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酆都城往回走,第一站是野鬼村。
陆游早知此地凶险,抬头一眼望去,四处可见残肢断臂的鬼魂守在或明或暗地界,眼神幽绿盯着过路的魂灵,随时准备冲出去将其他人的胳膊腿弯折下来装在自己身上。
贺祝椿原本跟在身后,这会儿又抢到他身前凑热闹似的打量一圈,啧啧两声,道:“好残忍。”
陆游问他:“你来时没走过这地方吗?”
“没有。”贺祝椿作思考状,又道:“其实准确来讲,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陆游:“怎么说?”
贺祝椿答:“来时总觉得头脑混混沌沌没什么意识,别人走我也跟着走,一直走到我们刚刚相遇那个地方,那地方是……”
“酆都城。”陆游提醒他。
“嗯对,酆都城。我那时候就觉得身上一紧,勒的我不太能喘的上气,刚想拽拽衣领,一抬头就见着你了。”
陆游一怔:“你在遇到我之前都没有意识?”
“对。”贺祝椿点头,说:“傻乎乎的,就顺着一条路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再抬头就看见你站在那。”
陆游思考片刻:“可能因为在仪式开始前你只有天魂在下面,仪式开始后我们魂魄相连,我一起给你的意识也带了下来。”
“大概是的。”
这句说完,贺祝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声,他压低了声音说:“陆大仙,其实我看到跟你结婚的场景了。”
陆游正要迈步进村,闻言一怔:“什么?”
“就是你与我拜天地结亲,那场景我看到了。”贺祝椿笑着说。
陆游愣愣道:“你是怎么看到的?”
“不知道,好像是用眼睛,又好像不是。我看到你站在身侧跟我一起拜天地,又一起拜你的仙家。”贺祝椿说到这,声音一顿,再开口时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缓声道:
“夫妻对拜时,我摸了你盖头歪头看你,但你当时的表情好严肃,一点也不高兴。”
陆游微微瞪大眼睛:“碰盖头的是你?”
“应该是我吧。”贺祝椿道:“而且你身上好香,味道一直往我鼻子里钻,我第一次闻到这种香气,好奇怪。”
陆游心中明白他说的大概是自己脸上化妆品的气味,但又实在无心为他解答,将人挥开了向野鬼村走,面容严肃道:
“别说没用的了,快走吧,杨芸她们给我们争取的时间不多。”
贺祝椿在他身后低低笑了阵,见人真走远了没有丝毫等他的意思,才迈开长腿大步跑着跟上去:“来了!”
野鬼村的环境相比肃穆的酆都城要来的血腥危险得多。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前黑影一晃,抬眼就见到四位衣衫褴褛的鬼魂拦在路中央,神情狰狞盯着他们,大概是团伙作案,明摆着是看他二位面相清俊,当他们是软柿子打算抢些器官用一用。
这几位鬼魂细细看来,不说样貌是否奇特,单讲四肢器官实在有些贫瘠——一位缺胳膊,一位缺腿,一位少一颗眼珠子,一位心口大敞着漏出个血淋淋的洞来,分明是心脏不知叫谁掏去了。
陆游早听说这地方聚集的都是些因前两关丢失身体部位而被迫滞留的鬼魂,因此面上倒丝毫不显惊讶,面容镇定将杨胜婻为他准备的包裹翻了翻,翻出个成年男人拳头大的缩口布包,在手中掂了掂,扯开口子,斜放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锭子来。
这光芒实在耀眼,其中三位鬼魂还一言未发,已经立刻眼睛发直盯过来。
剩余一位倒不是清廉到视金钱为粪土,单纯因眼珠缺陷,视线受阻,反应了会儿才慢半拍看到陆游手中物什,当即也单眼放光直勾勾看过去。
陆游语气平静:“今日因私事路过此地,多有叨扰,特备过路钱若干,还请诸位放我们平安离开。”
见多了从野鬼村过路到酆都城的,今天第一次见从酆都城回野鬼村,饶是做多恶事的几位鬼魂也有些迟疑,当下互相使了个眼色,另三位拽着单眼鬼到一边围成一圈商讨起来。
贺祝椿也欺身跟陆游挤在一起,问:“陆大仙,我看你在上面的时候打鬼杀鬼从没有心软过,怎么到了下边反而跟他们这么客气起来了?”
陆游低声与他解释:“到了下面的鬼都是已经记录在册的,与那些随随便便被炼制的邪祟不同,杀了下面的鬼会有很大麻烦。”
贺祝椿恍然:“规矩还挺多。”
这边,四位鬼魂也商量结束,又站到两人面前。没心脏那位似乎是其他三鬼的老大,打头阵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语气颐指气使:“拿来给我吧。”
陆游就将钱袋子封了口放到他手上。
这鬼掂了掂重量,似乎有些满意,收了钱在自己口袋里,抬头却又望向陆游道:“还有呢?”
陆游脸上和善的表情落下去,重复着问了遍:“还有?”
“真是没有一点眼力见!”缺心鬼收了钱,却反而气焰更加嚣张:“没见我兄弟几个身上缺零件?”
他戳起手指将连带自己的四只鬼挨个指过去:“这个缺胳膊,这个缺腿,那个缺一眼珠子,还有我,缺一颗心……你们不得表示表示?”
这是明摆着收完钱不够,还准备抢东西了。
贺祝椿眼神发冷,到了地府也改不掉嘴贱的毛病,闻言直接笑出声来,嘲讽道:“早听有人常骂缺心眼缺心眼,第一回见着这么具体一个,还挺稀奇。”
他笑完嘴上爽了,缺心鬼当即大怒,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特么说谁缺心眼?!”
贺祝椿学着陆游平日里的语气,淡声道:“说你啊,耳朵不没缺吗?怎么人话还听不明白。”
缺心鬼估计也是肚量小,被他气得胸闷气短,舌头都要捋不直,当即伸手一指,尖声对其余鬼怪叫道:“上!去给我把他身上物件全都卸下来!”
缺腿缺胳膊两位闻言立刻冲锋在前。剩余那位单只眼同志,大概是个短小精悍类型的,将陆贺两人打量个遍,附在却心鬼耳边小声道:
“老大,等抓了他俩,分器官时能不能分我个雄伟物件。”
缺心鬼仍在生气,一时没理解过来,问:“什么雄伟?”
“就是那个!”单只眼指了指裤裆,随即羞涩捂脸,从指尖缝隙去看缺心鬼脸色。
缺心鬼反应一会儿,回过味来,脸上当即带上猥琐笑容:“你小子,想得倒是挺全面。”
单只眼垂下手奉承道:“以我多年经验,这俩看着质量都不能差,等会儿比一比,大的给老大,我要小的那根……”
缺心鬼答应很痛快:“可以!”
两鬼谈话声量不小,陆游听在耳朵里,当即双颊赤红,趁着打上的腮粉,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愈发有股娇羞态。
贺祝椿总闲不住这个嘴,笑着说:“他们说那些话,给你听害羞了?”
“滚!”
陆游难得爆了粗口,怒道:“仁义礼德丝毫不见,真是不知所畏!”
从这句其实可以听出来陆大仙是极其不会骂人的,对他来说估计“滚”已经算是很重的字眼,生气了也不会问候对面家人和祖辈,只能在嘴里翻来覆去咕哝句“不知所畏不知所畏”。
贺祝椿就知道他两颊的红晕大概是气出来的,虽然觉得陆大仙这样子也实在可爱,又不敢再挑逗他,怯怯闭嘴站在一旁。
陆游心中羞恼,正赶上“缺胳膊”与“缺腿”两位大将冲至身前,他唇瓣紧抿,脚下立稳,抬手就见自腕间冲至掌心一阵金光。
指尖跳动间,他在虚空点下三点,下接“敕令”二字,驱邪缚魅直书其下,还不等二鬼反应,陆游勾下符脚,奋力一推。
金光未至身前,却已然带起阵凛风。
缺胳膊反应极快当即后撤要跑,缺腿不及他灵敏,眨眼间扑上符文,只听一声尖利痛叫,跑了的与没跑的一个下场,一齐被符箓灼烧身体,当即皮肤泛上大片灼烫伤痕,两鬼匍匐于地,挣扎半天,犹如砧板上只剩神经跳跃的死鱼,最后奄奄一息伏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俩前车之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缺心鬼猥琐的笑立即僵在脸上,嗓子跟卡了鱼刺似的,即将脱口的话怎么也不敢再吐出来,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单只眼反应快,从他腰间抢了钱袋子当即扑到陆游脚下俯身跪下去,双手高举在头顶,连声求饶道:“大人,大人!小的带着您的钱袋子特地归降!”
琥珀色瞳仁半耷拉着,陆游面无表情睨着他,没说话。
单只眼吓得肝胆俱颤,又转向贺祝椿磕起头来:“大人,放过小的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贺祝椿小心觑了眼陆游表情,先将钱包拿了收进口袋,才语气惋惜道:“不好意思啊,家里话语权不在我这,我做不了主。”
单只眼:“……”
单只眼又调转方向对着陆游磕头,嘴里一直喊“大人,大人饶命!”
陆游被他喊的烦了,又要画敕令干他,却被贺祝椿一把扼住手腕。
回头,又见他嬉皮笑脸道:“陆大仙,刚才你自己说的,在这杀鬼会很麻烦,咱不给自己惹麻烦。”
陆游深吸一口气,落了手。
单只眼立即磕着头道谢。
“不过……”
贺祝椿话锋一转,又笑眯眯道:“就这么放过你几个的话,我又怕陆大仙给自己气出问题。”
单只眼身形顿住:“啊?”
“那就把你剩下那只眼,还有你的——雄伟,都摘了装起来吧,等会儿我们经过恶狗岭正好丢了喂给小狗吃,你觉得怎么样?”
第32章 金鸡山
缺心鬼还愣着,眼睁睁见单只眼将连带自己那份也送出去,当即狠一攥拳冲过去将他踹开,自己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道:“大人,刚才那混账话都是他一鬼所言,与我无关啊大人!”
陆游神情淡漠望着他们:“你们在这滞留多久了?”
缺心鬼算不明白数,就摇头道:“不,不记得了。”
陆游又问:“这块的鬼怕你们吗?”
缺心鬼点头:“这块我们几个还是能说上话的。”
陆游甩甩手半背到身后:“起来吧,带我们俩安生从这过去,你就不用死。”
“好嘞好嘞!”
缺心鬼没想到条件这么简单,一时大喜,忙爬起来伸长了胳膊:“您二位前边请——”
贺祝椿聪明,知道陆游这是不想多惹事,估计地上那两位也就被打出个惨样子,没真死。
陆游做事向来比较稳重。
缺心鬼虽然不善良,嘴里说的话却都是真的,有这位在前面带路,陆游望着两侧自动避让的鬼魂,边当心脚下不要踩到什么不明零件,边准备着,以防这鬼突然给他来个反扑。
幸好,缺心鬼不愧是缺心眼,竟真的老老实实将两人送出野鬼村,见陆游走远还在后面招招手,客气说欢迎他们下次再来玩。
这天过后,在缺心鬼小小的脑仁里,陆游为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一句至理箴言——女装大佬都是心软的神。
贺祝椿格外对他多看了眼,心想果然哪哪都有奇葩。
又走出几步,下一站就是金鸡山。这座山由两座高耸陡峭的山峰组成,远远看去倒极易被山峰的高度震慑住。
陆游看了眼腕表,突然道:“贺祝椿,你怎么知道前面有一站是恶狗岭。”
贺祝椿一愣:“怎么?”
“你告诉我你来时没什么意识,浑浑噩噩一路到了酆都城,可刚才你恐吓那小鬼却用的恶狗岭。”陆游抬眼,没什么精神看着他,道:
“前后矛盾了。”
被陆游浅色的瞳仁望着,贺祝椿脸上神情僵硬片刻,嘴角弧度落下去,看向他问:
“你在怀疑我什么?”
陆游闭了闭眼:“你知道自己背着我们做了多少事。”
“背着你们?”贺祝椿却反而笑了:“你倒是跟我说说,我背着你们做了多少坏事,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一挂。”
“没有说你做的坏事。”
陆游张了张嘴,还欲再说,可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贺祝椿扑上来一把推开。
“小心!”
陆游被推开不及,余光只扫到一团彩色东西扑过来,还没看清,就见那东西身形一闪,下一秒贺祝椿脸上就多出道血痕。
贺祝椿“嘶”一声,摸了摸脸上伤处,转头就见一只五彩大公鸡落在地上。
那鸡身量巨大,要顶阳间公鸡两个的大小,鸡冠火红,鸡喙要比秃鹫的爪子要锋利,鸡爪更是如同铁钩一般,此时上面还染着一点血。
公鸡低头凝视他俩,虎视眈眈踱了两步,准备再找时间随时冲过来。
金鸡山与恶狗岭两关地界,都是用以对生前不修善念魂魄的考验,传说恶事做多的魂灵这两关都极难走完,哪怕侥幸躲着过去,也大多成为野鬼村那些肢体七零八落的残疾鬼,只等什么时候装齐了身体才能继续去往酆都。
所以有些人家就会在先人棺材里塞五谷与饭团,都是为了应付这两关的兽禽。
一击不成,那公鸡掸掸翅膀,高高跃起来直奔着陆游第二次过去。
挺奇怪的,它从头到尾没扫贺祝椿一眼,更别提攻击贺祝椿,只专对着陆游打,铁似的喙张开了对向陆游的眼睛。
家里养过鸡的都知道,鸡这种生物攻击起人来其实并不是竖直着用喙往下凿,而是上下喙张开掐住一块肉就用力拧。
金鸡山的鸡向来攻击魂灵的内脏与双眼,野鬼村那个一只眼估计就是在这丢的另一只眼睛。
贺祝椿大声问陆游:“它怎么只盯着你打啊?”
陆游气恼道:“我身上债业重,这鸡估计将我当恶人了。”
贺祝椿一下想起陆游平日里替人消灾还不爱收钱的作风,心中涌起阵格外奇怪的情绪。
公鸡攻势太猛,这地方也请不来仙家。陆游无法,又一个翻滚勉强躲过公鸡身体,勉强停下来大喘两口气。
身上穿着这件旗袍开叉幅度太小,实在不方便他活动,陆游只得手下用力拽着旗袍一侧狠狠撕扯,将开叉一路撕到腿根下方一点,露出整片白皙细嫩的大腿,才站起身,趁公鸡不注意向远处疾跑两步。
贺祝椿正想办法要帮他,猝不及防被一片雪白撞进眼睛,当下目光有些发直,跟开了定瞄似的没忍住视线跟着追了一段。
那公鸡追得实在太紧,亏得这还是金鸡山外围,一只鸡已经这么难对付,如果再往后走一段,成群的公鸡来了,陆游这小身板估计都不够他们打的。
包袱口子被扯大了些,陆游不出所料在里面摸到一包类似小米质感的袋子,立刻扯开了拿出一把小米撒下去。
公鸡一顿,见着小米也不追着他拧了,回头蹲在那摊米前啄着吃起来。
陆游终于能喘口气,半戳着膝盖休息。
贺祝椿连忙走到他身边,视线尽量避开他大腿位置,问:“你没事吧?”
陆游摇摇头,严肃道:“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公鸡暂时看不到我身上的业债,不然怕是过不了这金鸡山了。”
贺祝椿慌乱摇头:“什么情况能做到掩盖债业,我一起帮你想想办法。”
陆游道:“需要带着大善之人气息的东西罩住我。”
大善之人,这四个字横看竖看都跟贺祝椿沾不上边,他也跟着发愁,提议说:“不然在山口等一会儿,一会儿见谁完好无损从里面出来,应该就是你说的大善之人,咱们再找他借件衣服不就好了。”
“时间上不允许。”
陆游一直看着鸡啄米的动作,等它一把快吃完时立刻再续上一把。
贺祝椿跟着发愁:“那可怎么办?”
陆游想着想着,视线却突然飘到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仍然假装正经,控制着视线不往旁边瞟。
陆游突然道:“贺祝椿。”
贺祝椿“哎”了一声,不往他那边看。
陆游皱眉:“看我。”
贺祝椿就掰着脑袋看他的脸。
也怨不得他这样,白花花大腿漏着实在有些过度惹眼。
陆游说:“你衣服给我一件。”
贺祝椿扒着自己身上的婚服:“这个吗?”
陆游摇头:“要你贴身的。”
贺祝椿就利落给婚服脱下来,又扒下自己贴身的卫衣,等整个人赤着上半身时,他好似在心里将两人放置到同等的位置,平衡了心理,终于放心大胆直勾勾看向陆游。
甚至放心大胆看他的腿。
陆游被他看得背后发毛,没忍住扯了扯裙子,道:“卫衣给我,外套你还穿着。”
贺祝椿就颇为遗憾将外套穿回去了。
这会儿功夫,鸡啄完了米,陆游立刻将卫衣套在自己身上,卫衣有些长,说到底贺祝椿还是要比陆游高些,在他身上正好的衣服陆游套着却堪堪盖到大腿根。一时之间,独属于贺祝椿身上的味道将他萦绕其中。
鸡吃完米抬起头看向他。
陆游紧张地掐住手心。
好消息,鸡只淡淡瞥他一眼,就迈着爪子溜溜达达走了。
坏消息,衣服上有关贺祝椿的味道在迅速消散。
陆游不清楚这种变化是否与衣服对他的保护作用有关。
结果按最坏的想。他立刻直起身,旁边贺祝椿正认认真真一粒一粒给自己系扣子,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吗?”
陆游道:“我们快走,你这衣服估计坚持不了多久。”
贺祝椿当即打起精神:“好!”
进了金鸡山往里走,入目是漫山遍野的公鸡,一群一群跑着追逐过路的魂灵。里面的金鸡相比刚才他们遇到那只要可怕得多,身上血淋淋的,有些喙子上还沾着碎肉,可见没少啄食过路行魂的眼珠内脏。
陆游提着心走在他们中间,贺祝椿相比来说行为放肆地多,大咧咧左顾右盼,时不时还会拽着鸡冠逗弄路过的公鸡一把。
路过的公鸡:“?”
身上卫衣气味的流逝速度与公鸡的数量呈现正比,陆游心中预感不妙,拽起一旁的贺祝椿向着山口跑去。
金鸡山实在不太好爬,起初还是陆游带着贺祝椿在跑,到了后面就变成贺祝椿拉着陆游、贺祝椿拖着陆游、贺祝椿背着陆游在跑。
贺祝椿难得也累得喘出口粗气,他将身上的人往上掂了掂,终于在前方不远处看到山的出口。
陆游这会儿已经累得喘不上气,头低低抵在贺祝椿颈窝处,面向脖颈,脸颊压在他肩头。
脸是热的,吐出来的气也是热的。
贺祝椿被他的热度熏得浑身不自在,可又不知道俩大男人摞一起有什么可不自在的,只能别别扭扭兀自往前走。
可怜的贺祝椿,前半辈子因为那朵阴桃花身边一点异性缘都没有,所有的感情经验都来自初高中被强制阅读的几本名著,或者开了智自己找来过瘾的、来自遥远海外的小电影。
清纯研究生哪经历过这个啊!
被陆大仙火热热的脸颊贴久了,他不禁也脸颊泛起热意来,只能咬着牙把这股邪热往下压,眼见着立马要出山,身上人的外套最后一丝气息蓦然消失殆尽。
陆游身体一颤,猛然抬头,果然见一只公鸡飞转身扑过来,铁钩子似的爪子弯折,对着他眼珠子狠狠勾去。
陆游向后一翻,整个人从贺祝椿背上掉下去。
贺祝椿打捞不及,忙蹲下去看他伤势,却被陆游一把挥开。
他从包裹抓出最后一把小米抛出去,大喊一声“跑”!累到极致的身体在致命的威胁下肾上腺素狂涌,催动整套肌肉带着他狂奔起来。
这儿的金鸡不比刚才,可谓成群成群守着,一把小米很快吃得溜净,公鸡扒拉几下脚下的土,起势般扑闪翅膀追击过去。
咚咚——
陆游耳边心脏的声音仿佛要震碎耳膜,他边跑边默默计算着距离,企图将希望可视化支撑自己身体再多坚持一会儿。
十米。
九米。
八米。
……
三米。
两米!
希望就在眼前了,明明咫尺之遥,陆游却眼睁睁见着前方不知从哪钻出一只金鸡。
那金鸡的体型甚至大过其他公鸡,通体金黄,威风凛凛站在那,鸡喙子泛着可视化的金属光芒,它鸣啼一声,直对着陆游心脏冲过来。
生死面前,似乎一切动作都被放慢。
陆游瞪大双眼,脑内不断搜索着自救的办法,直到公鸡已经近至身前。
血液直冲脑顶,当时他心中就只剩一句话不断反复:完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为什么这几章小陆看起来弱弱的:因为我始终认为修行是一个过程。不管跳大神也好,道士也好,初期基本就是一个“借”,不管借的是仙家还是正神,能力总归是借到身上的。只有经历一些事情,在修行中感悟自己的心,让自己的意志得到升级,他的能力才会转向自己本身。
我想将小陆塑造成一个成长着的角色,经历财关,情关,生死关,看过更多的人和事,战胜自己所畏惧的,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了悟自己所欠缺的。修行的本质就是修心嘛,到那时他真正牛逼的能力就出于他自己,仙家则是锦上添花,岂不美哉!
(当然这一切认知只是出于我自己本身,每个人的认知都是有局限性的,如果大家谁有新的见解欢迎讨论~)
再关于小贺:他会经历社会与爱情的毒打,在毒打中成长的,大家不用担心。
第33章 恶狗岭
生死存亡的一瞬间,陆游只觉身上一烫,下一刻面前出现层金色罩子,金鸡刹车不及,瞬间被灼伤似的,撞上来那一刻又立即回身弹开。
陆游趁着惯性将自己狠狠从山口摔出去,等掉到地上,他先是缓了会儿。
心脏在这时仍旧跳得很快,他惊魂未定回头看,见金鸡在山口踱步一会儿后转身离去,陆游终于松出一口气,有精力去查看刚刚身上救了自己的东西。
他在包裹中翻了翻,突兀找出半捧白灰来。
——是先前已经救过自己一次的半只纸公鸡。
贺祝椿追到他身边仔细检查他上下,急促问了句:“没事吧?”
陆游摇摇头,将半捧灰碾碎了撒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他掐着点又休息了会儿,终于撑着手臂站起来,道:“继续走吧。”
贺祝椿仍不很放心看着他,半皱着眉,见他始终面无异色,不情不愿放下心来,也道:“那就继续走吧。”
过了金鸡山下一站就是恶狗岭。
传说这地方遍地恶犬,生前虐狗、杀狗、吃狗肉者尤其难过。一些逝者家属为了让先人平安度过此关,不仅会在棺材里塞肉食饭团,有的还会预备打狗棍,生怕被这的恶犬撕下点什么,魂魄不全无法受审投胎。
陆游仍旧有些担心:“不知道那些狗会不会像鸡一样也追着我咬。”
狗确实要比鸡要来的可怕得多。
贺祝椿问:“你怕狗啊?”
陆游摇头:“我很喜欢狗。”
“那你是爱狗人士啊。”贺祝椿宽慰他:“爱狗人士不要怕,恶狗岭会善待你的。”
陆游抿抿唇,望着贺知春鼓励的表情,不知道说些什么回应他,半天只憋出句:“谢谢。”
贺祝椿笑得大方:“不客气。”
经过刚刚金鸡岭那一遭,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继续入口那段对话。
他们并着肩向恶狗岭走。
初入这地界时,陆游首先注意到的是几乎每只狗身上都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伤在脖子,有的伤在腿脚,有的身上还有血在滴,身下聚集着一处血凝聚的小洼,类似刀口的痕迹纵横整段身体。
陆游瞥过眼,有些不忍心再看了。
贺祝椿走过凶恶的两站也发现,每次出口处怪物总是格外少,越往里走怪越多,走到入口处往往又会少起来,还在思索恶狗岭会不会也是这么个流程,结果转头就发现陆游半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他胳膊肘戳了戳旁边人,半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没事。”
陆游直起腰身,眼睑有些红,不知是不是他自己揉搓的。
从身侧的包裹里翻出几块被保鲜膜裹着的生肉,陆游塞给贺祝椿一半,道:“行事小心些,尽量安全走过这块地方。”
贺祝椿接过肉,一点头:“好。”
恶狗岭的天色格外阴沉,陆游小心觑着恶犬,起初踏入这地方时还小心翼翼,见始终没狗理会他俩,愣了愣,动作越发大胆起来。
贺祝椿悠哉悠哉跟在身后,笑道:“我早说了,你喜欢狗就不要害怕这地方,狗是有灵性的动物,不会伤害爱狗人士。”
陆游眨眨眼,“啊”了声算作回应。
贺祝椿又笑:“傻乎乎的。”
他跟陆游解释:“恶狗岭的狗都是生前遭受过虐待、心怀怨气或执念死亡的,死后被征集在这成了考验魂灵的一站。”
陆游道:“我听说过这个说法。”
贺祝椿问:“你养过狗吗?”
陆游答:“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
“后来呢?”贺祝椿边问,边将手中的生肉剥开保鲜膜,随手喂给路边一只被削去半边脑袋的黑背犬。
狗上前吃了他的肉,晃着耳朵对他摇了摇尾巴。
陆游说:“后来丢了,再找到时就剩张皮子还在,肉被狗肉店老板剃了熬汤。”
贺祝椿神色愤愤:“偷狗的偷去卖了?”
陆游点头:“一只黄色的小土狗,耳朵耷拉下来的,每次都守在店门口等我回来。有次我下学没见到它,翘课找了三天,却没想到再见面时它只剩头颅是完整的,整张皮被扒下来挂在棍子上,眼珠子发昏,与我阴阳两隔了。”
陆游说起往事时脸上没什么大的情绪,整个人如往常一样淡淡的,但贺祝椿却总觉得从他脸上看出股很不舒服的情绪。
贺祝椿也喜欢狗,虽然他没养过,但在路边凡是见到有遛狗的都会驻足立定,对狗行一路的注目礼。
陆游这话听得他心里有些难受,他想找些别的什么事情问:“你经常对别人提起你这些伤心事吗?”
贺祝椿总觉得陆游是一个有很多伤心事的人。
陆游摇头:“很少有人会喜欢听别人负能量的故事,我也不爱讲,会让人讨厌。”
“这倒也是。”贺祝椿动动牙齿嚼了两口空气,又道:“这件事你只跟我说过吗?”
陆游奇怪看他一眼,道:“秦书蘅也知道。”
“哦。”贺祝椿不嚼空气了,面无表情应了一声:“挺好的。”
陆游不明白他这变脸变得什么意思,不明所以跟着他往前又走出两步。
贺祝椿边走边左顾右盼,也没再跟陆游搭话。直到两人走至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忽然叫住陆游,指着某处问:“你看这狗跟你童年养的那只像不像。”
陆游身形一滞,下意识向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趴着的是一只土黄色的田园犬。身形不大,大概只到人膝盖位置,头上顶着两个软趴趴的小耳朵,但身子却是瘪的,从脖子一直到尾巴根,瘪的有些比例失调,不像是狗的正常身形,倒像是皮子里随意塞了些填充物,硬扩起来的大小。
他的毛毛上也沾着血,一绺一绺的,脏脏的,模样相比其他滴着口涎的狗,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怜。
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犬吗?
贺祝椿问:“流浪犬才会怨气很大吧?这应该有很多流浪犬。”
“不,不是流浪犬。”陆游摇头:“流浪犬大多都去投胎了,人跟动物一样,有执念更容易被留下来。”
贺祝椿一愣。
狗看见陆游也发愣,它呆了呆,随即屁股后面的小尾巴立刻跟螺旋桨似的,摇的飞快,四个小短腿蹬着就要跑过来。
贺祝椿有些惊异:“你们真认识?”
陆游蹲下身,说:“它是我的狗。”
其实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小狗跟他儿时那几年午夜梦回的小豆丁一模一样,活泼,快乐,只身子不太对劲,在陆游的回忆里,它应该是更要胖些的。
小狗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几次想扑到陆游怀里又硬生生止住。
陆游将它扒到自己怀里,小心捋它被血凝在一起的毛发,问:“你怎么不投胎去?”
小狗一直往他怀里拱,不会说话。
陆游又重复问一遍:“我给你做过超度了,你为什么不投胎去?”
童年记忆里的创伤貌似早已经被时光冲淡,变得没这么痛——这是再次见到小黄狗前,陆游这么多年来一直认为的。
然而当与那份遗憾重新相见时,印象中早已经模糊的小身体扭动着重新回到手心。小狗死了很多年,它的身体是冷的。可陆游抱着它,只觉得心里一片火热热的,眼眶也火热热的。
格外酸胀的情绪充盈身体。
陆游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在了。
大概从什么时候起的呢?
或许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离世,或许是孤身一人为谋生绞尽脑汁,或许是真正意识到一个顶堂人身上沉甸甸的责任,也或许是从接受自己三十岁会死亡的那一天起。
很快就会死的。
一个人,安安静静睡在骨灰盒里。
仙家飞升,朋友继续自己的生活,缘主会找到合适自己的新卦师。世界上没人会记得还有一个与南宋诗人陆游同名的人存在过。除了中元节踏着满街纷飞的纸钱,或许还会有一两个仍记得他的人也会在脚下画一个缺口的圈为他烧点什么。
陆游以为自己会像他淡忘这只小狗一样被其他朋友淡忘。
可当真正有了这次出乎意料的见面,陆游发现累积的思念像是冲破堤坝的大水,情绪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在极致的失而复得般的惊喜中快要窒息掉。
也可能是一直拥有的太少,所以得到过的就格外珍重。
总而言之,此刻陆游终于意识到,他从没有淡忘过这只圆滚滚土黄色的小狗。
小狗也是。
陆游声音终于也哽咽了,他问小狗:“我为你超度了的,你为什么不投胎去呢?”
贺祝椿走到他身后,替小狗回答道:“因为还想见你吧。”
恶狗岭,一个令无数魂灵提心吊胆的可怖地方,这里遍地垂着口涎的畸形恶犬,过路的魂灵大多要经历他们的追赶与撕咬,在这里体会极度的恐惧。
可今天有了例外,一位走阴的年轻人,在这与他童年遗失的宝物相遇了。
陆游仍红着眼眶:“多少鬼魂求也求不来的超度,你一只小狗得到了,为什么不珍惜,立刻去投胎呢。”
超度法事是极其费力的。
可小狗或许不懂这些,小狗只知道所有死亡的魂灵都要走一遍恶狗岭,去往未知的地方投胎,小狗于是就选择傻傻等在这。
小狗只是想再见到你。
陆游捏了捏小狗黑黝黝的爪子,视野模糊中,他心上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个新的意识:
或许死亡,并不等于孤独与遗忘。
第34章 傲慢
陆游终究不放心将狗独自放在这,他擦了自己唇上的口脂在小狗额上竖着划下一条线。
“见过我了,你能安心去投胎了吗?”
小狗晃着尾巴,最后在他下巴处舔了舔。
小狗的舌头上有很多口水,舔起人来湿湿的。陆游其实一直不喜欢被它舔,但这次他依旧像小狗还活着的无数天里一样,安安静静摸了小狗的头做奖励。
小狗最喜欢被主人摸头,比肉骨头还喜欢。
出了恶狗岭,再往前走就是望乡台。
一到望乡台,远望家乡回不来。
这是由观世音菩萨特地设立于此以满足魂灵最后望一眼故土的心愿。寄托哀思,了却尘缘,从此无缘生人琐事。
相传,人在死后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只会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直到上了望乡台,见了家人在自己坟前哭泣的场景才幡然了悟,往后几关就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安安心心上路去了。
陆游眺目远望,就只得见远处高高一个石台,高约一丈,宽约三尺,上刻“望乡台”三字。
台上人潮拥挤,哭声阵阵。有的哭声是从台上所示阳间景象传出来的,有的哭声是亡魂不舍故土自己掩面而泣。
阴人得见阳间啼,生人不知亡人哭。
陆游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场景,此刻却依旧心下不忍,半撇过头去打算直接过了台到往下一站,可刚迈出脚却被贺祝椿拉住手腕,回头就见他一指台子,道:
“不去看看吗?”
陆游蹙眉:“你又没有死,去看什么?”
“看看呗。”贺祝椿满脸殷切:“好奇生人到那会看到什么。”
陆游驻足一会儿,见实在拗不过他,被带着上了台子,跟着身边亡魂一起去看。
或许针对阳人,望乡台上看到的就是自己身体所在的那块地方。陆游在台上见到了秦书蘅、杨胜婻和杨芸,还有自己的堂口。黄快跑正蹲在床边眼也不眨地守着他。
他看了会儿,又转身去看贺祝椿。
却见贺祝椿眼中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淡漠凝望台下,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陆游问他:“看到了吗?”
贺祝椿反问:“我该看到什么?”
“这里看的不是生魂身体所在地界的场景吗?”陆游望着他,神色莫名。
贺祝椿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才道:“看到了,我的身体被保护的很不错。”他说着又笑了:“辛苦陆大仙了。”
陆游眸色闪动,定定注视着他。贺祝椿就掰过他的肩膀:“看也看了,我们下一站吧,抓紧时间。”
陆游看了看时间,这才应了声“好”,与他一起转身离去。
下一站即到黄泉路。
常言道:黄泉路上不好走,黄泉路上无老少。
黄泉路地界空空,向上看,看不到日月星辰,向下看,看不到土地尘埃,向前看,看不到阳关大路,向后看,看不到亲朋四邻。
那些买寿抢魂的营生基本也都发生在黄泉路上,因为这会儿的魂魄还不知道自己已死,等过了望乡台再想往回救可就难了。
当然,这类情况是指阳寿到了正常死亡的魂灵,贺祝椿显然并不在列。
陆游第一眼望向黄泉路,最先的观感是震撼。
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盛开,这花没有叶子,光杆子戳着朵弯折的红花,将这片世界染作血红色,也幸得没有风,如果来阵风吹一吹,大概就能看到成千上万株曼珠沙华一同摇曳,乍一眼再望,或许会像翻涌的血海。
新死的魂灵走在血海岸边,是海送来的亡魂,欲将他们超脱至彼岸。
贺祝椿将这堪称壮观的景象收进眼底,还不待感慨,身旁正有游魂路过,陆游下意识躲了下,却不小心碰到身后贺祝椿的脚,两人互相绊了下,齐齐整整正摔进旁边一片花海里。
身下的地是硬的,身上的人不是。贺祝椿后脑勺被磕了下,磕的他一阵头晕。正欲起来时,抬头却先闻见股熟悉的脂粉香。
这香气今天一直绕着他打转。
陆游也被惊了下,正要从地上爬起来,他一动,贺祝椿最先看到的是他刚给小狗抹额头时,被擦花的口红印。
“陆大仙,你好香啊。”贺祝椿无故感慨。
很熟悉的话。
陆游面上不改神色,撑着手支起身体坐到一边,贺祝椿也跟着上身用力盘腿坐起来。
贺祝椿依旧嬉皮笑脸的:“怎么不说话……”
“你到底想调戏我到什么时候。”陆游突然出声打断他。
贺祝椿脸上表情一僵:“什么?”
陆游就重复道:“我问你,到底想一直调戏我到什么时候。”
贺祝椿脸上的笑落下来。
陆游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很没精神地半耷拉着眼皮,道:“从我第一次找你,你不就在有意调戏我了吗?我不知道是因为你的恶趣味还是别的什么,调戏一个同性恋或许会让你很有成就感。”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
眼神迷茫地半眯起来,似乎在疑惑他愤怒的原因是什么。
陆游却不管他那些,接着道:“你好像有很多秘密不愿告诉我,也不愿告诉其他人,可以的,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扮傻子陪着你玩,可尊重是需要相互的,贺祝椿。”
琥珀色眼瞳色彩浅淡,可每次对视时却总能在里面看见些许亮晶晶的光彩,陆游抬眸,正视贺祝椿的双眼,问:“你其实一直能看见鬼,对吗?你有一双阴阳眼。仙家与鬼怪你通通看得见,可你一直在演戏——还有你身上的阴桃花,也绝不是你遇上的第一个难缠的鬼吧,为什么单单将她留下来,因为她最弱吗?”
贺祝椿愣愣垂着头,似乎依旧处在迷茫的状态里,只是回:“……不是。”
陆游:“我不管是也不是,总之我不相信你真的拿你身边那些阴物没有办法,贺祝椿。玩笑要适可而止,我真的被你惹毛了。”
身旁的曼珠沙华身姿轻巧摇晃两下,两人坐在花丛中,一个目光灼灼,一个沉默不语。
“或许我们可以继续金鸡山那个话题,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前面几站都有什么的?或者你想再告诉我些更有趣的,比如昨天早上,你为什么假借送我茉莉的名头去见李秉钧,又为什么在齐峰家门口那个老鬼报出锦绣华苑这个名字时沉默不语。”
贺祝椿似乎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
陆游手指无意识蜷动几下,道:“我曾是答应过要救你,所以神阵我闯了,地府我下了,贺祝椿,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贺祝椿唇瓣嗫嚅道:“我没说你对不起我。”
他的气势完全被陆游压下去了,平日里玩世不恭那一套也不敢摆出来,跟被班主任训斥的小学生一样,恨不得抓着裤子缝悄悄抹眼泪。
陆游看了看腕表,见时间仍旧充裕,索性在这与他掰扯清楚:“之前我带着你四处找线索时,那么多关键时刻,你不都嬉皮笑脸吗?贺祝椿,你接着笑。”
贺祝椿就说:“……我现在又不想笑,怎么笑还要强迫来的。”
他不笑,陆游当即就冷笑一声。
贺祝椿:“……”
陆游似乎还不解气,又骂道:“泯灭道德,蔑视生命,骄傲轻狂,自妄自大,贺祝椿,这世间还有你看得起的人吗?你还看得起谁?你简直就是——”
说到这,陆游卡壳般顿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兀自想到什么,随即声音由高转低,低低呢喃一句:“……傲慢。”
他这一声太低,贺祝椿没听清,却也不打算在这种时候追问,仍垂着脑袋道:“也不至于像你口中那么罪大恶极吧。”
陆游微微睁大双眼,怔怔看着他。
捋顺了,似乎一切都捋顺了——纸条上早就写好的信息。
初时陆游只想着贺祝椿是自己的任务目标,可初接触下来,他又实在没什么可深刻研究的地方。那时的陆游只想着尊重个人癖好,爱演戏什么的也并不难见。
后来调查的东西多了,陆游只当贺祝椿只是线索之一,指引他去接触了解这个任务,后面更是一直将目光放在齐峰与李秉钧身上,只当解决他两人救了其他受害者就是任务内容。
可到了现在,陆游终于明白,原来谜底真的就直白写到了纸面上。
傲慢,贺祝椿。
这样就通了。
陆游在这边大彻大悟,贺祝椿却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他硬起语气道:“你说我一直耍你,那现在我就给你机会弄个明白,问吧,你问什么我都说,这样算不算有诚意?算不算还您陆大仙救命之恩?”
陆游平复下心情,闻言坦诚一点头,道:“算。”
贺祝椿没想到他答应这么快,还愣了下。
“那你问吧。”
“你是怎么知道地府结构的。”
“因为我来过很多次。”贺祝椿调整了下坐姿,情绪似乎有些不耐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小时候总来这种地方,一般是睡着后被拽着到这边走一圈,有时是这条路,有时是鬼界堡,走的多了自然就记住了。不过等我过了十二岁生日就很少到这边来了。”
他又补充道:“来时迷迷糊糊那段,不是骗你的。”
陆游点点头,若有所思。
贺祝椿就问:“还有呢?”
陆游于是继续问:“你昨天早上为什么要找李秉钧,又为什么躲着我们搞那么些事。”
“因为好玩啊。”
贺祝椿勾起唇角轻蔑地笑:“我从不觉得他们能害得了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陆游,我这一辈子,向来要什么有什么,仿佛被上苍眷顾的宠儿。哪怕这次我下了地府,你不救我,我也能安然无恙走回去。”
陆游点头,心道不愧是傲慢,原来根本没将那群人放在眼里。
贺祝椿兀自笑了笑,又道:“还有你那只小狗,我知道你想见它,所以我在心中想,那只狗我也要见一见,于是就见到了。”
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假装邀功实际挑衅的语气道:“很神奇吧?”
陆游却蓦然呆住了。
第35章 回魂
“狗,是你找来的?”
“大概是吧。”贺祝椿说着,撑着手从花海中站起来,问:“这次问完了吗?问完就可以走了。”
“好。”陆游站起来,道:“走吧。”
黄泉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路上亡魂与阴差众多,这些魂灵有的脸上还作迷茫态,有的已经极聪明意识到什么意图逃跑,但更多的还是混混沌沌跟着,眼珠浑浊,意识不甚清晰的样子。
走过黄泉这一段路,陆游与贺祝椿基本算是回了阳间。陆游先到了城隍府一趟,将兜里的钱袋子压在桌上,笑着鞠了一躬。
“给城隍爷问安了。”
城隍一职是一座城市配给一位,起先只是守护城池的神位,其后才慢慢演变为一项官职。欲成为城隍,首先要有足够的德行与功绩,通常有三种上任途径:
第一种即为古代皇帝任命。人皇虽然仍属于人类范畴,但其召令的重量却不同凡响,很多神明都是通过皇帝升了神职,例如我们最常提起的文昌帝君,就是通过皇帝由地方小神升至如今香火鼎盛的掌管学业的神明。因此有些城市的城隍就是由皇帝认可后直接任命。
第二种为百姓自发的推举与供奉。此种城隍一般生前对该地做出过极大奉献,文官武将皆有,死后为当地百姓祭拜尊敬,于是自发供应香火,祭拜的人多了,这位就荣升当地守护神,担任城隍一职。
第三种是由天庭直接任命。道教认为所有的神都是有“编制”的,天庭选举合适人选召入阴间考试,如果成绩不错得到天庭欣赏就会被直接录取,成为守护当地百姓的城隍爷。
陆游拜的这位城隍爷属于第二种,据传这位已经在职担任很长时间,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哪个朝代的官员,但从这位身上的气质就可得知他生前绝对是位文官。
城隍爷闻声现身时,见他样貌,首先注意到的就是他下巴上蓄着的一撮长白胡须,而后得见其身穿一身红色长袍,身姿挺拔,大概四五十岁模样,待人接物气质和善。人也总是笑眯眯的,陆游次次从他这走手续干活也从未被刁难过,是位极其亲和的好官。
“今天怎么换穿衣风格了?”
他虚虚抬了下陆游的手,玩笑道:“还只有魂魄来了,嫌弃身体笨重也不能丢在家里不用啊。”
这还是位幽默风趣的城隍爷。
陆游自动略过服装问题,笑道:“去阴间走了一遭,正好路过您这,想着跟您打声招呼。”
城隍爷就哼哼两声,道:“你下次再来该给我提点礼,何时见你何时都要给我派些任务,昨日你让你家那小报马送来的一对母女还养在我这等你处理,你那报马走时还顺了我的供果,不像话。”
他是这样说,可脸上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
陆游就道:“我下次来给您带猪脸肉与酒。”
“那我可记下了。”城隍爷笑着,视线又转移到贺祝椿身上,先是视线一凝,随即又恢复原样,问:“这位是你朋友?”
贺祝椿心里还有气,此刻笑了笑,语出惊人:“我是他丈夫。”
陆游当即一哽:“……”
城隍爷二哽:“……”
花白的胡子被拢了拢,城隍爷斟酌道:“那,祝你们新婚快乐?怎么喝喜酒时没叫我去。”
陆游面无表情道:“他开玩笑的。”
贺祝椿就学着陆游冷笑一声。
陆游不想他在这丢人,当即拉上他与城隍告辞:“我先将他送回去,等收拾妥当立刻来找您。”
城隍爷就摆摆手:“去罢。”
过了城隍,最后一站,也是人死后的第一站——土地庙。
土地神官职不比城隍,属于小神,凡人群聚集处皆有土地神存在。土地庙中供奉一白发老翁与一妇人形象,皆为泥塑彩漆,就是我们常说的土地公与土地母。
土地庙前核实销户时,有些鬼魂就会伺机逃窜,这种情况下阴差大概率也不会去追捕,这些魂灵跑掉后也回不到身体,由此就会变作游魂在世间游荡,孤苦无依更是可怜。
陆游也到此拜访一遍,才终于拉着贺祝椿向店的方向走。
此刻天色昏暗,却并没有黑透,大概在下午五六点时分,正是日头将落而月儿初生之时。与杨芸母子给他的最大时限相比,此刻时间还算充裕。
就是在地府见久了那边的天空,再仰头见到日月星辰,陆游竟然生出股恍如隔世的错觉,随之产生的就是重返阳间的亲近感。
贺祝椿缀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进了店内一楼。进门时最先看见的是秦书蘅一脸惴惴不安的表情,他似乎极其焦躁,坐也难安站也难安,惶惶然转悠几圈,看看时间,又怆然坐下。
杨芸也少见的面色严肃,怀中紧抱着文王鼓,盯着堂口香炉中香的状态,每次香即将燃尽时就要重新再上九根,每逢新香一点燃杨芸就要唱一遍神调。
堂口的香炉中已经插满了香脚,屋内飘满烧香时的味道。
杨胜婻坐于主位,在两人进门时如有所感一抬头,与杨芸对视一眼,杨芸立即明白过来,抡起打神鞭扯开嗓子又唱起来。
这次的唱词与先前明显不同,大概意思在引渡魂灵回到自己身体。
陆游与贺祝椿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卧室门口时只觉眼前一黑,似乎有股吸力将他们往里拽似的,眼前晕眩片刻,再睁眼先感受到的是肉/体下坠的重量,眼睛眨了眨,抬手,确认意味地看了半晌。
终于回来了。
陆游又转头,见贺祝椿也迷茫睁着眼回望他,松出口气。
楼下传来阵咯咯噔噔的脚步声,秦书蘅猛的推开房门,眼泪汪汪扑到床前,大喊一声:“师父哇——!”
这一声“师父”喊的是情意真挚、感情饱满,堪称惊天地泣鬼神之作,就是可惜艺术成分不高。
实在难听。
陆游听着他这声音就觉头疼,没什么力气闭了闭眼,说了句:“还没死呢就嚎丧。”
“呸呸呸!”秦书蘅忙上前道:“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楼下叮里咣啷又响了会儿,杨芸唱完这一段收了文王鼓,与杨胜婻一同上楼。
陆游这会儿已经穿鞋下床,旗袍在身上裹着,他微皱着眉想换,奈何屋子里人实在多,只能暂时忍着。
床里侧那位就没这个烦恼。
贺祝椿拽了拽喜服,又伸长胳膊看了看,说:“这衣服还挺好看,日常能穿吗?”
鉴于他之前作死的表现,大家对他感官都不很好,秦书蘅不忘初心,怼了他一句:“有谁看你吗?”
贺祝椿指了指陆游,说:“我现在真是你师娘了,你不看,你师父总要看的。”
“……你!你不准老盯着我师父!”
贺祝椿说:“可我们结婚了。”
这句实在无敌,秦书蘅不出所料被打倒了。
陆游拿了件外套套在身上,道:“这次穿裙子去下面溜达一圈,还见了城隍与土地,丢人丢大了。”
杨芸劝他:“咱不能只盯着外在看,内在美才是真的美。”
“陆大仙外在也很美,内外都美。”贺祝椿顺口夸了句,逗过秦书蘅心满意足下床,问陆游:“先讨论点正经事呗,比如这个婚约该怎么解除?”
他这问题倒先给陆游问愣了。
摇了摇头,陆游拽了拽裙子边,说:“我不知道。”
贺祝椿一愣,视线转移到杨芸身上。
杨芸也摆摆手:“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
贺祝椿表情僵在脸上,又去看杨胜婻。
杨胜婻慢悠悠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抱胸,说:“我也不知道。”
贺祝椿脸上的笑彻底落下来。
陆游起初时满脑子只想着救他,可等人真救回来,才发现好像还有一堆“售后”事宜需要处理。他唇紧抿着,说:“我之前没想过这个。”
“那你现在要想啊!”
贺祝椿有些崩溃,似乎没想到这是群顾头不顾尾的人:“我才二十五!我还年轻!我不是同性恋!你又不是搞得人间民政局那一套,但凡结了还能离也好啊,你却这么正式跟我拜了天地,还升了表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等陆游说话,他自问自答道:“意味着我们两个从此绑在一起了!命运与共,字面意思上的!你知道我是什么命吗就敢跟我绑在一起?”
贺祝椿说着,喘出两口粗气。他嘴说的太快,可等脑子慢半拍体会到自己话中的意思,他整个人不由得愣了愣,不可思议问:“陆游,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就敢跟我结亲,你是傻子吗?”
陆游只是说:“我答应了会救你。”
“真是个傻子!”
贺祝椿又坐回床上,背过身去。
杨芸安慰起人来一视同仁,她对贺祝椿道:“你着什么急啊,刚活过来就发这么大火,就算你有气也别往我们小陆身上撒,他费劲八叉给你救回来又不是该给你当撒气包的——再者说了,也不一定就没办法解掉婚约,只是方法还没找到而已。”
贺祝椿就问:“什么办法?”
陆游开口道:“去问仙家吧,世上总不会有无解的问题。”
第36章 靳老板
香筒中的香空了一半,陆游淡淡瞥了眼,从中抽出九根,在长明灯处借了簇明黄的火苗。
东、西、南、北四方一拜,陆游轻阖双眼,嘴中轻声咕哝些什么,随后见火苗光辉刹那明亮一瞬,睁眼,端端正正将香插在香炉中央。
他手缩回去,香头的香灰就簌簌落下些许,堂前一时静寂无声。
陆游轻声地唤:“秀英姑姑。”
绒白的狐狸闻声跃出堂单,找了处干净地方端正坐好,应声:“我在。”
陆游回头,与屋内其余人一齐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胡秀英声音轻柔问:“找我做什么呢,小弟子?”
陆游轻蹙眉头,就将他烦恼的事情托盘说出:“我与贺祝椿的婚约,不知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我们两个并不是两情相悦,算不得良缘,我又情况特殊,生怕再耽误了他。”
贺祝椿在一旁听着,听到他一句“情况特殊”,只当陆游讲的是性取向的事,没多在意。
胡秀英摇头道:“你们是拜了众仙家与天地的,表文也早被我们送往天地档案中,怕是再难反悔了。”
贺祝椿闻言脸色更加难看:“那怎么办?就真的没有解决办法吗?”
“有的。”
众人闻声看向堂口,就见堂单内又钻出只橘红色狐狸,她甩着尾巴先在堂前伸了个懒腰,随后走到胡秀英身旁,与她相视着笑了笑。
红狐狸一双眼睛格外狭长漂亮,看人时带着股若有似无的犀利感,与胡秀英平和温柔的气质截然不同,优雅中又带着令人畏惧的力量。
陆游唤她:“芸花姑姑。”
竟也是个姑姑辈分的仙家。
胡芸花轻轻点头,遂转向贺祝椿道:“天地之间,无事是不可能的,只都缺乏一个实现的媒介。”
贺祝椿问:“媒介?”
“是的,媒介。”胡芸花坐下来,与胡秀英靠在一起,两只体型硕大又毛绒绒的狐狸相互依偎着,画面美好到让人不禁心生欢喜。
胡芸花道:“一种近乎无所不能的媒介,类似你们的货币,只要拥有到一定数量,任何难以想象的愿望都可以物化为现实,活死人、肉白骨,让命中无子的女人得以繁衍,让死到临头的老人得以苟活,只要天地允许,你又有足够的‘媒介’,就不会有不可能的事情。”
贺祝椿迫不及待问:“是什么?”
这头,陆游与杨芸对视一眼,心中有了猜测。
陆游轻声回答:“是功德。”
只有功德在身者,才能引天地给予改命的机会。
胡芸花点头,给予陆游一个赞赏的眼神。
贺祝椿问:“早听陆游讲过我身上功德很大,这些可以换我们解绑吗?”
这次轮到胡秀英一摇头,道:“你身上这些,日后自有用处。”
贺祝椿说:“我现在就想用。”
胡芸花也摇头:“用不得用不得。”
贺祝椿有些烦躁了,他迫不及待问:“那要怎样才能弄到功德?做好事?我现在给山区捐一千万够不够?”
“非钱币所能实现矣。”胡芸花毛绒绒的爪子一伸,终于给他指了条明路:“陆游身上有七个任务,你陪他做完,事后我们保证得来这些功德足够你两位解除婚约。”
贺祝椿问:“真的?”
胡芸花笑说:“我一大把年纪,不至于骗你。”
贺祝椿就回向陆游:“你答应吗?”
陆游目光凝向两位胡家女仙,心中升起些许猜测,可见她两位仍旧神色如常,又将心中初起的疑窦强压下去,说:“我没意见。”
胡秀英道:“正好第一个任务也是你们两个一起做的,只要将剩下六个完成,什么愿望就都不是问题。”
“好。”
贺祝椿应道:“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胡秀英向门外一指:“这不就来了。”
哗——
是玻璃门被推动的声音。
贺祝椿顺着她指尖位置向外看——就见一个穿着身休闲运动服的高个子男人走在门边,推开玻璃门就往里探望。
秦书蘅作为接待忙走上前去:“您有什么事吗?”
陆游没向着门口方向看,仍旧盯着胡秀英。
胡秀英转身,尾巴扫过他脖颈,柔声嘱咐:“记得给第一个任务收好尾巴哦,小弟子。”
随后身体轻跃,与胡芸花一同回到堂口中。
门口的男人对秦书蘅道:“我找你们老板。”
秦书蘅就看向陆游:“师父,这人找你来的。”
男人循声望去,见到陆游后先是一愣,随即对陆游问:“你就是这家的老板?”
陆游点头,伸出手:“你好,我姓陆,单名一个游字。”
“你是男人?”男人面露惊异,上下扫视他一遍,这才将手握上去,礼貌道:“果然高人都有些特殊癖好吗?”
陆游松了手,没理会他这些,只是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人回道:“我是靳老板介绍来的。”
“靳老板?”陆游皱眉问:“我好像并不认识姓靳的客人。”
男人极其诧异:“你不认识?不可能啊。革斤靳,他说跟你见过,特地让我来找你的。”
陆游心中有了大致猜测:“方便细说一下他与我在哪见过吗?”
男人就答:“地府,酆都城,布料铺。”
陆游当即明白过来:“我认识,原来那位老板姓靳。”
男人笑道:“他不是姓靳,他全名就叫靳老板,爹妈给取的原生名字。”
秦书蘅闻言感慨:“这名字取得一听就富裕。”
陆游问:“你是他的?”
“我叫靳金,黄金的金。是他不知道多少辈的重孙子。”靳金说:“他昨晚托梦让我来文昌路四百四十四号找店里老板,说有什么事去了就明白。”
陆游道:“他让我转告你,今年寒衣节多给他烧些元宝纸钱。”
靳金不解道:“就这?”
陆游点头:“就这。”
靳金心有疑惑,还不等问,就听店内传来熟悉的女声。
“靳金?”
靳金回头,立刻也面露差异:“杨姨,杨芸,你们怎么在这?”
杨胜婻指着陆游:“这是我干儿子的店。你呢?你来干什么的。”
靳金就将自己不知道多少辈爷爷托梦的事如数告诉杨胜婻母女。
杨芸抱胸倚在一旁,忽然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没上班。”
“我昨晚歇班。”靳金转向她:“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上班。”
杨芸说:“昨晚叫你们队来我这边抓了俩人,你们队过来时我没看到你。”
“昨天是你报的案啊。”靳金咂咂嘴,表情复杂,道:“你可是给我们队找了个大麻烦。”
杨芸一挑眉:“怎么说?”
靳金:“昨晚抓的那俩人,姓齐的那个还好说,但另一个叫李秉钧的,是个在学术圈大有名气的教授,如果逮捕处理他社会影响有些太大,我今天已经上报领导征求意见,看看到底要怎么处理了。”
杨芸“啧”了声:“我不信你一个七队大队长处理不了这么个小事。”
靳金无奈道:“姐姐,杨姐姐,我是队长,不是阎王,不能我要谁死谁就要死的,哪来那么大权力。”
“阎王也不能想要谁死就谁死吧。”
贺祝椿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适时还提出自己的疑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还不明显吗?”靳金提及自己的工作,语气格外骄傲说:“我是阴阳处理局第七大队队长。”
杨芸在一旁补充道:“简称阴处局。”
靳金总觉得这名听起来怪怪的,纠正道:“简称不好听,我还是喜欢叫全称:阴阳处理局。”
杨芸告诉贺祝椿:“叫阴处局方便。”
靳金:“……喂!”
他们三个站在一边玩闹,另一边陆游拽了拽杨胜婻衣角,轻声问:“杨姨,你跟他……你们怎么认识的?”
“跟靳金这小子啊。”杨胜婻指尖掐着刚从堂口顺来的烟,点着了笑眯眯道:“他爸,阴处局副局长,是我初恋。大学的时候好过几年。”
陆游早知道杨胜婻在阴阳处理局有关系,却没想到这关系会这么的……特殊。
陆游斟酌问:“那靳金跟杨芸?”
“他俩啊。”杨胜婻极享受吐出一口烟,回答道:“异父异母的亲姐弟。”
陆游暗自松一口气。
杨胜婻这人脾气彪悍,她老公又死得早,杨芸年纪很小时就被她一个人拉扯着长大,期间也不是没有追求她的,毕竟杨胜婻长得漂亮,手上也不怎么缺钱。可杨胜婻见多了养父猥亵养女的新闻,次次看时都一阵心惊肉跳,就这样顾念杨芸的生长环境,始终也没松过口。
另一边,与杨胜婻同出一脉的“无理”声音传来。
“你想不来办法就让你爸想!”
杨芸一拍桌面:“我辛辛苦苦抓到的玄学罪犯,是你随随便便一张嘴就能放了的?”
旁边的靳金面露苦涩:“姐姐,那也不是我随随便便张张嘴就能给他弄死的呀!这中间的环节很复杂的,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复杂,复杂就去想办法啊。”杨芸表现得极其不近人情:“这事你要是办不明白,回头我就给你办了。”
陆游走过去,问靳金:“李秉钧那边怎么才能处理掉,你讲,我想办法配合。”
靳金叹了口气,抬眼将他上下打量片刻,突然想到什么,脸上表情放松下来,低喃了句:“我好像知道我那祖爷爷叫我找你做什么了。”
陆游问:“什么?”
“不重要。”靳金转头换上副热情满满的表情,随手给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问:“你是想让我找办法给李秉钧处理掉,是吧?”
陆游点头。
靳金委婉引导:“可这事风险实在太高了,你要是不拿出点诚意来,就很难办啊,我那边也不好交代对不对?”
他这一话一出,杨胜婻母女利刃般的眼刀立刻射了过来。
靳金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这边有个不太好办的任务,要出趟差,如果我陆哥能帮我办了,我不就有功夫帮他处理李秉钧了嘛,我是这个意思!”
这个要求还算合理。
陆游应允道:“好。”
“真的?”靳金大喜,生怕他反悔似的,忙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在搜索框输入某几个字,随后跳跳出一个千万粉丝级别的网红ID。
陆游问:“这是?”
“这是你这次的任务对象。”靳金笑嘻嘻的:“我回去就给我祖爷爷烧元宝,陆大师,你今晚也准备准备,明天下午的飞机出发!”
陆游一指贺祝椿:“他也去。”
靳金答应的很痛快:“没问题。”
贺祝椿突然被指到,一愣,凑过来问:“去哪?”
靳金就将网红地址打开给他看。
是一个要比这边偏南一些的城市,倒也不是很远。
贺祝椿也着急早日集齐功德解了婚约,就点点头,利索道:“行。”
第37章 神恩
第二日陆游起了个大早,早饭也没来得及吃,首先跑到凤香坊买了四只烧鸡,又去不远处拐角的熟食店买了猪脸肉与花生米,还额外带了兜馒头。
回店里时路过家超市,他鬼使神差顿住脚,进去店里捎了袋混杂巧克力的糖果一起结账带走。
贺祝椿带着刘莹莹与李佳元过来时正赶上陆游在店旁边给电车充电。
一抬头,两人正打个对眼,他对三人招招手:“进店吧。”
店里秦书蘅正在对自己罚抄的经文做收尾工作,眼见最后一行落笔,他如释重负松一口气,见着陆游时眼睛里都带光。
“师父检查!”
陆游接过经文,顺手将东西放在一边,翻着看了看,这次的经文秦书蘅抄的格外认真,完全没有出错。
他将纸张递还回去,笑了:“写的很棒。”
秦书蘅大声一“耶”,将经文压到堂口,整个人高兴地像个孩子。
陆游没再管他,坐到书桌后的老板椅上,先抽出三张黄纸,拿了笔墨砚台出来,秦书蘅见了立刻过来帮着磨墨,见磨的差不多,陆游蘸了墨,相继在三张表文纸上画下各不相同的字符。
贺祝椿站在他身后弯腰观察了会儿,见他这符文一张横平竖直极其规矩,一张又弯弯绕绕跟画画似的,最后一张的符文最是奇怪,像几个圈圈绕在一起,身后还坠了条小尾巴。
这里面东西他是一个也看不懂,幸好也不为难自己,等陆游打完三张表,晾干了墨,起了大印沾着红油相继盖上堂章。
陆游起身,将三只烧鸡搭着半袋子馒头与三张表文一起带到堂前。
自古向来上供供单不供双,供品要放在香炉后头,而不能将香炉放在供品与堂单子中间,这叫隔香不受供,都是老规矩。
等摆好了供,又起了香筒取来九支香,捏着香脚借过火苗,高举过头顶低头对堂单子拜了三拜。
黄快跑立刻上了供桌蹲在烧鸡旁边。
贺祝椿就问:“这的供品仙家吃完味道会变淡吗?”
“不会。”陆游灭了香头的火插在香炉中,解释说:“只有鬼吃过的东西才会没味道,神、仙的供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贺祝椿:“那买什么供品有讲究吗?”
“爱吃什么就买什么,仙家一般不会主动找你要吃的,有些小黄仙嘴馋,会提些要求,但我没钱那几年他们一次没说过要吃肉,水果都捡着打折的便宜东西买。”
陆游拎住表文一角过了香火,又道:“我最穷的那几年,有过长达三个月时间没钱买供的时候,穷多久供就断了多久,可他们从没跟我抱怨过什么,家里负责拉活的仙家早出晚归,这才在温饱外勉强给我学费凑上。”
陆游不常跟人提起自己过去的事,贺祝椿还想他再多说些,等了会儿,才发现人已经将表文都过了香火,转头找烧火盆去了。
刘莹莹又跟秦书蘅凑在一起研究八字。
陆游招手将她叫过来,道:“我今天帮你将身上小鬼除了,但身上的香积年累月不太好除干净,得慢慢来。”
刘莹莹早听杨芸讲过了自己身上的事,认真点了点头。
陆游于是就在烧火盆中将表文点燃,火苗由小转大,火光冲天时直直照亮刘莹莹半张脸,她站在盆边,只觉得这火格外热,不禁伸手在火光外烤了烤,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尤其是肩头,热意格外汹涌,甚至有些发烫,这感觉持续到火盆中只剩一捧纸灰,灼热感褪去,刘莹莹身上瞬间轻盈得不像话。
就好像过去几年肩颈的沉疴被这股火一同烧掉似的,顺服轻盈的厉害。
陆游交代完,又从旁边摘了张棕皮信封来,取了香炉中的香灰装在里面递给刘莹莹。
“拿这个混着大米洗澡,一周最少一次,最多不超过三次,洗到身上没有一点味道为止。”
刘莹莹慎重接过,道了谢。
解决完她,陆游扯了剩余两张表文折巴折巴塞到口袋,又看向李佳元。
李佳元仰着小脑袋回看他。
陆游对贺祝椿说:“带上元元,跟我一起去城隍庙。”
其实原本陆游还是想骑着电车过去,如此出行更加节能减排不说,主要电车在这没事闲着他就总跟看不过眼似的。可两个成年男人与一个未成年小姑娘,如何看也不像是电动车能坐下的。
陆游又开始用他的脑子思考这种无聊问题:“或许小姑娘可以坐在前面,我去店里拿个马扎安在那。”
贺祝椿无语道:“哥哥,放过电动车吧,它一大把岁数还能为你效力已经很感人了,你看看它这车漆,再看看它这前框,也幸好没有感动中国十大电车,不然我一定送这车去夺冠。”
陆游顺着他的话将这车看了看,问:“有这么夸张吗?”
贺祝椿从兜里揣出手机:“我打车好不好,我来打车,你放过我们三个吧。”
陆游问:“你们三个?”
贺祝椿答:“我,元元,和电动车。”
陆游:“……”
城隍庙的建址向来比较偏僻,等车到时天已经亮透,太阳悬在东边,没什么精神地挂在那。
陆游进了城隍庙,先将买的烧鸡、肉和馒头摆上,最后一碟花生米不计入正菜,被放在下手。等又开了瓶白酒放在一边,从旁边取了香,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供上。
城隍爷现身看着他一顿忙活,忙活完才取了两张表文放在桌案。
黄快跑蹲在桌案旁边,掏了掏,掏出之前盖了城隍印的纸书来。
城隍爷借着香火捻了把花生在手心,转身就听陆游道:“还请城隍爷辛苦,将周茹母子请出来。”
城隍爷一招手,就见神像两旁的帷布后面轻晃了晃,有一女人抱着孩子款款而出。
相比初见时那身待产袍,周茹今天穿了身格外体面的衣服,上身米黄色的羊绒毛衣,下身搭配休闲绒裤,脚上套了毛绒拖鞋,整个人看着就暖烘烘的。
陆游知道这必定是城隍爷自己掏腰包给她弄来的衣服,心口发热,对周茹招招手。
周茹小腹处的伤口早就不流血了,她这会儿笑着,身上干干净净,乍一看去丝毫不像含冤而死的厉鬼,怀中抱着自己青黑色的娃娃时,全身笼罩着一种略显诡异的母性光辉。
周茹上前,视线首先放到李佳元身上。
李佳元依旧呆愣愣的,在原地站着玩自己手指。
周茹怀里的鬼娃娃见了李佳元,极其熟络地想往妹妹身上扑,却被周茹强抱着制止了。
人鬼殊途,鬼接近人只会给生人带来坏处,更何况李佳元被他换了这么多年魂,两个孩子凑在一起,于李佳元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陆游淡声道:“我今天过来是帮你跟你孩子做超度的,顺便还要将你儿子那属于李佳元的魂魄要回来。”
周茹连连点头,却因为嘴中缺了舌头,只能发出含糊的应声。
陆游不过多苛责,见她明白了意思,随手抽出表文,对周茹又道:“一会儿你的两个孩子要在供桌两边一边站一个,你负责给你儿子压好了,别让他乱动冲出来。”
周茹重重点头。
咔哒——
其中一张表文被拿在手中,李佳元站在供桌左边,青黑的小鬼仔站在右边,因为有妈妈在身边,它今天格外老实没怎么乱动。
陆游站在中间,将表文纸点燃放在地上,黄快跑取了盖着城隍爷大印的文书也迅速丢在火中。
鬼仔随火焰燃烧进度也变了脸上神色。它表情逐渐狰狞,两只乌青的肉色胳膊堵在耳朵两侧,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散,从他头顶一缕一缕冒出,连成条线,飞入李佳元身体中。
李佳元苍白着小脸茫茫然看向前方。
两个孩子似乎都很痛苦。
鬼仔想叫,但惧于城隍爷守在此处,只能死死咬着唇瓣。李佳元却不知为何,一双大大的眼睛睁着,却反而左顾右盼起来。
她一直很乖,说不让她随意走动,她就只扭动上半身,等将整座城隍庙都看了一遭,视线陡然停留于周茹所在位置处。
周茹怀里抱着鬼仔,愣愣回看向她,与她隔着阴阳对视几秒,眼中瞬间涌上血泪。
她嘴唇蠕动着,似乎说了什么,却奈何没有舌头,只得无力地张张合合,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咕哝声音。
陆游却瞬间明白她所说的是什么。
——元元。她在叫自己孩子的名字。
周茹眼中的血泪几番震颤,但李佳元的泪比她先流下来。
小小的女孩站在桌案边,明明是普通的阳人,更没有阴阳眼,可她此刻眼泪却珍珠似的大颗大颗往下落。
周茹一瞬间都错觉李佳元是不是看到她了,随即慌张要整理身上着装,生怕孩子看到她腹部狰狞的伤口。
往下摸,首先摸到的却是羊毛毛衣柔软的触感。她怔怔放下手,安了心,又去看自己的孩子。
其实大概是看不到的吧。
人鬼殊途。
待最后一丝线进入李佳元身体,鬼仔虚脱般摔在周茹怀里,周茹低头摸了摸它的头发,却依稀在耳边听到一声“妈妈”。
“妈妈。”
“……”
周茹猛的抬头,不可置信看向李佳元。
李佳元还站在原地,定定望着她,又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
“妈妈——”
李佳元从出生就没有妈妈。
可她现在,似乎有了。
周茹垂下手,将鬼仔安置到一边,紧走两步。口腔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发芽生长,她行至李佳元面前,哽咽着:“元元。”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陆游却如有所感,看向城隍爷。
城隍爷对他俏皮眨了眨眼。
周茹内心感激,似乎终于确定李佳元能看到她,立刻伸展双臂珍惜地将李佳元抱在怀里。
竟然能碰到。
李佳元生平第一次知道被妈妈抱是什么感觉。
女孩安静窝在周茹柔软的怀中,属于“妈妈”的味道将她小小的身体包裹住。
她静默待了会儿,抬头,极小心地小声问周茹:“你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是因为不喜欢我吗?”
周茹哽咽着,她觉得眼角有液体滑落,又生怕猩红的血泪会吓到小孩,慌忙在眼角抹了一把,再细看去,却分明是晶莹的泪珠。
李佳元将头抵在她颈窝处,小手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而后学着电视里小朋友的样子,贴在周茹耳边小声悄悄说:“我爱你。”
周茹泪早已决堤,只能断断续续回应她:“妈妈爱你,妈妈对不起你,元元,元元,妈妈也爱你——”
她总担心自己死后的样子会吓到元元,可周茹不明白——孩子怎么会害怕自己的妈妈呢?
母女俩静静依偎在一起。
这场景实在感人,陆游沉默着,将先前打好给周茹母子的超度表文也一并升了,才有空与城隍爷坐在一起聊聊天。
他指了指供桌上的肉食:“需要我找时间给您收走吗?”
“可不要给我收走咯。”
城隍爷嘴中还叼个鸡腿,摆摆手,笑着说:“城隍庙附近有许多流浪的孩子会来,不要收,就留给他们吃吧。”
贺祝椿身体侧倚在城隍门前,望着眼前一切,心中震荡难以平复,脑内高高低低就只剩一句话:
——神恩于此,信仰何求。
第38章 异响
陆游拎着随身小包与贺祝椿出了机场,大老远就看着个年轻男人高高举着牌子在晃。
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欢迎陆游大师莅临指教。
说实话,挺丢人的。
陆游面无表情从口袋摸出个不知哪年哪月的一次性口罩,拆开了挂到脸上。
贺祝椿看着觉得有意思极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哈哈笑,感慨了句:“哪找的这么个极品来接机。”
他笑到一半,紧接着就见男人手中牌子翻了个个,背面写着——欢迎贺祝椿老师莅临指教。
贺祝椿:“……”
贺祝椿早知道这世上有现世报存在,可没想到竟然能来的这么快。
他收敛起笑,戳戳陆游,问:“口罩还有吗?”
陆游就又在兜里掏了掏,掏出另一个一次性口罩递给他。
两个人就一起带着口罩低着头,慢慢挪动着与年轻男人汇合。
年轻男人名叫赵晓晨,长得不丑,脸上挂着一对大眼睛,双眼皮,眼珠子水润润的,面相长得十分和善,第一眼看过去会觉得他是那种极好脾气的老实人,说话也沙沙哑哑的,语气很弱,像个受气包。
据赵晓晨自己介绍,他目前担任的是那个知名网红的生活助理,还笑着让陆游叫他小赵就好。
态度是很谦虚的。
贺祝椿在他们说话时远远站着等在旁边,一直见他将牌子收起来才松出口气,凑近问他:“现在要带我们去见你老板吗?”
“现在还不行的,贺先生。”赵晓晨将牌子收好,弯着眼睛笑:“我们老板说了,有件事要拜托您二位帮下忙,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才能带你们去见她。”
陆游很会抓关键词:“这边的事?”
“是的。”赵晓晨跟人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的眼睛:“我们老板最近因为工作原因出差了不在这个城市,等您二位解决完,我就将您二位亲自送到她那边,至于其余的事就等你们再讨论了。”
这话说得好听,扯什么工作原因,什么原因她也不是几分钟前走的,本可以直接将新地址告诉他们,却偏偏要等到现在。这本质不就是怀疑陆游他们实力,所以故意设个入门关卡为难他们俩,打算给个下马威吗。
贺祝椿笑得不怎么友好:“知道的,你老板是个网红,不知道的以为如来佛呢,见她还得过个九九八十一难,当我俩是唐玄奘和孙猴子吗?那之后见她有没有真经拿啊?”
赵晓晨脸上笑容当即勉强许多,语气更弱道:“贺先生,你先别生气,说实话这事我其实也站您二位这边,可关键我也不做主,我就是个生活助理,老板的意思不是我能改的,别说这种大事,就是老板今天喝咖啡还是奶茶,我说了都不能算。”
贺祝椿就是撒撒火,也没打算真多难为他,轻哼一声,将陆游让至胸前,道:“别多话了,带路走吧,真假孙猴子先给你们遛一遭看看呗。”
他这比喻陆游不很喜欢,凉凉瞥他一眼。
赵晓晨就陪着笑将他们让到停好的车上。开的是辆奔驰,十几个的价位,对网红来说这车出行就实在太低调了。
陆游上了后座与贺祝椿并排坐着,等车发动了才问:
“你老板要我们解决什么事,提前有讲过吗?”
“讲了的讲了的。”赵晓晨从后视镜看过来:“老板最近在本地新购置了一处房产,前不久刚装修好,但最近派人收房时却发现出了问题。”
陆游问:“什么问题?”
赵晓晨:“说起来这也是一次偶然才发现的,老板一个朋友最近来这边旅游没地方住,我们老板热心嘛,就拿那处新房产暂时招待他,那位朋友在房子里住了三天,三天后临走前告诉我们老板说,房子里晚上总是闹动静。”
贺祝椿就问:“什么动静?”
“我也说不好。”赵晓晨不好意思笑了笑:
“据那位朋友描述,说就像是有人从下面在一直击打天花板的声音,咚咚的,从晚上十一点半开始,一直响到凌晨三点,中间一秒也不歇,每天准时准点,持续响了三天。听说原本那位朋友是打算在这边住十天半个月什么的,就因为这事情气得很,第四天收拾东西就走掉了,招呼也没打。”
贺祝椿说:“你老板这朋友真有意思,人家刚装修好的新房他倒先住进去,没住舒服还跟你老板甩脸色,你老板也是个受气包?”
赵晓晨没在意他话里的“也”字,解释说:“其实我们老板脾气很好的,周围朋友啊同事啊都知道,我跟我们老板好几年,都没见她跟谁红过脸。”
贺祝椿摆明了不信他嘴里那个刻意刁难他俩的老板会是个好脾气的人。
赵晓晨见了他表情,坚持辩解道:“您不要不信,等您见了我们老板就知道了,她真的是个脾气很好很好的人。”
贺祝椿不想跟他争没用的东西,将口罩往上提了提盖住眼睛,兀自打算小憩一会儿。
陆游思考良久,突然问:“你老板那个朋友说屋内从十一点半一直到凌晨三点一直有咚咚声,他有排查过具体是什么原因吗?会不会真的是邻居捣乱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陆游是知道有些建筑因结构原因也会产生咚咚声,诸如管道水锤效应、楼板热胀冷缩或结构轻微变形、加压水泵或电梯运行产生的低频振动都有可能。
赵晓晨却摇头道:“实不相瞒,二位,那位朋友是前天晚上连夜走的,而接您二位的通知我是昨天收到的,时间间隔太近,实在是没工夫弄明白到底是科学还是玄学因素,所以只能劳烦您去一探究竟。”
说话间,车辆缓缓停在单元楼门口。
赵晓晨笑着往后探头:“到了。”
贺祝椿将口罩从自己眼皮上摘下来,从车窗往外探了探,屁股动都没动,问:“这小区看着不大,买的不贵吧?”
赵晓晨回答:“一百个出头。”
贺祝椿抬头看他一眼,神色不明。赵晓晨看不明白他这眼神的意味,挠着头笑了笑:“您对这的房子有什么建议吗?可以跟我细说,我回头转告给我们老板。”
“没有。”贺祝椿将口罩叠了叠塞进口袋,笑着说:“买的挺好。”
陆游首先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将大致环境看了看,微皱着眉没说话。
贺祝椿跟在他身后面下了车。
赵晓晨也走下来,将绑着电梯卡与房屋钥匙的钥匙圈递给陆游:“房屋号在0502号,您刷了卡到五楼,一出电梯就能看到,我身上还有老板丢的活计,就不跟您二位上去了。”
陆游接过钥匙扣,点点头:“你先忙。”
“那就,祝您二位工作顺利!”赵晓晨脸上依旧笑融融的,摆摆手开车离开了。
贺祝椿目送他走远,转头,一指单元楼门,问:“走吧?”
陆游迈步进楼。
楼内建设不算很好,只能说勉强算个及格水平,陆游进了电梯看见满电梯的小广告,随便站在一张前仔细阅读起来。
贺祝椿是个好事篓子,也凑过去跟陆游挤在一起:“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陆游就随便指了张购买新鲜活鱼免费配送到家门的广告。
贺祝椿看到“鱼”这个字就想起之前齐峰家门口那个老鬼,鼻尖瞬间飘起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当即脸色不太好看问:“你这意思是这边也有人养鬼?会买鱼喂小鬼。”
“不是。”陆游无语片刻:“又不是只有鬼才吃鱼,人也要吃的,我主要想让你看这广告的类属。”
“你的意思是……”贺祝椿卡壳一会儿,瞬间明白过来:“你是想说这种菜市场类广告的受众人群?”
“嗯。”
陆游轻轻摸了摸广告边角,又将旁边几张广告一一指过,道:“电梯间的广告类属往往对应小区住户年龄区间或消费群体,这种类似菜市场营销、保健品或者便民服务,一般昭示这地方住的基本中老年群体占多数,而且年龄区间上已经非常明显。”
贺祝椿思索片刻,补充说:“而且这广告还格外提及配送上门服务,就更说明这类楼的住户更偏向老年群体。”
“聪明。”
陆游道:“我直觉这个信息会非常关键,接下来再看,没准能用到它。”
叮——
电梯开门,陆游出了电梯,贺祝椿缀在他身后面。
这栋小区也是一梯两户的户型,陆游找到对应门牌号拿钥匙开了门,两人一齐向里看。
——门内装修走的是复古风格,整个屋子色调暗沉沉的,屋子一眼望去基本都是木质类家具,但却不是那种年轻人喜爱的木质家具,很多样式更像是存在于本世纪初,那种极其老款的木桌与木柜。
贺祝椿往里溜达,走一半在阳台处找到架脚踩式缝纫机,这东西他已经将近十多年没见过了,只记得自己奶奶以前用过这东西,后面就跟绝迹了似的,再没见谁家有过。
最奇特的,还属墙上挂着的一个脸盆大的机械表,也是木头的外框,指针扔在走动,且动静极大,屋内如果没人说话就能非常清晰地听见它一刻不停地“滴答——滴答——”声。
这声音不能久听,听多了容易耳鸣。
贺祝椿不禁道:“这风格,老太太现在都不用了吧——不过每天住在这种装修里,半夜还规律响起咚咚声,的确够吓人的,陆大仙,你觉得弄出这声音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陆游初时没说话,他先是将客厅检查过一遍,顺手将随身的小包放到客厅的木质硬沙发上,又从兜里摸出包烟来,点着了夹在指尖,也不抽。
等又过了会儿,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烟动了动,抖落些许烟灰,琥珀色瞳仁落在走动的电子表上,陆游语气淡淡,终于道:
“是人是鬼,等晚上一看不就知道了。”
第39章 棺材
这间房子是两室两厅的构造,大小厅连在一起,接着个阳台,另外两间房一间做了卧室,另一间空着,不知是打算做杂物间还是别的什么。
贺祝椿将空房间推开了敞着门,又看了看主卧,对陆游道:“只有一间能睡人。”
陆游不明觉厉:“你可以跟我睡在一起,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
话是这样讲,可贺祝椿总在心里觉得哪不对劲。
怪。
但又不知道怪在哪。
他强压下心头这股感觉,还有心思开玩笑:“确实新婚夫夫没有分房睡的道理。”
陆游没理他,进了主卧。
贺祝椿就独自站在空房门口。
人其实是不能处于尴尬境地的,一般陷入这种环境最容易无限回味自己愚蠢的行为,随后越陷越深。就比如那句新婚,他也不知自己脑子哪根弦抽了嘴一张就秃噜出来,现在收也来不及收,关键对面压根理都没理他。
难得脸皮厚如贺祝椿,也会有尴尬的时候。尴尬到想抬手给自己一个巴掌。
这尴尬刚起个头,就又听见陆游在主卧叫他。
贺祝椿揉了揉脸,调整好面部表情走过去:“怎么了?”
一进主卧,贺祝椿第一感官就觉得这房间格外不对劲。
明明是与客厅同类型的装修,如果说客厅只是简单的老式复古风格,那这屋子却明显要阴冷得多。
对,就是阴冷。进屋后总觉得阴恻恻,心里忍不住瘆得慌。
贺祝椿进了屋四处看着,心里知道这地肯定是有哪不对劲,可又暂时找不到不对劲的地方。
陆游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说:“这屋子的屋顶比其他房间要矮。”
是了,是了。
贺祝椿仰头望天花板,又到门外看了看,发现这间卧室的高度要比客厅低大概半米左右。
是不会让人一眼发现、却又很容易让人心生不适的变化。
“而且这屋子的长宽比做的也不对。”
陆游伸展双臂比了比房屋宽度,又比了比房屋长度,眼神锐利,道:“这间屋子的长宽比大概在2.5:1。”
贺祝椿问:“这比例有什么特殊说法吗?”
陆游垂下眼皮,放缓语气道:“2.5:1,是常见的棺材长宽比。”
这话听在耳朵里,贺祝椿顿时就觉得背后一凉,鸡皮疙瘩从腰部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右边脸上,他这会儿再细打量这卧室,却发现这卧室果然在形状与家具摆设上格外让人不适。
——进了卧室门,首先入眼的是一张还算宽敞的双人床摆在卧室尽头,躺床上抬脸看,入目的会是一扇焊了铁网的窗户,这屋子没安窗帘,不知是不是因为窗子向阴的缘故,有没有窗帘作用不大,大白天的也见不着什么太阳光。
卧室整体尺寸其实并不算小,怪就怪在整间卧室除了床就再没有其他家具,床前到门口一段距离是空的,连个床边桌都不放,衣柜这类物件就更不用说,不知是因为装修结束的太过仓促还是根本就没打算放别的家具,总之这房间整体给人一种即宽敞又低窄的感觉。
贺祝椿刚来这地方,正是处于对陌生环境的适应期,这种时候往往是最不容易观察到不对劲的。
可陆游却很轻松找到卧室入手点。
贺祝椿再次敬佩于他对环境的观察能力。
陆游低声道:“我对这房子的用处大概有猜测了。”
贺祝椿也早听说过关于类似建筑的用途,心中一阵恶寒。可四处环看一周,又总觉得缺些什么。
缺些什么呢?
陆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到:“你觉得赵晓晨这人怎么样?”
他问着,本以为贺祝椿会给出些类似好欺负、老好人的评价,却不想贺祝椿笑了笑,回答说:“油腔滑调,嘴里没什么正经话。”
陆游还是有些意外的:“怎么看出来的?”
“陆大仙,你将我当傻子吗?”贺祝椿笑着道:
“那小子说话做事一股职场老派牛马风格,看着人模狗样的,可有什么得罪人的活都推老板和同事身上,你想想他从与我们遇见到离开那几句话,前脚得罪我们后脚就全推老板身上,后面估计是怕我们在他老板面告状,又立刻给他老板找补起来,找补的方法是踩着他老板的朋友往上捧,反正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他笑着总结:“我最讨厌这种人,除了长着张老实人脸,实则哪哪都没有老实的地方。”
陆游没忍住笑了:“你还懂职场老派牛马说话什么风格。”
贺祝椿“啧”了声:“我只是还没完成学业,又不是没进过社会,这一套老东西我什么不明白。”
陆游给予他鼓励以及赞扬:“挺好,挺好。”
他们又在四处找了找其他突破口,等太阳西落,陆游在硬邦邦的木质沙发上歇了会儿,觉得越歇腰越疼,提议道:“出去吃点东西?”
贺祝椿赞同点头:“行啊。”
很不幸的,陆游一出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则电梯告示:电梯维修,请走步梯。
惊天噩耗。
陆游眼前一黑,今天本就起得早没什么精神,总觉得困倦得很,现下还得自己上下楼。
他已经习惯性开始视疲劳了。
贺祝椿倒没什么影响,他体质要好一些,这次楼层不高,爬楼梯与坐电梯对他没什么区别。
他还高高兴兴道:“走啊,哥请你出门吃烧烤。”
陆游到嘴的一句“点外卖”被他生生咽回去,回魂般努力吐出一个字:“好。”
偏南一点的城市里也不知是当地人口味特殊还是这家店选的有问题,陆游吃的不很顺心,总觉得这肉不是肉味,菜不是菜味。
贺祝椿倒适应良好,他吃点什么跟没舌头似的,能嚼就能咽,也不挑,吃饱了了事,也品不出个一二三来。
他就告诉陆游:“也可能是地域口味差异,你得学会接受新事物,不能一直困在你老家那边。”
陆游道:“你别跟我说话。”
贺祝椿“欸”一声:“你怎么好好的上脾气了。那店里的串又不是我烤的,菜也不是我炒的,难吃也不能赖我,你这是无理取闹。”
陆游睡没睡好吃没吃好,顶着眼部不适感大老远跑烧烤店还吃的没滋没味,身心都不怎么舒坦,想着一会儿要爬楼梯就更不舒坦。
视疲劳蛰得他眼睛透进骨头缝似的疼,贺祝椿还在他跟前叽叽喳喳,
这会儿都到了单元楼楼下,他一顿脚,回头问:“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贺祝椿说:“能。”
陆游道:“安静到回房间可以吗?”
贺祝椿闭着嘴比个“OK”。
陆游闭了闭眼,转身先做了套心理准备,等鼓足勇气终于进楼往步行梯那方向迈。
贺祝椿跟在后面望着他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大学时候见室友跟自己女朋友吵架,也是女生走在前面,室友跟人屁股后面,跟一路还要哄一路。
等回了寝室还傻乐着跟他们抱怨,说这是女生的小脾气,作作的,很可爱。
贺祝椿,一个二十年的老处男,并不知道室友这个措辞手法叫贬词褒用,他只能记得当时那男人脸上的傻笑和满到溢出来的幸福。
所以此刻,贺同学心中暗想:这原来就是作吗?
还挺好玩的。
两人顺着楼梯一路往上爬,眼睛被蛰的愈发难受,陆游也记不得爬到几楼,等闷着头走到楼道扶墙休息时,就隔着扇步行梯的间隔门听到里面传来阵嘈杂声响。
贺祝椿趁着陆游休息,将门推开了正大光明看热闹。
楼道里,一个大汉满脸怒容,看样子是气到极致,从脖子到脑袋顶一片红艳艳,正努着肱二头肌拽了另个男人撇在墙上威胁。
他嗓门很大,语气恶劣问:“老子就问你能不能安静点,每天晚上都闹,你让别人怎么过?你知不知道我妈有高血压,自从搬到这边已经多少天没睡过好觉了?老人要是出点事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得起吗?”
另个被骂的男人身高也不矮,身形上长得格外壮实,此刻被按在墙上也不怎么反抗,弱弱安抚邻居:“声音真不是我弄出来的,你先别生气,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说得着好话?”大汉也是窝火到了极致,语气里透着浓浓不耐:“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你住我们家楼上?楼上那两户就特么有一户住人你当老子不知道啊?不是你弄出来的,难不成是鬼出的声响?”
被抵在墙上的男人此刻都快哭了:“可真不是我啊大哥,你说的那事我也听见动静了,也在来找声音来源……”
“你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大汉松开他领口,抵着他脑门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晚上,我妈要是再跟我打电话说有声响,老子明天就过来活剐了你,听明白没?”
那男人估计被吓够呛,哆嗦着点点头。
大汉愤愤往旁边吐出一口痰,拿钥匙在旁边开了门进屋。
男人在原地又缓了会儿,才终于缓过劲似的,平静整了整衣服,一瘸一拐往楼道走,抬头见到贺祝椿时还一怔,脸上露出尴尬的笑,点点头,一声不吭上楼了。
陆游这会儿刚歇好,眼眶红得出奇,是又给自己累出眼泪来,泪珠子要掉不掉坠在眼边里,看着怪可怜的。
贺祝椿深深看了那男人背影一眼,又忙过来搀陆游:“你还行吗,不行我背你上去。”
陆游摆摆手,身残志坚接着往楼上爬。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接下来这段楼梯格外地长,等终于慢吞吞挪到门口,贺祝椿先一步从他身上摸出钥匙开了门。
吱呀——
大门被从外推开,贺祝椿下意识往里面看了眼,却猝不及防与客厅的东西对上视线。
“……”
“……”
两方都是一怔,贺祝椿诧异挑了挑眉。
第40章 邻居
屋内人怯怯抬了抬手:“晚,晚上好?”
贺祝椿没应声,将门大敞着打开了,又一撇下巴示意陆游往屋内看。
陆游喘着气还没缓过来,抬着头望过去,正好也与屋内那位对上视线。
那位就对他也摇摇手:“晚上好。”
陆游就问:“你是小偷?”
那位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不是小偷。”
陆游问:“不是小偷,那是谁?”
那位就说:“我叫张印。”
“问的你是谁,没问你叫什么。”贺祝椿估计也有些无语,身体若有似无挡在陆游面前。
张印连着“哦哦”两声,才不很好意思解释说:“你们好,我是你们的邻居,我也住这栋楼。”
贺祝椿就指指门上房号:“你是住这家吗?”
张印就凑过去看了看,而后摇头道:“好像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贺祝椿笑眯眯看着他:“怎么进来的。”
张印脑袋迟缓地转了两下,望着贺祝椿警惕的眼神,终于慢半拍明白自己是被当成了小偷,连忙摆手摇头道:“我不是小偷,我是你们楼下的邻居,不知道怎么就走这来了,而且我是正经开门进来的,不是翻窗户什么,给你们看我的钥匙!”
他说着在口袋掏了掏,终于掏出个闪着银光的东西出来,摊开了手心给两人看。
贺祝椿就看向他手心。
不是钥匙,是一根旧铁丝。
现在小偷都这么猖狂吗?
贺祝椿不可置信问:“作案工具掏出来什么意思?你,你在挑衅我们吗?”
“不是不是!”张印此刻表情看起来比他还不可置信,他又在裤子口袋里翻了翻,将里兜布料都拽出来也没找到他所谓的钥匙,满口袋就这么根铁丝被攥在手里,而钥匙显然已经与他的清白一同远去。
铁证就摆在面前,他百口莫辩,悻悻停了手,嘴唇咕哝到一半,只是说:“你们听我解释。”
贺祝椿就倚着门框,淡定道:“你解释。”
张印道:“我真的是回自己家掏的钥匙开了门,我现在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在你们家里!”
贺祝椿问:“你昏了头能昏到连自己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他说到这,张印才幡然醒悟般瞪大眼睛,将客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这人这会儿子也不知是不是装的,脸上表情看着比贺祝椿还惊讶,等看清屋内装饰时,他一瞬间眼睛都直了,空洞洞看着人,眼里却倒不出人的影子来,只是愣愣说:“这地方怎么跟我家长得不一样?”
贺祝椿皱眉,还要再说什么,却突然被陆游从后面捂住嘴,他“呜”了声话没说出来,转头就见陆游定定望向张印,问:“你家长什么样?”
张印神色慌张低头搓了搓手,小声道:“我家,比这矮,屋顶没这么高,这屋顶太高了,怎么会变得这么高,高了可不像话,可不能高了,太高就不对了,太高会死人的……”
他神志不清碎碎念着,陆游打断他,接着问:“还有什么不一样吗?”
张印话头一顿,又僵着身子将四处打量一遍,才说:“我的屋子,没有窗户,形状也跟这不一样。”
陆游与贺祝椿对视一眼,松了手。
贺祝椿发现这张印就跟有代码似的,一旦触发他不知道哪根怪弦,人就突然变成这样,跟个精神病似的。
陆游尽量缓和声音问:“你的屋子,是什么形状的?”
张印就跟他比划着:“窄窄的,长长的,闷闷的,透不上来气。我在那住了好多好多年,一直透不上来气,我没办法,就得跑出来喘气。”
他这说法就有意思了。
什么东西,窄窄的,长长的,闷闷的,天花板很矮,还透不上来气。
——棺材。
贺祝椿显然与陆游想到了一块,瞬间与他拉住手,略显警惕看向张印。
如果不是人的话,那进屋子这事就很好说得通了。
魂魄本身进屋就不需要开门。
陆游拍拍贺祝椿伸过来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鬼怪在混沌没有攻击意识时最好不要主动挑起他的敌意,想办法突破他的“底层代码”,想办法将他劝走就行。
陆游轻声引导他:“你刚才说你有钥匙才进的门,对吗?”
张印脸上表情愈发空洞,直勾勾望着他,点了点头。
陆游就说:“那你能再跟我们演示一遍吗?你怎么开的门,让我们看看,我们看到了就相信你。”
“好,好。”张印现在状态看上去不很清醒,迷迷瞪瞪又拿起铁丝,在陆游眼前晃了晃,解释了一句:“钥匙。”
陆游不反驳他,点头,跟着重复一句:“是钥匙。”
张印就将铁丝插进锁孔里,不知怎么捣鼓两下,接着轻微一扭。
就听“咔嚓——”一声脆响,门锁的锁头一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很轻易就被打开了。
张印将铁丝抽出来,脸上终于带上丝笑模样,就是笑的也不正常,只能看见嘴大大咧开,眼睛却还是无神盯着他们,说:“开了,看吧,是钥匙。”
贺祝椿猛的扭头看向陆游,与他使了个眼色,大概是问要怎么办。
陆游没理会,继续引导张印:“那你觉得,这个钥匙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
这问题似乎对张印来说有些困难,他脸紧巴巴皱在一起,思考一会儿,才回答说:“是你家的。”
陆游伸手:“那你把钥匙还给我好不好?”
“好啊。”
张印就将铁丝老老实实放在陆游手心。
手指与掌心相触那一刹那,陆游感觉到对面人身上冰凉的温度,他中指不自主小幅度抽搐了下,面上不动声色收好了铁丝,道:“那你现在要回自己家了吗?我们两个要休息了。”
张印就点点头:“好,好,回家,回家。”
他出了门,神情又逐渐更加呆滞,愣愣走到楼梯口处,又顿住身体没动。
陆游面无表情盯着他。
紧接着,就见张印缓缓回过头,咧开嘴,眼神依旧是无神的,就这样半笑半不笑对两人低声道:“晚上好。”
陆游回道:“晚上好。”
张印就终于满意似的,僵硬招招手:“再见。”
陆游也跟他招手:“再见。”
哒——
哒——
张印下了台阶,缓缓消失在楼梯拐角。
贺祝椿掌心掐了一把汗,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下来:“靠了,这是个鬼东西吧?这么诡异。”
陆游从楼梯间收回视线,微垂着头,道:“先进去吧。”
等关了客厅大门,陆游坐到桌边,先将自己随身的小包拉开链子,取出几张空白的黄符纸来,又拿了便携朱砂红墨,随意倒了些在盖子里,润好毛笔,蘸朱墨在符纸处落笔:
三点当头,奉敕令接于其下,落笔有力,入木三分。
他相继画了有六七张符纸,又启了章印,相继盖上对应的内容,这才摸出烟包,先在自己口中叼了一根,又取了三根在桌上一字排开。
打火机是防风的,等桌上三根相继点燃,他唇间那根跟着过了火,四根烟一齐冒出袅袅几道白烟,如画中丝绸般飘荡而上,又慢慢消散在空中。
贺祝椿坐在一边没有过多打扰,眼见陆游眼神愈发凌厉,他兀然回神向他身后望去。
是一只两人高的九尾黑狐狸。
黑狐狸坐于身后,穆穆威严,赤金色眼瞳一顺不转落在陆游身上,九条尾巴高高飘起,前爪微抬,虚虚落于陆游肩膀处。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视线,黑狐向这边淡淡瞥来一眼,那一眼威压极盛,带着沉淀千百年的凌厉气势,贺祝椿与他对视片刻,身上发毛,却总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可又实在想不起来。
他出神片刻,等再回神时,就见陆游齿间叼着烟,两指夹着几张符箓落于三根烟正上处,唇瓣微动,模糊呢喃着些什么,带的烟前香灰震颤,沾着火星浅浅落下几片。
桌上几根烟的燃烧速度远大于陆游那根,红星子跟追赶着什么似的,急匆匆烧到烟蒂海绵处,烟灰直直立在上面,也不落,相当稳固地站着,与门前士兵站岗似的,气势相当恢宏严谨。
几张符箓盛着风轻飘飘落于桌面,陆游指尖夹住烟,轻轻吐出口白雾,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时间,他却好像瞬间被夺走最后一丝精气神似的,耷拉下眼皮,无甚精神地落下脸,强撑着抽完一支烟,才终于回了些精神似的,向贺祝椿这边看来。
接触到陆游视线,贺祝椿立刻坐正:“领导有何吩咐!”
陆游一指符纸:“我包里有胶带,你取了过来,将这符纸在大门内侧、客厅窗户、卧室大门内侧、卧室窗户、以及空屋子的门上各贴一张。”
贺祝椿站直立正:“得令。”
这样分配完,符纸还剩余两张。
陆游又指了指其中一张:“这张,贴在主卧地板上。”
他最后指向唯一剩余那张,语气淡淡道:“这张,你揣好,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贺祝椿脸上扬出个笑,又一敬礼:“明白了长官!”
陆游摆摆手示意他快些干活。
贺祝椿就挨个将这些符箓拢在手心,细致贴在各个对应地方,等最后一张符箓被折起来贴身放好,他随即转头对着陆游笑:
“各地方都放好无碍了,那陆大仙,咱俩是立刻安寝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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