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太阳是个危险职业


    金乌是这世间唯一的太阳。


    不要问其他的太阳都去哪儿了, 可能早就被射日神弓穿成了一串大串。


    九只烤鸡呢,现烤的,喷香。


    三界之中仅存的那一只, 现在正瑟瑟发抖, 一对翅膀扇得飞快,快把嬴政扇感冒了。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金乌大呼小叫。


    政崽不满意:“你好吵啊。”


    “你都要吃我了,还不许我说话?这是什么道理?”金乌委屈极了。


    “我只是吃一下你,又不是真的把你吃掉,你乱叫什么?”政崽对这只烤鸡的吱哇乱叫,很有意见。


    “什么意思这是?”金乌发愣。


    “你不是一直在吗?没看到我在干什么?”政崽歪头。


    “我没有偷看!不要打我!”金乌拉过一朵厚厚的云, 挡在自己身前。


    他躲在云后面缩头缩脑的, 显得鬼鬼祟祟, 欲盖弥彰。


    “你干了什么坏事, 我要打你?”


    “我什么坏事也没干!我每天都按时出来干活, 从来没有偷过懒, 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来吃我?”金乌愤愤不平, 像熬了24个小时终于做完了PPT, 还被领导呲了一顿的社畜。


    也是,自从其他九个太阳变成烤鸡之后, 金乌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全年无休, 年年如此。白天上班, 晚上睡觉, 月月全勤。兢兢业业, 没法请假, 因为没鸟可以代班。


    就这还要被打上门, 他真的觉得很委屈。


    “不是为了吃你, 是为了日食,来欺负……不对,折腾……也不对,吓唬?威胁?咦,怎么感觉我是坏的?”政崽一下子没想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行为。


    蒙毅立刻道:“不过是假天象而进谏罢了,无关金乌本身的事。”


    嬴政一本正经地转告了这句话,瞅着熊熊燃烧的金乌,琢磨着从哪开始下口。


    金乌躲得更深了些,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一点点,兀自紧张:“你管这叫进谏?这明明就是逼迫!”


    “那咋了?”政崽理直气壮。


    他没有现在搞死李渊,已经非常隐忍,非常大度,非常仁慈了,还想让他怎么样?


    “你答不答应?”政崽往前凑了凑,感觉好烫,烫得满脸发热。


    金乌疯狂摇头:“你把我吃了,吐不出来怎么办?”


    “诶?”


    “你到现在都没有把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吐出来。”


    “对哦。”嬴政才想起这个事。


    他对吞噬这件事很熟练,但是吐的话目前还没有成功吐过。


    主要是哪吒说,混天绫乾坤圈先留着,玲珑宝塔又不能吐,蜚就更不能了,太阿剑好像跟这几个不一样,它自己会在嬴政有危险的时候跳出来,就是所需灵力太多太多,孩子有点供不起它。


    无支祁应该还在里面,不知道会不会趁机跑出来,这家伙难缠得很。


    “你果然在偷看我。”政崽发现了盲点,气势汹汹地责怪。


    “我也不想看啊,我就在天上,我还能去哪儿?”金乌委屈得缩成一团球。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到底有没有?


    “在天上也不许看。”政崽不管。


    “我……我都拿云挡了好几次了……”金乌弱弱地为自己辩解。


    他真的没有偷看!


    龙和鸟正幼稚对峙的时候,群聊里悄无声息多出一人来,淡淡地问:【可要帮忙?】


    政崽一愣,听出了他的声音,惊诧道:【杨戬?】


    【嗯,是我。哮天犬可以吞日,不用担心吐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政崽有疑问。


    【哪吒在我这里。】杨戬从容磊落,不紧不慢道,【玉帝那边我去应付,只说哮天犬顽皮,一时不察,惹出祸来。玉帝大不了扣我些功德,不会拿我怎么样。】


    政崽想了想,不确定道:【哮天犬可以吃金乌?】


    【可以。】


    【他还真可以。】哪吒的声音与杨戬同时响起,顺便补充道,【这样就把你摘出去了,也不错。】


    女娇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群里,叮嘱道:【吃完尽快吐出来,人间就这么一个太阳,可不能缺了他。百姓们会吓坏的。】


    【哦。】政崽乖乖答应。


    这个群里,连年纪最小的幼崽都是知道轻重的,做起事来集思广益,成功率自然就很高。


    【那我便带哮天犬过去了,你注意你的灵力。】杨戬提醒了一下。


    嬴政一直都能感觉到,杨戬比哪吒的实力要强,这当然不是因为杨戬是哪吒师兄——兄有啥用,李建成除了多吃了几年饭,有哪点比李世民强?而是因为杨戬能劈山救母成功,又能跟孙悟空打个平手,任何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


    但是,直到这一刻,嬴政才真正意识到杨戬到底有多厉害。


    仅仅是将杨戬传送到他身边,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灵力,甚至连这个巨大的体型都维持不了,直接“嘭”的一下,原地缩小。


    杨戬伸手接住了他,淡定自若地看向金乌。


    金乌本来只是有几分紧张害怕,还在试图和孩子讲道理,结果一看见杨戬,连道理都不用讲了,大喊道:“凭什么每次都祸害我?月亮也在那里,怎么不去吃月亮?”


    对哦,有日食就有月食,可以吃太阳,当然可以吃月亮。


    杨戬对此没有意见,只瞄了一眼掌心的政崽,问:“你要吃谁?”


    这跟去饭店点菜有什么区别?


    政崽这次思考得久了一点,纠结了会,最后还是选择倒霉催的金乌。


    爪爪一指,生死难料。


    “凭什么又是我?”金乌惨叫。


    “月亮晚上才明显,而且没有太阳亮。我晚上还要睡觉呢,阿耶说不好好睡觉,长不高。”政崽很认真。


    金乌不敢相信这个悲惨的事实,瞪大了黑黝黝的眼睛:“就为了这个?”


    除此之外,在世俗的定义里,日食跟君王有关,月食跟皇后有关,王翦和蒙毅了解得更深一些,当然也就不会阻止孩子跟金乌杠上。


    杨戬把政崽小心地放袖子里,捋了一下袖口,没有碰到他,而后抬眼对金乌一笑。


    笑得礼貌又得体,风度翩翩,令人炫目。


    金乌先炫(晕)为敬。


    “救命啊!二郎真君又搞事了!有没有神仙管管啊?”


    “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你紧张什么?”杨戬反问,随即放出了哮天犬。


    关于哮天犬到底是杨戬的法宝还是宠物这件事,嬴政至今没搞明白。


    幼崽只好奇地露出脑袋,看那细腰白犬兴高采烈地冲出去。


    “你不紧张,你怎么不去给狗吃?不要过来啊——”


    金乌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被哮天犬吞掉的那一瞬间,声音与火焰都消失了。


    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云与大地皆看不清了,四处都是昏沉沉的,像被偷走了几个时辰,从正午变成了黄昏之后的那片刻。


    “金乌不是有翅膀吗?他怎么不跑?”政崽看得分明,金乌只是嘴上叫得欢,实际上位置都没怎么变动。


    “他是太阳,太阳此时此刻该在何处,他就得在何处,不可随意错位。”杨戬向哮天犬招手,吹了声口哨。


    白犬欢快地跑过来,两条前腿弯下去,前半身趴在地上,低头吐舌摇尾巴,摇得飞快。


    “他在干什么?”幼崽迷惑。


    “他在邀请我们跟他玩。”杨戬很通狗性,随手拿起弹弓,弯弓射弹。


    那金色的珠子从弓弦上迸射出去,带着杨戬法力的微光,眨眼间消失不见。


    哮天犬猛然跃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热情洋溢地追逐弹珠去了。


    政崽盯着杨戬的弹弓看,这流光溢彩的弓,闪闪发光的珠子,李世民绝对很喜欢。


    “你喜欢?”杨戬笑问。


    “太大了。”政崽摇头。


    “啊,我差点忘了。”哪吒忽然插一句,“我上回找我师父问了,他说你的太阿剑就是最适合你的,别的法宝替代不了。”


    幼崽撇撇嘴,拿太阿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快点长高。


    蓦然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李世民心底的声音。


    【政儿怎么还没回来?】


    “阿耶叫我回家,我先走了。”政崽马上准备往家跑,“你等会记得把金乌放出来哦。”


    杨戬颔首:“你放心。”


    哪吒吐槽:“这谁还能忘不成?黑不溜秋的,干什么都不方便。”


    “你要去哪儿?”杨戬道,“我送你吧。”


    “夏县。”


    杨戬没听说过这小地方,便接着问:“靠近哪条大河?”


    “黄河。”


    杨戬便纵光而去,直接把小孩带向黄河水脉的方向。政崽跟黄河太有缘分,贴近飞行的时候还看到了河伯。


    河伯大概是出来看日食的,立在水边像个雕像。


    政崽给杨戬指路,却发现对方在他指之前,就提前转弯了。


    “你不是找不到吗?”


    “紫微星出来了。”杨戬示意孩子抬头看。


    太阳大白天的突然消失,星辰便若有若无地隐现出来。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在白日里看星星,他视力极好,不仅能看到漫天星辰,还看得清它们是五颜六色的。


    星星其实是有颜色的,常见的除了金黄,还有冷白、幽蓝、火红橘红,定睛一看,那些颜色特异的就很扎眼。


    紫微星的颜色并不特别,但在北斗那个方位,它是唯一不动的亮星,其他星星都围着它转。


    众星拱之,是为紫微。落在杨戬这样的存在眼里,那可不是一般的显眼。


    “你看星星,就能知道阿耶在哪里?”


    “嗯。”杨戬迅疾临近,远远地停下来,“到了。”


    “你比哪吒还快。”


    “多谢夸赞。”杨戬含笑,摸摸孩子的大尾巴,放他下去。


    “阿耶!”小朋友的快乐很简单,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撕了那份讨厌的敕令,凶了讨厌的李渊,又看见哮天犬吃太阳,心情莫名就好了好多。


    李世民在院中伸出双手,把圆乎乎的崽崽接到怀里,搂紧,摸来摸去,一迭声问:“没事吧?有没有吓到?只是日食而已,隔几年就要发生一次,不用怕。虽然黑了点,但等一会太阳就会出现的。”


    政崽茫然地眨巴眼睛,很是不解:“我为什么要怕?”


    李世民与小孩面面相觑,忍不住一笑:“不怕就好,我们在这儿看着吧,看这次太阳什么时候全部出来。”


    嬴政自己知道,金乌是被哮天犬吞了的,但他反而很好奇,李世民是怎么认为的。


    “阿耶好像一点也不慌?”


    “有什么可慌的?”李世民笑眯眯,“《礼记》有言,’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适见于天,日为之食‘,日食是君王的问题,又不是我的问题,该慌的人绝不是我。”


    政崽小手一拍,兴奋道:“阿耶好聪明,就是这个意思!”


    前有敕令被玄龙撕得粉碎,洋洋洒洒落在皇宫附近,后有太阳毫无征兆地消失于白昼的天空,李渊,你要怎么压制住朝野非议呢?


    作者有话说:


    金乌:[爆哭][爆哭][爆哭]


    第92章 各有各的算盘


    杨戬做事, 还是很有分寸的。


    不过一两刻钟的功夫,朝臣与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因为发生得太突然, 事先没有占卜到, 所以不少人心思浮动,真的开始思考这是不是皇帝德行有亏,做错了什么事。


    其他割据势力的纷扰暂且不论,长安这边,太史令率先跪下请罪。


    “日食这么大的事,朕怎么之前完全没听到任何奏报?你这个太史令是怎么当的?”李渊火冒三丈, 气急败坏。


    这时的太史令是傅羿, 他可不是个混工资的老油条。恰恰相反, 傅羿在隋末当过道士, 精通天文术法, 且直言不讳, 绝不附会阴阳吉凶,专业硬实力是一流的。


    他只是运气太差, 遇到了这种奇葩的事。专业技能再硬也没用, 版本迭代了。


    “臣有罪。”傅羿先认罪,认完了再开麦, “然此次日食的确不在臣的推算之中。”


    “那就是你的推算有问题!”李渊急切地想找个背锅的。


    这个时候圆滑的臣子应该顺坡下驴, 马上把这个黑锅背起来, 替上司受过, 但傅羿不。


    “臣的推算没有问题!”傅羿掷地有声, “按历法论, 今日, 乃至今年 , 都绝不该有日食之事。”


    高士廉在一边悄悄地踢了踢傅羿的腿,提醒他说话婉转点,别死犟。


    结果窦抗看见了,又去拉高士廉的衣裳,递眼神过去,让他别多管闲事。


    因为按惯例,日食不仅要皇帝下诏认错,还会推三公及宰相等重臣出来顶包,罢免重臣以息天怒。窦抗是好心提醒:别去凑热闹,免得惹火烧身。


    “没看见陛下快气疯了吗?你掺和什么?”窦抗疯狂用眼神示意,“离远一点,别溅你一身血。”


    高士廉无奈退后半步,想掺和都掺和不进去。


    “绝不该有?”李渊提高了声音,指着外面手都在发抖,怒极反笑,“你看看这天,这天是黑的还是亮的?太阳呢?我问你太阳呢?你让天下人怎么议论朕?连日食这么大的事你都算不出来,你还当什么太史令?”


    太史令的职责最主要的就是观测统计天文历法,日月星辰四时节气,古时候就有过日食发生时该处理却因为渎职而被杀的例子。


    日食月食都在计算范围内,早几个月就该提前上报,早早做好应对之策,该祭祀祭祀,该击鼓击鼓,该颁发安抚民心的公告下去。


    可是这次事发突然,什么准备都没有,连最有文化的这一群人都吓了一跳,仓促之间只能传乐师击鼓,君臣避正殿,连换素服都来不及,慌慌张张地点灯议事,讨论该怎么办。


    李渊气得要命,越是心虚越是愤怒,色厉内荏,根本不敢去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上天,一日之内连番降下警告。


    “陛下!”傅羿直言道,“臣无能,自然该告老,然臣的历法推算绝没有错,此次日食,非历法之误。”


    傅羿手里刚编纂好一套计时的《漏刻新法》,他实验过很多次,确定非常精准,正准备上报推行呢。


    他忍不住为他的专业技能辩驳,高士廉这些人在边上听得快抓狂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历法?保命要紧啊你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小子!


    少说两句吧!沉默是命啊!


    裴寂肆无忌惮地插话道:“照太史令这么说,是有妖孽吞日?”


    傅羿怔住,专业之外就拿不准了,给不了准话。


    他这么一耽搁,许多臣子的心思就活络起来,本来不敢想的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李渊也愣神,看向裴寂:“裴监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我大唐刚刚大胜刘武周,俘虏宋金刚,捷报频传,若上天真有意,也该降下祥瑞才是。”裴寂怡然而笑,给同僚们展示了一下,他是怎么混到宰相这个位置的。


    能成为皇帝心腹第一人,当然要急皇帝所急,忧皇帝所忧,解决皇帝的问题。


    “还是裴监说得对!”李渊的心情立马上扬,舒心了很多,“我们大唐刚刚大胜,这日食与我们有何关系?”


    看到没有?


    裴寂小幅度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李建成身上,催促他跟上。


    李建成心领神会,也笑道:“父皇英明,莫说日食不算什么灾,就算是灾,是警示,那警示的也该是突厥,是王世充那些叛逆。我们只需要祭祀上天,安抚百姓就好了,不算什么难事。”


    “太子殿下言之有理。”裴寂满意了。


    “是极,天下叛逆如此之多,兴许是此缘故。”李渊努力定了定神。


    李建成不掉链子的时候,李渊还是蛮喜欢他的,登时就定下了这个基调,大手一挥,把不会说话的傅羿革职,临时准备祭祀。


    凡是有鼓的地方,都匆匆忙忙响起了鼓声。


    夏县的官民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还在按传统把鼓搬出来,使劲敲敲敲,据说这样能以阳声压阴邪,帮助太阳复明。


    “我的耳朵都在抖。”政崽小声抱怨。


    李世民帮忙捂住孩子的耳朵,哄道:“一会就好了,持续不了多久的。”


    许洛仁拿了红色丝带过来,在轰隆隆的背景音乐里,连挥了好几下,嘴唇无声开合。


    “他被震哑巴了吗?”


    “没有,只是日食禁高声。”


    “这是什么道理?”


    “奇奇怪怪的道理。”李世民懒得换素服了,把班底叫过来,下令全城戒严,焚香拜日也要守序,以防有贼人趁乱做坏事。


    越是人心惶惶,李世民麾下越要不动如山。


    没有太阳在,这白日便显得不够白,能见度不够,一部分百姓们本能地感觉惊慌,躲进家里。


    唐军三五成群地在路上巡逻,捡起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孩,铠甲与兵器凛凛霜寒,但训练有素,既没有烧杀抢掠,也没有踩踏农田。


    夏县的秩序,在李世民入城之后,竟然比之前好上不少。


    政崽拎起丝带晃了晃:“这是扎头发吗?”


    “本来是围社系鼓的。”


    “这个我知道,社是祭祀土地的地方。”


    “对。”李世民笑吟吟,给聪明的崽崽两个亲亲。


    一边小脸一个,很对称。


    如果不对称,那就再亲两个。


    秦王带着小龙崽溜溜达达,淡定得宛若在花园散步,本来多少有点紧张的夏县官吏们,看他这么悠闲,都觉得自己的紧张像个笑话。


    “秦王殿下。”


    “该忙什么就忙去,我去太社点个香。”


    “我等可以同去吗?”县令几人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是不行。”


    李渊的那个密敕,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连送信的萧瑀,关心的重点都落在了“这太阳不知何时才出来?”


    “我记得我看过的日食最久的记载,好像是半个时辰?”李世民随口一答,安排秦琼站社坛左边,尉迟敬德站右边。


    程咬金小声嘀咕:“凭啥不是我站叔宝右边?”


    李世民便笑道:“也行,那你过去,让敬德过来。”


    尉迟敬德瞟了程咬金一眼,哼声不语,闷闷地挪过来,宛如李世民的影子,往那一站就很唬人。


    萧瑀本来在看社坛的布局,一看这情形,马上严肃道:“败军之将,侥幸得还,却如此忤逆不逊,秦王实不该将此人放于身边。若尉迟恭生乱,恐会危及秦王安危。”


    尉迟敬德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萧瑀。


    李世民却肯定地笑言:“敬德不会。”


    尉迟敬德反而拆台:“你咋知道我不会?”


    “你到我身边也有三月了,若真想跑,总有机会的。”李世民压低声音,“你看叔宝、咬金、懋功,谁不是因为不服,逮到点机会就逃跑了?”


    秦琼和程咬金是从王世充那跑的,李世勣则是从窦建德那逃的——他爹甚至都还在窦建德那呢,还有比这更难抉择的境地吗?


    所以只要想逃,还愁没机会?


    尉迟敬德连一点动作都没有,李世民追杀宋金刚的时候,前后十几天都不在柏壁,多么好的机会,他硬是没动。


    政崽私底下还问过:“尉迟不会跑吗?”


    “不会。”李世民很笃定。


    “为什么呢?”


    “他很服我。”


    武将大多都是这样的,不管嘴上说什么,身体总是很诚实的。


    宋金刚打爆了裴寂,战线狂推到黄河边,一路高歌猛进,尉迟敬德也觉骄傲得很,然而李世民一来,连续打崩尉迟敬德两回,仅仅三四个月就彻底荡平刘武周宋金刚。


    尉迟敬德怎么才能不惊叹咋舌?


    但他不肯这么承认,还要扛一句:“我只是没想到要投谁。”


    “那你不用想了,李靖往南方去了,北边只差王世充窦建德,谁比我更厉害?”李世民挑眉。


    “王世充窦建德,可不好对付。”尉迟敬德道。


    “放心,你看得到他们是怎么败的。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你不抓紧机会?”


    “……”尉迟敬德没答话,但其实琢磨很久了。


    萧瑀看不下去,忍不住说了李世民好几句,话里话外无非是谴责他以身犯险。


    李世民嗯嗯地应着,手往怀里一掏,政崽给他递了几根红丝带。


    这都是从红布上剪裁下来的,一一绑在社坛四周,尤其大大的社鼓,绑个漂亮的红色蝴蝶结,飘飘荡荡的,这么老旧的玩意一下子显出几分簇新来,真像过节一样。


    萧瑀掩面,没眼看他,注视着武将们镇守四方,李世民凑热闹亲自跑去敲社鼓,咚咚咚的,莫名还挺欢快。


    “秦王是在奏节庆的曲子吗?”萧瑀怼他。


    “大胜呢,不能庆祝吗?”李世民一脸无辜。


    【就是。】政崽偷偷赞成。


    “然日食乃大凶,这般欢快实在不妥。”


    “说不准太阳喜欢听呢。”李世民不以为意。


    他真没把日食当回事,毕竟自古以来,光有记载的日食就有三百多次了。


    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政崽正看李世民敲鼓玩呢,就收到了杨戬的传讯:【一刻钟了,够吗?】


    政崽想说不够的,但怕自己思虑不周,就问父亲:【日食时间太久,会不会不好?】


    【其实也就是阴天了,跟乌云密布似的,室外看得见,室内也会点灯。一般来说,没什么大影响。】


    【哦。】


    【不过若本身在骑马射箭,打铁剁肉……突然受惊,可能会受伤。】


    政崽转头把话告诉杨戬,后者道:【不必担心,一切有我,不会殃及无辜。】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有天眼。】


    【那辛苦你,再拖一刻钟吧。】


    【好。】杨戬出奇地好说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大的忙?】孩子有疑问。


    【闲着也是闲着,给玉帝添点堵。回去讲给母亲听,也是不错的笑话。】


    不知道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不少神仙是这样想的?


    又过一刻钟,金乌被哮天犬恋恋不舍地吐了出来。


    金乌:……


    天光大亮,活鸟微死。


    长安的谣言还在持续发酵,整个天下都因为那冲进长安的玄龙和突然而至的日食而产生了持久的舆论动荡。


    河东这一块反倒陷入了战后的休养生息里,萧瑀匆忙回长安,李世民到太原溜了一圈,接管了当地的兵马,好好地安抚了一下被李元吉丢弃的文官武将与父老乡亲。


    还不忘抽空去了趟晋祠,看了看那两棵历史悠久的柏树。


    春光正盛,层叶蓬勃,绿压压地垂下大片树荫,深绿与浅绿交织,在青石路上筛下细碎的金斑。


    浓如华盖,香静千古。


    李世民带着政崽,在柏树下坐了一阵子。


    “好香。”政崽嗅了嗅,“这个树是香香的。”


    “那折一枝下来吧。”


    “好呀,送给阿娘。”


    晋祠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秦王没把整棵树都挖走或搞死,他们就无视这样的行为。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呢?”


    “等敕令。”


    “那长春宫呢?”


    “回长安时,顺便走一趟长春宫。”


    “不知道殷娘子到了没有?”


    想到这里,政崽就去找他的扶苏,问道:【你们到哪里了?】


    【我们已经到长春宫了。】扶苏按捺着激动,尽量平静回答,却又满怀期盼,【你何时回来?】


    【快了吧。】


    没有掣肘的机会可是很少的,李世民珍惜每一次能经略河东的机会,比如现在,所以他们在太原耽搁了小半个月,才在收到李渊敕令时,往长安的方向去。


    四月,李世民和政崽回到了长春宫。


    殷温娇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远远地就等候迎接。


    那就是取经人?


    作者有话说:


    不用担心,傅弈的职场生涯只是暂时结束了。


    等我们二凤上位,老头还要发光发热呢。[坏笑]


    第93章 杨戬哪吒孙悟空


    长春宫。


    殷温娇带着小和尚, 大礼参拜,双手交叠于地,头深深地低下去, 额头都紧贴到手背了。


    那小和尚倒也乖巧, 学着她的动作,也长跪下来。


    李世民抱着人形的崽崽,急忙上前扶了一下:“不必如此。”


    “妾与犬子侥幸得还,全赖秦王殿下与公子援手,请殿下与公子,受小女一拜。”


    她真心实意地再度拜下去。


    时人很少行这么大的礼, 连上朝也不用, 但是救命之恩确实值得这礼。


    李世民又去扶, 政崽却没有避, 而是先看向不远处的白起与扶苏。


    白起还是那副淡定大佬的样子, 好像这一趟简单得像从树上摘片叶子。


    扶苏一看见他就笑意盈满, 眼睛亮晶晶的,想上前又觉不好意思, 只小声道:“我们把殷娘子和她的孩子带回来了。”


    言下之意, 看,你交代的任务我有好好完成。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政崽没有意识到扶苏在想什么, 他只是露出笑来, 勾勾李世民的手, 让父亲把他放下来。


    李世民这会确实也忙, 顺势把崽放到地上, 看殷开山大步上前, 把久别的女儿拉起来, 抱头痛哭。


    “父亲!女儿不孝!”


    “傻孩子, 你能活着回来,我还能活着看到你,已经够了……”


    两人的声音无不颤抖,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政崽哒哒哒跑到扶苏那里,仰着头看他们。白起与扶苏纷纷矮身,蹲在他面前。


    “多谢你。”政崽先谢了白起。


    白起矜持地微微低头:“非是难事,只是为了不惊动土地那些小神,费了点时间罢了。”


    “贼人死了么?”


    “死了。”白起干脆道,“你放心,是殷娘子动的手,地府也怪不到我头上。”


    “殷娘子?”政崽下意识转头望过去,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郎并不高大强壮,实在瞧不出有这样的魄力。


    “用的毒药。”扶苏轻声补充,“她很小心,没有被人觉察。”


    那边父女俩一边哭,一边也在说起这事。


    “刘贼多疑,素来谨慎,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他醉酒的机会,在解酒汤里下了毒,怕他不死,又用帔帛勒死了他。”


    政崽顺着她的话,去看她身上披的水一样的丝帛。这样的装饰品,春日里他也见过长孙无忧佩戴,长长地蜿蜒在肩背裙裳,行走间多出几分灵动之美。


    有时挽在手里,系于腰间,也有时会罩在头上,风一吹,轻盈柔美,飘飘欲仙。


    现在听说这话,这帔帛便显得更美了。


    “好女儿!好!”殷开山赞不绝口,“不愧是我的女儿!干得好!”


    李世民也赞叹道:“刘洪一死,江州想必会乱,药师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殷娘子确有大功,我会上奏陛下,为殷娘子请功。”


    殷温娇却露出犹豫的神色来,拭泪道:“殿下好意,妾本不该拒绝,但……但旧日不堪,妾不想引人注目。若非孩子还小,妾本想殉夫而去……”


    众人皆沉默下来。


    她的处境太艰难太痛苦,能忍受十几年,还能杀了仇人逃出来,找回自己的骨肉,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谁也不能指责和逼迫她什么。


    殷开山着急地劝道:“可不能这么想,殉什么夫,你就算想想我和你母亲,也得好好活下去。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唯有你这一个女儿。你母亲总是梦见你回来,醒来时枕头都哭湿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父亲!”殷温娇止不住啜泣,“母亲她还好吗?我真的好想她……”


    政崽刷地一扭头,果然李世民也热泪盈眶,陪哭一位。


    他就知道会这样,无可奈何地跑过去,拉拉哭包的手,嘀咕道:“哭什么呢,这么大的喜事。”


    虽然身边人都哭个没完,但喜极而泣总好过悲哭一百倍。


    算了,哭就哭吧。


    政崽无意间目光一转,瞄到了既是局内人却又像局外人的小和尚。


    小光头锃光瓦亮,在太阳底下大概会反光吧。长得眉清目秀,怪好看的,有几分像殷温娇。皮肤挺白,没什么伤痕,看得出没有受虐待。


    他比他父母运气好,居然很好地活了下来,还能被殷温娇找到带回来。


    但,这小光头是怎么想的呢?


    政崽盯着小和尚看,小和尚怯生生地问:“公子为何一直看我?”


    “你叫什么?”


    “江流。”小和尚回答,“主持说我是从江上流过去的,就给我取名江流。来上香的女善信也会叫我江流儿。”


    “江流儿……”嬴政念叨着这个名字,却忍不住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哪吒哪吒。】


    【有屁快放。】


    【哪吒你现在好凶。神仙怎么可以说脏话?】


    【如果你过来替我面对玉帝,我就不会凶了。】


    【玉帝?】


    【闭上你的小嘴巴,我放给你听听。】


    也不知道哪吒怎么操作的,政崽居然紧接着就听到了哪吒那边的动静。


    这在此前从未有过,幼崽每次只负责叫人帮忙,并不知道这几人被叫时都在干什么,身边都有谁。


    不过每次都没人拒绝他,他也就没有多想。


    这次不一样,这次哪吒与他分享了。


    “……你说说你,好端端地放狗去吃金乌干什么?致使人间一片大乱,金乌日落之后就来告状,朕不处理他就不走了。你这般任性妄为,却叫朕如何是好呀?”


    这个陌生的声音就是玉帝?听起来是在斥责杨戬。


    哦对,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天庭来说,这处理得算快的了。


    但金乌不是每天都要上班吗?所以他每天晚上跑过来告,在玉帝眼里是一天跑二十趟?


    一杯茶没喝完,就被打断好几次了?


    “人间一片大乱?”杨戬冷笑,“乱在何处?说来听听。自上古以来,日食都发生几百次了,人间最爱记载天象,一次也没落下过,我倒不曾听说,有乱成什么样的,不过就是天子祭祀下诏,推脱责任,糊弄了事。且人间还是乱世,遍地白骨,谁在乎区区日食?”


    “你还狡辩?”玉帝气道,“你现在怎么跟哪吒一样,尽做些让神仙笑话的事?他是长不大的莲藕身,你也是吗?”


    【哪吒,他在骂你。】


    【就你话多,我听得出来。】哪吒没好气道。


    同时插了一句,对玉帝道:“陛下这话,哪吒可就不明白了,不知我做了什么事,让诸仙笑话?”


    玉帝甩袖道:“还用朕说?你天天追着李靖打,打得他门都不敢出,两日没上朝了,连客也不敢见,还有神仙不知道吗?连镇元子都听说了。”


    “他又没死,陛下激动什么?可有哪条天规写了法宝不能成精,不能追杀李靖吗?”哪吒振振有词。


    “你们父子的事,朕才懒得管!只是取经之事,是早就定下来的,你们两个,不可扰乱!”


    哪吒:“谁跟李靖是父子?”


    杨戬:“取经之事,与我何干?哮天犬不懂事,与金乌闹着玩,却不知这么小这么寻常的事,什么地方跟取经有关?”


    “你们两个,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玉帝认定了他俩有掺和,“原本取经人无父无母,在佛寺长到二十岁,而后寻亲,传经诵法扬名,被紫微转世所知,托付取经。观音从中斡旋,务必使那猴子、天蓬、卷帘等陪同护佑,历经八十一难,取得真经……都是早就定下的,你们之前也没有反对,怎么现在全跳出来了?”


    政崽若有所思:【殷温娇遇到坏人,是设计好的吗?】


    哪吒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本是就是一种回答了。


    如果不是,哪吒会嗤之以鼻,随口反驳,但哪吒不说话,就仿佛默认了似的。


    陈光蕊的死,殷温娇的劫难,江流儿和父母的分离,只是为了让取经人失去骨肉亲情,作为纯粹的“和尚”长大。


    取经人不需要父母,因为佛门弟子不需要。


    如果他在父母膝下平安快乐地长大,他又怎么能一心向佛,义无反顾呢?


    真可怜。


    政崽怜悯这好不容易团圆的一家人,对天庭和佛门更厌恶了两分。


    他很讨厌神仙们高高在上地干涉人间。


    人间可不是天庭与佛门的游戏场。


    “陛下此言,恕杨戬听不明白。若想问罪于我,也请拿出佐证来。”杨戬坦坦荡荡,落落大方,“我久居灌江,不理会天庭之事,也不知道取经人是谁,只听闻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不知转了几世,年方几何,身居何处。陛下缘何怀疑我?”


    有证据吗?没证据别乱说话。


    当杨戬是什么人?那么好忽悠。


    他太过理直气壮的态度,反而让玉帝都迟疑起来了。“当真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杨戬言之凿凿。


    “那真是奇了怪了,取经人怎么没有按天机走?”玉帝喃喃自语。


    “这谁知道?”哪吒在边上说小话,“谁负责的这事,就去找谁呗。找我跟师兄干什么,又不是我们干的。”


    玉帝确实没有证据,但敢扰乱取经计划的,也没几个人,他当然先怀疑这两个反骨仔。


    杨戬若无其事:“天机本就是在变的,出现意外不是很正常?”


    “但也不是这么个变法。”玉帝很不满意,“这一世要是不成,可就麻烦了。”


    “不就几十天嘛,都等八世了,还差这一世?”哪吒嘀咕。


    “你懂什么?”玉帝斥道,“龙脉也转世了,他素不讲理,最爱砸庙,谁的面子都不给,昆仑的东西他都抢。等他上位,还不知道会做什么呢。九是极数,错过这一世,就不可能再成了。”


    【他是不是在骂我?】


    【嘘!】


    玉帝现在的心情,很难形容。


    身为天庭之主,他比佛祖的地位还要高一头,但前有孙悟空仅凭一根金箍棒,就差点打进凌霄宝殿,导致他威严扫地。


    后有取经人莫名奇妙偏离原有轨道,致使规划好的项目遇到难题,杨戬和哪吒这两货一个比一个不听话,这让玉帝觉得面子上很挂不住。


    真是岂有此理?不像话!


    天庭岂能容他们一次又一次放肆?


    玉帝幽幽地盯着杨戬。


    杨戬毫无畏惧,置若罔闻。


    玉帝冷不丁笑了:“金乌被吃这件事,朕好像还没想好怎么处罚你。不如你代替孙悟空去取经,怎么样?”


    政崽:【?】


    哪吒睁大眼睛,脱口而出:“我替师兄去!”


    玉帝笑得更幽然了:“你也想去?那你俩就一起吧。”


    啊?谁跟谁?


    杨戬和哪吒?他们两个去取经?


    这得多大的妖怪,才值得他俩联手?


    那孙悟空呢?如果再加上孙悟空,那就是三个了!


    作者有话说:


    西游路上的妖怪们:[害怕][爆哭][爆哭][爆哭][吐血][躺平]


    哭?哭也算时间哦。


    第94章 政崽和江流儿


    “我们保取经人去西天?”哪吒惊讶地指指自己。


    “如何呀?你们不愿意?”玉帝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们俩。


    任谁手底下有这种法力高强的反骨仔, 都会觉得头疼的。


    而像这样的反骨仔,玉帝有三个,足足三个。


    玉帝现在只想赶紧把他们三个都打发出去, 眼不见心不烦, 还能杀点妖怪,增强一下天庭的统治力,顺便给佛门一点颜色瞧瞧。


    玉帝老君和佛祖,他们仨虽然对这次取经达成了一致,但也各有各的小心思。


    佛门近些年有些太强势了,人间的佛寺之多, 已经远远超过道门和天庭了。


    但南瞻部洲情况复杂, 素来王权在上, 若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自然该合作时合作, 该竞争时竞争。


    天庭可是连紫微帝君都转世下去了, 谁曾想这都能出现变数?


    哪吒犹豫着,习惯性地看向了杨戬。他以为杨戬会不愿意的, 因为师兄素来听调不听宣, 不爱走远,这种啰里八嗦的任务不符合杨戬的爱好。


    但杨戬想了想, 竟然同意了:“劳烦陛下拟个旨, 我也不是不能走一趟。”


    玉帝迫不及待地亲手写了法旨, 递给杨戬, 目光灼灼, 生怕杨戬反对。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和哪吒去保护取经人, 让他平安到达西天, 取得真经再返回大唐。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杨戬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戬的能力,玉帝还是很信得过的,或者说,三界之中没有人信不过。


    至于哪吒这冲动的小孩,他爱打李靖就打李靖好了,反正也打不死,就算打死了,地府也能捞回来。


    那不重要。


    “那朕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杨戬与哪吒告退,走出凌霄宝殿,还没有走到南天门,就遇到了倒霉鸟。


    金乌带着刚下班的麻木,化为人形,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金灿灿的铠甲流淌着跃动的光,不管远看近看,都像一个超大的岩浆灯泡。


    离得远了,一般神仙都看不清他的脸。


    “哟,这不是金乌吗?”哪吒笑嘻嘻地打招呼,“又来告状啊?”


    “你要干什么?”金乌警惕地往后一跳,左看右看,躲在了南天门的柱子后面。


    虽然根本没用,他太亮了,明晃晃的光根本挡不住。


    “我又没有打过你,你怕什么?”哪吒疑惑道。


    “哼,我可不瞎。”金乌指指点点,“你们在干什么,我都看得到。”


    这跟一个监控有什么区别?


    杨戬微微含笑,向金乌道歉:“日食的事,是我不对,玉帝已经罚过了。”


    “怎么罚的?”金乌从柱子后面探出发光的脑袋。


    “玉帝罚我和哪吒保护取经人去西天。”杨戬淡若清风。


    “这叫罚?”


    “你想怎么样?”哪吒斜他一眼。


    杨戬笑道:“不然转你些功德?”


    “我缺功德?”金乌脱口而出。


    也是,太阳天天挂天上,对人间来说,真的是功德无量,金乌的功德已经多到在杨戬的天眼里金光璀璨、辉煌耀眼了。


    “那送你法宝?”杨戬道。


    “我要法宝干什么?我还能跟谁打架不成?”金乌怼他。


    他现在可是唯一的太阳了,真到了生死关头,杨戬和哪吒都得拼命保护他。


    上次那种日食不算,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想要什么赔偿呢?”同样的意思由杨戬表达出来,就显得谦和礼貌许多。


    “哼,我什么也不缺。”金乌气鼓鼓地来了,毛茸茸地飞走了。


    哪吒都忍不住噗嗤一笑,乐道:“他脾气还怪好的。”


    “射日神弓之下,谁的脾气都会很好。”杨戬道。


    那边一直听着现场的政崽一心二用,还记得抽空给父亲擦眼泪。


    总算等他们一家人诉完离别之情,眼泪全都止住了,李世民摆了个小小的宴,为他们母子接风洗尘。


    还特地准备了几道不带荤腥的饭菜,给小和尚。


    江流儿双手合十,连忙道谢。


    殷开山却微微皱了眉,不是对这孩子,而是为这孩子的未来。


    “女儿,你既回来了,这孩子是否该还俗了?”


    这话问到关键点了,政崽本来在低头喝汤,猛然抬起头,竖起两只耳朵听着。


    “这……”殷温娇面露难色,看向自己的孩子,“我路上也同江流儿商量过,他说愿潜心佛法,普度众生,让众生都能离苦得乐。”


    幼崽很不解:“佛法是怎么普度的?念经超度亡魂吗?”


    江流儿停下用食,认认真真地回答:“不仅如此,主持说,经文中藏有般若智慧,能照见五蕴皆空,可自净、传法、启智、修行……”


    “主持说的,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懂什么佛法,我只想问你是怎么想的呢?”政崽看着小和尚的眼睛。


    江流儿的眼睛清亮亮的,像小溪里蜿蜒流淌的水,他天生慧根,但年纪还小,便心存犹豫了。


    令他犹豫的,自然就是亲人带着爱意的注视。


    他作为一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在寺庙里安安静静地长大,平日里劈柴烧火,焚香打水,念经打坐,好像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小和尚了。


    身边的人把他当成和尚,他自己也把自己当成和尚。


    但其实他现在只是个小沙弥,因为年龄不够。只不过这一点在乱世里被模糊掉了。


    没有人在意这个,在在场的人看来,沙弥和比丘也没啥区别。


    他见到殷温娇的那一日,天上还下着雪。


    南方的雨夹雪不算大,落地慢慢就化成了水,地上的雪不厚,但天空中飞满了柳絮杨花,佛寺门前的灯笼也挂了白霜。


    江流儿守着时辰,准备等日暮无客的时候再把大门关了。


    他的心一向很静,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天气很难捱,虽然有点冷,但佛经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安心看下去。


    但那一日不同,他在风雪里看见了殷温娇。


    一切便不同了。


    雪絮落满了她的鬓发,像过去十余年的风霜,浸透了衣裳与鞋袜。


    她只是看着他,江流儿的世界就下满了雪。


    她落下的每一滴泪,都不再是“众生皆苦”里的众生。


    她是殷温娇,是他的亲生母亲,她的眼泪会灼烫他的心,让他好像回到在江上漂流的婴儿时期。


    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一看见她的眼睛,一听到她与主持说起他的身世,就知道,就确信,这就是他的母亲。


    她怎么会是“众生”呢?


    她的出现,让无边的佛法都变轻了。


    江流儿为自己的心智不坚而痛苦,殷温娇感觉到了。


    她不忍叫这孩子为难,便替他回答道:“长安有许多佛寺,可以慢慢挑选。我亦可以出资,专门为江流儿修一个小寺。只要能时常看到他,知道他安好,我就很知足了……”


    “这不太妥当。”殷开山是不大赞成的,“我听说佛门弟子都讲究六根清净,要抛家舍业,一心念佛,还有的会长途远行,风餐露宿,脚底板都磨破了,整日清水素斋。我们做长辈的,又怎么忍心让孩子过这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提起什么香火传宗接代之类的话,毕竟他只有一个女儿,也好不容易与女儿团聚,若真介意这个,当初就应该招赘,不让女儿离开京城的。


    “自家建一个修行处就很不错,我看有不少人家都是这么干的。”李世民笑道,“有的就建在自家别业里,既是修行,也是隐居,倒是清静的很。”


    有些不想成婚的女孩子也会这么干。打着带发修行的名义,甭管修的是道还是佛,修的都是自由和快乐。


    殷开山还想说什么,被女儿恳求的目光拦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江流儿反而越是难受。


    吃完饭后,政崽跳下小凳子,先去找了殷温娇:“殷娘子好。”


    “公子也好。”殷温娇向他微笑行礼。


    “我可不可以借一下江流儿?”


    “借?”李世民乐了。


    “公子是要与江流儿玩耍吗?”殷温娇温柔道,“我正愁他回来没有玩伴呢。”


    “我想让他帮忙救一只猴子。”


    幼崽无比认真,几人一阵茫然。


    殷温娇:“救……猴子?”


    殷开山:“哪里有猴子?怎么不让亲卫去救?小孩手脚怕是不够利索。”


    李世民要稍微好一点,知道他说的猴子是谁,但有疑虑:“孙悟空不是被压在山下吗?我记得你说过。江流儿还这么小,他能救吗?”


    “阿耶你不懂,只有江流儿能救。”政崽说完又补充了一下,“哦,也不是,他救得最快。等阿耶你的话,要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李世民也能把那个咪咪哄的字帖给揭了。


    但在孩子朴素的观念里,自然越快越好。


    多耽搁一天,孙悟空就要多受一天苦。


    他很喜欢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喜欢猴子神采飞扬地说起自己差点打进凌霄宝殿。


    “详细说说。”李世民鼓励孩子吐露情报。


    秦王太忙了,虽然很乐意听自家崽崽聊起那些天马行空的稀奇事,但政崽见他忙得连轴转,有些事也就没有说全。


    难得短暂的战后安稳时期,可以好好地交流。


    政崽就把孙悟空和取经人的事,叽里咕噜全说了出来。


    江流儿一家都听懵了,一愣一愣的。


    “我去取经?”少年小和尚呆呆地问。


    “这么小就要去吗?”这是关心则乱的小和尚母亲。


    “前面死了八世?”小和尚外祖父叫出了声,“这八世都是怎么死的?路上是有多少妖魔鬼怪?不行不行,不能让江流儿去,这也太危险了!”


    是个正常人都会质疑一下的。


    连着死了八世啊,这死亡的概率百分之百,多恐怖。


    一片寂静中,政崽理所当然道:“所以才要让孙悟空保护呀。孙悟空很厉害的,而且还有杨戬和哪吒。”


    逻辑倒是没有问题,但长辈还是很难不担心。


    “西天在哪里呢?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殷开山犯愁,“殿下有听说过吗?”


    李世民也摇头。


    殷温娇喃喃道:“想来很遥远吧,不然也不会需要好几位神仙护佑了。”


    “那干嘛不让神仙们自己去拿呢?他们都会飞,江流儿又不会飞。”殷开山不满。


    李世民安慰道:“上面的安排嘛,总要走个过场。”


    政崽童言无忌,直接道:“就跟太子去接收降兵,李元吉去守太原,是一样的道理啊。”


    大唐的武将那么多,需要太子跑过去接收降兵吗?这事换了谁不能干?让太子过去就是为了镀金,和安家打好关系,经营一下势力。


    李元吉更不用说了。


    可惜这两人全办砸了。


    “但是,江流儿也太小了。”殷开山一百个不赞成。


    李世民和政崽面面相觑,幼崽眨巴眨巴眼睛,举手道:“我只是带他去救只猴子,没有说现在就要让他去西天。”


    “……”


    “我们很快就回来。”政崽保证。


    这殷开山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公子才三岁,他都一起去了,还能说啥?


    一帮大人就这么看着小小孩招了朵云下来,拉着半大的江流儿上去。


    江流儿有点怕,壮着胆子,差点同手同脚地爬上去,扒拉着云朵,抖抖索索的。


    “真的没关系吗?”小和尚的家人十分担忧。


    “政儿有分寸。”李世民自信满满。


    那云逐渐升空,江流儿整个人趴在了云上,捂住嘴巴里的惊恐尖叫。


    “害怕的话,你可以抓着我的衣裳。”政崽淡定回头。


    江流儿哆哆嗦嗦,羞愧不已地伸出手,攥住政崽的衣角。


    “对……对不住,我没到过这么高的……啊——”


    “只是一只鸟而已。”政崽轻描淡写地挥挥小胖手,那俯冲的鹰隼就瞪圆了眼睛,懵逼地悬停在侧,在气流里陷入沉思。


    江流儿拼命捂住嘴巴,匍匐下去,忍了一路,等下了云,马上狂吐。


    刚刚吃完的素斋,全吐了干净。


    “对、对不起……我……哇……”


    政崽默默往旁边走了几步,等他吐完,狼狈地直起腰。


    小朋友掏掏掏,掏出一方手帕,伸直胳膊,递过去。


    这手帕今天还给李世民擦过眼泪呢,这次用完就可以直接丢掉了。


    “走吧。”


    五行山政崽已经挺熟了,那块光华万千的石头,也还是那么显眼。


    江流儿腿都还是软的,颤颤巍巍地跟上,来到那块贴着真言的大石头面前。


    “就这个,你揭吧。”


    第95章 齐天大圣重获自由


    佛祖给这真言指定解法的时候, 大概只定了人选,没有限定年龄。


    可能跟某些岗位一样,只要是金蝉子转世就行, 其他规则都是形同虚设。


    小和尚的手刚挨上那真言帖, 都没怎么用力,边上就掀起了一角。


    江流儿一看自己可以,惊喜地用力一扯,那张真言整个被拉扯起来,光华尽收,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是在同时, 底下传来了孙悟空的叫声。


    “仙童?是不是仙童在?俺老孙现在能动弹了!”


    “你先别动!”政崽拉着江流儿爬云, 手忙脚乱的。


    江流儿面露苦色, 唯唯诺诺:“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


    “那不行, 好慢的。”政崽自己腿脚不利索, 就老觉得别人也一样, 能驾云干嘛要爬山呢?


    这云朵原地飙飞,刷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再如电梯一般猛然直降。


    江流儿晕乎乎地趴在云边, 这回连胃里的酸水也吐完了。


    “嘿,哪来的小和尚?”孙悟空好奇道。


    “他把真言揭掉了。”


    “多谢多谢, 你们走远点, 老孙要掀开这座山。”


    “好。”政崽轻轻松松地后退起飞, 江流儿面色蜡黄, 瘫软在边上, 彻底宕机。


    “轰——”


    那本就是凭空捏造的五行山, 再失去真言加持后, 不过是土堆石块, 怎么抵得过齐天大圣的神通?


    孙悟空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被压迫六百年的身体,那山便裂开了,大石头哗啦哗啦崩碎,四处滚落飞溅。


    地动山摇,訇然作响。


    好在这附近没人,连动物也无,只有土地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像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过后,政崽又退得远了些,挥挥手,引风刮走弥漫的烟尘。


    孙悟空自烟尘里现身,脏兮兮地翻了个跟斗,抓耳挠腮,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嘿嘿一笑。


    “多谢小仙童,老孙知道,你肯定费了不少心,才能找到人救我出来。”


    孙悟空多聪明,他诓哪吒见面,但注意到哪吒也有难处,见个面都得避开土地,躲躲藏藏的,就明白神仙们也都不能帮他。


    哪吒那么叛逆骄傲的少年心性,尚且都不能,那肯定就是玉帝佛祖他们的意思了。


    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偏偏只有这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孩,一次又一次地来看他,竭尽全力地救他出去。


    这份恩情,孙悟空怎么能感受不到?


    “你好矮哦。”政崽却惊呆了,望着孙悟空嘀咕,“你居然比哪吒还矮。”


    孙悟空乐了,一点也不恼,反而一扬手,哈哈笑道:“这可别让小哪吒听见,他可要生气的。”


    “哪吒脾气很好的。”


    “小哪吒脾气好?”孙悟空奇道,“我不过与他玩笑几句,他可是恼了很久,当时就变作三头六臂,拿了一堆兵器与我打呢。”


    “你说的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说他奶牙未退,胎毛未干,尽说大话。我看他年纪小,饶他一命。”孙悟空笑嘻嘻,眉飞色舞,“他本来就看着小,老孙可没有乱说。”


    这猴子嘴也是真欠,爱开玩笑,但他也没有坏心,不然哪吒也不会还来看他了。


    “哪吒小,所以矮,你怎么也这么矮?”政崽疑惑,“我以为你像无支祁那么高。”


    “老孙是猴子啊。”孙悟空理所当然道,“若是用上法术,那自然有天地那么高。”


    “无支祁也是猴子。”


    “嗐,他算什么猴子?他是化形。”孙悟空随口说完,歪歪脑袋,瞅瞅晕乎的江流儿,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火眼金睛这么一转,就觉稀奇。


    “这小和尚瞧着肉体凡胎,但怎么头顶有佛光?不会是什么佛陀菩萨降世吧?”


    政崽眉眼一弯,击掌道:“你猜对了。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转世,专门来人间走一趟,好带你去取经的。”


    “带我?”孙悟空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呀。佛祖的意思,就是他救你出来,你保护他取经。”


    “唔……”孙悟空挠挠头,其实有点不情愿,但猴心地好,知恩图报,当下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我得回趟花果山,和我的猴儿们说一声,叙叙旧。可否呀,小仙童?”


    “我不在乎这个。”政崽实话实说,“杨戬和哪吒好像会和你一起去?”


    “嘿!”孙悟空马上来精神了,仿佛凑成了一桌麻将,突然就产生了无穷的动力和积极性,嘴上还要奚落道,“小哪吒来就算了,杨戬那厮怎么也掺和?俺老孙可不想看到他!讨厌得紧!”


    政崽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孙悟空其实并不讨厌杨戬,至少没有他嘴上说的这么讨厌。


    可能这就是五五开的顶尖高手之间奇奇怪怪的恩怨情仇吧。


    孙悟空上次都回过一次花果山了,看到漫山遍野的猴子们和果树,他就该明白,杨戬与他并没有大仇。


    杨戬还为孙悟空保下了花果山呢。


    江流儿总算缓过劲来了,手软脚软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低首道:“小僧失礼了。”


    “这小和尚……”孙悟空打量着他,调笑道,“你几岁了?这么小就要去取经?别刚出门就被妖怪吓着,到时候见天哭,还得老孙哄你。”


    多损呐!


    江流儿涨红了脸,越发呐呐,竟然无言以对。


    政崽急着回家,猜想孙悟空也急,就不接着聊了,向猴子挥手,道:“我得回去了,等江流儿要去取经了,再去找你。”


    “等会儿。”孙悟空踩住政崽的云,还有事要说。


    幼崽本来一直尽力无视猴子没穿衣服的事实,这下子再也无视不了了,解开披风递过去。


    孙悟空愣了愣,明明会七十二变,却还是把孩子的披风接过来,像围裙似的围在腰上。


    别说,竟然刚刚好,还挺合身。


    他低头稀罕地看了又看,摇摆了一下这玄金的围裳,嘿嘿直笑,高高兴兴地拱手道谢。


    “别笑啦,你要说什么?”


    “差点忘了。”孙悟空这才续道,“你是不是给小哪吒用了什么法术,他身上有你灵力的气息,你们能传音干嘛的,是吧?”


    “是呀,是灵契。”政崽点头。


    “那老孙也要一个。”孙悟空弯腰,伸出毛毛的手。


    他的毛长得很长了,仿佛金色的猕猴桃。猕猴桃殷勤地动动手指,凑到政崽下巴附近,似乎忍不住想挠挠孩子的小圆脸,但觉自己太脏,忍了一下。


    “你也要?”政崽一下子有点糊涂了,他的灵契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已经快数不过来了。


    现在连孙悟空也要加入?


    幼崽不得不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灵契已经契了很多人了。”


    “那也不在乎多老孙一个。”孙悟空毫不在意,“这样你有危险,就可以叫老孙了。”


    嬴政真心想不到自己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因为他现在可求助的对象太多了。


    江流儿乖巧地坐在一边,看小小的公子念念有词,将一缕金光萦绕在猴子的毛手上。


    活泼可爱的小龙蹦跶出来,停留在孙悟空手心。


    “不错不错,灵气十足。”孙悟空很满意,把小龙放肩膀上,逗弄它玩。


    “那我们走喽?”


    “去吧去吧,有事叫老孙,老孙随叫随到。”


    政崽回去时把云的速度调了一下,让它匀速行驶,转弯时也慢一点,提前告诉江流儿一声。


    “你还好吗?”他问。


    “还、还好……”江流儿气若游丝,勉力回答。


    政崽摸摸他的小光头,同情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会飞,他们要是带你飞过山飞过河,你不是很难受吗?”


    “我……”江流儿眼一闭,“我走路,我坐船。”


    “你坐船上也会吐吗?”政崽好奇,因为他见过晕船的,第一次见晕云的。


    “小时候会,后来坐多了,就好多了。”


    “哦,那边水多。”政崽想起来了。


    “嗯。”江流儿小声道,“我会努力,不拖大家后腿的。”


    “你会骑马吗?”


    “寺里没有马。”


    “都走路?”


    “主持说苦行修身。”


    “没苦硬吃。”


    江流儿闭上嘴巴,不与他争辩。


    “长春宫有很多马,长安也有很多。你得学会骑马,因为走路一辈子也走不到。”


    “我会学的。”


    政崽满意地收起手,清清爽爽的春风吹起他的额发。一抬头,紫微与四象皆在夜空看着他。


    这星辰,便有了熟稔的温度。


    他们回到长春宫时,长辈们都还在等着,谁也没走。


    茶汤都喝过两巡了,时不时翘首以待,等啊等,等孩子们回来。


    “阿耶!”幼崽眼尖,远远地就要宣告自己的来临,拉着踉踉跄跄的江流儿,兴冲冲地飞降下来。


    各奔各的家长怀里。


    “我们把孙悟空救出来了!”


    “真的?这么厉害!”李世民搂着他,亲亲热热地夸夸。


    “真的。”


    “政儿好棒!”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左一口右一口。


    江流儿站不大稳当,被殷开山扶了一把。他们羡慕地看着那无比自然亲密的父子俩,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分别多年,江流儿又是半大少年,还当了和尚,想亲近都感觉怪怪的,有点说不出的生疏尴尬。


    殷温娇伸手整理了一下江流儿乱糟糟的衣襟,用帕子给他擦擦脸,柔和道:“我们也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他们向秦王父子告退,慢慢地走了。


    虽然还不够熟悉,但这样缓缓地走在月光下,三代同堂,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闲话,倒也颇为融洽。


    政崽出去的时候兴高采烈,这会儿一回父亲怀里,就有点困了。


    白起和扶苏不知什么时候隐没在殿外的黑暗里,鬼魂飘渺,随处可宿。


    政崽摸了摸包包里的槐木小人偶,扶苏就悄然钻进小木偶里,无声无息的。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呢?”


    “过两天就回。”


    “真的是两天?”


    “真的是两天,处理一下积压的文书,和你舅舅谈一下安元寿的事。”


    “哪个?”政崽困倦地回想,“哦,凉州那个将军安兴贵的儿子。他过来了?”


    “安兴贵送了几次信,很殷切,无忌说那就收下吧。十来岁的少年,放我身边年纪略小,给你做亲卫如何?”


    “诶?我吗?”政崽懵懵的,“可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提前备着,以后保护你。”


    “我有好多人保护的。”


    “你可以见见他,喜欢就收下。如何?”


    “那好吧。”政崽声音渐小,咕哝咕哝,睡去了。


    孩子重了些,抱在怀里实实在在的一团分量,五官长开了点,分外隽美。


    长相虽有几分像李世民,但居然不是一个风格,从小似乎就看得出,长大了会是个美人。


    好稀奇。


    李世民端详了孩子一会,越看越喜欢,再亲两口。


    趁孩子小的时候要多亲亲,长大了肯定就不让亲了。


    翌日一大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就带着一堆公务等着了。


    “二哥!”李道玄兴致勃勃地过来,“二哥我们跑马去呀?”


    这是李世民的堂弟,今年十七岁,李家不缺少年英才,这就是其中之一。


    打宋金刚的时候,李道玄不仅在,还是先登呢。


    都是十七岁,看看李元吉,再看看李道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让李渊想用年龄给李元吉找补,满朝都没有一个信的。


    “如果你能帮我处理完这些的话。”李世民无奈摊手。


    李道玄充满敬畏地看着堆积如山的文卷,不敢再上前一步。


    “那……”他还有点不甘心,东张西望,瞄准了政崽,试探道,“那我带你家政儿去?”


    “政儿得帮忙。”


    “什么?那么小就要帮忙处理庶务了?”李道玄大惊,“他好像才三岁!三岁!”


    “三岁怎么啦?”尽量摆脱奶声奶气的幼崽淡定回答,不仅能把一堆文书分门别类,还能帮忙审批,把已经被长孙无忌或房玄龄处理过,他核对一遍没发现问题的,递过去给李世民扫一眼。


    如果比较复杂,言辞生僻晦涩,涉及大量计算的,他就去找他们俩,谁有空谁就讲解给他听。


    这样的气氛里,李道玄探头探脑的,都不好意思打扰了。


    “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也没有空哦。”政崽提醒他,“不过你可以去找殷将军的外孙江流儿,他还不会骑马呢。”


    “还有不会骑马的?我去教。”李道玄一口答应,换了个骚扰对象。


    李道玄快乐地玩去了,长孙无忌引安元寿来见李世民和政崽。


    安元寿和江流儿差不多的年岁,看着就比江流儿成熟很多,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炯炯有神,举止很利索,官话说得不大准确,单膝下跪,跪得很结实。


    “见过秦王、公子。”


    “他说话好好玩。”政崽与李世民耳语。


    “凉州话都这样,习惯就好。留下吗?”


    政崽多看了小伙子几眼,瞧着挺顺眼的,点了点头。


    安元寿按捺住兴奋,老老实实一笑。


    政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在逐渐解锁,他只模糊地感觉到,他能看懂的文书越来越多了,随便拿起一份,哪怕是繁琐的人口账册赋税粮草,他也能一句句入心,渐渐明白其中的含义。


    正是这样,孩子才对帮忙看文书这件事这么积极。


    “几个月不见,政儿好像又长大了很多。”长孙无忌感慨道。


    “有吗?”李世民感觉不到,他向孩子招招手。


    政崽哒哒跑过去,被拉着手放置到腿边,比对了一下脑袋瓜的位置。


    幼崽头刚抬起来,就被李世民轻轻压下去:“别动,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


    “长高了吗?”


    “唔,不还是在锦囊的位置吗?”李世民不确定道,“没怎么长呀。”


    长孙无忌吐槽:“你的锦囊每天是挂在一个位置吗?哪有这样量身长的。政儿来。”


    政崽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又向长孙无忌那边走过去。


    无他,长孙无忌手里有尺子。


    幼崽停下来,挺胸抬头,很挺拔地站好,就差踮脚尖了。


    李世民在旁边大笑,笑得政崽红着脸默默放下了脚后跟。


    房玄龄都忙里偷闲地凑过来了,看了一眼长孙无忌拉直的皮尺,脱口而出:“三尺一寸[1],确实长高了不少。”


    幼崽喜上眉梢,愉悦地笑起来:“我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看得出来。”李世民颇为感慨,“一转眼,我们离开长安都一年多了,你弟弟都出生……”


    他甚至需要现算,才能接着道,“都八个月了。”


    说完李世民自己都觉得恍惚。“我都还没见过这孩子呢。”


    “我也没见过。”忙忙碌碌的,时间不知怎么就溜走了,长孙无忧说平安就好,不必辛苦自己来回跑,政崽竟然真的就没有回去看她。


    感觉有点对不起母亲,但又默默地、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温柔纵容了。


    上次去长安撕纸,匆匆忙忙的,也忘记要走秦王府看她了……


    政崽好愧疚,决定把之前从东海龙宫打包的玩意儿都送给长孙无忧。


    有好多美丽的装饰品,她肯定会喜欢的。


    这时政崽才想起来要问:“弟弟的名字起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1]唐代的三尺一寸,约93cm。


    第96章 认识一下新弟弟


    “说起这个, 大名还没取呢。”李世民笑道。


    “大名?”政崽茫然。


    “啊……”李世民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政儿你的大名和小名是一样的。”


    “阿耶不一样?”政崽也没听说过李世民有小名。


    反倒是李建成李元吉都是有的,李建成小字毗沙门, 而李元吉小字三胡。


    毗沙门是佛教的护法名, 符合这个时代很多人给孩子取名的习惯,往佛教上靠拢。三胡倒没什么特别意思,纯粹就是因为李元吉长得像胡人。


    “也是,我也没有。”李世民笑眯眯,“现在叫政儿叫习惯了,就算取了小名也想不起来叫吧。”


    “我不需要这个。”政崽摇头。


    和佛教扯上关系什么的, 也太奇怪了。


    说到这里, 他很自然地想起长孙无忧, 就挨到李世民身边, 小声道:“阿娘的小名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怎么可以叫观音婢呢?”


    “从小就这么叫的呀, 有祈福之意。”李世民跟着降低声音, “她幼时身体不好,起这个小字, 是想借观音之名护佑她健康长大。”


    话虽如此, 政崽可以理解,但还是皱了皱脸。


    “我不喜欢观音。”


    观音抢他的鱼!


    李世民忍俊不禁:“太子妃也叫郑观音。”


    “那这个名字就更不好了, 显得阿娘低了一、低了两头。”政崽竖起两根手指, 晃啊晃, 认真辩驳。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没觉得有什么, 小名嘛, 都是很小的时候起的, 有些人家会觉得贱名好养活, 还有一些人家只是想给孩子随便起一个能叫唤的称谓。


    什么寄奴、黑獭、炎奴……再往前推还有寤生(难产儿)黑臀黑背黑肩——这几个甚至是大名。


    但孩子很认真地提了出来, 李世民也就很认真地回答:“叫习惯了咋办?”


    他跟长孙无忧认识太久了呀。


    政崽撅着嘴巴不说话。


    “我们刚刚不是在讨论你弟弟的小名吗?”李世民马上把话题转回来,“我给他取叫青雀。”


    “蓝色的小鸟还是绿色的小鸟?”政崽开始想象,“是红嘴巴有斑点的鹊子,还是一跳一跳的白眉毛?芦苇丛里的很蓝,会抓鱼的那种很绿……”


    小孩分不清这些鸟都叫什么名字,种类太多了,但他视力很好,记性也很好,有自己可可爱爱的记忆方式。


    要不是李世民一直和他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对上号。


    “会抓鱼的那是翠鸟。”


    “哦。那青雀是哪一种呢?”


    “都行。”李世民含笑道,“当时袁天罡来找我,说是青鸟给他带话,告诉他,我要怎么养育你。”


    他回忆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小小的蛋,那会儿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转眼这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


    “多亏他们,我才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所以我想青鸟,确实是吉祥之鸟,能送来最好的信。”


    蓝色系的鸟儿总是很鲜艳,很惹眼,无论在水边还是在林子里,一团蓬松的蓝色毛茸茸往那一站,胖得让人都怀疑能不能飞得起来。


    “青雀……”政崽念叨了两次,觉得还挺顺口,“阿娘怎么说?”


    “她说大名的话就按照政儿你的单字来取,寓意好点就行。”


    “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四天后,政崽见到了小名青雀的弟弟。


    他坐在塌上,好大的一个,胳膊腿都不是长条,而是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又一节,脸比政崽都大,胖出双层下巴了。


    “阿娘!”政崽只看了那胖娃娃一眼,就目不转睛地端详长孙无忧。


    “送给阿娘,晋祠的柏树枝,太原那个。”政崽双手捧出那枝握了一路的枝条。


    长孙无忧俯身,笑盈盈地接过来。枝条的尾巴还带着孩子温暖的体温,叶片翠绿,嫩芽鹅黄,竟仿佛刚折下来的一般,连断口都新鲜得很。


    好像还有点湿润。


    滑开孩子的小手,掌心润润的,像幼猫的小舌头。


    “政儿一直带在身边吗?”长孙无忧不由动容,把孩子抱起来,一寸寸打量。


    “嗯嗯。”政崽用力点头,“我发现,只要我带着它,它就很好看,不会卷起来枯掉。”


    李世民挤眉弄眼地戏谑:“睡觉都放枕头边上,可宝贝呢。”


    说到宝贝,政崽更精神了,立刻去敲哪吒:“哪吒哪吒,上次我们去东海带回来的……”


    “你让我安生半天吧!没见过你这么烦的小孩!”


    哪吒不胜其烦,被折磨得没脾气了。堂堂哪吒三太子,好歹也是个杀神,天天给这小孩当跑腿的快递小哥,说出去像话吗?


    多让人笑幻!


    哪吒瞬息之间就出现在政崽面前,也不管这是哪儿,掏出豹皮囊一甩。


    气势汹汹的,看着想打孩子一顿,但却只是散了一地流光,把龙宫的礼物全扔地上,臭着脸,勉为其难地向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颔首。


    从出现到消失,总共一秒钟。


    “这是……哪吒三太子?”长孙无忧怔住。


    “嗯,是他。”


    哪吒还是很有标志性的,非常好认,只要听说过哪吒的故事,或者看过寺庙里哪吒的雕像,都能迅速联想到他。


    无忧只是眨动了一下眼睛,金红耀眼的哪吒就不见了,快得仿佛她的错觉。


    “阿娘看,这些都是东海龙宫的东西。”政崽小小地得意着,大眼睛亮得很,期待母亲的反应。


    “东海龙宫的?”无忧讶异之余,不免好奇,“怎么来的呢?”


    “龙王自愿送的。”


    “自愿?”无忧瞅他。


    “自愿。”政崽很确定,还点点头表示强调。


    他说自愿就自愿,敖广来了也得承认。


    无忧莞尔一笑,欣赏了一阵子满地跟摆摊似的珍宝,问起孩子最近可好。


    她爱引政崽说话,听小朋友想起一件说一件,从江流儿圆溜溜的小光头,说到孙悟空矮矮的全是毛,一会儿又提起他种的果树全都开花了,星星五颜六色,张难堡的槐叶冷淘很好吃,歌声都跑调……


    李世民拨弄胖胖的青雀玩,把他戳倒,看着胖鸟划拉着四肢,努力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很可乐。


    胖鸟好不容易爬起来,就又被坏心眼的父亲戳倒。


    “哈哈哈……”孩子气的秦王手欠的很,长孙无忧都懒得管。


    “长春宫的果树都长得可好了。”


    “家里的果树也长得很好,你看。”长孙无忧抱起政崽到窗前。


    政崽留意到她抱着自己的手会往下滑,得不时调整一下,手腕与胳膊都在紧绷发力,并不轻松,便贴心道:“我可以自己走的,我现在走得很稳了。”


    “哦?”长孙无忧面带笑意,把孩子放下。


    政崽给她表演了一下,走路果然稳当了很多,踩凳子也不再慢吞吞,还要一只脚两只脚地逐渐试探,现在飞快地就爬到凳子上了。


    “那个就是阿娘新种的桃树吗?”


    他两只小手扒拉着窗户,踮着脚尖往外看。


    “嗯,你带回来的小树苗。”


    这个时候从侧面瞧,孩子的脸蛋会显得尤为圆一点,凤眼的轮廓比从前明显,睫毛又密又长,很浓郁。


    像幽密的林中,潭水倒映着星辰与月光,笑起来时波光粼粼,潋滟生辉。


    这孩子……长孙无忧心中微动,单手虚扶,防止政崽脚下一滑往后倒。


    她稍稍侧首,看了看被李世民玩得要哭不哭的青雀,又仔细看看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抬眼望她,略带不解。


    无忧便笑言:“ 我幼年时读《战国策》,里面写’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那时总想不通,一个男子,都身长八尺了,如何能形貌昳丽呢? ”


    “现在想通了?”


    他们齐刷刷地去看政崽的小脸,惹得数花朵的小朋友疑惑转头。


    “怎么啦?”


    “还好政儿身体好,以后必不会被看杀,出门还能带点别人送的花和果子回来。”李世民促狭一笑。


    政崽眨巴眼睛,不明白他俩在笑什么,转回头继续数花。


    这时节,大部分品种的桃树早就开完了,枝头结了毛绒绒的小桃子,这棵桃树居然还在开,而且开得很盛。


    桃树的枝叶将花香送到窗前,鲜妍妩媚,花朵是渐变的粉色,就像长孙无忧今日的裙裳。


    她气色很好,人面桃花相映红,看得李世民和政崽都颇为安心。


    “……一百七十五朵!我们今年有一百七十五个桃子可以吃了。”


    政崽数了两遍,终于数清楚了,顿时很有成就感,欢呼起来。


    “政儿都会数这么多数啦?”长孙无忧夸赞。


    “他还会帮我算粮草呢,厉害吧?”李世民与有荣焉。


    “那是真的厉害,举世无双。”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哄得政崽心花怒放,小脸红扑扑的,有点害羞,又想听他们多夸几句。


    正美滋滋呢,李世民却忍着笑,话锋一转:“但吃不到这么多桃子的。”


    “为什么?”政崽一惊,“大鸟和小虫子会偷吃?”


    “不止哦,花虽多,能结成果子的其实只有一两成。”李世民道,“所以,这棵树,大抵只有十几二十个果子可以吃。”


    政崽呆了呆,不甘心道:“如果我每天给它喂灵力呢?”


    “不会喂出桃树妖来吧?”


    “才不会!我给大胖马和阿耶也喂过灵力,也没有喂出胖马妖和阿耶妖来呀。”政崽不服气。


    长孙无忧噗嗤一笑,笑得花枝乱颤。


    “……特勒骠真不胖。”李世民为他的爱马辩护,“它是正常体重。”


    这是重点吗?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如此这般,会不会有不妥之处呢?”


    “没事儿,哪天我要真成妖了,政儿罩着我。”李世民玩笑道。


    虽然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什么妖了,下辈子也不可能——呸呸呸,什么下辈子,不吉利。政崽胡乱地想着,积极响应后半句话。


    “我会保护阿耶的!”


    “还是请孙神医吧。”长孙无忧默默地做决定。


    “嗯嗯,给阿耶阿娘诊脉。”政崽考虑得超级多,“还有弟弟,他胖胖的。”


    “还好吧?婴儿都这样。”


    “我不是这样。”政崽嘀嘀咕咕。


    李世民唤乳母进来,把啊啊叫唤的青雀交给乳母喂食,招政崽过去,大大地吸一口崽崽的脸。


    长孙无忧慢悠悠踱步过来,把玩着柏树枝,提起长安最近的舆论纷扰。


    “太史令傅弈因日食之事被罢免了,听说那日陛下很是惊怒。”


    “傅弈吗?他的官职不够高呀。日食一般从三公丞相里推一个出来替过。”李世民思量道。


    长孙无忧瞟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笑道:“那请问,三公和丞相,都有谁呢?”


    她这人,竟也有点暗暗的冷幽默,不那么明显,品味一下才发觉,心如明镜,慧黠通透。


    三公是什么?太尉司徒司空,都是正一品。


    三公都有谁?只有太尉李世民,另外两个官职直接是空的,根本没有人。


    李渊能罢免三公中的哪一个?嗯?罢免太尉吗?


    那排除三公不论,丞相都有谁?


    正二品的尚书令,尚书省最高长官,按官职来说统领百官。


    那么大唐的尚书令是谁呢?还是李世民。


    再往下,是从二品的尚书右仆射裴寂,李世民不在朝堂的时候,这家伙才是正儿八经的丞相,李渊的外置大脑和心腹,谁都比不过。


    李渊能为了一个日食把裴寂给罢官吗?怎么可能呢?裴寂把整个河东给丢了,李渊都没骂他一句。


    跳过李世民和裴寂,那就得轮到萧瑀了。


    “对了,萧瑀从夏县回来之后,有没有上书?”李世民问,“关于我没有屠城这件事。”


    “你入宫归还兵权时,陛下有没有说什么?”


    “他似乎想说什么,眼下青黑,没睡好觉的样子,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勉强夸奖几句,就让我回来了。”


    李世民意识到,长安绝对发生了什么事,还没来得及传到他耳朵里。


    政崽端端正正地坐下来,专心致志地听着。


    长孙无忧斟酌着言辞,缓声道:“长安谣言四起,陛下虽祭祀罢官,但也压不下去。萧叔父回长安后,听说陛下是要屠夏县,当即在朝堂上怒斥陛下——”


    “等等,谁怒斥谁?”李世民咋舌,“原来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我还以为他是去监视我的。”


    政崽以为父亲真的没听清,好心重复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萧瑀,怒斥李渊。”


    听着就让人很高兴,孩子语气上扬,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


    政崽兴致勃勃地催促长孙无忧:“怎么斥的?”


    作者有话说:


    蝴蝶了李承乾,这本没有他,后面也不会写政崽和青雀的争斗。


    斗不起来,差太远了。


    下一代走兄友弟恭路线,真兄友弟恭。


    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


    长孙无忧微微一笑, 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萧瑀是个硬骨头,他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面对任何人,都能直接开麦, 完全不管周围人的死活。


    管他皇帝是谁, 只要萧瑀还能张开嘴,还能发出声音,谁也拦不住他。


    当是时,李渊正为谣言焦头烂额之际,萧瑀刚回长安,就在常朝会上怒斥君王。


    “陛下素来自称以仁义取天下, 今乃失信, 降敕于秦王, 欲屠已降之民, 戮束手之卒, 何其荒谬!


    “夏县之叛, 罪在首恶,百姓何辜?


    “余众既已归命, 杀之不祥。王者之师, 吊民伐罪,非以屠城立威。


    “陛下若逞一时之忿, 失信四海, 恐天下豪杰, 不复来归!”


    李渊听见他这个语气就头疼, 只想和稀泥, 敷衍道:“好了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虐之事呢。屠城这种事, 也不是从我这儿开始的, 古已有之……当年汉高祖刘邦和那项羽,谁没屠过?谁屠过的少了?”


    萧瑀更怒,火冒三丈,上前两步,横眉冷对。


    “刘项屠城,陛下至今还记得,臣也记得。臣记得项羽屠城过五次,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活埋整个襄城的黔首,入咸阳屠城,火烧咸阳宫……


    “臣还记得刘邦屠过城阳和颍阳,城阳是和项羽联手屠的。


    “但不知陛下屠城,千百年后会不会也有帝王拿陛下举例,笑言之,’屠城之事古已有之,当年唐王李渊屠得,难不成我屠不得?‘”


    李渊猝然色变。


    李世民为之惊叹,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政崽心里不得劲,很不舒服,垂着眼睛许久没说话。


    “我从前只知道萧瑀刚直,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刚直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既激动,又感动,朝堂上有萧瑀这样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还是在中枢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清。


    政崽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并没有哪里真的不适,秦末的乱世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大半的记忆都还在封存,可是这左一句“ 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 ”,右一句“火烧咸阳宫”,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幻痛来。


    嬴政的心神有点恍惚,不知何时再抬起眼睛,却看见白起与扶苏在廊下看燕子。


    长春宫有燕子,秦王府也有燕子,春天了,燕子总是要回来,找寻安身之所的。


    白起遥遥地看过来,挑了挑眉。扶苏摸了摸爬到桃树上的小蘑菇,若有所感,侧首而笑。


    都是旧日的幻影。


    他们与今生的嬴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他说话,等他招手,等他命令,等他长大。


    该退的时候,退得很远;该靠近的时候,就出现在嬴政视野里。


    也像一群小蘑菇,窸窸窣窣的。


    嬴政看着他们,慢慢地定了定神,听长孙无忧接着讲述。


    李渊自然是要辩解的,他甚至很愤慨:“这不是没屠吗?秦王根本没有从命,你刚从夏县过来,难道你不知道?又何苦在这大放厥词,指责于朕?该指责的不是抗令的秦……”


    “陛下还好意思把责任推给秦王?”萧瑀冷笑,不退反进,“若秦王真奉命屠城,臣这个传密敕的,岂不成了帮凶?”


    李渊的脸色难看极了,裴寂就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这事他也有掺和,自然也就该在恰当的时候出来圆场。


    正如萧瑀所说,李渊本来是为了泄愤,杀鸡儆猴,泼脏水给功劳太大的李世民,顺便让萧瑀亲眼看到李世民屠城。


    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只会和李世民起冲突,不仅回到长安之后会大力地参李世民一本,也会从此与他站在对立面。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秦王苦心经营的好名声被破了个干净,又惹上了萧瑀这个大喇叭喷子长辈,夏县这点破事,萧瑀能来回提,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


    但是——


    但是谁能想到会冒出一条龙来?


    多离谱啊!


    那条龙打乱了李渊和裴寂的所有部署,导致他们不得不坐在这里被萧瑀怒喷。


    萧瑀级别太高了,一般的官员这个时候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充当唯唯诺诺的背景板。


    谁敢吱声,萧瑀能喷到他怀疑人生。


    裴寂清清嗓子,起身出列,未语先笑,和和气气道:“中书令何必如此深文周纳、吹毛求疵?夏县终究未屠,陛下也没有追究秦王的过失,此事就这么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不是很妥当吗?”


    三月的时候,李渊把内史省改叫中书省,萧瑀就从内史令变成了中书令。没啥区别,就是换了个称呼。


    中书令萧瑀依然冷笑:“陛下还想追究秦王的过失?臣倒是不知道秦王有什么过失?烦请裴公说个分明,好叫我等长长见识。”


    裴寂依旧和蔼:“君父有敕,臣子却不遵从,这是何种罪名?萧公不知?”


    他不提这一茬还好,他一提,萧瑀可不让他。


    “裴公的意思是,只要是君王的命令,无论是对是错,都不能有丝毫质疑,必须执行是吗?”


    裴寂顿了顿,狡猾地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元吉听烦了,跳出来应道:“那不然呢?皇帝的命令都不听,秦王想干什么?”


    他本意是想给李世民上眼药,鼓动在场的人,尤其李建成,怀疑李世民拥兵自重,不把李渊的命令放在眼里。


    但众人的心思刚刚要往李元吉希望的那个方向转,萧瑀就用一句话炸翻全场。


    “那请问诸位,隋是怎么亡的呢?”


    “咳咳……”李世民一口茶差点呛到,瞠目结舌,已经不仅仅是惊叹了,此时此刻他简直要崇拜萧瑀了。


    政崽举起一只手,有话要说。


    无忧噙着笑意,给孩子倒了杯杏皮甘草茶,柔声道:“政儿要说什么?”


    “朝会上有多少人?”


    “四十六七个吧,若是有告假的,会少几个。”李世民随口回答。


    “哦,那阿娘为什么能知道,萧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政崽思考着,“谁告诉阿娘的呢?”


    无忧笑道:“你猜猜看。”


    “朝会上有我们家的人。”政崽很笃定。


    “当然。”李世民捏起樱桃毕罗,送孩子唇边。


    “我还要说话的。”


    “又没外人,吃呗。”


    幼崽微微犹豫,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樱桃果馅儿的甜口烤包子。包子做得很小,是当点心吃的,外皮烤得金黄油亮,口感十分酥脆,就是有点烫,吃之前要吹一吹。


    比起里面的馅儿,政崽其实更喜欢吃微焦的皮,脆脆的,咬开壳吃到的就是蜜渍樱桃的香甜了。果肉软而不烂,汁水嫣红醇美,入口还没怎么咀嚼,就润润地化开了。


    好怪的馅儿,再尝一口。


    甜党的狂欢政崽不懂,但烤好的这种点心,他还是会慢吞吞吃上两个的。


    滋味很奇妙,甜滋滋的,又有樱桃特有的酸味。


    如果不是烤的,而是蒸的,政崽就会少吃一个了。


    李世民发现了这个微妙的小细节,与无忧交流过,并且在成功喂孩子吃了两个烤包子后,与她窃窃私语。


    “看,我说的对吧?”


    “还真是,好生有趣。”


    被观察的政崽抿了一口杏皮茶,感觉不甜,才去喝第二口。


    咽下果香味的茶水,幼崽接着刚才的思路,已然猜到了:“是舅公告诉阿娘的吗?”


    “嗯。”无忧赞许地看着他。


    是高士廉,但大概也不仅仅是高士廉。秦王久不在朝,但朝堂上可不缺秦王的人。


    “阿娘接着说呀。”政崽听得正起劲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唐立国不到三年,这满朝八成是旧隋的臣子。谁还不认识杨广了?


    什么两朝三朝元老的,到处都是。更有甚者,正三品的侍中陈叔达,是(南朝)陈的皇子,从陈干到隋,从隋干到唐,目前分担的也是宰相的职责。


    一听萧瑀这话,陈叔达好险没笑出声。


    哎呀,这当官当久了,真是什么热闹都能凑上。


    陈叔达认识的皇帝,都能凑一桌麻将了,还有俩多出来的。


    李渊老脸都要青了,拂袖道:“萧卿这是何意?”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1]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 [2]”萧瑀大义凛然,“杨广的宫殿还在,他的人呢?隋是怎么亡的,陛下已经忘了吗?


    “陛下还没有得到天下,就已经容不下刘文静和夏县,等陛下得了天下,还能容得下谁呢?


    “到时候像秦王这样不肯屠城的功臣,和像臣这样出言直谏的老臣,是不是也会落得刘文静的下场?”


    这个时候,需要再强调一遍,萧瑀的身份。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萧皇后。


    萧皇后到现在还活着呢,被突厥可汗迎过去,拥立她孙子杨政道为隋王,建立了小朝廷。


    就像陈叔达的存在,是用来安抚和联系江南势力的一样,萧瑀在大唐朝堂有他不可替代的作用。


    别的不说,以后把萧皇后迎到长安,还指望萧瑀安抚那些旧隋的顽固分子呢。


    李渊军事不行,但玩政治可是一把好手,所以他就算气得血压都要爆表了,也只能忍。


    忍得了得忍,忍不了还得忍。


    “怎么能……怎么能把你和秦王,与刘文静那个逆臣相提并论呢?”李渊无助地扫视群臣,群臣都讪讪,谁也不敢轻缨其锋。


    李渊只能干巴巴地表示,“此事就此揭过,密敕的事谁也别提了,夏县就这样吧,都别管了,行不行?”


    李渊苦口婆心,自己给自己垫台阶。


    “朕打算大赦天下,免河东一年赋税,包括夏县在内,来平息一下舆论……”


    “就这样?”政崽听热闹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忽然道,“不对呀,太子呢?”


    这么大的事,身为太子,一句话都不讲的?


    长孙无忧温声道:“太子没有参与。”


    欣赏太子建成的人,觉得他这是沉得住气;不欣赏的呢,下了朝就得琢磨下半辈子的仕途。


    政崽撇撇嘴,很显然,他就不欣赏李建成这种作风。


    “听说齐王很生气。”无忧淡淡地补充。


    她不是个添油加醋的人,她说“很生气”,那就说明李元吉是在公共场合发癫被高士廉看见了。


    “他还好意思生气?”李世民都无语了,“他不知道晋阳的百姓都拿他做靶子吧?扎个草人,画张鬼脸,还写了李元吉的名字,扔石头的也有,撒泡……”


    长孙无忧飞快地给他塞了朵桃花糕,堵住了李世民没说完的话。


    “别教坏政儿。”


    “嗯?”政崽歪头,不明白他们在说啥,兀自追问,“李元吉很生气,然后呢?”


    “许是齐王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正好中书令(萧瑀)路过听到了,当即大声斥责齐王’厚颜无耻,弃晋阳坚城而逃;人头畜鸣,纵左右欺辱百姓;残忍无道,当街射箭观人躲避而笑乐;草菅人命,令诸妾仆从披甲击刺而毁伤致死……”[3]


    长孙无忧流利地转述着当时萧瑀怒斥李元吉的话。


    李世民收敛神情,对李元吉颇为厌恶。


    政崽仔细听着,问:“萧瑀是在哪里骂的?”


    “两仪殿外。”


    “周围的人多吗?”


    “刚散朝,几乎都在。”


    “哦。”


    这就没啦?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注视着他。


    政崽眨了眨眼,慢慢道:“萧瑀好有文化。”


    这是重点吗,宝贝?


    李世民整顿心情,一手支颐,推测道:“依我对李元吉的了解,他不可能光被骂不还手。”


    无忧叹息:“是,齐王动手了。”


    “萧瑀没事吧?”李世民立马紧张起来。


    “中书令无事,太子受伤了。”


    “啊?”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诗经·大雅·荡》:殷商的教训不远,就在夏桀灭亡之时。


    [2]出自《荀子》:前面的车已翻,后面还不知改,何时才醒悟?


    [3]出自《旧唐书》


    第98章 政崽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


    “太子是怎么受伤的呢?他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吗?”


    连李世民一时都没有想通, 当时在场的人就更想不到了。


    长孙无忧面色古怪,轻声道:“太子是去劝架的,不巧脚下一滑, 就摔了, 为此好几日没有上朝了。”


    “没有人出手?”李世民追问。


    “窦舅舅离得不远,眼看齐王气急了要动手,立刻上前,高舅舅与他一同往前,但他们还没到近前,太子就摔了。”


    一个是长孙无忧的舅舅, 一个是李世民的舅舅, 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怕政崽听不懂, 她还区分了一下。


    父子俩都露出了同步的迷惑表情来。


    “两仪殿外面可以打架?”政崽获得了新知识, 茅塞顿开, “我还以为不行呢。”


    “本来就不行啊。”李世民连忙纠正,“两仪殿是常朝的地方, 别被李元吉带偏了。”


    “哦。”政崽很遗憾, “那看来只有甘露殿里面能打架了。”


    “甘露殿也不是打架的地方。”


    “姑姑在甘露殿打的李元吉。”


    李世民一时语塞,于是简单粗暴地总结道:“那是李元吉的问题, 不是宫殿的问题。”


    “阿耶说的对。”政崽举双手赞成。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两仪殿外道路平整, 大哥哪那么容易摔倒呢?李元吉又不可能推他, 其他人更不可能。”李世民还在思量这个问题。


    “我也想不通, 所以请了孙神医过来。”长孙无忧道。


    政崽恍然大悟:“太子也是孙神医诊治的?”


    “正是。”


    “阿娘好棒, 一个石头扔两只水鸭子。”


    “不是一箭双雕吗?”李世民笑眯眯。


    “一箭可以双雕吗?”


    “可以, 你外祖父当年出使突厥, 为展示箭术立威,就曾一箭贯双雕,至今还传为佳话。”


    “哇!”政崽兴奋,“我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因为两边的长辈都是神射手,所以他肯定很有天赋。


    而且,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箭术也很好哒。


    孙思邈来得很快,他这两年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已经成为长安望族的香饽饽,但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医馆坐诊,不论贫富贵贱,一律平等对待,还时常公布自己的独家药方。


    李渊听说了他的名声,想征召他为医官,被孙思邈婉拒了。


    孙思邈有种奇特的、能让病人及家属都变成鹌鹑的气场,甭管有病没病,在他望闻问切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有病。


    且孙思邈只要一皱眉,探脉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开始胡思乱想,忧心忡忡。


    “内子可有哪里不妥?”李世民眼巴巴地问。


    “王妃的旧疾好转了许多。”


    “那神医缘何皱眉?”


    “莫名好转,而不知其故,某无法推及到其他患气疾的病人身上。”孙思邈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继而道,“脉虽细,然和缓有根,气阴渐充,不复从前浮弱,是很好的迹象。”


    无忧向他致谢:“多亏神医开的方子,吃完几服就觉得好了很多。”


    “跟我关系不大。”孙思邈并不邀功,而是看了一眼无忧佩戴的护身符,“不知可否借王妃的配饰一观?”


    无忧解下护身符递给他,政崽乖乖靠在父母中间,舒了一口气。


    母亲身体不错,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思邈也算道门中人,只是医者的技能点太强了,道术就偏弱,他转了转护身符,用指腹摩挲了下随侯珠,轻咦了一声,若有所思,看向秦王与王妃之间的崽崽。


    政崽无辜地与神医对视。


    李世民马上道:“正好给政儿也看看。”


    “嗯?我没有生病!”幼崽抗议。


    “看看嘛,来都来了。”李世民殷勤地举着崽崽,放到孙思邈面前。


    孙神医把护身符还回去,瞅了瞅政崽白里透粉的莹润小脸,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水嫩嫩的唇色,连脉都没打算诊。


    “公子看上去能打死一头牛,不必诊了。”


    “牛不能打的。”政崽嘀咕。


    “那打死一匹马?”孙思邈一本正经地玩笑。


    “马也不能打。”


    李世民乐了,把乖巧崽崽的两只手都给出去,交给孙思邈。


    神医无奈地瞥他一眼,翻开孩子的小手,抹开袖口,意思意思地找了找脉。


    圆乎乎的小手就在医者指尖,对孙思邈这种经验丰富到极致的医者来说,按理说脉象该一目了然。


    但事实并非如此。


    孩子的脉搏轻按可得,先天充盈,来去从容,匀净无滞,能通过这脉象轻易推断出这孩子脏腑调和,胎元充足,气血无损。


    但是,孙思邈感知着这脉象,却仿佛看见了血液如河水般流动,骨骼似山脉般巍峨,地脉在春日里复苏,万物都在拼命生长,生生不息。


    这导致孙思邈沉吟许久,搞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公子太特殊。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不敢惊动他,等了又等。


    “我哪里有不妥吗?”政崽好奇。


    “没有。”孙思邈迟疑着,“某其实看不太清公子的脉象。”


    “诶?哪里看不清?就在这里啊。”政崽不解地低头,手腕的位置那里,他自己也是能摸到跳动的,虽然只会数数跳动了多少下。


    孙思邈没有多说什么,不确定的事他不会乱说。


    “那我阿耶呢?”政崽一看孙思邈收手,立即把李世民的手按住,“他也有好多伤。”


    “小孩子别乱说!”李世民紧张地偷看一眼长孙无忧,打断道,“我什么时候受过好多伤了?”


    “我都看到了!”


    无忧投来审视的一瞥,李世民恨不得捂住政崽的嘴巴,着急地解释道:“你别听小孩乱说,擦破点皮他都说受伤了。”


    “他还两天不吃饭!”


    “哪有两天?我吃了的,你没看见,你那会在睡觉。”


    “我没看见那就不算。”


    “还诊吗?”孙思邈冷淡地中止这幼稚的对话。


    李世民偷瞅一眼无忧,又看一眼政崽,拘束地伸出手,不忿地小声:“我的伤早就好了,还是政儿治的呢。”


    “哦?”无忧与医者同时看向幼崽。


    孙思邈心中一动,大抵有了猜测,而他的猜测,在李世民的脉象上多少得到了验证。


    “殿下的伤都不重,只是有些亏损,如今也早就补齐了。”


    虽然白跑一趟,但孙思邈还是乐意看到秦王一家都健健康康的,这样一想也就不算白跑。


    “对了,听说大哥受伤了,也是神医诊的?他怎么样了?”李世民顺势问。


    “太子殿下只是蹉跌伤筋,修养月余即可。”孙思邈倒也不瞒他。


    “奇怪,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呢?”李世民想不通。


    这个孙思邈还真知道,他出诊的时候听见东宫在议论这件事,因为是小事,也没人避开他。


    他就坦言相告:“听说是踩了青苔滑到的,多亏有人扶住,不然旁边就是石阶。”


    李世民一阵茫然:“正是上朝的时辰,两仪殿外,会有青苔?”


    “东宫也觉得很奇怪,询问了宫人,都说清晨打扫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看见青苔不管,那是下朝的必经之路。”


    孙思邈其实不关心这个,他只负责治疗,发现是很容易治的小伤,就放心了。


    倒是东宫人多嘴杂,东一句西一句的,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其中有人提到了齐王,怀疑是齐王作祟,被太子斥责了,孙思邈就当没听见,也守口如瓶,不会再往李世民这边传。


    他们兄弟一团乱麻,跟医者有啥关系?


    孙思邈走后,李世民抱起政崽,问:“要不要睡个午觉?”


    幼崽踌躇半晌,声音很小地问道:“我可以搬出去住嘛?”


    “什么?”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李世民大惊失色,“你不要我们了?”


    “不是这个意思啦!”政崽手忙脚乱地解释,“现在有弟弟了嘛,我们住一起,不方便啊。”


    “青雀只需要一个摇篮,整天吃完睡睡完吃,他都不起夜的。”李世民沮丧地垮着脸,念念叨叨,“明明在外面的时候天天粘着我,一回家就要和我分房睡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政崽呐呐,一转脸想求助母亲,却见无忧观察着侧殿,一副思量的表情。


    “那把东边的侧殿收拾出来给你,如何?东方为阳,主生长,适合幼子养气。最里面的一间留作寝卧,中间做书房还是外间?外间要大一点,有窗户通风。你会不会有客人到访?若有客人,会客处放外间比较稳妥……”


    她看上去已经随着言语,在脑子里把几种布局想好了,就等着孩子答应,马上让人清扫搬动了。


    “正好龙宫的东西还没收,屏风与帷帐用得上,政儿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


    政崽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世民眼看要哭了。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只是从这边搬到那边,甚至共用一个主殿和院子,还有扇门可以直达,满打满算都不到五十步。


    就为了五十步的距离,也值得哭吗?


    政崽麻了,凌乱地对着母亲点头,忙着哄父亲:“我只是需要大一点的地方放书……”


    “这边不够大吗?”


    “阿耶和阿娘的书也很多呀……”


    “有藏书的地方。”


    “不方便……”


    嬴政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大大的空间,里面所有东西,包括书的摆放位置,镇纸的造型,笔的数量长短,挂画的风格,床榻地毯柜子书架……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东西,都是他的选择,他的爱好。


    他非常需要边界感,而不是走个路都可能踩到弟弟的玩具,拿本书得找半天,说话的时候得注意弟弟是不是在睡觉……


    这很麻烦。


    嬴政不喜欢麻烦。


    秦王府的办事效率有多高呢,一下午的时间,侧殿就被收拾好了。


    政崽抱着他的小木雕,欢快地冲进了新卧室,到处走来走去,看来看去,像猫咪巡视领地,巡视完把木雕放书桌上。


    李世民巴巴地撑着琉璃屏风,失落道:“今晚你要一个人睡吗?”


    “对呀。”


    政崽对新的空间很满意,哒哒跑过来,主动招呼父亲蹲下来,给了他一个亲亲。


    “啾”了一口后,孩子安慰道:“早些睡吧,明日就能见了。”


    “这么早就睡吗?真的睡得着吗?”


    李世民一把抱住政崽,啾啾啾连亲了好几口,蹭蹭他的脸,无比不舍和哀怨。


    “沐浴完,看一会韩非的书,我再睡。”


    “哦,这样啊。”李世民走了。


    很有规划的崽崽洗完兰花香的澡,头发被侍女擦得半干,披着外衣,心情大好。


    两分钟后,李世民抱着几卷竹简出现在嬴政书房,兴致勃勃道:“韩非的书我这也有,还有商君书呢,我们一起看。”


    “……阿耶,我看书的时候,喜欢安静。”政崽愕然,他刚坐下,刚把书打开。


    “我也喜欢你安静。这不是正好吗?”


    多么理直气壮!


    政崽很享受自己的私人空间,那更好,李世民也很享受政崽的私人空间。


    他能在这里磨蹭很久,等长孙无忧看过睡着的青雀,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也拿着一卷书。


    “方便一起看吗?”


    “弟弟呢?”


    “有乳母。”


    不大一会,素女准备的果子和点心都来了。政崽无奈,但心里却又很熨帖,给扶苏小木偶喂了盘素女做的樱桃煎,抄了一份《五蠹》,又看了看《孤愤》。


    眼皮逐渐打架的时候,他就抱着书上床去了。


    “睡觉之前还要看?”李世民把他连人带书抱起来。


    “会睡得更好。”这是政崽的经验之谈。顿了顿,他小声问,“韩非最后是不是死掉了?”


    “哪有不死的?”李世民道。


    “怎么死的呢?”


    “说是李斯下的手,始皇陛下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哦……”许久之后,躺进被子里的政崽又问,“李斯是怎么死的?”


    “被赵高诬陷谋反,俱五刑,夷三族。”李世民低头看他,政崽闷闷地沉默了。


    “不高兴啦?”


    “都死掉了。”


    “但你还能看到韩非和李斯的文章,他们也就没有白来这世间走一趟。”李世民安慰道。


    “嗯。”


    一直到书从孩子手里滑落到枕边,灯盏渐次熄灭,只留角落的余光,呼吸均匀地带起孩童胸膛的起伏,长孙无忧才把那书抽走,放到床边的案上。


    静悄悄的,怕惊醒了他。


    李世民摸了摸孩子的脸,握着他忽然惊动的小手,心情复杂。


    “时间过得好快,本来还觉得政儿是小宝宝呢,居然就能分开自己睡了。”


    长孙无忧抿唇一笑,也叹道:“好乖。”


    “虽然回来得晚了点,但今年的春天,好歹可以一起过了。”李世民低声。


    “那夏天呢?”


    “夏天,我就不能承诺了。”


    其实已经四月初了,北方的春天虽晚,也已经留不住了。


    但长孙无忧不提那些伤春悲秋的话,她只说起平阳公主生的孩子起名“柴哲威”,万娘娘养的猫崽长了十斤,陈善意没有跟平阳公主去苇泽关,而是在临行前商量好留在了秦王府……


    有太多琐碎的事,是到不了前线的。但正是这些小事,组成了他与她的生活。


    她的温柔细语,宛如春雨沙沙,催得政崽睡得更沉了。


    他们是何时离开的,政崽都没意识到。


    没过几天,上朝的李世民和跟随母亲入宫的政崽,就几乎同时弄清楚了李建成为何受伤。


    这事还真有点蹊跷。


    作者有话说:


    政崽安静看书中:[眼镜]


    二凤:[让我康康][捂脸偷看](看看孩子在干什么)[星星眼](觉得崽崽可爱)[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摸头][抱抱][爱心眼](贴贴)[吃瓜](陪孩子吃水果)[奶茶](吃吃喝喝)[撒花](开心)


    无忧:[眼镜][亲亲][摸头][抱抱]


    如此循环。


    第99章 猫猫,乌鸦,和尚


    春光诱人早起, 暖烘烘的被窝却又让人贪恋。


    政崽醒得很早,因为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约他今天去放风筝。


    那必须早点起来,收拾好自己之后, 顺手揣上小木偶, 挎上包包,兴冲冲地往父母那边去。


    半路上撞到李世民怀里,被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圈,刚擦好面脂的脸颊与额头就多了一串亲亲。


    “怎么起得这么早?”


    “阿耶都下朝了?那我起得也太晚了。”


    “小孩子是要多睡觉的呀。”


    “家里的床太软了,跟我的云一样,一躺下就爬不起来。”政崽咕哝咕哝, 小小声地抱怨。


    孩子在外面漂泊的时间, 远甚于待在秦王府的时间, 但他还是更喜欢秦王府。


    也许因为秦王府在长安, 长孙无忧也在这里, 回到秦王府就意味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连李世民都比在外更散漫放松。


    这里吃得更丰盛,住得也舒心, 就连廊下的燕子, 瞧着也比长春宫的漂亮聪明,搭的窝又大又结实。


    哼, 反正秦王府什么都比外面好。


    “怕你睡得不舒服, 垫了几层茵褥, 你觉着太软了吗?”李世民贴着他的脸, 亲昵地问。


    “有点热了。”


    “天气是暖和了。”李世民拿不准四月这个天气, 孩子的床榻到底怎么布置, 就抱着他去找无忧, “现在用藤簟竹簟, 铺纱褥,是不是又太早了些?过几日要是下雨,晚间又会冷的……”


    他碎碎念地走过去时,无忧正有条不紊地核对府里罗锦,布置女红。


    换季时节,自然要添置新衣鞋袜,改变一些小的布局。


    政崽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似乎跟颜色有点关系。


    春天的时候,秦王府处处桃红柳绿,色彩清新,帷幔也是杏黄粉绿色系,每个人都打扮得像花朵或叶子。


    春天过去了,这种过于轻盈的颜色就被清透凉爽的蓝绿取代,这绿也不再是柳叶嫩芽的新绿,而是夏天荷叶湖水的碧绿。


    政崽四下看了看,胖鸟青雀有乳母和陈善意带,坐在榻上撕叶子玩。


    政崽定睛观察,发现他撕的是芸苔的菜叶子,不是自己带回来的柏树叶,也就不管他。


    目光一扫,柏树枝有好好地插在花瓶里,叶子还是那么青翠,特别棒。


    “我这两日进出两仪殿时,特别注意了一下周围。”李世民抛出话题,“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长孙无忧:“青苔?”


    政崽:“猫!”


    “都不是,我看见了乌鸦。”李世民神神秘秘道,“它嘴里叼着小石头,在李元吉下阶梯的时候,往他脚下一扔,扔得还挺准。”


    “齐王摔了吗?”“李元吉也摔倒了吗?”


    母子俩的声音重合了一半,幼崽的幸灾乐祸在上扬的语气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外面可不能这么叫。”李世民提醒了崽崽一句。


    “我知道哒。”政崽乖乖应下,而后期待道,“摔了没?”


    “没有。”李世民摊手。


    “小石头还是没有青苔好用。”政崽像明白了什么,“昨天我和阿娘入宫,我也看到乌鸦了。”


    “哦?”李世民问,“你是在哪看见的?”


    “万娘娘的猫,在喂乌鸦。”


    “?”


    政崽就跟父母详细描述了,他眼中的世界。


    昨日他们进宫,长孙无忧和万娘娘闲话家常的时候,两只猫互相贴贴,你蹭我我蹭你,那么宽的路非要挤在一起走,还非要绕着政崽的腿打转。


    政崽走一步,两只猫就扭来扭去,在他两条腿之间穿梭过弯,扭成曼妙的s型。


    政崽就坐在海棠树下的软榻上,手脚都乖乖放好,脚尖点不着地,被猫咪当成了逗猫棒,四肢全扒上去,喵喵咪咪地叫着。


    李世民听了一会,没听到重点,但觉孩子脚上长猫的画面煞是可爱,便没舍得催促和打断,任由孩子发散思维。


    政崽听不懂猫咪的加密通话,也不会撸猫,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充当猫爬架,一会儿戴了白色猫咪围脖,再一会儿又穿了两只不对称的猫猫拖鞋。


    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海棠香花几乎谢尽,气味淡淡的,两只猫都软乎乎,在太阳底下伸个懒腰,像晒得蓬松的蒲公英。


    政崽并不爱猫,但能忍受它们亲近,就是猫毛掉得有点多,搞得幼崽腿上全是。


    幼崽撅着嘴巴,小手往外推,把两只猫推走,让它们自己玩去。


    没过多久,还在拿手指头一根根拈猫毛的政崽,就看见神奇一幕。


    万娘娘后养的那只黑白花纹的墨团猫,拖着一个食盒出来,用牙和爪子打开,喵呜喵呜地叫唤着。


    一只个头很大的乌鸦率先飞落,抓起一个馒头,带到附近树上慢慢享用去了。


    紧接着一只接一只的乌鸦,排队打饭似的,井然有序地来领食物,有的飞树上吃,也有的就地开饭。


    “乌鸦吃馒头?”


    “也有肉、鸡蛋、谷子和果子。”政崽补充说明,“看样子,不是第一次了。”


    “这不行。”李世民果断道,“我能发现乌鸦,旁人也能发现,不管此事和智云有没有关系,都不能让万娘娘牵扯进来。”


    长孙无忧颔首道:“昨日政儿说与我听,我已告诉万娘娘了,她会注意的。陛下最近正烦心,群鸦聚集,有祸及储君之行径,一旦被人攻讦,可不好自辩。”


    这要是闹起来,可就不是青苔小石子的事儿了。


    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政崽明白,只是难免嘀咕,智云猫讨厌建成元吉又有什么错呢?


    就算李智云转世成猫了,没什么记忆,也还是想给他俩使绊子。


    猫猫的复仇计划只成功了一小半,就不得不停止了,怪令人可惜的。


    一家人用完早饭,坐车出门玩。


    “不知近日是否有雨?”李世民还惦记着孩子床铺的事,“若一直这么暖,政儿那边就该换薄褥了。”


    无忧忍俊不禁,惹得李世民很迷惑。


    “你笑什么?”


    “你竟也开始操心这种事了。”


    “带孩子不都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瞅了一眼看风景的政崽,“有点闲空,全花他身上了。”


    无忧也知道他们父子几乎形影不离,就现在每天晚上也是等孩子睡了,李世民才回他们夫妻的寝殿去。


    “出征在外,还能把政儿养得这么好,你也委实辛苦。”


    “还能比得上生育之苦?”李世民低低絮语,“青雀都这么大了,我都不在你身边……”


    政崽继续看窗外,假装没听见父母在说小话。


    “时逢乱世,聚少离多,也是没办法的事。若能帮助你早日平定乱世,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长孙无忧反而没那么儿女情长,她非常务实。


    政崽隐约也发现,父母之间,心更软更多愁善感的那个,其实是父亲,而不是母亲。


    他从来没见过长孙无忧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崩溃大怒,她好像永远都胸有成竹,静水深流。


    “不如去找袁天罡算算吧?”


    等会,这句话是哪里冒出来的?他错过了什么吗?


    政崽刷地转头,不解道:“为什么要去找袁天罡?”


    李世民理所当然道:“算算天气啊。”


    啊?真的有人会专门为了这种小事去算命吗?


    “傅弈现在也赋闲在家吧?那也可以去找他,正好他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推测天气刚好。”


    李世民异想天开,并且马上准备行动,“我们改(道)……”


    长孙无忧毫无停顿,飞速提醒:“傅弈不行,日食的事跟你也有关。”


    政崽还在惊奇母亲反应如此之快,就听父亲行云流水一般,接着道:“那去找袁天罡,政儿的满月与周岁都没有办宴,一直也没来得及答谢他。”


    “不是去放纸鸢吗?”幼崽喃喃。


    他声音很小,但父母都听到了,李世民犹豫了一会,与他商量道,“难得有机会去找袁天罡,要不我们分开行动,午后会合?”


    “在哪里会合?”


    “城隍庙吧,那附近我们都熟。”


    “什么时辰呢?”


    “还要时辰?”


    “要的。”政崽认真作答,“我得数着时辰,等你回来。”


    “不用数,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很快是多久呢?”幼崽眼巴巴地问。


    李世民看着孩子的眼睛,放弃抵抗,投降道:“算了,我改日再去吧。”


    陪伴孩子的时间明明有很多,但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么望过来,清凌凌的,就让李世民不忍拒绝。


    政崽早就想一家人一起去放风筝了,放的什么风筝不重要,风筝能飞多高也不重要,甚至去哪里放,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政崽很早很早听李世民说起,他与长孙无忧在春日游玩,一起放风筝。


    那时候小小的幼崽就在想,他也要去,和他们一起。


    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念头,却阴差阳错拖延了这么久,才终于有机会实现。


    春光太短,而与父母同游的机会也太少太少了。


    好在,春风会等人。


    皇子陂的竹海依然那么绿,鱼儿依然那么肥美,政崽的钓鱼技术保持了原有水平,呈现出了一种“鱼不动我不动,我一走鱼上钩”的巧妙平衡。


    幼崽气鼓鼓地换了三处钓点,每次他一走鱼儿就上竿。


    他气得把鱼竿一扔,打翻了一条大鲤子鱼。


    鲤鱼沉默,政崽也沉默。


    幼崽掏出小木偶,控诉道:【是不是你干的?】


    扶苏忙道:【这次真不是我!】


    【白起呢?】他忽然想起来,白起至今仍然是来去自由的野猫,没有标记,也没有加入群聊。


    政崽不好意思主动提灵契,白起也没说过类似的话,就这么特殊地保持着联系。


    【地府给他派了个差事,一时半会过不来了。】


    这么巧?


    政崽撇撇嘴,看了看比他自己还大的鲤鱼,跑过去找家长。


    “阿娘,我钓上来一条好大的鱼!”


    安元寿默默抄网,把被一竿子打晕的大鲤鱼逮住,自言自语道:“这算钓的吗?”


    许洛仁用过来人的语气笑道:“怎么不算呢?我们公子才三岁,就能钓到这么大一条鲤鱼了,多厉害啊。”


    安元寿连连点头,心悦诚服。


    懂了,原来贴身侍卫是用来干这个的,他记住了。


    那边的大人们睁眼说瞎话,夸崽崽会钓鱼,哄得小朋友喜笑颜开,高高兴兴地在空白的方鸢上画了一条大红鱼。


    朱砂晕开的颜料涂抹在鱼鳞上,不大均匀,多涂几下,颜色好像又太深了,纸的背面都洇出一团团朱红色来。


    无忧轻轻握住孩子的手,引导他笔触柔和巧妙地上色。画笔这么一动一转,红色的鱼尾巴就活灵活现了。


    “我也想这么画的,我的手不听话。”


    “你还小呢。”她笑道。


    李世民手快,早就画完了他的凤凰,金红色系的颜料被他一个人用掉一多半,秾丽至极。


    色彩张扬的凤凰腾空而上,精致秀美的燕鸢飞得很从容,而在它们之间飘来荡去的大鲤鱼就不太稳当了,忽上忽下乱蹦跶。


    政崽仰着头,正对着太阳有点刺眼,看不清飞得最高的凤凰的样子了。


    于是他瞪了金乌一眼,用手挡一挡光。


    金乌真是躺着也中枪,奈何晴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只能毛茸茸地生着窝囊气。


    “政儿,你的鱼要撞树上了。”李世民提醒孩子注意收线。


    “啊?”政崽不擅长这个,连忙学他们的动作往回扯线,但用力过猛,大鲤鱼的线断了,被一阵风刮出去很远。


    “鱼跑掉了。”政崽嘟嘟囔囔。


    “我看看。”李世民把自己的线轴交给许洛仁,抱起孩子极目远眺,“没事,可以找回来,走。”


    随即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得到赞同,父子俩便默契地去寻找走失的大鲤子鱼。


    春和景明,自然不缺踏青的人,政崽远远地被什么发光的东西闪了一下,差点以为是镜子。


    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光头。


    大光头不认识,穿着又脏又破,满身疮疤,却拿着一大块闪闪发光的布和一根九连环的藤杖,慈眉善目地对小和尚说着什么。


    殷温娇在边上欲言又止,踟蹰不前。


    小和尚江流儿看上去已经快被忽悠瘸了,晕晕乎乎的,就差临门一脚,就能把自己卖了。


    “这锦襕袈裟乃是……”


    “等会!”政崽危机感大作,无由来地对这个大和尚产生了些许敌意,二话不说,直接打断,“你是哪里的和尚?你有籍帐和过所吗?”


    “这……”大和尚一肚子话被幼崽打断,不得不暂停,回答道,“出家之人,是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的。”


    “哦,你没有。”政崽马上抓住这一点,“阿耶,和尚都没有籍帐过所,他们隐匿户口,侵占田地,还不交赋税!这是不对的,把他抓起来!流放百越,罚为城旦!”


    作者有话说:


    籍帐:户口本身份证


    过所:通行证,城门口渡口等长途远行需要这个。


    第100章 政崽与和尚吵架


    那和尚虽外表破落, 却不卑不亢,淡然处之,合掌答复:“檀越息怒。


    “沙门出家, 本是弃俗离尘, 不婚不宦,非是隐匿户口;所居伽蓝,乃官家敕建、百姓供养,非是私占田土;所行之事,不过劝善止恶、安定人心,于国于民, 亦是无形之功。


    “朝廷自有法制, 沙门守戒守法, 并不曾违律。


    “若以此罪加沙门, 是罚善、罚心, 非圣王之道, 亦非百姓之福。


    “贫僧一身可去,然法不可灭, 善不可绝。望檀越三思。”


    这人看上去十分和善有礼, 倒显得嬴政咄咄逼人了。


    李世民心中不满,随时准备帮自家孩子辩论, 但见小孩没有急怒, 就耐心等等。


    “所以你有籍帐吗?”嬴政不听对方长篇大论, 只抓着这个点不放。


    大和尚不紧不慢道:“方外之人多是没有的, 无碍无障……”


    嬴政顿时震惊, 对李世民蛐蛐道:“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和尚不在王土上吗?凭什么他们不需要籍帐过所?连妖怪都要补, 别提和尚了。”


    那群笨蛋小蘑菇都补了。


    和尚怎么了?和尚有什么特别?


    李世民一脸无辜地望着崽崽, 与他咬耳朵:“跟我说没用啊, 律法不归我管。”


    “原来是谁管?”


    “呃,刘文静?”


    “……”


    李世民真的没时间管律法,且不说专业对不对口,他打个仗都一年多没回长安,怎么可能突然上奏要管理和尚?


    “所以他们不种地,不参军,也不交赋税,对大唐一点用都没有?”


    嬴政毫不客气地总结,“那韩非还是死得太早了,不然他看到和尚,应该把和尚列在‘五蠹’才对。”


    “不是已经有了吗?患御者就是,依附权贵,逃避兵役徭役。”


    李世民轻轻巧巧地与孩子交流,指桑骂槐。


    大和尚和善道:“两位檀越未免略失偏颇。”


    “哦?”一大一小皆不赞同地看着他。


    “今乱世未平,百姓流离,人心未定,沙门但以慈悲化世,助陛下安抚民心,此非负国,乃是辅国。”


    大和尚说话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每句都很有道理。


    尤其他还举例说明:“旁者不论,僧人为死者超度,令生者解脱,可否算有功呢?”


    “不收钱吗?”嬴政冷不丁问。


    江流儿诚实道:“有时候收钱,有时候收粮食布匹,主持说钱不值钱,不如粮食。”


    “那还说什么?”嬴政很冷漠,“只有僧人有功吗?士农工商,谁没有功?佛像上的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李世民向他投去赞赏的眼神,鼓励小孩接着说。


    “那是善信的诚心与供养,非沙门索取。”


    “给佛像塑金身的时候,也没听说哪个佛跳出来说‘不要不要’。”


    论口舌,嬴政还是要比李世民差一点的,这孩子太正经了,容易被人巧舌驳过去。


    但嬴政有嬴政绝对的优点,他不轻易动摇。就算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所以嬴政不跟大和尚咬文嚼字,说话直白得很,“既然不是佛要的,那正好把那些佛像熔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也不是不行,乱世黄金贵。”


    小和尚有些茫然,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大和尚不惊不慌,淡淡一叹:“佛本无相,何须金身?然芸芸众生,为何向泥像叩首,二位檀越可曾知晓?”


    当然是因为有所求。


    穷的想富,富的想贵,贵的想活得久,有病的求无病,有灾的求无灾,丑的求貌美,有心上人的求良缘,穷途末路的求柳暗花明……实在走投无路的,只求速死和来生。


    殷温娇都露出了思索和赞同的神色,过去的那些年来,她不知求告了多少次。


    李世民也遇神拜神,遇佛拜佛,不管心底信不信,反正遇到了就顺便拜一拜,求个心安。


    人生在世,谁能无所求呢?无欲无求,那不是成仙了吗?


    也不是,连神仙都有所求。


    大和尚见众人皆沉默,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和蔼地笑道:“因众生有所求,才会诉诸泥塑。是神是仙,是佛是妖,甚至都不那么重要。二位尽可砸尽天下佛寺,但人心的欲求是毁不尽的。庙宇并不会真的减少,只是换个皮囊,藏匿得更深了。”


    李世民本来觉得挺有道理,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


    嬴政嘀咕着:“都去当和尚了,谁去种地打仗?这不对。”


    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反正就是不对。


    他根本不听大和尚说的什么,也不管有没有道理,他只认准他的道理,那就是——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阿耶,律法要改。”


    “以后肯定改,新朝有新朝的律法。”李世民和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讨论过一点,但没有深入,都打算等打完天下再说。


    要做的事太多了,这还没提上日程。


    “和尚要补籍帐,到哪里都要有过所,还要交税。”


    “那肯定。”李世民一口答应,“不然隐没的人口也太多了,以前建康佛寺五百座,隐没过僧尼十万人口;长安一寺隐匿人口五万,良田三十万亩;寺院出贷取息,动辄十倍偿之;梁武帝舍身佛寺,群臣以一亿钱赎回……”[1]


    “多少?!”嬴政都听愣了,大惊道,“一亿?”


    钱这东西,还能论亿的?


    他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就算铜钱质量再差,掺杂太多杂质,也没有那么多啊。


    “哪来那么多钱?”嬴政在问出口的时候,就想通了,“拿粮食和布匹抵的?”


    李世民点点头,肯定了嬴政的猜测。


    幼崽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帮忙看过赋税的账册,所以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计算是多少粮食了。


    乱世粮食很贵,仍用的是隋的杂钱,关中一斗粮等于一匹绢,要五百文,更别提战乱地区了。


    数字太大,小朋友有点算不明白了。


    但反正,是很多很多粮食。


    “从哪弄这么多粮食?”


    “自然是仓廪,不少是义仓,为此许多百姓被迫为奴。”


    “为什么不换一个皇帝呢?他想当和尚就当和尚好了。还出一亿钱?抢都没这么快。”嬴政愤愤,“这寺庙该砸,皇帝蠢,臣子笨,和尚坏,该杀。”


    “还不止呢。据说后魏的太武帝拓拔焘在寺院歇息时,发现其中有大量弓矢矛盾,盛怒之下查抄,不仅查出了酿酒具,还发现了密室。你知道密室是用来干什么的吗?”[2]


    “密室?藏金子的?”政崽好奇。


    “没那么干净。”李世民看了看未成年的小和尚和他的母亲殷温娇,不好说得太直白,只含糊道,“总之,为此拓拔焘下令将长安的沙门尽数诛杀。”


    “杀得好。”


    这父子俩一问一答,接连不断的,简直像事先排好的相声,就在现场上演。


    江流儿到底年岁小,心志不坚,被这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震慑住了,心态略崩。


    大和尚的表情居然丝毫都没变,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被扫射了,口念阿弥陀佛。


    “恶僧犯戒,非佛法之过也。正因有这样的恶行,才需要贫僧传法扬善。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就能成佛了?那被杀的人不是白死了?那还要律法干什么?”嬴政与之呛声。


    “律法斩得了身,斩不了心。”大和尚巧妙道,“若人心不服,纵有严刑峻法,也杀不尽天下不服的心。”


    嬴政开始狐疑:我是不是被他绕进去了?这和尚是不是在骂我?


    李世民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大和尚就继续道:“若将作恶,劝其放下;若已作恶,劝其改过。渡恶从善,不正是佛法存在的意义吗?江流儿,你说是不是?”


    江流儿低眉顺眼,合掌道:“小僧确实是这么想的。”


    幼崽抿抿唇,神色冷淡,下巴一抬,肢体略带防御性质了。


    “你这大和尚,叫什么名字?”


    “名号不过虚妄,小檀越何必挂心?”


    “那我把如来的佛像,挂上玉帝的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若如此能平息小檀越之怒,也未尝不可。”大和尚只是微笑。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嬴政越是恼怒。


    但嬴政也能忍,且仔细思量,而后道:“你来找江流儿,是想干什么?”


    “贫僧是想渡其一心向善,持戒修行,早日得成正果。”大和尚总算说到了正题,语气平和,听起来毫无俗气。


    李世民悄咪咪问崽:“这和尚是普通人吗?”


    嬴政看不太出来。既然看不太出来,那就明显不普通了。


    哼,多半是如来的手下,来拐江流儿的。


    在江州十几年不管,一回长安就着急了。


    殷温娇不安道:“大师此言何意?江流儿已然投身佛门,吃斋念佛,也素行好事,未犯清规。何需再‘渡’?”


    “檀越有所不知。此子命数多舛,贫僧此来,是赠他两件宝物,让他在危险时得以防身。”


    “宝物?”


    大和尚这才将那布料一抖,从里面展开一件华美无匹的袈裟来。


    只见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层层金线,罗锦绮绣,八宝妆花。[3]


    嬴政看了一眼,差点被那袈裟的珠光宝气闪到眼睛。


    不用思考,他就知道,这东西肯定特别符合李世民的审美。


    父子俩凑一起嘀嘀咕咕:“真有钱。”


    “比龙宫还有钱,阿耶,我们把佛寺都砸了吧,以后就不缺钱了。”


    “嘘……”


    李世民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忙道:“童言无忌,还望大师莫要见怪。”


    和单凭自己就做到了琳琅满目的锦斓袈裟一比,那九环锡杖都显得逊色了不少。


    “着了这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穴……”大和尚活像个推销奢侈品的,先讲述了一番袈裟的优点,继而探究地看着江流儿,“但若贪淫乐祸的愚僧,不斋不戒的和尚,毁经谤佛的凡夫,难见我袈裟之面。”[4]


    嬴政忍不住笑了,讽刺道:“毁经谤佛,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瞎说!”李世民马上道,“你毁过哪部经,谤过哪位佛?”


    政崽哼了一声。


    他焚书的时候,佛祖都不知道在哪呢?佛经是什么东西?想烧都得排队。


    大和尚好脾气地笑笑,询问道:“江流儿可愿意吃这个苦?为众生寻得大乘佛法,得大自在,证无上菩提。”


    “菩提是什么?”政崽小声问。


    “呃……”李世民想了想,“一种树?”


    “证树?”


    “传说佛祖是在菩提树下开悟的。”


    “我……”江流儿犹豫了片刻,看向殷温娇。


    佛门为什么这么急,连几年都等不了,火急火燎地来找小和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当江流儿把殷温娇与佛法摆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的时候,佛法就已经输了。


    “能不能过两年再去?江流儿年纪还小,他刚学会骑马,也没练过武,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外面又不太平,若是遇上了匪徒……”


    殷温娇的眼底带了几分怕旧事重演的痛苦,声音虽戛然而止,态度也并不激烈,但每个字都充满了担忧与关切。


    爱是藩篱,是枷锁,是画地为牢。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现在就去取经?”政崽吃了一惊,“这么急?”


    大和尚温温和和地暗示道:“自然,宜早不宜迟。”


    佛门是怕等再过几年,李世民和政崽上位,就没这个机会了吗?还是不想看大唐随着取经拓宽边境线?


    江流儿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像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虔诚地跪于地面,掌心向上,双手接过锦斓袈裟和九环锡杖之时,小和尚就变成了取经人。


    大和尚满意地笑笑,周身佛光乍现,金莲朵朵,渐渐消失。


    殷温娇含泪跪拜下来,江流儿安慰她早去早回。


    李世民神仙见多了,已经不奇怪了,就是有点纠结:“他怎么不说他是哪位神仙?”


    可能是怕被找上门砸庙吧。


    “我去叫一下哪吒杨戬孙悟空,要准备出发了。”政崽开始琢磨和规划,“西天一听就是在西边,我也要跟过去看看。”


    “你去干什么?”李世民震惊,“你也要当和尚?”


    “才不会!”政崽不可思议地反驳,“我怎么会做那种蠢事?”


    此时此刻,离他们不远的江流儿:“……”


    李世民舒了一口气,差点被孩子吓着。“那你去干嘛,看热闹?”


    “我要去记下来。”政崽很认真,不是随便说说,“我帮阿耶画舆图,做斥候!”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梁书》《南史》


    [2]出自《魏书》


    [3][4]出自《西游记》


    政崽:吵不吵得赢没关系,打得赢就行,哼![白眼]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