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里的柔光铺了满地,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落在每个人肩上。
从晨曦微露到日影西斜,整整一个白天的拍摄终于收工。
最后一镜喊停的瞬间,场务们齐齐松了口气,棚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混着器械收纳的碰撞声,热闹又疲惫。
姜临月站在镜头中央缓缓收势。月白练功服衬得她整个人清隽挺拔,收手时袖口轻轻一荡,像修竹被风吹过的弧度。
她垂眸调息,额角沁出薄薄的汗。
就在这时,一只手递了过来。
宋婳捧着保温杯站在她身侧,杯盖拧开了,水温正好:“师姐,喝水。”
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姜临月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温水入喉,润润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蜂蜜甜。
她抬眸看向宋婳,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放了蜂蜜?”
宋婳点点头,耳尖悄悄泛红:“我看你早上嗓子有点哑,就……”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就擅自加了一点,你不喜欢吗?”
“喜欢。”姜临月弯了弯唇角,“很甜。”
宋婳的脸更红了。
张清池刚好结束了一场巡演,今天恰好来探班。
见到这副场景,她从一旁冒出来,一把搂住宋婳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婳婳,你这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她挤眉弄眼,故意逗她:“蜂蜜水都备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要亲手煲汤啊?”
宋婳被她逗得又羞又急,抬手去捂她的嘴:“清池!”
张清池笑着躲开,又朝姜临月眨眨眼:“师姐,我们家婳婳平时可没这么细心,你是独一份的待遇哦。”
姜临月闻言看了宋婳一眼,女孩被她看得手足无措,垂着眼睫,手指绞着衣角,像只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兔子。
姜临月轻轻笑了一下,将鬓角滑落的耳发挽到耳后,温声道:“是嘛?那我运气很好,遇到这么体贴的小姑娘。”
张清池立马呦呦呦地起哄,闹得宋婳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温言从角落里走过来,刚好撞见这一幕,顿时有些讶异。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怪怪的。
她琢磨不出来,走到姜临月身边,说道:“师姐,今天辛苦了。”
姜临月抬眸看向她,闻言神色温和:“你也是,今天又拍了一天,体力还跟得上吗?”
温言笑了笑:“还行,年轻。”
姜临月被她逗笑:“也是,在我面前你是很年轻了。”
两人正说着,张清池冲温言挥了挥手:“温言小姐夫,辛苦啦,收工别忙走,我请大家吃饭,一起呗?”
温言刚要婉拒,空旷的体育馆大门,响起了脚步声。
温言扭头看了过去,只见靳子衿和叶剑兰并肩走了进来。
张清池看到她,目光便是一亮:“呦,我姐也来了。”
“姐姐,剑兰姐,晚上好~”
叶剑兰和靳子衿一起走了过去,点了点头:“晚上好。”
她们来到温言与姜临月面前,叶剑兰的目光在姜临月身上停顿了一下,转了个弯,最后落在了在人堆里忙碌的池春信身上,招呼了了一句:“春信,忙完了没有?”
“忙完了,就来!”
池春信打了个招呼,嗒嗒地跑了过来:“好了好了,都要剪完了。”
“你怎么也来了?”
她看着叶剑兰,好奇地问。
叶剑兰笑笑,目光落在了靳子衿身上。
靳子衿原本正在和温言轻声细语,关心她今天有没有累着,感受到好友的目光之后,立马解释道:“哦,今天恰好陪叶奶奶见了些人,她听我说过来找你,就一起来了。”
池春信立刻拉长了语调:“哦?”
“特意来见我?那我面子很大啊,老叶。”
她这么说着,戳了戳叶剑兰的后腰,贱兮兮的:“怎么,才几天不见,就这么想我?”
她意有所指,叶剑兰懒得搭理她,笑着开口:“难得凑这么齐,就一起吃个饭吧别推辞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临月,笑意加深:“姜师姐,赏个脸,一起吃饭怎么样?”
姜临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说:“嗯。”
张清池立马说道:“正好人多,我订了私厨,去我订的地方吧。”
小孩子安排得那么周到,大家也不好拒绝。盛情难却,一行人便跟着张清池往她订好的私厨而去。
——————
私厨藏在胡同深处,门脸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砖灰瓦,竹影婆娑,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在暮色里晕开暖黄的光。
包厢里更是雅致清幽,木质的桌椅被岁月磨得温润,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落座时气氛微妙起来。
张清池一屁股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朝姜临月招手:“师姐,坐我身边来!”
姜临月依言落座。
宋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紧挨着她坐下。
叶剑兰脚步微顿,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姜临月另一侧。
张清池又招呼温言:“小姐夫,你们坐那边!”
池春信看了看那四人挤在一处的阵势,果断拉着靳子衿和温言在张清池另一侧落座。
池春信坐下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幸灾乐祸道:“呦,今晚能看到老叶出洋相了~”
靳子衿端起茶杯,淡淡瞥她一眼:“少唱衰啊。”
池春信撇撇嘴,不说话了。
菜品很快上桌,色香味俱全。
张清池拿起公筷往姜临月碗里夹菜,眉眼弯弯:“师姐,这家私厨是我同学开的,味道超棒。”
她一边夹一边介绍:“这个是葱烧海参,她家招牌;这个是糟熘鱼片,用的是黄鱼,特别嫩;还有这个……”
姜临月看着碗里渐渐堆起的菜,轻声道谢。
张清池又转头戳宋婳胳膊:“婳婳,你愣着干嘛?快给你师姐介绍介绍啊,你不是来过吗?”
宋婳这才回过神来,她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给姜临月布菜,软声细数着每道菜的讲究:“这个醉蟹是他家用十年花雕腌的,酒香很醇但不会冲;这个清炒时蔬是每天早上从郊区农场现摘的……”
她说着说着,发现姜临月在看她,声音便卡了壳。
“怎么了?”姜临月问。
“没、没什么。”宋婳垂下眼睫,耳尖悄悄泛红。
一旁的叶剑兰忽然笑眯眯地开口:“宋婳妹妹可太偏心了。”
她托着腮,目光在宋婳和姜临月之间来回转,语气带着促狭的笑意:“有了新姐姐就忘了旧姐姐。光顾着给姜师姐介绍,也给我们介绍介绍呀?”
宋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慌乱地抬眸,下意识看向靳子衿。
可靳子衿正低头跟温言低语,全然没留意这边。
“这家私厨我来过。”靳子衿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主厨是个有意思的小朋友。”
温言好奇地歪头:“小朋友?”
“嗯,八岁就会颠勺。”靳子衿说,“厨艺一流。”
温言满眼惊讶:“八岁就颠勺?是家传的厨艺吗?”
“一半一半吧。”
“那另一半是什么?”温言追着问。
靳子衿看着她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眼尾弯弯的,却故意卖关子:“你多来几次就知道了。”
温言眨眨眼,有点委屈地小声嘟囔:“又卖关子。”
靳子衿轻笑出声,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宋婳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瞬。
她很快收回目光,不再分心,安安心心守着姜临月。夹菜、递纸巾、倒茶水,做得殷勤又仔细,像一只守着宝藏的小仓鼠。
姜临月由着她,偶尔看她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纵容。
叶剑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宋婳妹妹,你们巡演什么时候结束?”
宋婳愣了一下,答道:“下周就结束了。”
“那正好。”叶剑兰放下茶杯,“到时候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答谢你上次帮我朋友编舞的事。”
宋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那可不行。”叶剑兰打断她,笑吟吟的,“我这人最不喜欢欠人情。再说……”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姜临月,“到时候把姜师姐也一起叫上,人多热闹。”
姜临月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叶剑兰毫不躲闪,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姜临月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菜。
宋婳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饭至中途,池春信垮着脸抱怨:“元旦过后还要等一个半月才除夕,也太难熬了。”她戳着碗里的米饭,一脸生无可恋,“今年怎么还多了一个月啊!”
靳子衿抬眸看她:“你的项目收尾了?”
“弄完手头这个就差不多了。”池春信耸耸肩,“现在就剩后期剪辑,没什么大事。”
靳子衿又看向叶剑兰:“老叶呢?”
叶剑兰挑眉带笑:“我没固定假期,想空就能空。”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目光往姜临月那边瞟了一眼,“这是要约我?”
靳子衿没理会她的调侃,自顾自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去滑雪。”
她转头看向姜临月:“师姐,你的实验室项目落实得如何了?”
“一直在接洽。”姜临月放下筷子,“实验室地点基本谈妥,年后就能开工。”
“既然如此,咱们抽空聚聚。”靳子衿说,“不出国,就去大兴安岭,怎么样?”
池春信立马举手赞成:“我我我!我要去!”
张清池也凑趣:“加我一个!”她转头看向宋婳,“婳婳,你巡演结束了,一起呗?”
宋婳微微犹豫。
换做从前,她定会铆足了劲黏着靳子衿。可如今她早已打定主意保持距离。她抿了抿唇,正想婉拒……
余光瞥见姜临月。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人,眼神可怜巴巴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姜临月一怔。
她看着宋婳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仿若小动物等着投喂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我也去吧。”
宋婳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也去!”
姜临月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叶剑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只是眸光微微闪了闪。
池春信凑到靳子衿耳边,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这顿饭吃得跟宫心计似的?”
靳子衿瞥她一眼:“少说话,多吃菜。”
池春信撇撇嘴,默默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
晚饭结束,众人走出私厨。
冬夜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一室的暖意。胡同里的红灯笼在夜色里轻轻晃着,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清池挽着宋婳,看向姜临月:“师姐,送送我和婳婳呗,顺路。”
姜临月点头应下。
宋婳跟着她走向停车的位置,走出几步又回头,朝靳子衿挥了挥手:“子衿姐再见。”
靳子衿颔首:“回见。”
三人上了车,车子启动,尾灯在胡同口拐了个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靳子衿、温言、叶剑兰、池春信四人站在原地。
池春信撞了撞叶剑兰的胳膊,挤眉弄眼:“完球了。”
叶剑兰挑眉:“什么?”
“你太老了。”池春信一本正经地说,“姜师姐喜欢小年轻,你看她对宋婳那样,又是夹菜又是笑,直接把你pass了!”
叶剑兰淡淡瞥她一眼,语气笃定:“未必呢。”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等着瞧吧。”
一旁的温言听得真切,惊讶地扭头看向叶剑兰。
不是吧?
叶剑兰对着她眨眨眼,挥挥手:“我回去了,拜拜。”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温言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靳子衿,语气满是新奇:“我没听错吧?剑兰姐喜欢我师姐?”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池春信比她更惊讶:“她表现得那么明显,你居然看不出来?”
她歪着脑袋,满脸不解:“你师姐都避她如蛇蝎了,你没感觉?”
温言失笑,说:“我们边走边说吧。”
她拉着靳子衿的手,一边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边同池春信耐心解释:“我师姐性子冷。要是真烦一个人,别说是挨着吃饭,待在一个空间里都忍不了。”
她顿了顿,回忆着什么:“以前在学校,有个男生追她追得凶,天天堵在实验室门口。师姐烦得不行,直接换了个实验室,整整半年没跟那人说过一句话。”
“所以?”池春信问。
“所以……”温言弯起唇角,“剑兰姐能挨她那么近,还能坐在她旁边吃饭,说明师姐根本不讨厌她。”
靳子衿挑了挑眉:“那以你对师姐的了解,剑兰有希望吗?”
温言想了想,如实道:“不知道。”
她望向远处姜临月离开的方向,声音轻下来:“师姐没谈过恋爱。从读书到现在,一心扑在学术上,我不清楚她喜欢什么类型。”
“但是……”她顿了顿,“如果剑兰姐是真心的,我想还有一成希望。”
“一成?”池春信瞪大眼睛,“这么少?”
温言笑了一下:“我师姐最看重真诚。只要够真,就有机会。”
池春信和靳子衿对视一眼,目光又齐刷刷落回温言身上。
池春信小声嘀咕:“这不就是你吗?”
温言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池春信连忙摆手,笑得一脸促狭,“夸你呢,温老师。”
温言狐疑地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三人很快就走到停车的地方,上车前,靳子衿忽然开口:“你觉得师姐会选谁?”
温言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我不知道。”
她拉开车门,让靳子衿先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时,她轻声说:“感情的事,外人看不明白的。”
后座的池春信闻言,哦了一声:“外人看不明白?那你和子衿呢?”
“真是一见钟情,先婚后爱?”
温言哑然失笑,她应得笃定:“当然啊。”
“我们可是姻缘天定。”
池春信听得牙酸,忍不住“切”了一声。
——————
次日便是元月三号。
按照原定计划,靳子衿陪着温言一同前往京大家属院,拜访王弗院长与院长夫人。
靳子衿提前备了满满一堆礼物。补品、茶叶、水果,还有两条上好的羊绒围巾—,一条深灰,一条驼色,包装得整整齐齐。
温言看着后备箱里堆得满满的东西,忍不住笑:“你这是搬家?”
“第一次正式上门,不能失礼。”靳子衿理了理大衣领子,难得有几分紧张,“师父师母的性格怎么样,喜欢晚辈恭敬点,还是讨喜点?”
温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不用紧张,师父师母人都很好。”
“我知道。”靳子衿深吸一口气,“但还是紧张。”
温言握了握她的手:“有我呢。”
车子驶进家属院,刚停稳,王夫人就笑着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一眼就认出了气质出众的靳子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来就来,带这么多礼物做什么?”她嗔怪道,目光却一直在靳子衿脸上转,“这就是你的妻子吧?长得可真俊!”
温言笑着点头:“是的师母,她是我的妻子。”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姓靳,名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子衿。”
王夫人连忙去啦靳子衿的手,笑着拍了拍靳,“好名字!子衿,好名字!”
靳子衿弯起唇角,乖巧地应道:“师母好。”
“好好好!”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快进来,外头冷!”
两人跟着王夫人走进客厅,里头传来阵阵谈笑声。
王夫人笑着道:“巧得很,你宋玉师兄、张盛师兄也来了,还带了位朋友,说是恒星科技的技术部长。”
温言点头应声。
走进客厅,便看见沙发上坐着两男一女,正围着王弗说话。
两个男人她都认得
一个是京大骨科材料实验室二把手宋玉,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另一个是同科室的张盛,此刻正说着什么,一脸热切。
而那位女性……
温言微微一怔。
是她在恒星晚会上见过的医疗器械研发部部长,周锦之。
四目相对,周锦之猛地站起身,惊讶地看向靳子衿:“靳总?”
靳子衿笑着颔首:“周总好。”
一时间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靳子衿身上。
王弗也认出了靳子衿,他顿了顿,看向周锦之,目光讶异:“周女士,这位是?”
周锦之立马开口介绍:“王院长,这是我们恒星集团总裁,靳子衿靳总。”
她看了温言一眼,笑意加深:“说来凑巧,您的爱徒温言医生,正是靳总的伴侣。”
话音落下,张盛的面容瞬间扭曲。
他愣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的震惊,像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玉倒是反应快,笑着站起身:“原来是靳总,久仰久仰。”
靳子衿礼貌地点头致意。
王弗则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喜色。他拍拍身边的沙发,朝靳子衿招手:“原来就是你这丫头拐走了我们言言!来,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靳子衿应了声好,乖乖走过去坐下。
王弗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好,好。”他转头看向温言,“言言,有眼光。”
温言弯起唇角,没说话,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周锦之见状顺势道明来意:“王院长,我今日专程登门,是为恒星的医疗AI项目。”
她坐直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我们正在研发智能诊断系统,唯独缺临床经验支撑。这段时间我跑遍全国,邀请了所有退休的资深老医师,想请各位前辈做指导,完善AI逻辑。”
她顿了顿,看向王弗,目光诚挚:“您是骨科泰斗,是我们最想争取的专家。没想到在此偶遇靳总和温医生,实在是巧合。”
王弗闻言欣然点头:“医疗AI是好事。”
他笑着摆摆手:“我退休后也闲不住,能帮上忙自然义不容辞。”
周锦之大喜:“那太好了!王院长,改天我让人把详细资料送过来,您先看看。”
“好,好。”
几人又聊了片刻,王弗的注意力便全放在了温言和靳子衿身上。
他细细叮嘱工作与生活,问靳子衿平时爱吃什么、工作累不累、温言有没有欺负她。老人家絮絮叨叨的,满是长辈的关切。
靳子衿一一应着,眉眼间不见半分不耐,只有温顺的乖巧。
“子衿啊,”王弗忽然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温言微微紧张起来,看向靳子衿。
靳子衿神色如常,语气平静:“我父母都是艺术家,平视全球巡演,不怎么在家,我和我奶奶一起生活。”
王弗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一个人支撑那么大的集团,怪不容易的。”
“还好。”靳子衿笑了笑,“现在言言陪着,多忙都不会累。”
王弗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
说话间师母已经端上满满一桌子家常菜。
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都是温言爱吃的菜式,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快别聊了,吃饭吃饭!”师母招呼着众人落座。
饭桌上,王弗不停给温言夹菜。
碗里堆得冒尖,他还嫌不够,又夹了一筷子糖醋小排放进去:“言言,天天加班都瘦了。这些都是你师母特意给你做的,多吃点。”
“谢谢师父,谢谢师母。”温言心里裹着甜甜的暖意,乖乖点头应好。
王弗又给靳子衿夹菜:“子衿,你也多吃点。第一次来家里,别客气。”
靳子衿弯起唇角:“谢谢师父。”
这一幕落在张盛眼里,却刺得他心口发闷。
他握着筷子的手暗暗收紧,指节泛白。低头扒饭时,眼底的嫉妒与不甘翻涌着,却什么也不能说。
宋玉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众人不便多打扰,纷纷起身告辞。
周锦之先与王弗约定好合作详谈的时间,先行离去。
宋玉和张盛陪着温言、靳子衿走到单元门口。
“温师妹,”宋玉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有空多回来坐坐,师父师母想你们。”
温言点头:“会的,谢谢师兄。”
宋玉又朝靳子衿点点头:“靳总,后会有期。”
靳子衿礼貌地颔首。
张盛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
看着温言与靳子衿的车缓缓驶离家属院,消失在路口拐角,一旁的宋玉突然开了口:“张盛师弟啊……”
张盛看他一眼:“怎么了?”
宋玉叹了口气,拉长了声音:“你看看咱们这个小师妹,命真是好啊。”
张盛没接话。
宋玉自顾自说着,声音越来越讥诮:“出生富贵,师父倾尽全力培养。”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以前还觉得她是个女的,后劲不行,谁知道……”
他悠悠叹了一口气:“直接攀上了恒星老总,吃上这么一大碗软饭。”
张盛的面容,一瞬僵住
宋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悠悠道:“张师弟,人各有命。温言的医术本就拔尖,科室副主任的位置,师父恐怕自有考量喽……”
“你呀,别想了。”
考量?
张盛猛地攥紧拳头。
他死死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温言。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
凭什么!
凭什么!
你一个女人,凭什么爬的比我还高!
第77章
元旦过后,日子像上了发条,倏忽转了起来。
温言还好,仍旧是按部就班地过日子,靳子衿却是彻底忙开了。
新年伊始,恒星科技三个重点项目同时启动,她这个掌舵人,天南地北到处飞,这个会那个会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
温言有时深夜给她发消息,那边回过来的,常常是凌晨机场的候机大厅,或是酒店落地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
和她比起来,温言的日子,都算清闲了。
日子眨眼到了一月底。
这天周三,温言通宵跟了一台大手术,下了台已是清晨。回到家倒头便睡,再醒来时,窗外暮色四合,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怔了片刻,才从睡意里缓过来。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蜜糖蜷在床尾,听见动静,抬起头软软地“喵”了一声。
温言弯起唇角,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起身下床。
照惯例打了一套拳,洗漱完毕,她抱着喵喵叫的小蜜糖走向中岛台。
冰箱里阿姨送来的食材码得整整齐齐,她取出几样,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婚后温言很少自己做饭了。
阿姨每隔两天都会将做好的食物送过来,她要是想吃,从冰箱里拿出来,叮一下就行。
微波炉“叮”一声响,温言取出热好的牛肉,切成薄片码进白瓷盘里。小蜜糖蹲在台面上,仰着脑袋看她,眼睛圆溜溜的。
温言拈起一片牛肉,递到它嘴边。
小猫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胡须一颤一颤的。温言看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指纹锁的“嘀”声。
温言心头一动,下意识抬眸看去。
门开了。
靳子衿站在门口,一身香槟色礼服,外套同色风衣,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脚下踩着细高跟。
她整个人风尘仆仆的,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却在看见屋内暖黄灯光的那一刻,软了下来。
温言倏地睁大了眼睛:“子衿?”
她唤了一声,人已经迈步横跨整个客厅,快步走到玄关。小蜜糖从她臂弯跃到玄关柜上,尾巴轻轻扫过台面,她顾不上管,眼里只有面前这人。
“你怎么回来了?”温言的声音里带着讶异,还有藏不住的惊喜。
靳子衿看着她,疲惫地笑了笑,张开手臂:“不抱抱我吗?”
温言心口一烫,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指尖轻轻褪下那双精致的高跟鞋,将人稳稳抱进客厅,放到沙发上。
靳子衿立刻蜷缩进她怀里。
鼻尖埋在温言刚洗过的发间,深深嗅着,又蹭了蹭她温热的面颊,声音软得发糯:“洗澡了?”
温言低低应了一声:“嗯,刚洗完。”
靳子衿抬手抱住她的脑袋,指尖轻轻抚过她耳后,捧着她的脸凑近,鼻尖深深一吸,眉眼便弯了起来:“嗯……好香。”
她顿了顿,又嗅了嗅,眼尾弯弯的:“就是这个味道。”
温言失笑。
她收紧手臂,将人紧紧箍在怀里。
这一个月聚少离多,像这样亲密依偎的时刻,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把脸埋在靳子衿颈窝,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长途飞行沾染的风尘气,心里却满满当当全是踏实。
靳子衿纤细柔软的身体窝在她怀里,像一只倦鸟归了巢。温言胸腔里涌动着暖意,手臂又收紧几分,恨不得把这段时间缺失的陪伴,全都补回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着,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蜜糖从玄关小跑过来,轻巧地跃上沙发扶手,歪着脑袋看她们。
过了好一会儿,温言才轻轻捧起靳子衿的脸。
指尖抚过她眼下的淡青,那里浅浅的,透着连日奔波的痕迹。
温言心里微微一揪,声音放得更轻:“刚下飞机?饿不饿?我刚热了菜,一起吃一点?”
靳子衿往她怀里又蹭了蹭,难得露出几分撒娇的神态:“可以。”她顿了顿,抬眸看她,“那你喂我。”
温言眼底漾开温柔:“好。”
她刚要起身,靳子衿却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睡衣的扣子。
就那样勾着,不肯松开。一双眼湿漉漉地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温言心里软成一片。
她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一下,俯身再次将人抱起。稳稳抱到中岛台边,让靳子衿靠着自己,腾出手端过切好的牛肉和热好的餐食。
然后又抱着人回到客厅沙发,两人黏在一处,半步都不愿分开。
太久没见了。
心底积攒的思念一股脑涌上来,密密麻麻,缠得人心头发软。
见不到的日子里,连想念都带着一点委屈的酸涩。
此刻人就在怀里,靠着、贴着、依偎着,才觉得那些空落落的日子,终于有了着落。
温言拈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递到靳子衿唇边。
靳子衿乖乖张嘴,小口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温言。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盛满了温言完整的倒影。
温言被她看得心软,又夹了一筷子菜喂过去。
喂了小半份,靳子衿便摇摇头不肯再吃,只赖在她身上。温言也不勉强,安静地把剩下的食物消灭干净。
刚放下碗筷,靳子衿便伸手勾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颈窝,声音软软的:“我们去洗澡?”
温言心口一颤,立刻点头:“好。”
她俯身将靳子衿稳稳抱起,脚步轻缓地走向二楼主卧的浴室。一路舍不得松手,好像松开一点,人就会飞走似的。
——————
浴室里暖黄的灯光铺了满地。
温言先调好水温,才小心将靳子衿放下。她动作轻柔地替她褪去那身沾染了风尘的礼服与风衣。
温热的水流落下。
温言拿着花洒,从她肩头缓缓淋下。水珠顺着光洁的皮肤滑落,冲去一路奔波的疲惫。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靳子衿紧绷的肩颈,力道温柔,恰到好处。
冲净泡沫后,她将人抱进放好温水的浴缸里。
水位刚好漫过腰腹,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温言蹲在浴缸边,先伸手试了试水温,才将掌心覆上靳子衿的后颈。
指腹轻轻按揉着。
连日开会、久坐、长途飞行,那些僵硬的肌肉在她指尖下一一舒展开来。
从后颈一路按到肩膀,再顺着纤细的脊背缓缓往下。温言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精准揉开每一处酸胀。
她动作熟稔,知道靳子衿哪里最累,哪里最需要舒缓。
靳子衿趴在浴缸边缘,脸颊贴着光滑的瓷面,眉眼微阖,舒服得轻轻喟叹。
“还是你按得舒服……”她的声音慵懒又满足,带着一丝软糯。
温言弯起唇角,手上动作没停。她俯身凑近,唇瓣轻轻贴上靳子衿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洒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这样呢?”她压低了声音,指尖从脊背缓缓向上挪,沿着肩胛骨的弧度轻轻打着圈,“会不会舒服?”
靳子衿缩着肩膀笑起来,侧过头看她,水汽氤氲里,那双眼睛亮亮的,盛着促狭的笑意。
“你怎么不继续往上点?”
她说着,拉起温言的手,带着她一点一点向上,最后覆在自己心口。
掌心之下,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急。
靳子衿压低了声音,眼尾弯弯的,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就像现在这样?”
她在勾引。
温言看懂了。
她抬眸看了靳子衿一眼,没说话,只是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浴室里的水汽仿佛都凝住了。
温言的吻带着一点凶狠,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积攒的思念都揉进去,靳子衿抬手环住她的脖颈,回应得热烈又贪婪。
吻了很久,温言才微微退开。
两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湿湿热热的。靳子衿的唇瓣泛着水光,眼底也是水光,迷迷蒙蒙地望着她。
温言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微微发紧,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开口:“这里不是很好。”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靳子衿泛红的面颊:“你忙了一周,我希望你舒服点。”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克制,“我们到床上去吧。”
靳子衿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不过温言已经将她从浴缸里捞了起来,浴巾裹紧,打横抱起,一气呵成。
靳子衿搂着她的脖颈,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温言没听清,也顾不上听。
她把靳子衿抱回卧室,放到床边坐好,又转身去拿吹风机。
热风呼呼地响着。
温言站在靳子衿身后,指尖穿过她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地吹干。发丝在她指间渐渐蓬松,泛着柔软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只手探了过来。
靳子衿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指尖轻轻勾住温言浴袍的系带,一拉——浴袍散开,露出里面光洁的皮肤。
温言拿着吹风机的手顿了顿。
靳子衿抬起头看她,眼底盛着狡黠的笑意,她伸出手,环住温言的腰,整张脸埋进她温热的腹间。
温言下意识低头,就看到靳子衿伸出粉嫩的舌尖,猫一样舔了上来。
温言浑身一颤。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那一处蔓延开来,从腰腹一直往胸口窜,又在那里徘徊打旋。
电流涌遍全身,顺着脊柱往上蹿。温言握着吹风机的手指倏地收紧,连带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可靳子衿没停。
她的唇齿在那片皮肤上流连,轻轻地啃,慢慢地咬,偶尔还用舌尖扫过。温言低头看她,只看见她发顶蓬松的绒毛,和嘴角那一抹得逞的弧度。
温言咬着牙,强忍着举着吹风机挪开了身体。
偏生靳子衿像是铁了心要捣乱,她挪到哪里,靳子衿就蹭到哪里,唇齿始终贴着她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撩拨。
酥麻感越来越密,越来越浓。
温言的腿有些发软,拿着吹风机的手开始抖。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把最后几缕发丝吹干。
吹风机落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下一秒,温言一把推向靳子衿的肩膀,将她压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吻了下去。
凶狠的,贪婪的,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渴望。她的唇齿碾过靳子衿的唇瓣,舌尖探进去翻搅,掠夺她的呼吸。
靳子衿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抬手拍她的肩膀。
温言退开一点,让她喘息,手上却没停。浴袍的系带散得更开,掌心贴上那片温热的皮肤,揉捏,摩挲,带着一点故意的力道。
“刚才不是挺能撩?”温言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贴着她的耳廓,“现在怎么了?”
靳子衿喘着气,脸颊绯红,眼尾也红红的。她想说什么,却被温言堵住了唇。
温言把她刚才做的事,更过分地做了一遍。
吻从唇瓣蔓延到耳后,从耳后蔓延到颈侧,再一路向下。指尖在那片皮肤上流连,揉捏,轻捻,撩起一阵又一阵战栗。
靳子衿的呼吸越来越急,身体越来越软。她抬手攀住温言的肩膀,指尖陷进那片紧实的肌肉里,像是在抓住什么唯一的浮木。
温言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她没给靳子衿太多准备的时间。
趁着靳子衿喘息失神的刹那,温言的指尖探了进去。
靳子衿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呼。温言没有停,指节微微曲起,开始缓慢地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靳子衿的呼吸越来越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咬着下唇,想把那些声音压回去,可温言偏偏不让她如愿。
动作突然加重,碾过某处。
“哼……”
那声惊呼脱口而出,靳子衿的脸瞬间红透。
温言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笑意低低的:“不是你要的吗?”
靳子衿瞪她一眼,可那双眼睛水蒙蒙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温言看着,心里软成一片,动作却没停,甚至更快了几分。
靳子衿的身体绷紧了。
她抬手死死抓住温言的手臂,指尖陷进皮肉里,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那根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
就在即将断裂的瞬间,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尖锐的铃声划破满室旖旎。
温言的动作倏地僵住。
她跪在靳子衿身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尴尬地定在那里。
指尖还停留在那处,温热的,湿漉漉的,却不知该继续还是该抽离。
靳子衿睁开眼,喘着气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靳子衿的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她推了推温言的肩膀,声音还带着喘息之后的软糯:“接电话啊……”
温言深吸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缓缓退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顾不上擦,只匆匆扯过被子盖住靳子衿,然后探身去够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名字:科室。
温言接通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喂?”
那边传来值班医生焦急的声音:“温医生,急诊有个多发伤,王弗院长让您来一趟……”
温言听着,目光却落在靳子衿脸上。
靳子衿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她。那双眼里没有不满,没有恼怒,只有促狭的笑意,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温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低头看向靳子衿。
靳子衿眨了眨眼,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去吧,温大医生。”
温言俯身,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等我回来。”
靳子衿弯起眼睛:“嗯。”
温言起身,匆匆套上衣服。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靳子衿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冲她挥了挥手。
温言笑了起来,转身出了门。
卧室里重归安静。
靳子衿躺了一会儿,忽然“噗嗤”笑出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温言的枕头里,嗅着上面熟悉的气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个人啊。
她闭上眼,等着她回来。
——————
温言攥着车钥匙快步下楼,深夜的寒风裹着晨雾扑在脸上,吹散了几分尚未褪尽的旖旎,也逼得她瞬间清醒。
引擎声划破小区的静谧,车子朝着京大附属骨科医院疾驰而去。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向夜晚十点,夜色还沉沉压在城市上空,只剩路灯拉出昏长的光影。
不过二十分钟,车子停在急诊楼门口。
温言推门下车,脚步匆匆往里走。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的,凛冽的,让她瞬间清醒。
急诊抢救室的灯惨白刺眼。
推床上躺着的女人浑身是血,原本鲜亮的衣裙被污血浸透,脖颈被硬质固定器牢牢卡住,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值班医生张盛守在一旁,白大褂袖口沾了血渍,看见温言进来,只匆匆点了下头,目光便越过她,焦急地望向走廊尽头。
“师父怎么还没到?”他低声嘟囔,又低头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拧得死紧。
温言走到床边,快速扫了一遍伤者的生命体征,又看向墙上的影像片。
颈椎CT和骨盆X光片刚刚挂上去,还在微微晃动。
她倒吸一口凉气。
C5、C6椎体爆裂性骨折,骨块突入椎管,脊髓受压超过百分之五十。骨盆Tile C型,前环后环完全断裂,旋转与垂直均不稳定。
“车祸?”她问。
“嗯,斜方撞击导致车辆侧翻。”张盛答得简洁,语气里压着焦躁,“送来快一小时了,家属在外头闹着不让动,我……”
他话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弗院长披着外套匆匆赶来,老人家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扫过病床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耽搁,转身走向守在门口的家属,不过片刻,走廊里就爆发出怒吼声。
“危言耸听!你们纯粹是危言耸听!”男人的声音暴躁又尖利,“我女儿林薇薇是国内顶尖的花滑运动员,怎么可能瘫痪?”
“治不好就是你们庸医无能!转院!立刻转院!我女儿要是有半点差池,我拆了你们医院!”
温言站在抢救室门口,指尖还残留着给靳子衿身上的温热触感,此刻被急诊室的冷意浸得微凉。
她垂眸看了眼床上生死未卜的林薇薇,又看向歇斯底里撒泼的家属,心底漫上一层淡漠的烦躁,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人命关天,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这般无理取闹,真的有考虑过孩子的性命吗?
闹剧僵持了十几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薇薇的主教练匆匆赶来,一身运动服,脸上满是焦急。
他一把拉住失控的父亲,声音沉而有力:“先给孩子做手术,这里是国内最顶级的骨科医院,王院长是业界顶尖的大夫,不在这里治,你想让薇薇等死吗?”
一句话戳中要害。
男人的怒吼戛然而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被主教练按着,颤抖着手签了手术同意书。
手术准备迅速启动。
胸外科、骨科的权威悉数到场,围在病案前快速分析病情、制定方案。 CT影像在灯箱上逐层展开,每一张片子都被反复推敲。
“颈椎需要紧急减压固定,骨盆必须前后环同时重建。”王弗院长看完影像,沉声道,“分两组同时进行。温言手稳,负责颈椎,我负责骨盆。胸外备着,随时准备开胸。”
温言点头,已经开始穿手术衣。无菌手套戴上,指尖轻轻活动两下,找那熟悉的触感。
张盛站在一旁,攥着手术刀,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林薇薇是国民度极高的花滑运动员,给她主刀,是撬开顶尖运动员医疗圈的绝佳机会,更是扬名立万的捷径。
他往前站了一步,刚想开口,王弗已经看向温言,语气笃定:“温言,颈椎你全权负责。”
张盛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愣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捏断手里的器械。
凭什么?
又是温言!
师父永远偏心温言,所有好机会,所有高光时刻,全都是温言的!
他看着温言穿手术衣、戴无菌手套,动作利落沉稳,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嫉妒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口,恨得发疯,却只能站在一旁当助手,眼睁睁看着温言走向主刀的位置。
手术灯亮了整整一夜。
温言全身心扑在手术台上,进行着相当精细的操作。
椎板切除减压,骨块小心翼翼取出,硬脊膜完整暴露,脊髓搏动良好。然后是椎间融合器植入,前路钢板固定。
每一步都精细如发丝,容不得半分差错。
旁边的监护仪滴答滴答响着,生命体征平稳。麻醉师时不时报出数值,巡回护士递上器械,整个团队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温言做完最后一个细节时,抬眼看了下墙上的钟。
清晨八点整,天光大亮。
她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刷手服被汗水浸透,眼底布满红血丝,疲惫得几乎站不稳。
两组同时收尾,王弗院长放下器械,长舒一口气,看向温言:“你那边怎么样?”
温言声音沙哑:“都好了。”
王弗点头,两人一起走出手术室。
等候在门口的家属呼啦一下围上来,女人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男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王弗。
王弗摘了口罩,声音沉稳:“手术暂时稳住了病情,性命无忧。但颈椎脊髓损伤程度较重,后续还要观察恢复情况。高位截瘫的风险……”他顿了顿,“依然存在。”
女人瞬间捂住嘴哭出声。
男人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哀嚎:“我的薇薇……我的薇薇啊……她以后不能滑了,她的花滑生涯全毁了啊……”
温言摘了口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看着地上崩溃哭喊的家属,心底漫上一层说不清的不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滋生,无形的丝线缠上手腕,让她心头沉沉的,总觉得有什么麻烦,已经悄悄盯上了自己。
王弗看她一脸倦色,拍了拍她的肩膀:“熬了一整晚,回去休息吧,给你放一天假,这里有我。”
温言点点头,没推辞。
换了衣服走出医院,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发动车子时,她看了眼副驾,那里空空的,却让她想起凌晨出门时,床上那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冲她挥手的样子。
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推开家门,浓郁的早餐香气扑面而来。
粥米的软糯混着煎蛋的焦香,驱散了满身的疲惫。
靳子衿系着米白色的围裙,正站在中岛台边摆碗筷。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小蜜糖听见动静,迈着小碎步跑过来,蹭着温言的脚踝喵喵叫。
温言瞬间卸了所有疲惫。
她眼睛弯成月牙,凑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靳子衿,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带着刚熬完夜的沙哑,软软的,黏黏的,像撒娇:“哇,回到家就有老婆做的早饭,也太幸福了吧。”
靳子衿被她扑得往前一晃,笑着转过头。目光落在温言脸上时,笑意顿了一下。
温言眼下的青黑那么明显,眼底还有未褪尽的红血丝。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淡青,心疼又无奈:“快去洗手,先吃饭。”她顿了顿,“昨天半夜急急忙忙走,到底出什么事了?”
温言在她肩窝里又蹭了蹭,才松开手,乖乖去洗手。
回来坐在餐桌旁,舀了一碗粥小口喝着,慢慢说起林薇薇的手术:“凌晨车祸送来的花滑运动员,叫林薇薇。颈椎C5 、 C6爆裂性骨折,脊髓受压严重,骨盆Tile C型,前后环全断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手术做了一整晚,两组同时开,我负责颈椎。暂时保住命,但瘫痪风险很大,运动生涯基本毁了。”
靳子衿摆筷子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林薇薇?”
温言咬着煎蛋,好奇地抬眸:“你认识她?”她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人倒是还好,就是她家里人,麻烦得很。”
靳子衿坐在她对面,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她父亲是个不入流的小商人,从小把她当商品养,拼了命想让她嫁入豪门捞好处。”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温言。
靳子衿眼底漾着浅浅的笑,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之前家里安排相亲,我见过她几面,一起去滑过雪,被记者拍过照片。”
温言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她倾身向前,一脸认真地看着靳子衿:“所以,这是我的情敌?”
靳子衿被她这副模样逗笑。
她伸手捏了捏温言的脸颊,眼尾弯弯的:“谈不上,我对她没半点心思。”笑意收了收,“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们确实得早作准备。”
温言歪了歪头,不解:“怎么说?”
“我怕他们家讹上你。”
温言很惊讶:“不会吧。”
靳子衿放下水杯,脸色微微凝重:“你别不当回事。你以为你只是主刀医生,这事跟你没关系?”
温言失笑,低头又舀了一勺粥:“手术是师父牵头沟通的,我就是个操刀的。家属要闹也是闹医院,怎么可能讹到我头上。”
“没那么简单。”
靳子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斟酌着开口:“说起来可能没什么关联,不过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句。”
温言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不由得挺起了背脊,认真道:“嗯,你说。”
靳子衿斟酌着开口:“你师姐那个医疗项目,牵扯到京大医院和你师父的老友,这阵子上层因为这个项目撕破了脸。”
“恒星也因为投资问题,卷入了上层争斗的漩涡。”
“你这件事看着小,却是最好做文章的由头。顶尖运动员手术出问题,刚好是你主刀,而你又是我的妻子……”
“一旦有人煽动,公司的股价,你师姐的实验室落地点,可能都要受到波动。”
温言手里的勺子停了下来。
她想起凌晨走廊里那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以及对方瘫坐在地上抓着头发哀嚎的身影,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加剧了。
她有些犹疑不定:“这件事……会这么严重?”
说到这里,靳子衿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你师姐那个项目成果做的那么好,老叶递上去之后,上头就批准了……”
“你师姐……真是天才中的天才。”
“现在上头争得你死我活,谁都想要这份能改革医疗界的巨力。”
温言听了,若有所思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她斟酌着开口,说:“那我之后,不参与林薇薇的事,如何?”
靳子衿闻言笑了一下,反倒是宽慰道:“倒没有必要,人家要是从你这里下手,有的是别的办法。”
“更何况,我们也不是没有对策,早做防范就行了。”
靳子衿说着,拿起手机,指尖快速拨出号码。
电话接通,她言简意赅,语气带着商界掌舵人的利落:“老叶,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叶剑兰有些惊讶:“子衿?这大清早的,你找我什么事啊?”
“帮我拿到京大附属骨科医院,从昨晚六点到现在,以及后续所有的监控视频。”靳子衿的声音没有半分拖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不是备份留存,是直接拿到我手里。”
“要快,尽快。”
“行,我马上安排。”叶剑兰一听到是医院的事情,立马警醒,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靳子衿放下手机,看向一脸惊呆的温言。
温言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她由衷地感叹,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奇,一点佩服:“子衿,你这风险意识也太高了吧,我都没往这方面想。”
靳子衿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温热的,软软的。
靳子衿看着她,语气温柔:“被人坑多了,自然就学会了规避风险。”
她顿了顿,笑意温软:“我既然觉得里面可能有坑,就要替你堵上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漏洞。”
温言看着她眼底的笃定与珍视,心口一烫。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安,瞬间都被这股暖意融化了。
她握紧靳子衿的手,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呜呜呜呜呜呜,她老婆真的好好。
第78章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言喝完最后一口粥,整个人都黏在靳子衿身上,下巴搁在她肩窝,像只刚吃饱的大型犬,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熬了一整晚的手术,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都开始发沉。
“去床上睡会儿。”靳子衿侧过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指尖轻轻揉着她紧绷的后颈,语气里全是心疼,“眼睛都红了,听话。”
温言唔了一声,却没动,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哑得厉害:“你陪我。”
“好,陪你。”靳子衿笑着应下,擦干净手,起身牵着她往楼上走。
小蜜糖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轻巧地跃台阶,一路跟进了主卧,蜷在床脚的阳光里,团成了毛茸茸的一小团。
两人躺进柔软的被褥里,温言立刻蜷缩进靳子衿怀里,脸颊贴着她温热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不过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靳子衿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她动作极轻地抽出手,替温言掖好被角,又给小蜜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才踮着脚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靳子衿走到书房阳台,回拨了叶剑兰的电话。
“监控都拿到了。”电话一接通,叶剑兰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凝重,“子衿,你预判得没错,真有问题。”
“昨晚手术结束后,有个叫张盛的医生,在走廊拐角单独找了林薇薇的父亲,聊了快十分钟。”
靳子衿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轻轻敲着冰凉的金属,眼底的温柔褪去,只剩下冷冽与清醒:“聊了什么?”
“监控有录音,我截出来了。”叶剑兰的语气带着怒意,“张盛跟那男的说,林薇薇的颈椎手术是温言全权负责的,手术风险本来可控,是温言熬了通宵疲劳上阵,手不稳才导致脊髓损伤,以后大概率瘫痪。”
“还提了温言的背景不菲,以后他女儿出事,想要就医疗事故索赔会很难?”
靳子衿温言,发出一声冷笑:“真是个蠢货。”
她就知道,张盛这种人,放在温言身边,迟早要出事。
“还有别的吗?”
“有。”叶剑兰顿了顿,“我查了一下,今早开始,有几个体育圈的营销号和医疗博主在带节奏,说国内顶尖花滑选手林薇薇车祸,正在手术抢救中。”
“主刀医生是京大附属院长带的团队,网络上已经开始形成一小股舆论风暴了。”
靳子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和她预想的分毫不差。
先是放风带节奏,再把温言推到风口浪尖,借着林薇薇的国民度,把医疗事故的帽子扣死,最后顺带着把她、把恒星科技、把师姐的医疗项目,全都拖下水。
“把录音和监控原件都备份好,多存几份。”靳子衿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会安排人盯着那些营销号,看背后是谁在推,所有的转发链、点赞记录,全都给我扒出来。”
“另外,你能不能提前安排最好的脊髓神经康复团队,随时待命。?”
“放心,我心里有数,已经提前通知人了。”
多年的默契,让靳子衿心中稍稍宽慰,她抿唇笑了一下:“谢谢。”
叶剑兰乐了:“这么客气?别忘了,咱们可是同伙。”
温言要是被卷进去了,恒星也无法幸免于难,到时候她牵头的项目,估计要旁落人家。
靳子衿莞尔,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穿梭的车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
她不怕事,只是一想到温言醒来之后,可能要面对一些污言秽语,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
靳子衿在阳台吹了好一会的风,这才转身准备回卧室。刚回到门口,就听见卧室门咔哒一声响。
温言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看见她就弯起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醒来看不见你,还以为你又飞走了。”
靳子衿瞬间收了眼底的寒意,快步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哄:“怎么不多睡会儿?才睡了三个小时。”
“睡不着了,心里不踏实。”温言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揽入怀中,闷闷地说,“总想着林薇薇的术后情况,想去医院看看。”
靳子衿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如常:“好啊,不过你先好好休息,等明天上班,我送你过去。”
“知道啦。”温言抬起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靳总越来越啰嗦了。”
靳子衿失笑,捏了捏她的脸:“嫌我啰嗦?那我不送了。”
“别别别,我最喜欢听你啰嗦了。”温言立刻服软,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像只撒娇的大型犬,“那陪我再睡一会?”
靳子衿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一起入睡。
而此时,网络上关于林薇薇的消息已经开始发酵。
#林薇薇车祸#的词条冲上了热搜前排。林薇薇是国内花滑女单唯一拿过世锦赛铜牌的选手,长相明艳,家境优渥,素来有“冰上千金”的称号,国民度极高。
车祸的消息一爆出来,网友的担忧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进每一个相关话题的评论区。
“天啊薇薇!一定要没事啊!”
“她才21岁,巅峰期才刚刚开始……”
“求求了,一定要让她重返冰场!”
但与此同时,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也开始冒头。
有营销号发文:“据悉,林薇薇颈椎爆裂性骨折,脊髓损伤严重。主刀医生并非王弗院长本人,而是其年仅28岁的爱徒。这种高难度手术交给年轻医生主刀,真的合适吗?”
评论区开始有人追问:“ 28岁?这么年轻?”
“谁啊?叫什么名字?”
“关系户吧?”
温言对这些一无所知。
靳子衿变着法地陪她待了一天,并且让公关团队,实时删掉一切带上温言的消息。
舆论控制得很好,始终没有扯到手术团队上,也没有让温言发觉任何异样。
第二天早上,靳子衿陪同着一起出门。
医院大门已经被记者包围了,靳子衿调了三车安保开道。
车子驶出小区时,温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子衿,你说林薇薇以后……真的不能滑冰了吗?”
靳子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温言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轻轻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她才24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的比赛视频,真的很厉害,三周跳那么稳,落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靳子衿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温言回握住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术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一定要做得再好一点,再稳一点,说不定……说不定她还有机会。”
“可是脊髓损伤这东西,真的太霸道了,不是医生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靳子衿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言言,你救了她的命。”
温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侧门,记者已经围了不少,长枪短炮架成一排。
靳子衿把车停在安保身后,侧过身替温言理了理领子,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去吧,下班给我打电话。”
温言点点头,推开车门。刚走出去,就听见记者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出来了!”
“是医生吗?”
“请问是主刀团队的吗?能透露一下林薇薇的情况吗?”
温言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径直往侧门走去。安保人员迅速围上来,挡住涌过来的记者,护着她进了医院。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眼下还有没褪尽的淡青,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电梯门打开,骨科病区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护士站的小护士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装作在忙。
温言走过时,余光瞥见那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她没在意,径直走向院长办公室。
王弗正在看片子,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有些意外:“怎么来了?今天不上课吗?”
温言莞尔:“学生都放假了啊,师父。”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林薇薇今天怎么样?”
“水肿消了一些,脊髓搏动还是好的,生命体征平稳。”王弗放下片子,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不过她这个父亲啊,实在是闹心。”
“说什么非要进去看,被安保拦着就堵在ICU门口骂,吵得整个楼层都不安生。”
温言皱了皱眉:“他到底想干什么?”
“担心女儿呗。”王弗叹了口气,“可ICU有规定,探视时间才能进,他不听,非要随时进去。”
“我跟他说了八百遍了,术后72小时是最关键的时候,感染风险高,不能随便进,他就是不听。”
温言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现在怎么办?”
“熬着吧。”王弗摆摆手,“等他闹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薇薇的后续治疗方案,温言便起身去ICU查房。换上无菌服,走进病房,林薇薇还是那个样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机规律地运作着。
温言走到床边,轻轻拿起她的手腕,搭上指尖,感受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平稳,有力。
她松了口气,正要放下手,忽然感觉林薇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温言愣住了。
她低头看去,林薇薇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受控制的神经反射,又像是某种微弱的意识。
“林薇薇?”温言轻声唤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林薇薇的眼皮一动不动,呼吸机的节拍依旧规律。
温言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那根手指再也没有动过。她轻轻放下那只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病房。
也许只是脊髓反射,她想。术后出现这种生理反应很正常,不代表有意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一下,像是某种信号。
查完房,温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一趟护士站,把林薇薇的用药记录又核对了一遍。
刚放下记录本,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医生。”
温言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站在走廊里,旁边还跟着一个拿着输液架的小护士。
女孩看着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正冲她笑。
“你是?”温言有些疑惑。
“我是林薇薇的师妹。”女孩往前走了一步,小护士赶紧扶着输液架跟上,“我叫苏念,也是花滑队的。”
“听说薇薇姐在这儿做手术,我正好在这儿住院,就想过来看看。护士说不能进ICU ,我就想……能不能问问您,她怎么样了?”
温言看着她,女孩的眼底满是担忧,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是她师妹?”温言问。
“嗯,我们一起练了五年。”苏念点点头,“她是我师姐,特别照顾我。我听说她出车祸,急得要命,可队里不让我出去,我……”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温言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她术后情况还算稳定。”她放轻了声音,“水肿在慢慢消,生命体征平稳。现在还在ICU观察,需要再过几天才能转出来。”
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她以后还能滑冰吗?”
温言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没办法回答。
苏念看着她的表情,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脊髓损伤很难……我就是问问。”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温言轻轻开口,“术后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但只要你师姐自己不放弃,就有希望。”
苏念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却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您,温医生。”
“你认识我?”温言有些意外。
“我查过。”苏念小声说,“大家都说您是王弗院长的爱徒,特别厉害。我想着,薇薇姐能遇到您,应该……应该会很好。”
温言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我努力。”
苏念又说了声谢谢,才被小护士扶着回了病房。温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而此时,医院外,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当天下午,一段十几秒的监控片段突然在网上疯传。画面里,温言和王弗穿着无菌服从ICU走出来,镜头特意拉近,清晰地露出了温言的脸。
配文写着:“林薇薇术后情况不明,主刀团队王弗院长携主治医生现身ICU ,后续治疗方案待公布。”
网络瞬间沸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最初的车祸,彻底聚焦到了林薇薇的伤势上。
网友们疯狂转发评论,有人扒出了林薇薇过往的比赛视频,看着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再对比现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模样,无数人破防了。
#林薇薇一定要好起来##等林薇薇重返赛场#两个词条直接冲上了热搜榜首,广场上全是网友的祈祷和祝福。
就在这时,有人匿名放出了王弗和温言的合照。是之前科室团建拍的,王弗揽着温言的肩膀,两人笑得都很开心。
配文里轻飘飘提了一句:“王院的爱徒温言医生,也参与了本次手术,是团队的核心成员。”
照片刚一流出,靳子衿的公关团队就立刻下场了。
“所有带温言正脸的照片、视频,全部删掉,相关词条压下去,一分钟都不能多留。”靳子衿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舆情,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公关团队动作极快,不到半小时,网上所有带温言脸的照片、视频,几乎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可靳子衿的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
她太清楚了,这只是开始。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不止一股势力。
温言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侧门外的记者比白天更多了,长枪短炮架成一片,像一群等着猎食的秃鹫。她低下头,快步走向等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才长舒一口气。
“怎么了?”靳子衿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笑,“跟做贼似的。”
“外面全是记者。”温言系上安全带,靠在座椅里,“我真怕他们冲过来把我吃了。”
靳子衿笑出声,让司机发动发动车子:“他们不敢,安保在那儿守着。”
车子驶离医院,融入车流。温言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轻轻叹了口气:“今天遇到一个女孩,林薇薇的师妹。”
“嗯?”
“叫苏念,也在住院,特意跑过来问林薇薇的情况。”温言顿了顿,“她问我,林薇薇以后还能不能滑冰。我说现在说这些太早,只要她自己不放弃,就有希望。”
靳子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都没底。”温言轻轻叹了口气,“可我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神,就是不忍心说实话。”
靳子衿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温言回握住她,指尖在她掌心蹭了蹭:“有时候觉得,当医生挺难的。明明什么都做不了,还得装作有希望的样子。”
“那不是装作。”靳子衿的声音很轻,“希望本身,就是最好的药。”
温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靳子衿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她凝望着温言的脸,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不是也说过吗,医学是科学,也是人文社科。有些时候,治愈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温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靳总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跟你学的。”靳子衿弯了弯唇角,“作为医生的妻子,总要学一点嘛。”
温言笑起来,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奖励你的。”
靳子衿被亲得一愣,随即弯起眼睛:“就只是亲亲嘴唇?”
“嗯……那回去补给你。”温言赖在她肩窝里,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一整天的疲惫都消了大半。
车子驶进小区,停进车库,两人乘坐电梯回了家。
刚推开门,小蜜糖就迈着小碎步跑过来,绕着温言的脚踝蹭来蹭去,喵喵叫着要吃的。
“饿了饿了,给你开罐头。”温言弯腰把它抱起来,揉着它的脑袋往厨房走。
靳子衿跟在后面,看着那人和猫黏在一起的背影,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叶剑兰发来的消息。
“第一批证据固定好了。录音备份三份,监控原件已存,继续盯着。”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温言正蹲在地上开罐头,小蜜糖围着她转来转去,急得喵喵叫。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软软的。
靳子衿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温言抬起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怎么了?”
“没什么。”靳子衿弯起唇角,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就是想看看你。”
温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看够了吗?”
“没有。”靳子衿摇头,“看一辈子都不够。”
温言低下头继续开罐头,耳尖却悄悄染上了粉色。
夜色温柔,岁月静好。
可靳子衿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六,温言照常去了医院。
上午查房的时候,林薇薇的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水肿消了大半,生命体征更加平稳。温言在病房里多待了一会儿,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那根手指却再也没动过。
走出ICU时,她总觉得护士站那边有人在看她,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她没在意,径直去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她正在写病历,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靳子衿打来的。
“言言,”靳子衿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寻常,“你现在在医院吗?”
“在啊,怎么了?”
“听我说。”靳子衿顿了顿,“网上出了一些事,和你有关。你现在待在医院里,不要出去,不要看手机,我马上来接你。”
温言愣住了:“什么事?”
“听话,先别看。”靳子衿的声音放软了一些,“等我到了再说,好吗?”
挂了电话,温言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半空。
最终还是没忍住,点开了一个其中一个社交软件。
热搜第一, #庸医温言# ,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她的手指僵住了。
点进去,铺天盖地的谩骂涌进眼里——
“ 28岁主刀这种手术?不是关系户是什么?”
“富二代+资本加持,拿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练手,恶心!”
“王弗的宝贝徒弟,呵呵,懂的都懂。”
“这种人配当医生吗?滚出医疗界!”
还有自称同科室医生的匿名爆料,说她抢科研成果、占优质资源;自称研究所研究员的匿名账号,说她改论文一作、欺压同事。
每一条都言之凿凿,每一条都细节拉满。
温言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条一条往下划,那些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扎进心口。
她想反驳,想解释,可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盛走了进来。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装得很关切:“温师妹,外面那些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网上的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敢说。”
温言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底,是藏不住的快意。
“谢谢师兄关心。”温言的声音很平静。
张盛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还能这么平静。他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温言坐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越来越模糊。
她想起14岁那年考上医学院,入学第一天的宣誓。
想起24岁博士毕业的时候,王弗拍着她的肩膀说“以后病人就多一个能找的医生了”。
想起每一次站在手术台前,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能救人的满足感。
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只是为了对得起这身衣服。
可现在,那些人说她不配。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靳子衿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像是跑着进来的。
她看见温言的那一瞬间,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温言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靳子衿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一样,“我来了,没事了。”
温言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靳子衿抱紧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都护在怀里。
“对不起。”温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没听你的话,我看了。”
“没事。”靳子衿吻了吻她的发顶,“看了就看了,有我在。”
“他们说我……说我不配当医生……”
“你配。”靳子衿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是最好的医生,我知道,王院长知道,你救过的每一个病人都知道。”
温言哭得更凶了。
靳子衿什么都不再说,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温言的哭声才渐渐停下来。她抽噎着,声音哑得厉害:“子衿,我觉得……我觉得……”
她很少有负面情绪,她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自己的心情。
她想说她很委屈,很难过,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可是她表达不出来,只是仰头看着靳子衿,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知道。”靳子衿捧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我们回家,好不好?”
温言点点头。
两人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站着不少人。有医生,有护士,都在看她们。目光各异,有的同情,有的躲闪,有的幸灾乐祸。
靳子衿揽着温言的肩膀,目不斜视地走过。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走出住院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侧门外还蹲着不少记者,看见她们出来,立刻举起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温医生!网上那些爆料是真的吗?”
“请问你真的是靠关系进的手术室吗?”
“林薇薇的瘫痪你负主要责任吗?”
靳子衿把温言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记者。安保人员迅速围上来,挡住涌过来的人群。
直到坐进车里,温言还在发抖。
靳子衿转过身,替她系好安全带,然后握住她的手。
“言言,看着我。”
温言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眼底全是泪光。
“你信不信我?”靳子衿问。
温言愣了一下,点点头:“信。”
“那就好。”靳子衿弯起唇角,“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看,只要安心做你的事就行。好不好?”
温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笃定和温柔,像这世上最安稳的港湾。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第79章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一路平稳地停进车位。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温言靠在副驾上,眼睛还红肿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陷在座椅里。
靳子衿先解开安全带,侧身过去替温言也解开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还带着泪痕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凉的,像一捧刚融化的雪水,渗进靳子衿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到家了,我们上去。”
温言点点头,没说话。
她任由靳子衿牵着自己下车,走进电梯。
镜面墙映出两人的身影,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藏蓝色大衣,衣襟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碘伏的痕,眼底的红血丝和未褪尽的红肿格外明显,狼狈得不像那个总是沉稳温柔的自己。
靳子衿站在她身侧,始终牢牢牵着她的手。
指尖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一剂最温柔的镇定剂,从掌心一路淌进心里。
温言盯着镜子里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白皙纤细,却握得那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电梯门开了。
推开家门的瞬间,小蜜糖迈着小碎步跑过来,绕着两人的脚踝喵喵叫,尾巴翘得高高的,蹭来蹭去。
往常这时候,温言总会弯腰把它抱起来,揉着它的脑袋亲两口,笑着说“想妈妈了是不是”。
可今天她没有。
小蜜糖仰着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像是在问:妈妈你怎么不理我?
温言只是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转身,伸出手,紧紧抱住了靳子衿。动作急切又慌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她把脸贴在靳子衿脸上,冰凉的面颊蹭着她温热的皮肤,鼻尖埋进她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
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点外面的风尘气,还有温言最熟悉的柑橘香,那是属于靳子衿的味道。
如同一只受了惊,终于找到归处的小兽。
靳子衿立刻回抱住她。
手臂收紧,稳稳托着她的腰,任由她抱着自己,一步步往后退。
退过玄关,退过客厅,直到退到沙发边,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坐垫里。
温言坐在沙发上,把靳子衿抱在了腿上。
依旧脸贴着脸,手臂死死箍着她的腰,把整个人都埋在她怀里。依恋得不像话,黏人得不像话,像只护食的大型犬,恨不得把靳子衿整个揉进自己身体里。
小蜜糖跟在她们脚后跟跑了过来,轻巧地跃上沙发扶手,歪着脑袋看她们。
它看看温言,又看看靳子衿,喉咙里发出一声软软的“喵”,像是在问: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理我?
温言没有抬头。
它又等了一会儿,见妈妈还是没反应,便从扶手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温言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一下,两下,三下,毛茸茸的触感隔着裤子传上来。
温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松开一只箍着靳子衿的手,往下探了探,指尖碰到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她没低头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小蜜糖的脑袋,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心不在焉,仿佛是在确认“你也在”。
小蜜糖满足地喵了一声,就着她的手掌蹭了蹭,然后蜷在她脚边,团成了毛茸茸的一小团。
“没事了。”靳子衿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节奏舒缓,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她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些“别难过”“会好起来的”都太轻了,轻得抵不过温言刚才掉下来的任何一滴眼泪。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用掌心的温度,用平稳的心跳,用怀里最踏实的存在感,等着温言自己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梳理平整。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小蜜糖蜷在脚边发出的轻微呼噜声,如同一台毛茸茸的小型安抚器。
那些谩骂的话语变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温言就这么抱着靳子衿,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久到靳子衿的腿都有些发麻了,她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的红意褪了大半,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只是声音还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没事了,好多了。”
靳子衿捧起她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的泪痕,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水面。
她仔细端详着温言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盛着温言独有的那种光,此刻虽然还带着哭过的痕迹,但光已经回来了。
“真的吗?”她柔声问。
“嗯,真的。”温言点点头,弯了弯唇角。
笑意很浅,却很真切。像是雨过天晴后,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
“哭也哭过了,委屈也委屈过了,总不能一直陷在里面。”她说。
话音刚落,脚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小蜜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两只前爪扒拉着温言的小腿,后腿蹬地,想往上爬。
温言低头看了它一眼,那小家伙正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嘴巴张着,露出粉嫩的小舌头,喵喵叫着要抱。
温言愣了一秒。
她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小蜜糖的肚子,把它捞了上来。小家伙顺势爬到她肩上,用脑袋蹭她的脸颊,毛茸茸的触感蹭过泪痕未干的地方,带着一点点痒。
温言被它蹭得偏了偏头,唇角却弯了起来。
“它知道你难过了。”靳子衿看着这一幕,眼底漾开温柔,“来安慰你的。”
温言没说话,只是把小蜜糖从肩上抱下来,放在腿上,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
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前爪在她手心里一踩一踩的,像在揉面团。
触感软软的,暖暖的,鲜活又炽热。
温言看着它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又散了一些。
靳子衿看着她,心里又骄傲又酸涩。
骄傲的是,这个人是她的妻子,经历过那么多糟心事,还能这么快站起来。
酸涩的是,她本不必站得这么快。她可以多依赖自己一会儿的,可以多脆弱一会儿的。
“这就不难过了?”她问,眼底满是心疼。
“不难过了。”温言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骨子里的韧劲,“情绪太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周一还有好几台排好的手术,我得调整好状态,得对接下来的病人负责。不能因为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耽误了正经事。”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蜜糖,小家伙已经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爪子在空中一抓一抓的。
温言弯起唇角:“再说了,家里还有你们呢。你,蜜糖,爸妈,奶奶,还有师父师母。”
“这么多人爱我,我要是陷在那些糟心事里出不来,那也太给那些人脸了。”
靳子衿看着她这副模样,万千感慨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的叮嘱:“其实你可以有情绪的。”
“难过也好,不甘也罢,愤怒也好,我都可以接住你。”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温言的脸颊:“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都可以跟我说。不用自己硬扛着。”
温言看着她。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在靳子衿身上,把她眼底的温柔照得清清楚楚。
女人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春水,温温热热的,能把所有的委屈都融化在里面。
小蜜糖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靳子衿腿上,正用脑袋拱她的手,要她也摸摸。
靳子衿失笑,一只手揉着温言的头发,一只手去揉小蜜糖的脑袋,两个人一只猫,就这么挤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笼着她们。
“我知道。”温言搂住她的腰,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她把脸贴在靳子衿心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像这世上最安稳的节拍器。腿边是小蜜糖蜷成的一团毛茸茸,温热的体温隔着裤子传过来。
温言的声音变得软乎乎的,带着餍足的懒意:“子衿,你真好。”
“我爱你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靳子衿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唇瓣贴上发丝的瞬间,温言感觉到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头。
靳子衿的指尖顺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像是在给一只大猫顺毛:“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发泄一下?不管是什么,我都陪你。”
温言想了想。
去攀岩?太累了。
去借酒消愁?没意思。
去跟网友对骂?浪费时间。
她摇了摇头,收紧手臂把靳子衿抱得更紧了些:“不用,我们就这样静静待一会儿就好。有你们陪着,就够了。”
小蜜糖适时地喵了一声,像是在应和她。
靳子衿笑着应下:“好,都听你的。”
不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陪着她。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柔地铺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温言,哪个是靳子衿。
小蜜糖蜷在两人中间,偶尔动一动,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咕噜咕噜。
时光都好像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温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妈妈”。
温言的目光扫过屏幕,指尖顿了顿。她没有接,直接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倒扣在了茶几上。
动作很轻,却很干脆。
小蜜糖被手机铃声惊动,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没什么事,又把脑袋埋回温言腿间。
靳子衿没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一会儿,倒扣的手机就开始叮咚叮咚地响,一声接一声的短信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好像有人站在门外,一下一下地按门铃。
小蜜糖被吵得坐了起来,盯着那个一直响的手机,耳朵转了转,又回头看温言,像是在问:那个东西一直叫,妈妈你不理它吗?
靳子衿实在忍不住,伸手拿过手机,点亮屏幕扫了一眼。
短信很长。
开头先是不痛不痒的一句“言言,网上的事妈妈看到了,你没事吧”。
紧接着就开始火急火燎地追问:“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手术到底有没有你的责任,要是真有问题赶紧让子衿想办法摆平,千万别闹大了影响家里公司的股价,到时候你外公又要发脾气。”
一字一句,没有半分真心的关切。
全是算计。
全是利弊。
靳子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盆冰水浇下来,刚才的温柔软意瞬间凝结成霜。
她指尖一按,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原处,动作恶狠狠的,仿佛是要把那些糟心的东西摁进屏幕里。
她伸手捧住温言的脸,语气温柔又坚定:“周末你就好好休息。别的事什么都不用管,也不用看。”
温言看着她眼底的冷意,心里暖了一下。
小蜜糖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从温言腿上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软软地叫了一声。
温言低头看它,小家伙正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乖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两人索性把手机都丢在了客厅,手牵着手回了卧室。
小蜜糖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轻巧地跃上台阶,小腿一路哒哒哒,跟进了主卧。
任由外面的舆论如何发酵,都不再多看一眼。
用靳子衿的话说,急什么,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小蜜糖跳上床,在两人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温言就醒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身边的人还睡着,呼吸均匀绵长,睡颜安静得像幅画。
脚边那团毛茸茸也还睡着,肚皮一起一伏,偶尔爪子动一动,感觉好像在梦里追老鼠。
温言动作极轻地抽回被靳子衿枕着的胳膊,替她掖好被角,又轻轻摸了摸小蜜糖的脑袋,才踮着脚走出了卧室。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从客厅阳台敞开的一角窗户吹进来。温言换了身轻便的运动服,前往健身房,照着惯例打了一套拳。
拳脚带风,动作利落沉稳。
每一招每一式都打得极其专注,呼——吸——呼——吸——……
一夜之间积攒的那些委屈、愤懑、不甘,都随着拳脚的起落,一点点散在了风里。
打到一半,脚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蜜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楼上下来,正蹲在门口角落,歪着脑袋看她打拳,眼睛随着她的动作转来转去,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打到最后一式,温言收势站定,额角沁出薄薄的汗。
整个人都通透了不少。
小蜜糖跑过来蹭她的脚踝,喵喵叫着要吃的。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给你开罐头。”温言弯腰把它抱起来,揉着它的脑袋往厨房走。
洗了把脸,她便扎着围裙进了厨房。先给小蜜糖开了个罐头,小家伙埋头吃得欢,尾巴竖得高高的,一颤一颤的。
然后温言打开冰箱,拿出阿姨提前备好的馒头、鸡蛋和生菜,准备做简单的馒头三明治。
平底锅烧热,刷上一层薄油。馒头切成厚片放进去,煎得两面金黄酥脆,滋滋作响。
鸡蛋打进去,煎成溏心的,蛋黄微微颤动。再配上洗干净的生菜叶,给靳子衿那份挤上一点低脂沙拉酱,一层层叠好。
健康又饱腹。
小蜜糖吃完了罐头,跳上中岛台的吧台椅,蹲在那里看温言做饭,时不时喵一声,像是在点评她的手艺。
靳子衿是被厨房里的香气和小蜜糖的叫声一起勾醒的。
她揉着眼睛下了楼,就看见温言系着米白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正把最后一个三明治装盘。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上,暖融融的。小蜜糖蹲在吧台椅上,仰着脑袋看她,偶尔喵一声,一人一猫,画面温馨得不像话。
昨夜的脆弱与狼狈荡然无存。
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温柔的温医生。
“醒了?”温言听见动静,转过头冲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快去洗手,早饭马上就好。”
小蜜糖也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蹭靳子衿的脚踝,像是在替温言迎接她。
靳子衿走过去,她从身后轻轻抱住温言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蹭了蹭她的脸颊。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黏黏糊糊的:“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叫我一声。”
“看你睡得香,就没舍得叫。”温言关掉火,转过身回抱住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刚睡醒的靳子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只慵懒的猫。可就是这副模样,让她心里软成一片。
她俯身,在靳子衿唇上啄了一下:“快去洗手,尝尝我的手艺。好久没给你做早饭了。”
小蜜糖蹲在两人脚边,仰着脑袋看她们,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要亲亲。
两人坐在餐桌旁,面对面吃着早饭。小蜜糖跳上温言旁边的椅子,蹲在那里看着她们,偶尔伸出爪子碰碰温言的手臂,提醒她自己还在。
煎得酥脆的馒头片咬下去咔嚓作响,溏心蛋的蛋液流出来,混着生菜的清爽,口感刚刚好。
靳子衿吃得眉眼弯弯,一口接一口,毫不吝啬地夸:“好吃,比阿姨做的还好吃。”
温言被她夸得弯起眼睛,给她递了杯温牛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又撕了一小片馒头递给小蜜糖,小家伙叼过去,埋头吃得香。
靳子衿喝了口牛奶,抬眸看她:“吃完早饭,今天打算做点什么?”
温言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如同小孩子想起最喜欢的玩具:“打制石刀吧。好久没打了,手都生了,今天正好想打一把。”
“好啊,那我陪你一起。”靳子衿立刻应了下来,没有半分犹豫。
温言愣了一下,笑着劝她:“打石刀很枯燥的,就是一下一下敲石头。对你来说可能很无聊,你真的要一起?”
“嗯。”靳子衿点点头,语气笃定,“你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再说了,我还没见过你打石刀呢。正好学学。”
温言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心里软成一片。
笑着点头:“好,那我们一起。”
小蜜糖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看见两人都笑了,也跟着喵了一声,尾巴在椅子上扫来扫去。
早饭过后,两人换了耐脏的旧衣服,系上厚实的帆布围裙,一起往后院的工坊走。
小蜜糖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工坊门口,蹲在门槛上往里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进来吧。”温言冲它招招手。
小家伙立刻颠颠地跑了进来,跳上工坊角落的一把旧椅子,蜷在那里,准备当她们的监工。
这是温言专门留出来的空间。
通风的大窗户朝阳,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工坊都浸在暖洋洋的光里。
墙上挂着几十把把她之前打制好的石刀,石质细腻,刃口锋利,像一件件沉默的艺术品。
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石锤、石砧,还有一筐筐挑好的燧石原石。地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处处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靳子衿不是第一次进来,可每次都觉得非常神奇。她觉得这里像奇幻故事里矮人的工作坊。
她好奇地四处看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墙上挂着的石刀,眼底满是新奇,仿佛一个误入博物馆的小朋友:“这些都是你自己打的?”
“嗯。读书的时候跟着考古系的同学学的,后来就成了个爱好。”温言笑着,从筐里挑了两块大小合适、质地致密的燧石原石,递了一块给靳子衿。
石头递过去的瞬间,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靳子衿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你看,我们打石刀,首先要选石头。”温言凑过来,指着她手里的石头讲解,“最好的就是这种燧石,质地均匀细腻,硬度够。”
“敲开之后会有贝壳状的断口,很锋利,最适合做石刀。要是石头质地松,里面有裂纹,敲两下就碎了,根本成不了型。”
靳子衿认真听着,像个乖乖听课的学生,时不时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轻轻颤着。
角落里,小蜜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盯着她们手里的石头,眼睛跟着转来转去,似乎很好奇那两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什么。
温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她拿起一把大小合适的石锤,拉着靳子衿走到石砧前。
“我们今天用硬锤打击法,最基础也最常用的。”她举起石锤示意,“你看,要先把原石固定在石砧上。”
“找到这个石头的受力点,也就是它的棱线。”
“石锤要对着这个棱线,用巧劲,不是死力气。角度大概在七十度左右。”
她顿了顿,放慢语速:“一下一下,先把原石的外皮剥掉,打出一个平整的台面,再慢慢修出刀的形状和刃口。”
说着,她抬手给靳子衿示范握锤的姿势。
掌心抵住锤柄的末端,手指稳稳攥住锤身。然后她握着靳子衿的手,一点点调整她的姿势。
指尖相触的地方,温度一点点升了起来。
温言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锤子磨出来的。此刻贴着靳子衿细腻的手背,触感清晰得像是能数清每一道纹路。
“看好了,我先打第一下。”温言松开她的手,把原石固定在石砧上。
目光精准地落在棱线上,手臂抬起,石锤落下。
“咔”的一声脆响。
一块不规则的石皮应声剥落,露出了里面细腻莹润的石质,像剥开一枚煮熟的鸡蛋,露出光滑的蛋白。
小蜜糖被那声脆响惊得竖起耳朵,盯着温言手里的石头看了好几秒,见没什么危险,才又趴回椅子上,尾巴轻轻甩了甩。
“看到了吗?”温言抬眸看向靳子衿,眼里带着笑意,“就是这样。找对位置,控制好力度。”
她把石锤递过去:“你来试试?不用急,慢慢来,打偏了也没关系。”
靳子衿接过石锤,学着温言的样子,把原石固定好。
深吸一口气,找准棱线——
石锤落下。
第一下没找对角度,只敲下来一小块碎石,石头纹丝不动。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下,还是偏了。
“别急。”温言站在她身后,虚虚环着她的腰。
她贴着靳子衿的耳朵,轻声指导,气息洒在她耳廓上,惹得那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红:“手腕稳住,角度再往下压一点。对,就是这样——”
靳子衿调整了姿势,按照温言说的,再次落下石锤。
“咔”的一声。
终于顺利剥下了一块石皮,露出了里面平整的台面。
靳子衿眼睛瞬间亮了。
她回过头看向温言,眼里满是求夸奖的笑意:“成了!”
“真棒。”温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宠溺快要溢出来,“学得真快。”
角落里,小蜜糖似乎感应到了她们的好心情,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跳下椅子,慢悠悠地走到两人脚边,蹭了蹭她们的腿,像是在说:我也要看。
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声,在工坊里此起彼伏地响着。
清脆的,沉闷的,偶尔还有石头碎裂的轻响。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灰尘在光束里轻轻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粉在跳舞。
小蜜糖蹲在两人脚边,脑袋随着石锤的起落一点一点,像是在打拍子。
时光都好像慢了下来。
靳子衿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慢慢找到了手感。
她也渐渐沉下心来,看着手里的原石,从一块不规则的石头,一点点剥去外皮,打出刀身的轮廓,再慢慢修出弧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从心底一点点涌了上来。
她甚至忘了自己一开始只是来陪温言的。整个人都投入了进去,眼里只有手里的石头和石锤,耳边只有敲击的脆响和温言偶尔的轻声指导。
就在她准备修刃口,想打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时,手里的石锤落重了。
角度也偏了一分。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眼看就要成型的石刀,从中间直接断成了两截。
靳子衿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看着石砧上断成两半的石头,整个人都懵了。
刚才涌上来的成就感瞬间荡然无存,巨大的挫败感顺着指尖涌上来,心脏都跟着猛地缩了一下。
小蜜糖被那声脆响吓得跳了起来,往后缩了两步,盯着那两块断石,耳朵都压平了。
靳子衿愣了几秒。
然后气鼓鼓地把石锤往石砧上一放,捡起那两块断石,咬了咬唇:“再来!我就不信打不成一把完整的。”
温言看着她这副又气又倔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打制石刀的时候,也是这样。
眼看就要成了,一锤下去断成了两半。气得差点把石锤都扔了,对着那堆破石头握了十分钟拳头。
和现在的靳子衿差不多。
“笑什么?”靳子衿回头瞪她一眼。
可那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有点小委屈,像只护食不成反被抢的小猫。
小蜜糖听见她的声音,从角落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温言,似乎确认了没有危险,才又慢悠悠地走回来,蹭了蹭靳子衿的脚踝,像是在安慰她。
“没笑什么。”温言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肩上,笑着哄:“第一次打都这样。”
“我第一次断了三块石头才成了一把,你已经很厉害了。别急,我陪你重新挑一块,慢慢打。”
两人就这么在工坊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期间,手机断断续续地响过好几次。
每次手机一响,小蜜糖就会竖起耳朵,盯着那个方向看一会儿,然后回头看温言,像是在说:那个东西又响了。
先是王弗院长打来的电话。
老人家语气温和,让她别在意网上的风言风语,好好休息。周一的手术要是状态不好,他可以先替她顶着。
温言心里一暖,笑着跟师父道了谢,说自己没事,不会耽误工作。
挂了电话,小蜜糖跳上她腿,用脑袋蹭她的手。
温言低头看它,小家伙正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轻声道:“妈妈没事,不用担心。”
紧接着是靳子衿爸妈打来的电话。
先是关心温言的状态,让她别往心里去,又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家里永远是后盾。
挂了没多久,靳奶奶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老人家没提网上的事,只让她周末带着子衿回家吃饭,给她做她爱吃的红烧肉。
温言握着手机,鼻尖微微发酸。
连声应着好。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蜜糖,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蜷在她腿上,肚皮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靳子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打磨到一半的石刀,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色。
每一个电话,都像一股暖流,一点点熨帖了她心里那些残存的褶皱。
下午四点,两人刚把打好的石刀放在清水里打磨,温言的手机又响了。
是姜临月打来的。
温言擦了擦手上的水,接通了电话:“师姐。”
“言言,你还好吗?”姜临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清淡淡的,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温言笑了,语气很轻松:“我没事,师姐,你不用担心我。”
“那就好。”姜临月松了口气,“子衿呢?她跟你在一起吗?”
“在呢,就在我旁边。”
“能不能接个视频电话?我看看你们。”
温言应了声好,挂了电话,给姜临月发了视频通话过去。
几乎是瞬间,视频就接通了。
姜临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还是一身素色的衬衫,清隽挺拔,背景是她那间堆满仪器的实验室。
“师姐。”温言举着手机,冲她笑了笑。
靳子衿也凑过来,对着屏幕挥了挥手,笑着打了声招呼:“嗨,师姐。”
小蜜糖听见声音,从温言腿上站起来,凑到屏幕前,用鼻子嗅了嗅,似乎想弄明白里面那个人是谁。
姜临月看到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张毛茸茸的猫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蜜糖?”
“嗯,它也来跟师姐打招呼。”温言笑着把小蜜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自己和靳子衿的脸。
看到两人好好地站在一起,状态都不错,还有一只猫在镜头前晃来晃去,姜临月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带着歉意:“言言,网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因我而起,是我牵连了你。对不起。”
温言愣了一下。
随即皱起眉,语气认真起来:“师姐,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人活在这世上,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糟心事。这种时候别责怪自己,就想着,老天爷总不会让你过得太顺风顺水,时不时就得折腾你一下,这才是它的本质。”
她弯起眼睛笑了:“毕竟这就是命运。没有痛苦的对比,怎么能感知到幸福呢?”
顿了顿,她看着屏幕里的姜临月,笑意更深:“这话,还是师姐你以前告诉我的啊。”
“师姐,我现在很幸福。”温言的语气很笃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钉在那里,“因为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我。”
“除了我的家人以外,有很多人在爱着我,护着我。这点风雨,算不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腿边的小蜜糖,小家伙正仰着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又看了一眼身边正握着她的手的靳子衿,那人眼底盛着温柔的光。
她对着屏幕弯起唇角:“你看,我有这么好的老婆,有这么可爱的猫,有你们这么多人爱我。那些糟心事,能把我怎么样呢?”
姜临月看着她眼里的光,愣了几秒。
对方的眼里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阴霾。如同是经历过风雨,反而被洗得更干净的阳光。
姜临月也笑了。
眉眼间的歉意与沉重都散了开来,只剩欣慰:“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开心。”
“你放心,我这边也会好好坚持,不会让他们的算盘得逞的。”
“嗯,祝师姐一切顺利。”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挂了视频通话。
手机放在一旁,靳子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温言的腰。
语气带着点促狭,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哦吼,我们温医生现在很幸福吗?”
“对啊。”温言转过身,伸手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肩上,笑得眉眼弯弯:“虽然事业上是遇到了点挫折。可就是因为这些挫折,才让我看得更清楚,真正爱我的人会怎么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软,一点点满足:“所以……我反而觉得,这也是一种幸运。”
小蜜糖挤到两人中间,用脑袋拱她们,喵喵叫着要加入。
温言失笑,松开一只手,把它也捞进怀里。两个人一只猫,就这么挤在一起,暖洋洋的。
靳子衿看着她眼里的坦荡与乐观,心口又酸又软。
她心里想:她怎么能这么乐观啊。
到底是要多倒霉,经历了这么多糟心的事,还能笑着说出这是一种幸运。
越想,心里的心疼就越浓。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臂,用力地抱住了温言。
靳子衿把她整个人都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小蜜糖被挤得喵了一声,却也没跑,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蜷在两人之间。
靳子衿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鼻音:“嗯。你会一直这么幸福的,我保证。”
哪怕再冰天雪地的末世,只要她们还拥有彼此,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
第80章
两人玩了一天,晚上的时候,靳子衿有个会要开,两人就挪到了客厅沙发。
小蜜糖蜷在温言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肚皮一起一伏,偶尔爪子动一动,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
温言手里捧着一本骨科专业书,指尖却没翻页,心思全在旁边。
靳子衿正窝在沙发另一端开跨国会议,平板搁在腿上,指尖轻轻敲着键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温言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开会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听到不满意的地方,唇角会往下压一压,偶尔开口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起来冷冽又威严。
可只要目光扫过来,对上温言的视线,那眉头瞬间就舒展开了,唇角弯起来,冲她眨眨眼,像只偷偷递眼色的狐狸。
温言被她逗得弯起唇角,心里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科室主任”四个字。
温言动作极轻地把小蜜糖挪到沙发上,起身走到健身房接起电话,顺手带上了玻璃门,怕惊扰了客厅开会的靳子衿。
电话那头,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说是周一原定的六台择期手术,被临时调整成了三台。
其中两台高难度的脊柱翻修手术,完全不让她做了
挂了电话,温言握着手机,站在健身房冰冷的白炽灯下,指尖微微发凉。
这里的意味很明显,医院开始科室里开始避着她走,把难啃的、风险高的手术,一股脑全挪给了别人。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靳子衿从身后走过来,抬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廓上。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的声音软软的,满是关切。
温言转过身,回抱住她,抬手将她鬓角的一缕发丝撩道耳后,故作轻松道:“周一的手术改了,删了三台,工作轻松了一些。”
靳子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指尖轻轻顺着她的长发,温温柔柔的:“那很好啊,这说明周一你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了。”
“辛苦一整年,忙里偷闲一下吗?”
“嗯”温言点点头,眼神沉稳,“恰好可以让我养精蓄锐,毕竟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指的是林薇薇的修复手术。
靳子衿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她低头,在温言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好,我们温医生最厉害了。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话音刚落,健身房门口传来一声软软的“喵”。
两人同时低头,就看见小蜜糖迈着小碎步跑过来,蹲在门口看着她们,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像是在问: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偷偷摸摸做什么?
温言被它逗得弯了弯唇角,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顺势往她怀里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靳子衿伸手揉了揉小蜜糖的脑袋,又捏了捏温言的手:“回去吧,我们在客厅里呆一会”
三个人一起回了客厅,暖黄的灯光重新笼住她们。
温言坐在沙发上,腿上窝着小蜜糖,手里还捧着那本没翻页的书。
靳子衿坐在她旁边,继续开那场没开完的会。
她腾出一只手,始终握着温言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屏幕那头的下属们看着自家总裁一边开会一边温温柔柔的笑,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车子就驶出了小区。
医院正门和侧门都蹲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在路边,像一群等着猎食的秃鹫。连医护人员的通勤车经过,都要被围上去拍半天。
司机师傅看着前面的阵仗,回头有些为难:“温医生,靳总,侧门也堵满了,怎么办?”
靳子衿握着温言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地下车库通道。我已经跟院办打过招呼了,安保会在车库入口接应。”
温言侧过头看她,眼里满是讶异:“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靳子衿捏了捏她的手,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总不能让我的温医生,被那些记者堵在门口受委屈。”
车子顺利开进了地下车库。安保人员早已等在那里,护着温言从员工通道直接进了住院部,全程没让记者拍到一个镜头。
换白大褂的时候,同科室的医生看见她,要么低下头匆匆走开,要么远远点个头,连一句招呼都不敢打。
温言像是没看见一样,动作利落地换好衣服,拿起病历夹,径直往手术室走去。
虽然是删了三台手术,可临时又增加了几个急诊小手术,因此整整一天,温言都泡在手术室里。
从清晨忙到日暮,最后一台手术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温言脱下手术衣,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后背的刷手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了闭眼,才缓过那股极致的疲惫。
“温老师。”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言睁开眼,看见跟台的实习生邱波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温水,递到她面前。
小姑娘进科室已经小半年了,今天跟了她一整天的手术,眼里满是敬佩和心疼:“温老师,您今天太厉害了,五台手术都做得这么完美。”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着温言,语气格外认真:“老师,网上那些话我都看了,我一点都不信。”
“您是我见过最负责任、医术最好的医生,我相信您,一定会没事的。”
温言愣了一下,接过那瓶温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暖融融的。
她弯起唇角,对着小姑娘笑了笑,声音还有点沙哑:“谢谢你,小邱。”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靳子衿已经等在走廊尽头了。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温言的外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温言的那一瞬间,眼底的心疼和温柔一起涌上来。
她快步迎上去,自然地接过温言手里的病历夹,另一只手牵住她冰凉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暖着。
“累坏了吧?”靳子衿低头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车在下面等着了,回家给你热了汤。”
温言任由她牵着,往电梯口走,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像只卸了所有力气的大型犬。
“靳总怎么这么好啊。”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倦意。
“不对你好对谁好?”靳子衿笑着捏了捏她的手。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低头,在温言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舆论就这么沸沸扬扬地发酵了四天。
从周一温言被推上风口浪尖开始, #庸医温言#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三天,连带恒星科技和天启地产的股票,也跟着跌了三天。
靳子衿的助理每天都会把舆情报告发到她手机上,合作方的问询电话一个接一个,她却始终稳如泰山,只让团队固定证据,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公关动作。
她这般按耐不动声色,可让汪家那边等得焦躁不安,汪金玉甚至暗暗打了很多个电话给靳子衿的助理问询情况,可得到的回复,都是等一等。
周三晚上,时机终于来了。
晚上八点,正是网络流量的高峰期,叶剑兰那边联动的媒体,突然放出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的女孩坐在轮椅上,笑着对着镜头打招呼,是半年前温言主刀的车祸患者张月。
视频里,张月拿着自己的病历和影像片,一字一句地说:“我半年前遭遇了严重的侧面撞击车祸,骨盆粉碎性骨折,脊柱也受了伤。”
“当时很多医生都说我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是温言医生给我做的手术。”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看向镜头:“现在我已经能正常走路了,恢复得特别好。温医生医术好,人也温柔负责,绝对不是网上说的那种庸医。我永远相信她。”
她还对着镜头,展示了自己术后恢复的行走视频,还有早已愈合的手术伤口。
视频一发出来,瞬间就冲上了热搜。
紧接着,陆陆续续有温言曾经接诊过的患者站出来发声。
有七八十岁的老人,说温言耐心细致,给她做的髋关节置换手术非常成功。
有年轻的运动员,说温言保住了她的运动生涯。
还有普通的上班族,说温言加班加点给她制定手术方案,连复查都格外上心。
几十条真实的病例,一个个鲜活的患者证言,像潮水一样冲散了之前的谩骂。
网友们看着这些实打实的证据,开始慢慢回过神来。舆论开始出现反转, #温言医生患者证言#的词条,一点点爬上了热搜前排。
温言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那些自己曾倾心救治的患者,特意站出来为自己说话,鼻尖一阵阵发酸。
靳子衿坐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你看,你救过的人,都记得你的好。”靳子衿低头,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小蜜糖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挤到两人中间,用脑袋蹭温言的手,喵喵叫着要摸。
温言低头看它,小家伙正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心里的那些酸涩,好像被一点点抚平了。
可谁也没料到,反转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事情就急转直下。
晚上十点,两个匿名爆料帖,同时引爆了全网。
第一个帖子,是一个女生发的长文,附带聊天记录和照片,实名举报京大附属骨科医生张盛,谎称单身欺骗她的感情。
同时对方在老家早已结婚生子,抛妻弃子,靠着原配家里的资助才考上医学院,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帖子里细节拉满。
聊天记录里张盛的油腻发言、对患者的不屑一顾,看得人瞠目结舌。
第二个帖子更劲爆。
京大医学院的男学生实名举报,骨科研究所的博导宋玉,利用导师职权长期骚扰男学生,以毕业、论文发表为要挟,逼迫学生满足他的无理要求,还附上了录音和邮件证据。
而张盛和宋玉,两个人都是王弗院长的亲传弟子。
一夜之间,舆论彻底炸了。
#京大骨科丑闻##王弗教徒不严#两个词条直接爆上热搜榜首。
之前温言的舆论风波还没平息,现在又接连爆出来两个师德败坏、品行不端的徒弟,网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一个两个三个,全是王弗带出来的徒弟,上梁不正下梁歪!”
“温言能被他这么偏心,能是什么好人?一丘之貉,整个科室都是毒瘤!”
“京大医学院就是这么教学生的?医者仁心都学到哪里去了?”
铺天盖地的谩骂,从张盛和宋玉身上,蔓延到王弗身上,再蔓延到整个京大骨科,最后又狠狠砸回了温言身上。
刚刚有好转的口碑,瞬间跌回谷底,甚至比之前更甚。连“毒瘤”“害群之马”的标签,都死死贴在了她身上。
温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什么叫一丘之貉?
这就是一丘之貉。
靳子衿的手机在手里震动,是叶剑兰打来的电话。
一接通,就听见她在那头爆了句粗口:“见鬼的,对面也太不要脸了。”
“为了把王弗拉下马,竟然直接把两个徒弟全卖了,这是要毁了王弗一辈子的清誉啊。”
靳子衿拿过手机,走到阳台去接电话,眉头紧紧蹙着。
虽然早就知道陆家阴损,不过自己体验过后,才知道他们是真的做事无底线。
为了打击京大医疗体系,为了抢走姜临月的项目,竟然不惜用王弗一辈子的名声做赌注。
可真是……学到了。
挂了电话,靳子衿走回客厅,看见温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空空地看着地板。
小蜜糖蹲在她腿边,用脑袋蹭她的手,她都没反应。
靳子衿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言言,别往心里去。”
温言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她的声音发抖,眼眶泛红,却没哭,“师父一辈子行医救人,清誉就这么被他们毁了……张盛和宋玉,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不是为自己被连累难过。
她是为王弗心疼。
那个七十岁的老人,一辈子都扑在骨科临床和教学上,桃李满天下。
临了临了,却要被自己教出来的徒弟,扣上“教徒不严”的帽子,被全网谩骂。
靳子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伸手,把温言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这不是师父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毕竟,谁也没办法保证,人是完美无缺的。”
“比起你,他们两个作为突破口……”
说到这里,靳子衿有些说不下去。
站在她的角度里,她实在是无法理解王弗。收徒那么重要的事情,事先怎么不做背调呢?
算了,老一辈人都有一种理想主义的天真。
没有一样的经历,一样的环境,还是不要随便批判他人比较好。
靳子衿拍了拍温言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小蜜糖跳上沙发,挤到两人中间,用脑袋蹭温言的脸,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喵呜声。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细细的呼噜声,与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了一起。
谁也没料到,更糟的事,还在后面。
第二天中午,王弗将张盛喊到了办公室,将他大骂了一顿。
眼尖的人发现,张盛是顶着额头的青紫,仓惶跑出院长室的。
结果就在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温言刚准备和靳子衿休息,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师母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师母带着哭腔的声音,慌慌张张的:“言言啊,你师父……你师父被那两个孽徒气的,心脏病犯了,刚送到急诊抢救,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啊?”
温言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师母您别急,我现在就过去!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指尖都在抖。
靳子衿立刻扶住她,语气沉稳地安抚:“别慌,言言,别慌。我陪你一起去。不会有事的,师父吉人自有天相。”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给司机打了电话,又顺手拿了件厚外套,牵着温言的手往外走。
小蜜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从床上跳下来,追到门口,仰着脑袋看她们,喵喵叫着,像是要跟着去。
温言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声音还有点颤:“妈妈去医院看爷爷,你在家乖乖的,好不好?”
小蜜糖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听懂了,蹲在门口没再跟。
车子在深夜的马路上疾驰。
温言靠在后车座上,手心全是汗,靳子衿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才让她稍稍安定了一些。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医院急诊楼门口。
师母正等在门口,看见她们过来,立刻迎了上来。她眼眶红红的,可神色却不像电话里那么慌张,反而带着点……心虚?
“师母,师父怎么样了?”温言连忙问,声音都带着颤。
师母拉着她们往住院部走,压低声音说:“没事,没大事。就是血压一下子上来了,胸闷得慌,我怕他出事,就喊了救护车送过来。”
她顿了顿,左右看看,凑到温言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他是装病躲记者呢。”
“不然今晚家里的电话能被打爆,门口也得被记者围死。老头子说了,这个时候‘病倒’是最好的挡箭牌,谁也别想堵着他问东问西。”
温言愣在原地,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又有点哭笑不得。
靳子衿站在旁边,听完这话,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捏了捏温言的手,轻声道:“师父这是……战略性装病?”
“可不就是。”师母叹了口气,又气又笑,“这老头子,一辈子倔得很,哪能被这点事气倒。走吧,进去看看他,他等着你们呢。”
跟着师母走进VIP病房,就看见王弗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看见她们进来,还对着她眨了眨眼,哪里有半分心脏病发作的虚弱样子。
温言又气又笑,快步走过去:“师父!您可吓死我了!”
王弗坐起身,摆了摆手,让师母先出去。病房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让她们坐下。
“那两个孽徒,还不至于把我气死。”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这辈子见过的风浪多了,这点脏水,还淹不死我。”
他顿了顿,看向温言,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眼底满是心疼和愧疚:“倒是你这孩子,受委屈了。”
“因为我们这些糟心事,平白无故被卷进来,被人这么骂。是师父没护好你。”
温言的鼻尖一酸,连忙摇头:“师父,您别这么说。我不委屈。倒是您,一辈子的清誉,被他们这么糟践……”
“清誉不是靠嘴说的,是靠一辈子一台台手术做出来的。”王弗摆了摆手,语气很通透,“网上那些话,伤不到我分毫。”
“我当了一辈子医生,救了多少人,教了多少学生,心里有数,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他话锋一转,看向温言,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叫你过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温言立刻坐直了身子。
“林薇薇那边,术后恢复得很好。水肿已经完全消了,脊髓搏动一直很稳定,肢体远端的浅感觉也在慢慢恢复。”王弗看着她,眼底带着赞许,“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好太多。”
温言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那她的神经功能……”
“你当初急诊手术做得非常漂亮。减压做得彻底,最大程度保住了她的脊髓神经。”王弗打断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现在她生命体征平稳,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指征,下周可以做二次手术了。”
他顿了顿,把手术逻辑掰开揉碎讲给温言听:“第一次急诊手术,我们是保命为主,做了颈椎前路的紧急减压和临时固定,稳住了她的脊柱,保住了脊髓的血供。”
“现在二期手术,需要做椎管的彻底探查、脊髓神经粘连松解,再做后路的植骨融合内固定,把她的颈椎彻底稳定住。”
“同时处理骨盆骨折的二期修复,给神经恢复创造最好的条件。”
他看着温言,目光笃定:“以你的技术,这台手术你完全能拿下来。”
“而且根据她现在的恢复情况,只要二期手术顺利,后续康复跟上,她不仅不会瘫痪,重新站起来……甚至重返冰场,都不是没有可能。”
温言的眼睛越来越亮,心里翻涌着激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她当初拼尽全力做手术,只是想保住林薇薇的命,保住她的脊髓。从来不敢奢望,她还有机会重新站上冰场。
“师父,您……您让我主刀这台二次手术?”
“除了你,还有谁更合适?”王弗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这台手术,是林薇薇能不能站起来的关键,也是你能不能过这一关的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管外面外面的人怎么骂你庸医,骂你靠关系上位。你都要记得,作为医者,永远要以伤患的身体健康生命安全为第一。”
“不要被影响,更不要意气用事,控制好情绪,把自己当做最完美的工作机器,就你说过的那个科技医疗舱,全新全新为患者服务。”
“你放心,师父会全程陪着你,给你坐镇。能不能迈过这道坎,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他微微倾身,看着温言的眼睛:“敢不敢接?”
温言看着师父眼里全然的信任,喉咙微微发紧。
她想起这些天经历的一切。
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
也想起那些温暖,靳子衿的拥抱,小蜜糖的蹭蹭,患者们的证言,还有此刻师父眼里的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格外坚定:
“我敢。”
“谢谢师父,谢谢您信我。”
靳子衿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就知道,她的温医生,永远不会被这点风雨打倒。
浓郁的夜色里,病房里的灯光,却暖得耀眼。
温言握着师父的手,心里无比清楚:这场仗,她必须赢。
也一定会赢。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