乎能将人魂魄都吸进去,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陆游倒不很在意这些,四处打量着周遭环境,只是说:“听说这边死了人,尸体还在吗,方不方便带我去看一眼。”
第49章 尸干
人死得不久,某种程度上来说陆游他俩人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幸好尸体还没埋。
黎圆满道:“他们山里人有规矩,死后要在家里停尸七日,据说这七日是留给逝者最后看一眼阳间家人的时间,等看过道别后,家属就要把尸体从家里抬走,放到一个山洞里。”
陆游问:“山洞?”
“小赵没有跟你们说吗?”黎圆满微微皱着眉,似乎极其同情什么似的,道:“这边当地人有信仰,似乎已经有不短的历史,每隔段时间都要举行祭祀仪式供奉山神。”
陆游问:“有关于山神更详细的资料吗?”
“没有。”
黎圆满摇摇头:“山神的事还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从一位山民那买来的信息,这边的人似乎对我们这些外来客都很谨慎,对当地习俗的事尤其不愿多说,哪怕钱给出不少,他也只跟我们说到这,再多的不能问,一问就一直讲什么山神怪罪之类的话,很奇怪。”
陆游点点头:“那死掉山民的尸体你们见过了吗?”
问题至此,黎圆满似乎有些紧张,生怕被谁听见似的,向陆游方向靠近了些,小声道:“他们当地人不让我们靠近尸体,可我个子小,偷偷钻到他们人群远远看了一眼,那尸体实在是……长得有些惊悚。”
陆游来了兴趣:“怎么说。”
黎圆满似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打了个冷颤,欲再凑近些与陆游耳语,脸前却突然出现截胳膊,杵着她额头将她推远一些。
黎圆满“哎呀”一声,捂着脑门转身看向始作俑者。
贺祝椿回望向她,双手抱胸笑着道:“小姐,跟我们大仙偷摸说什么呢,别这么偏心啊,带带我呗,我也想听。”
黎圆满道:“刚刚那个距离你也能听到的。”
“不好意思哈。”贺祝椿点点耳朵尖,笑答:“耳背,这声音稍微远点就容易听不清楚,硬件有问题,实在没办法的事。”
陆游慢悠悠偏头看他一眼。
贺祝椿就转身对他眨眨眼。
黎圆满:“……”
黎圆满扯出个笑:“那我们就进屋细聊吧。”
贺祝椿回:“好啊。”
黎圆满他们一行人所在的两间房子都是很标准的农村自建房房型,外面标配一个大铁门,进了铁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一侧是旱厕,另一侧建着两间小屋,剩余一边就是主厅,主厅四个角各建一间小屋子,是用作卧室住的。
虽然只有两栋房子,但胜在能住的屋子比较多,所以大家各自分一分也勉强够用。
而黎圆满给他们收拾出的那间,就在院子一侧靠近大门方向的那个小屋子里。
陆游与贺祝椿不方便进女孩卧室,所以三人干脆进了提前给他们收拾好那间屋子。
等屁股终于坐稳凳子,三人围坐在简陋的折叠木桌前。黎圆满俯身,小声对两人道:“我见时村里人正把死掉老头的尸体往外搬,那尸体七窍流血,眼下乌青,肌肉苍白僵硬,太吓人了。”
贺祝椿问:“除了七窍流血,别的跟正常死人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黎圆满瞪大眼,乌黑的眼珠子看向贺祝椿,她语气一低,将整间屋子都带上股隐秘的惊悚感:“我见的那个尸体,都不成人形了。”
陆游左右听不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蹙着眉,问:“详细些说。”
黎圆满就道:“你们见过人干吗?”
陆游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你是想表达,死者尸体的血肉已经被吸干的意思吗?”
“对对对!”黎圆满猛猛点头:“真的就是那种血肉被吃空的感觉,我都觉得他皮下面就连着骨头,一点内脏都不剩,腹部和胸腔都是凹下去的!”
贺祝椿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有些犯恶心:“怎么会死得这么恐怖?”
黎圆满说:“按照当地村民的说法,都是因为我们不知死活触怒了山神,所以山神才降下神罚,意味惩罚当地人没有守护好这片土地。”
“按照这个说法,当地人现在应该很讨厌你们吧,为什么还会继续留你们住在这边。”陆游耸拉下眼皮半遮挡着视线,没什么语气问:
“这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不是你们搭的吧,是找村民租的还是买的,如果他们真这么讨厌你们,为什么还将房子给你们住。”
“是买的。”黎圆满拿出手机打开系统相册翻了几页,划出张合同的照片来:“我早听说有些山头的人不讲信用,所以在买他们房子时特地跟这边山民签了合同,如果他们在我们付钱后无缘故驱赶我们,就要付很大一笔违约金,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就只能放任我们留在这。”
陆游又问:“这是谁的房子。”
“不太清楚。”黎圆满说:“只知道是空房,而且他们这边有不少这种空房子,我之前溜达时有看到过,村外围和村里面都有空房,只不过稍微靠里一点的房子他们并不肯卖给我们,只有这两间,大概是位置太靠外,我们给出的价又高,他们才勉强松的口。”
“不过……”黎圆满放低声音,又道:“我组里的工作人员有人听他们闲话时讲过,这些空房子其实都是无子嗣的原住民死后留下的,因为没有后辈继承,村里人就默认这些房子家具什么的直接充公,后面会重新分给一些生育多的家庭住。”
贺祝椿耐心听她说完,直起身,只说了句:“真奇怪。”
陆游与黎圆满同时望向他,黎圆满不解问:“哪奇怪?”
贺祝椿看了眼陆游,道:“绝后的山民死后所有资产充公,而这些充公的财产会率先分给孕育孩子多的家庭,那就说明在这个地域,这群人肯定是持鼓励生育态度的,甚至为了鼓励山民多生,不惜真金白银给出真正的奖励策略,这不就是生孩子送钱送房子吗——可如果真是这样的氛围下,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绝后呢?”
黎圆满道:“有可能是短视频刷多了,这边人也开始流行不婚不育了?”
“不可能。”贺祝椿想也没想,摇头否定她的话。
黎圆满问:“怎么不可能?”
“因为对于大山聚集居住的山民,他们的思想一定是会高度统一的。这种穷山僻壤教育发展程度一定不会很高。而这种文化水平低的地方,思想稍微成熟一些的就会立即被打成异类。哪怕出现了像你说的这种情况,有人因为外界媒体影响产生不婚不育的想法并真正付诸实践,那也只会有个别几个,这种人注定不可能占大多数。”
贺祝椿单手放置在桌面,细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桌,另一只手搭在陆游的椅子背上,手心有意无意搭在他肩膀上,继续道:
“刚才你说,你在这边看到许多空置的房屋,房屋空置数量与不婚不育群体可能出现数量差异太大,这样的差异就注定不可能是你假设的这类可能。”
黎圆满努力转着脑子跟上他的思路,问:“那怎样才会出现这种结果呢?”
不等贺祝椿再开口,陆游率先出声回答了这个问题:“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在这个地方,死亡数量要远远大于新生。”
拿国家举例,如果一个国家推出实际且客观的奖励去大力鼓励生育,可这个国家的人口总数依旧在不断减少。那在排除掉居民拒绝生育的前提情况下,就只剩一种可能。
死亡率远大于新生儿出生率。
黎圆满终于明白其中关窍,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陆游,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陆游答道:“一种情况,是这个地方老龄化过于严重,文明已经开始出现颓败趋势,或者直白些,这地方要完了;而另一种情况,是这个地区的新生儿存活率过低。”
陆游话落于此,却突然转头看了眼外面天色,换了个话题:“我们晚上吃什么?”
黎圆满走到一半的思路被他打断,先“啊”了声,回答道:“看看管饭的阿姨晚上做什么吧,陆大师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告诉我,我去转告阿姨。”
陆游道:“我不挑。”
贺祝椿插嘴说:“他就是明着不挑,你们阿姨要是做饭难吃他就会暗地里把自己饿死。”
陆游不解歪头:“……?”
黎圆满连着点头:“明白明白,那我让阿姨晚上做丰盛点。”
贺祝椿:“你现在去吧。”
黎圆满有些茫然看着他:“我们不是还要聊……”
贺祝椿说:“舟车劳顿,让我们陆大师睡一会儿,小心别一个不注意给他困死了。”
确实没什么精神想去睡觉的陆游:“……”
贺祝椿这人说话有艺术,还笑着补充了句:“陆大师不太好养,理解理解。”
黎圆满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嘴上说着:“理解,理解。”
心里其实并不理解。
她甚至觉得这两人之间氛围有些怪。
黎圆满自觉起身离开,出去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贺祝椿转身走到床边摸了遍被褥,应该是才下过雨的原因,被子显得有些潮,但幸好不耽误休息,他铺好了被窝卷,转身对着陆游招手:“过来睡吧。”
陆游就真的脱了外套走过去往被子里钻。
贺祝椿跟着躺到另一个被卷里。
得救于一向比较好的睡眠质量,陆游刚躺下,脑袋一晕,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半梦半醒间,突然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戳自己的脸。
眼前勉强拉出条缝,就见贺祝椿凑近他,一张俊脸上表情有些奇怪,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陆游:“陆游,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陆游满脑袋问号看着他。
贺祝椿就说:“我觉得你其实不像同性恋。你跟我讲讲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性取向的,我无偿帮你分析分析。”
陆游困懵了,迷茫地眨眨眼,眼皮子半撑着望他。
贺祝椿“啧”了声,催促道:“你说啊,不说不能让你睡觉。”
陆游被他骚扰得实在心烦,忍着困意就将之前的事跟他简单讲了遍。
贺祝椿听着不太满意:“就这些?”
陆游敷衍着应了声。
贺祝椿又“啧”了声,这“啧”声大,听着恨不得要给颗牙都嘬下来。他翻了个身背对陆游,声音听着就不高兴:“快睡吧你,真烦人。”
陆游不明所以望了眼他背影,在被子里蠕动几下,真睡过去了。
他睡了,贺祝椿却心里不住躁得慌,虽也不知道躁的什么劲,可就是躁得他死活睡不着。在脑子里把跟陆游从认识到现在的事仔细过了个遍,他不禁在心中想:
这哪是同性恋啊?
这哪像同性恋啊?
同性恋会是这样吗?
……
又翻来覆去十几分钟,贺祝椿诈尸似的猛一下坐起来,心中呐喊道:
这特么其实是诈骗吧,纯糊弄直男来的!
第50章 灵幡
陆游一觉睡醒时外面天色正是要黑不黑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视线里却突然撞上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下一惊,陆游下意识要往后躲,却被贺祝椿一把拽住手腕。
贺祝椿怨气极大说:“是我。”
陆游定定心神,问他:“你没睡吗?”
贺祝椿声音有些闷:“没有,我睡不着。”
“是山里住不习惯吧。”陆游撑着上半身坐起来:“这边被褥有些潮,我也没太睡好。”
贺祝椿幽幽望着他没说话,心道大概的确是没睡好,今天都没翻过来压到他身上来回滚。
外面起了烟,这屋子门窗不很能关严实,陆游嗅了嗅空中飘来的炊烟味道:“在做饭了。”
贺祝椿跟着在他身边坐起来:“晚上什么安排。”
陆游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有安排。”
“不是说过吗,我是你肚里的蛔虫。”
贺祝椿笑了笑,解释道:“你下午补觉了,那意思不就是晚上有安排。”
陆游一怔,跟着笑,貌似夸奖意味道:“贺祝椿,你真的很了解我。”
门外噔噔噔传来阵脚步声,门被乍然推开,赵晓晨露头对两人道:“陆师傅,贺师傅,老板让我来叫你们两位吃饭。”
贺祝椿道:“马上过去。”
赵晓晨嘱咐:“就在旁边房子的客厅里,别走错了。”
贺祝椿:“好。”
噔噔噔又一阵脚步声远去。
贺祝椿不着急跟陆游算同性恋这笔账,他憋着劲,面上一片晴朗地与陆游一起下床穿外套往外赶。
出了门,只闻到阵很浓郁的饭香气,并行着到了另一个院子,就见主屋客厅拼着几张长桌,大家在两边排排坐,一人身前放着碗白米饭,黎圆满坐在中央,见到他们招招手:
“陆师傅,我旁边有空位!”
两座连着的位置就剩黎圆满身边有。
贺祝椿比陆游走快一步,在黎圆满旁边的旁边拉开座位带着陆游落座。
陆游没什么意见,稳稳坐下去。
低头,就见黎圆满满脸问号望着他。贺祝椿明知故问:“怎么了?”
黎圆满内心啐他一口,面上微笑道:“没事呀贺师傅,您也坐吧。”
以前都听说大锅没好饭,也不知是不是特地庆祝陆游与贺祝椿到来,今天的菜竟意外地都很不错。
贺祝椿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手上发痒总想给陆游夹菜。他转身给陆游碗里夹个鸡腿,刚扒拉两口饭,低头就见送出去的鸡腿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碗里。
陆游在旁边淡淡道:“不爱吃鸡腿,不入味。”
嘿,好心当成驴肝肺。
贺祝椿微笑一下,夹起鸡腿狠咬上一口。
边上的黄快跑快急疯了,心想你俩不爱吃给我啊!
黄鼠狼爱吃鸡啊!
能听到吗!黄鼠狼爱吃鸡!
晚饭过后,陆游与黎圆满打过招呼出了门。
这两栋房子正建在村庄边缘,出了大门往里走能看着条平顺的大路,沿大路一路走下去,能看到周边的房屋越来越多。
这里有的都是自建房,房子堆着堆建在一起,走几步就能见着条延伸出来的胡同。
这会儿黑了天,或许是刚死过人的缘故,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路上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陆游抬头大致看了看,在这样贫穷落后的地方,更加见不到什么监控一类的东西,所以直接放心大胆走在主路,边走边观察四周房屋。
贺祝椿问:“我们接着到哪去?”
陆游答:“去找尸体。”
贺祝椿问:“你怎么知道尸体在哪?”
陆游回道:“找灵幡。”
灵幡,一般被认为是引渡灵魂找到家门口而特意制作的布制品。
死了人的家里都要挂灵幡办白事,顺着路与胡同一条条找,总能找到。
这山里的村子虽然穷,却难得建的很大,房子众多,只是听黎圆满提起说这边多是空房子,陆游有意观察着,却觉得单凭肉眼实在难以分辨到底哪家是空的,哪家又住了人的,只除了有几所院子格外破败外,其余找不出什么不同。
陆游起初只当格外破败那几处院子都是久久没人居住的,直到在一片黑暗中,余光里却突兀撞上抹白。
他转头望去。
是灵幡,薄薄一层白布粘在左边门上。——这是一处格外破落的门庭,大门甚至还是用木头制的,在一众或好或不好的铁制大门中格外显眼。木质小门经历过几十年风吹雨打,木头早都稀松变质,捏上去再没有新木平整硬实的状态,只剩被摧残后软趴趴潮旧的残木质量。
陆游走到那条胡同里,迈步到了门前仔细阅读起灵幡上的内容。
灵幡左右各绘出个男女娃娃,右边男娃娃下跟着“金童前引路”字样,左边女娃娃下跟着“玉女送西方”字样。
中间竖写道:故王显宗享年四十六岁灵幡
看来死人这家姓王。
贺祝椿跟在后面,也凑上去看。
他看过道:“这布料真薄,不像纸不像布的,跟我以前路边买的两块钱红领巾布料一样。”
陆游低声道:“这家看着实在不富裕。”
“估计是没生孩吧?”贺祝椿猜测:“这村子这么重视生育,要是生了孩子早都给分房子了。”
“不一定。”陆游四处观望着,“先想办法进去吧。”
小木门不高,贺祝椿伸伸手摸到了顶,他对陆游提议道:“你到我肩膀上来,我给你送上去,你进去了再把内门的门插打开。”
这门不高,门后甚至还用砖块搭了段顶,就在门头到砖顶之间有一个不到一米的空隙,足够一个人从那钻进去。
陆游思考片刻,采纳了他的方法:“好。”
贺祝椿就立刻蹲下身让陆游坐到他肩膀上去。
这还是陆游第一次要坐到人身上,他心理上实在有些不太能适应。起初时他还有些踟躇,踟躇到贺祝椿等得不耐烦,直接胳膊后伸抱着他腿弯往自己身上捧。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陆游生怕再摔下去,连忙抱住贺祝椿的头,贺祝椿就笑着低声道:“别抓脸啊陆大仙,脸是门面,不能给你抓。”
陆游就忙松开他的脸。
坐在贺祝椿肩膀上,陆游视野一下开阔许多,他首先扒住小木门顶端,随后双手用力,撑着身子首先坐在门的横截面上,再向下找准位置往下跳。
噔——
陆游脚落在实处,他首先在门内侧找了找,找到木栓,正要打开时,却突然觉得背上被什么尖锐东西顶到。
身子骤然一僵,回头,一阵尸气扑面而来。
出于姿势局限性,陆游最先看到的不是身后诡物的脸,而是两截干柴火似的胳膊,那胳膊上还套着两截寿衣袖子,袖子外裸露着的皮肤发青泛黑,青筋如蛆虫在一层干瘪的皮肤上凸起。
视线再奋力往上爬,才终于得以看清它的全貌。
就在距离陆游脸面不到一掌的距离位置,一个人——或许已经不能叫人了,一个人形邪物正直愣愣站在那,直勾勾去看陆游的脸。
关于这东西外貌,首先得见的是两颗长到超出人类范畴的尖牙,再往上看,就见一张瘦瘪人脸上长满白色绒毛,绒毛包裹的一双眼珠子发污发浑,像是死掉好多天的烂鱼眼一样,眼黑已经半融化在眼白里。
此刻这东西双臂伸直,乌黑的指甲抵在陆游背上,见陆游回头,他大张獠牙,几乎立刻歪头张嘴就要咬过来。
陆游眼疾手快,甚至来不及受惊,立刻扯了门栓塞进这东西嘴中。
门吱呀——一声响动,贺祝椿探头进来,还没来得及与陆游插科打诨,打眼就见一个满身白色绒毛的可怖东西嘴中叼着块木栓,几乎是超近距离贴向陆游,口中嗬嗬叫着,发出类似喉中声带震动的声响。
那木栓与门是同等的低劣质量,眼见着支撑不了多久,木屑从獠牙间隙中不停掉落。
贺祝椿迅速上前,对着腹部狠狠一脚将它踹远。
这一脚的触感很奇怪。
贺祝椿心下惊讶,感觉这一脚不像是踹在人或尸体身上,却像是踹在一层薄薄的气球皮上似的,好像这一脚的力已经穿透气球皮轻飘飘落到空气里,甚至还有余量被肉皮反弹回来一些。
贺祝椿震惊坏了,他问陆游:“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游微沉着脸,答:“僵尸。”
贺祝椿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重复一遍:“僵尸?”
陆游:“嗯。”
贺祝椿问:“这不是电影里的东西吗?”
几句话间,白毛僵尸再次猛攻过来,陆游将贺祝椿猛一用力推到一边:“来不及跟你解释,先把这东西对付了。”
贺祝椿好崩溃:“要怎么对付啊?”
陆游问:“它棺材呢?”
贺祝椿四处找了找。
这栋房子的构造与他们之前那两间并不相同。
——过了简易的木门,先是一条大概三四米长的带顶过道,出了过道直通院子,院子里种了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枣树,树下一间房子就是主屋。
而棺材此刻就被放在正对过道的院子里,长方形棺材一边被一个凳子支起来,另一端却竟然落了地。
陆游咬牙道:“发昏的主人家,谁教他们给横死之人棺材落地的!”
贺祝椿见着那僵尸身上就打冷颤,问:“那现在怎么办,这东西长得又丑又恶心,能不能快点给镇住。”
陆游大脑快速转动,一个信息猛然落于心间——僵尸不会打弯。
又躲过僵尸一个猛扑,陆游一咬牙,以身引尸绕过几个弯后,找准时机勾的僵尸一个狠劲上前,指甲带着惯性瞬间牢牢插在身后枣树木上。
陆游终于得以喘上几口气,对贺祝椿道:“得找东西镇住他。”
贺祝椿躲得也很狼狈:“找糯米啊,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陆游反问:“你从哪掏糯米出来?”
眼睁睁见着那白僵努力挣扎着要把指甲从木头里拔出来,陆游突然灵光一闪,道:“我有个办法!”
贺祝椿问:“什么办法?”
陆游当即跑到贺祝椿身边。
这房子是砖瓦房,墙能很明显看出是砖块砌的,陆游找了块格外尖锐的地方,拽过贺祝椿的左手食指就在上面用力擦了一下。
贺祝椿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问:“这是干嘛?”
陆游就道:“你不是身上背着功德吗?功德之人的血能镇邪。”
“真的?”
贺祝椿望着他眼睛真诚发问:“你没在唬我吧?”
陆游就将自己的食指也贴上去,等血在两人指尖淌出一定分量,陆游收了手,单腿向后一步,隔空画起符来。
贺祝椿问:“之前你在地府画符也没用血,怎么今天还加上料了。”
陆游起先只咕哝着将符箓画完整,随后将符箓向着白僵身上用力一推。
这符箓不愧是沾了血,空中流淌样的血符纹路中滚着鎏金,贺祝椿只听陆游低斥了声“急急如律令”。
那符打在身上,白僵瞬间动弹不得,宛如突然没电的玩具似的,头向一侧歪动,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指甲终于被身体重力带着从树木间滑落下来。
陆游这才有功夫回答贺祝椿的问题:“因为这东西有实体,不好对付。”
话毕,不等贺祝椿再问些什么,他又一偏头,音量正常道:“偷看这么久了,还躲什么,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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