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温娇失魂落魄, 仿佛被抽掉了一条无比重要的骨头,导致她连站起来都有点勉强。
嬴政知道,这一趟旅途其实并不凶险,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很厉害, 绝对能保证江流儿的安全。
但江流儿的母亲不知道。
她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盼来的团圆,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被迫与江流儿分离,又要陷入无尽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江流儿扶住了殷温娇,笨嘴拙舌地安慰:“也许我生来就是为了取经的, 这是我的造化……”
殷温娇明白, 所以她没有阻拦, 她只是想多留孩子几年, 陪伴他左右, 看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当和尚, 上香的时候能看得到,念经的时候能听得到, 安安稳稳地说说话, 常常看顾,彼此依托……
而这, 也成了奢望。
李世民这时才将政崽放下来, 刚才那个大和尚在的时候, 自家孩子像个炸毛的刺猬一样, 情绪不像平常那么稳定, 所以他就一直将孩子抱在怀里。
现在大和尚走了, 政崽的气场都平和下来了, 炸起来的毛也乖顺了。
嬴政便跑到殷温娇面前, 仰着脸看着她,认真而笃定地告诉她:“不用担心,哪吒他们会照顾好江流儿的。年纪小,反而是长处。”
三大反骨仔的共同优点就是怜弱,一看江流儿跟哪吒外表差不多年岁,也就不约而同地会多留心几分,不会让他多吃什么苦的。
“嗯。”殷温娇擦擦眼泪,“我去准备行礼,送江流儿一程。”
“不急。”李世民也觉心酸,宽慰道,“耽搁几天也无妨,到时候我派甲士一路护送,能送多远,就送多远。”
“多谢秦王殿下。”殷温娇下拜。
李世民连忙扶住她,絮语几句,看她匆匆忙忙离开。
“二哥!你们怎么都来得这么早?我以为我就够早的了。”李道玄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风的响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约江流儿出来的?”李世民了然。
“对呀。”李道玄笑嘻嘻,“不是政儿说让我教江流儿骑马吗?我从长春宫一直教到长安,几乎每天都在教。”
政崽转身向李道玄一笑,对关系不错的亲戚很是友好。
“这里不够大。”政崽东看看,西看看,“马跑得开吗?”
除掉河水竹林,茶舍亭子城隍庙,虽也有几里开阔的缓坡,但对骏马来说,还不够热身的。
“就是因为跑不开,才要到这里来练呀。”李道玄理所当然地回答,“真上路远行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好路走?”
“对哦。”政崽恍然大悟。
“二哥二哥!我们来赛马吧?”李道玄兴冲冲邀请。
“巴掌大点地方,赛不过瘾。”李世民笑道,“放纸鸢去?”
“等我教会江流儿驭马过河的。政儿要不要来?”李道玄转而招呼小的。
“马会游水吗?”政崽不确定。
“马会游水,但怕湍流深水,若是感觉危险,它们会惊慌失措,不肯前进。”李世民很了解这个。
“所以要练。”政崽明白了。
江流儿整顿了一下心情,和李道玄练马去了,看上马的姿势,还差些火候。
嬴政找到了掉落的大鲤鱼风筝,李世民无缝衔接上了之前的对话。
“你说你也要跟着去?”
“嗯嗯,画舆图。”
出乎意料的,李世民居然没有在震惊之余,下意识地反对。
“我也想去。”秦王沉吟许久,如此表示。
“诶?”政崽傻眼。
“我一直听说西域之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李世民心驰神往,蠢蠢欲动,“可惜现在往西域的路还没打通,不然我也想——”
“二哥要去打西域吗?”李道玄兴奋地叫道,“我也要去!”
“阿耶你不想!”政崽赶紧打断这个恐怖话题,“西域那么远,你去不了。”
“就是想想嘛。”李世民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甚至开始美美幻想,“等我打完窦建德王世充,以后再平了突厥,西域的商道也就可以打通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早就该当皇帝了。还去西域呢?你怎么不想上天?
政崽撇撇嘴,对父亲美滋滋而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屑一顾。
李渊和李建成能眼睁睁看着李世民一路将战功飙到西域去?
不好意思,没有那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嬴政等李世民畅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我替阿耶去,帮你探路。”
什么取经?取什么经?先把路线图和情报记下来再说。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大胆,但李世民真的顺势就思考起可行性了。
取经对江流儿来说是一个苦差事,但对政崽来说,不就是和小伙伴一起春游吗?
有吃有喝,有人聊天,有人保护,累了就往哪吒怀里一趴,或者往云朵上一摊,安全得很。
之前父子俩形影不离,是想彼此保护,既然确定对方安全,那就可以分离。
“走,和你阿娘商量一下。”李世民牵着孩子的小手,回马车附近找长孙无忧。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小孩腿短,步子跨得小,李世民走一步,政崽要连续跨两步,而且还会被李道玄江流儿他们吸引,不时转头看看。
骏马在浅水处踩出稀里哗啦的水声,热热闹闹地引诱着政崽。
“等会儿我也带你去。”
“嗯。”政崽用力点头。
暮春时节,野楝与丁香同开。楝花垂作紫烟,丁香攒成紫团,风过处,香得软绵绵,沉甸甸,漫过陂塘春水。
“累不累?要抱吗?”李世民瞅瞅孩子的腿。
“不累,我可以走很远的。”幼崽踩了一地白紫色的花瓣,走得越发积极。
紫色的香气瀑布下面,已经搭起了两座秋千,长孙无忧稳稳地站在秋千上,水绿石青的间色裙摆轻轻悠悠地荡起来,漾开柔美的波澜。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阿娘,要大一点的风吗?”政崽雀跃地问。
“不用,大风会把花都吹落了。”长孙无忧眉眼弯弯,单手扶着秋千架的彩绳,向政崽伸出手。
“我也可以上去吗?会不会断掉?”幼崽担忧地看看木板。
“不会。”“你才多重?”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的声音重叠,政崽身体一轻,就从父亲手里,被传递到了母亲身边。
幼崽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抓紧什么能稳得住的东西。
左手抓了母亲,右手抓了父亲。
风慢,秋千也慢,微微的晃动中,政崽很快定住了心神,不带任何怒气地瞪了手太快的父亲一眼,就稍微松了松两只攥紧的小手。
紧张的身体松懈下来,试探着学长孙无忧的样子,用手去握住旁边的彩绳,又觉好玩,低头去看脚下踩住的踏板。
“槐木的?”他认得。
“对,槐木结实。”李世民笑吟吟地应着,见他俩都站稳了,就暗搓搓地想使坏,悄咪咪地把手也放彩绳上。
他这人是真的闲不住,有时候手比脑子快,看到小孩可可爱爱的样子,就老想撩拨孩子玩。
“站好了吗?”
“站好了。”一无所知的小朋友从不让李世民的问话落空。
“那我推了?”
“诶?”
政崽的疑问变成惊呼,只需要半秒钟,并且因为耳边风声萧萧,导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仿佛迟滞变形了。
长孙无忧居然一点也不慌,她可不是第一天认识李世民。这种损事,这人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一次也没让她真摔过,早就淡定了。
她偶尔还会促狭地想,若是她假装没站稳,直接松手往前跌,那真慌的就该是李世民了。
好在今日穿了比较方便行动的裙衫,可以尽情地玩个痛快。
她目光流转,气定神闲地迎着拂面的暖风,侧首含笑,凝视自家小孩。
早熟的崽崽似乎有点慌乱,但慌乱之中仿佛又觉得还挺有趣,矛盾而茫然地不知该看向哪里,嘴巴还没撅起来,眼睛就亮了。
是了,他怎么会怕高怕晃悠呢?
他生来就该乘奔御风的。
她甚至逐渐放开双手,在风中如羽翼般舒展,浑然不怕这越荡越高的秋千。
政崽也学她,张开两只小手。
春风吻过孩子的指尖,落下细碎的丁香花瓣。花雨纷纷,流水淙淙,鸟鸣啾啾。
一抬头,好像连天都比平常更蓝一些,蓝得让人眩晕。
政崽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有点晕乎,像是要飞起来,但又没有飞起来,莫名其妙就充满了愉快与轻松,浑身轻飘飘的。
世界在一瞬间被拉得极远,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又在下一瞬间回归正常,头上是天,脚下是地。
而他在哪呢?
他在这让人兴奋又紧张的眩晕里,乱七八糟地扑进了李世民的怀里。
孩子的脸红扑扑的,润得像水蜜桃,那种饱满中带着稚气的毛绒感,就更像了。
谁能忍住不咬一口?反正李世民忍不住。
于是两刻钟后,在浅水溪处会合的李道玄,就指着政崽腮帮子上出奇嫣红的印子,好奇地问:“这是抹了胭脂吗?”
幼崽不语,只一味地用新手帕擦脸。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他演示了一下,什么叫连珠箭的亲吻。
啾啾啾……
李道玄理解不了乐趣何在,在溪水里勒马,看江流儿被马欺负。
那马在水里走着,走一下滑一下,走一下又滑一下,把菜鸟江流儿吓出了一身汗,抱着马脖子,战战兢兢。
“这马怎么啦?它脚滑?”政崽也觉得稀奇。
“不知道。”李道玄忍不住笑,“反正正常的马不会走一步滑一步哈哈……”
李世民看了两眼,就笑道:“那马在逗他玩。有些马聪明顽皮,发现骑者不擅长骑马,就会故意逗弄骑者。”
“哦,跟阿耶一样。”
“乱说,怎么会跟我一样?”
“阿耶被逗过吗?”
“四岁以后,我的马就逗不了我了。”
“哇!阿娘!”政崽猛然扭头,睁大眼睛,见一红马踏水而过,马上女子头戴幂蓠,轻罗遮面,层层叠叠的长裙以丝绦略做挽束,灵动地垂落飘散,轻盈地奔驰而来。
“阿娘也擅骑马?”
“当然。”李世民得意洋洋,扬声道,“都是自家人,就不用遮遮掩掩了吧?”
长孙无忧优雅地分开面纱,花容月貌半隐半露,温和笑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都出来玩了,玩个尽兴吧!”李世民把孩子往马上一放,飞身上马,顷刻之间就奔到溪水对岸。
跃起的水花还没消散,他就用手挑开了长孙无忧的幂蓠。
“政儿以后可别学你阿耶。”她无奈道。
“嗯?”小朋友听不懂,他在揪幂蓠的边角,卷起来,再抹平,再卷卷卷,继续抻平。
她就把幂蓠小心地取下来,递给孩子研究。李世民顺手帮她抚平微乱的发丝,把政崽要跟着去取经的想法说了一下。
长孙无忧默了默,却道:“我也想去。”
“啊?”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102章 奇妙的称呼
政崽想了又想, 嘀咕道:“阿耶是肯定去不了的……”
“我怎么就肯定去不了?”李世民不服。
“阿娘……呃……”政崽纠结着,“等哪吒他们先把妖怪打完了,以后我带阿娘去玩。”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 心里觉得是孩子话, 但因这孩子天赋异禀,也就认真答应下来:“好。”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不行的。
有太多的事要忙,难得能凑在一起抓住春天溜走的小尾巴。
江流儿在这水浅的地方,来来回回练了一个多时辰,才敢往水稍微深的地方去。
许洛仁拿竹竿和石子试了试, 仔细辨认半天水位, 才对李世民点点头。
安元寿也跟着学, 一比一还原, 对政崽点点头。
“要是中间水深, 马不肯过, 该如何是好呢?”江流儿忐忑不安地问。
李道玄:“冲过去呗。”
李世民:“赶紧停下来。”
两人截然相反的回答,让小光头显得更迷惑了。
李道玄诧异地看过来:“我以为二哥会说直接冲。”
“你在我身边, 看我打仗, 只学会了一个‘冲’吗?”李世民没好气地怼道,“傻子才只知道往前冲, 万一水深没过马鼻, 进退不得, 惊慌之下, 人和马都可能淹死。”
李道玄讪讪一笑:“这样啊, 倒也是。”
政崽在旁边嘀咕了句:“这是不是就叫‘好的不学, 净学坏的’?”
“瞧你这话说的, 好的谁不想学, 那也得学得会呀。”李道玄笑道,“我还想学二哥战无不胜呢,这也是想学就能学会的吗?”
政崽想了想,的确也是。
李世民的战法不好学,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比如前期据险不攻,任凭手下人怎么请战,就是不为所动,等到敌人的士气消磨,再以一次干脆漂亮的胜利增强己方士气,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发起反攻。
那么问题就来了,前期要有怎样的威信才能压得住所有将领?而后什么样的机会才是最合适的机会?断敌人粮道的同时,怎么保护自己的粮道?亲自带兵夜袭的时候,怎么能保证大本营不乱,并且各方都跟自己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世民将一切拿捏得过于巧妙,总让人觉得他好像胜利的很容易。
不就是这样那样,几个月就打完了吗?
如果真的很容易,之前这半年里,大唐这边为什么会输得一败涂地呢?
“那你要跟阿耶好好学。”政崽严肃指出。
“知道啦。”李道玄好脾气,还解释道,“我这不是想着反正有二哥吗?我只要跟着二哥打仗就行了,二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怎么,你也是叔宝和咬金吗?”李世民不赞同。
“二哥不是老夸他们勇猛善战?”
“你呀,难道你一辈子不当主帅了吗?”李世民反问,“下次你自己做主帅怎么办?你听谁指挥?”
“啊?我吗?我这么早就要做主帅?”李道玄大吃一惊。
江流儿正在努力和他的马商量,想让他的马往前走一步,马儿瞟了一眼河面,充耳不闻,还不屑地打了个响鼻。
政崽目力所及,长孙无忧一边听他们议论,一边欣赏水边的花树,不知从哪摸出一面团扇来,却面扑蝶两不误。
“这个样子,是不能当主帅的。”政崽悠悠评价了一句,“可能会死掉。”
李世民忙咳嗽一声:“童言无忌。”
李道玄一愣,毒舌且毫无自觉的政崽已经开始扳手指数了:“像夏侯渊、周处、张须陀 ……都是这么死的。”
李道玄怔忪半晌,看向幼崽的目光带上了点敬畏,忍不住靠近李世民,悄声问:“二哥你说实话,这么聪明的孩子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李世民用力拍了拍李道玄的后脑勺,嘱咐道:“最近只要没事干,天天都得过来找我。你这个兵法怎么学的?”
“我、我跟着霍去病学的……”
“都快学成项羽了,还霍去病。一点优点都没学到,霍去病二十来岁没的,你也要学?”
“这哪能啊?”李道玄嘿嘿一笑,腆着脸道,“我早就想天天向二哥请教了,但看你这么忙,就不好意思打扰。”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你最好勤快点。”
“好嘞,求之不得。”
李世民下意识去寻找长孙无忧,四目相对,秦王妃微笑颔首,表示她知道了,并很欢迎。
政崽也挺高兴,亲戚里多一个顺眼的助力,总比拖后腿干坏事的那几个省心。
要是李道玄是李世民亲弟弟就好了。不过,其实玄霸和智云也蛮好,只是死得早。
他们三个性格也挺像,如果都活着的话,年纪相仿,应该都能玩得来。
可惜。
因为人多,素女与庖厨直接在水边的石头窝里搭锅,秦王府的亲卫们特别擅长这个,迅速帮忙垒石堆柴引火。
不大一会,几个功能不同的锅就都装好了食材,该蒸的蒸,该煮的煮,同时在碳炉上烤肉热饼。
食盒里的各种点心和果子也全都摆上,花花绿绿的,香气宜人。
“这个我们凉州也有。”安元寿咧开嘴笑道。
“胡麻饼?”政崽乖乖被李世民牵着,领到竹席上的垫子上坐下。“胡,就是西域的意思吧?”
“差不多,从西域传过来的吃食,都带个‘胡’字。”李世民随口答道,卷起袖子拿烤肉去了。
政崽陷入沉思:“馄饨汤里的胡荽(芫荽)?”
“对。”
“胡桃饼(核桃)?”政崽得到鼓励,继续回忆吃过的东西。
“是的。”
“胡瓜(黄瓜)?”
“对的,真棒。”李世民从素女手里接过两碟刚烤好的肉,安元寿连忙给孩子端了碗蒸好的酥酪。
“一起吃吧。”政崽小手拍了下自己旁边的位置。
安元寿稍稍犹豫。
“阿耶经常和他的玄龄如晦叔宝咬金一起用食的。”政崽看见很多次了,有样学样。
“若是这时有危险……”安元寿低声道。
“外面有警戒的侍卫,是换防的。”
安元寿这才放松一点,坐在政崽斜后一点的位置,飞快地进食。看上去,这是他的习惯。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地提醒:“杜如晦字克明,程咬金字义贞,你怎么也跟你阿耶学,叫人家的名呢?”
“名不是用来叫的嘛?”政崽茫然又无辜。
不知道呀,都是跟李世民学的,李世民叫啥他叫啥。
“为表礼节,通常都是唤字的,名是尊长叫的。”长孙无忧柔声细语。
“诶?”政崽糊涂了,“可是阿耶叫舅舅‘无忌’?他们谁大?”
李世民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我跟你说,我都是把无忌当儿子看待的哈哈……”
即便是情绪稳定包容冷静如长孙无忧,都有这么一刻,很想给李世民一下。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得注意形象,遂瞪他一眼,佯怒道:“这般说来,将我置于何地?”
李世民急忙忍笑,拉着她的手道歉:“是我不对,我应该在心里想想,不该说出来。”
长孙无忧嗔道:“兄长的名给你才对。”
这是在婉转地斥他轻佻,言行无忌,但李世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此时的政崽陷入混乱的伦理关系里,像被毛线团缠住的猫,他糊里糊涂地算着这关系,忽然冒出一句:“阿耶把舅舅当儿子……那舅舅就是我哥哥了?”
“哈哈哈……”
这下连还在装生气的长孙无忧都忍不住,笑得手上的团扇都在抖。
“你们在笑什么?”政崽一头雾水。
“舅舅是舅舅,没法是你哥哥。”长孙无忧好不容易匀了匀气息,和搞不清关系的孩子说道,“而且,哥哥是用来称呼父亲的。”
“诶??”
政崽的两只角角如果这时显露出来的话,正好可以挂两个问号,一边一个,很对称。
“舅舅……哥哥……父亲?耶耶?”
完了,更糊涂了。
“不对呀,哥哥怎么会是称呼父亲的呢?对兄长,不是也叫‘大哥’‘二哥’吗?”政崽想不明白,看看光顾着乐的父亲,又看看母亲。
“原是鲜卑语,传入中原,数百年间流传下来,便如此了。”长孙无忧为他解惑。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沉思道:“那我以后如果有个妹妹,她喊‘二哥’,是在叫青雀,还是叫阿耶?”
李世民排行第二,青雀也排行第二,按这个奇奇怪怪的风俗,岂不是很乱?
“所以,我们没有教你喊‘哥哥’。”长孙无忧笑道,“怕你记不清楚。”
还好没教,不然真的会混乱的。
烤鱼烤虾纷纷上桌,羊肉汤的香气飘出去很远。
江流儿孤零零地一个人坐着,倒不是有人排挤他,而是他只能吃素。
好在出门时殷温娇给他备了不少点心,都是素的,他可以吃。这个天气,不冷不热的,口感都不错。
只是他从背篓里拿出经书和点心的时候,不自觉地又有点发怔。
“哎,想什么呢?”李道玄给默不作声的小和尚送来热汤,“豆腐能吃吧?”
“若无荤油,便可食。”
“松子蘑菇油,树上草堆长的,不荤吧?”
“多谢檀越。”江流儿双手接过,放下汤碗,双手合十,低眉垂首。
“不用跟我客气。”李道玄大大咧咧,“你外公殷老将军跟我挺熟,我们一起打过仗呢,按这个辈分来说,你得管我叫……叫舅公!”
“啊?”江流儿张口结舌。
好为人父这个毛病是传染吗?
李世民在长孙无忧侧目的一瞬间,就脱口而出:“这真不怪我,这可不是我教的!”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风气眼看要蔓延了。
江流儿支支吾吾,实在叫不出来,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这样子,怎么取经?”李世民叹道,“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有哪吒他们呢。”政崽对取经团队的战斗力非常自信。
“若遇到的不是妖怪呢?行礼谁挑?杂事谁做?遇到贼盗、乱兵、淫祀……要怎么处理?”李世民随口道,“倘若不是真真切切走出来的路,又算什么得证菩提呢?那不过是笑话一场。”
他只是随意一说,那边的江流儿却没有随便一听。
小和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很积极努力地学骑马。
这一路的荆棘,终究是要他自己踏遍的。神仙们只是用来对付妖怪的,不是拿来洗衣做饭的。
想通了这一点,江流儿反而心平气和,甚至能对开玩笑的李道玄唤一声:“谢舅公。”
李道玄摸摸鼻子,自讨没趣,连忙道:“跟你说笑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政崽一口鱼一口虾,面前的碗永远是满的,越吃越多。
剔骨去刺的鱼肉和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肉,在他的小碗里冒着热乎气,外酥里嫩,吃起来不仅很香,好像还有点甘甜。
这是春日里河鲜本身的味道,调料去腥增香,烤炙出来香味很浓郁。
没有比现烤现吃更享受的了,烤肉滋滋滴油的动静还没消失,就直接落到碗里了。要不是怕烫,趁热吃更美味。
政崽吃不动了,又被母亲哄着喂了半碗汤,再被父亲塞了块点心。
“我现在明白,青雀为什么那么胖了……”肚子鼓鼓的幼崽坐着都难受,幽幽地嘟囔。
而他的斜对面,青雀干完了一碗酥酪两块枣糕之后,正在哼哧哼哧抱着青梅啃。
这个时节的青梅很酸,胖鸟被酸得哗哗流口水。
政崽歪头观察青雀,像好奇地观察一只不熟的小动物。
他从不会单独凑近这个弟弟,因为对方的语言他听不懂,对方的肢体他也理解不了,无法沟通。
他出生后,直接跨过了蒙昧的婴儿期,便对这个时期的幼儿感觉很陌生。
只有父亲或母亲在的时候,政崽才会主动离青雀近一点,看一眼胖鸟在干什么。
目前为止,青雀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吃,看到什么都想尝尝,连他自己的手脚也不例外。
原来普通的孩子是这样的啊……政崽也觉新奇。
他在淙淙的流水声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枕到了谁的腿上,像牵到了父亲的手,但脸颊贴着的布料细细长长滑滑,又好像是母亲裙腰上的丝带。
太阳很暖和,熏得他好困,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团成一团,软乎乎的,睡成了甜甜的棉花糖。
棉花糖睡醒的时候,会有一小段将醒未醒的朦胧期,仿佛意识在这个身体逐渐苏醒,慢吞吞地适应并感知周围的环境。
如果环境安全熟稔,就会慢点开机。
倘若足够亲近,还能解锁小脸蹭手图鉴。
圆乎乎的漂亮小脸蹭蹭李世民的手,眼睛半睁不睁的,仿佛没睡够,但已经睡过头了,睡眼惺忪地呢喃:“阿耶?”
“嗯。”
刚睁开的眼睛又悠悠合上一点,乌黑的长睫毛慢慢、慢慢地滑落。
“公子与殿下果真十分亲近。”
“毕竟是手把手养的,能不亲吗?早就想着要宴请你的,但实在是忙乱……”
“正因如此,袁某心有所感,卜算到今日宜出门,得遇贵人,好事成双,便往这边过来了。”
“嗯?”忽然,政崽猛地抬头,迷糊迟钝的感觉如冰雪消融,发现外人,立马不困了。
“这是谁?”
“袁天罡。”
第103章 上课睡觉
政崽使劲回想, 勉强从此生最早最早的记忆里,翻出几句零散的对话来。
在他还是一颗蛋,刚刚出生的那天, 似乎听见过袁天罡的声音。
那实在很久远了, 对现在的政崽来说。
“我要怎么称呼他?”礼貌的幼崽小小声地问。
“叫道长就好。”
政崽揉揉眼睛,稍微提高点声音,脆脆地开口:“道长好。”
“惊扰小公子安睡,倒是袁某的不是了。”袁天罡的态度一直友好得近乎谦恭。
和佛门那种不卑不亢相比,道门这边似乎从一开始就抛出了友好合作的橄榄枝。
袁天罡、孙思邈、哪吒、杨戬,乃至三清观, 仿佛都在帮助政崽。
是纯粹的好意吗?
如果是的话, 跟道门本身就是诞生于这片土地, 是否有关呢?佛门毕竟是外来的。
“我本来就要醒了。”政崽看了看天色与周围。
这是个不大的小房间, 窗户是麻布糊的, 呈现出粗糙的淡黄色。
身下是一张矮榻, 铺着秦王府出门自带的藤簟锦垫。面前素漆的小案,摆着白瓷茶盏与茶盒。
炭火轻爆, 茶烟袅袅, 外面是半卷的竹帘和隐约的人声,局促中隔出点清静来。
因为光线不够明亮, 桌上还点了补光的蜡烛。
政崽的手从盖在身上的披风里掏出来, 好奇地问:“这是哪里?没有来过。”
“竹林深处的茶舍, 我同你提起过的。”
“哦。”政崽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父亲说这里的茶点不错。
扶苏以前会在这竹林里弹琴。
但之前每次到这附近来, 都是去蹭的城隍庙的饭食, 还是第一次到这茶舍来。
“阿娘呢?”
“她们先回去了, 正好遇上袁道长, 我便耽搁一会儿。”
长孙无忧带着青雀,李世民带着政崽,分头行动了。
政崽便安下心,乖乖坐在父亲腿上。
“要尝一口茶吗?”
“什么味道?”
“和药师家的味道相似,不过要淡雅一点。”
政崽迟疑着摇了摇头。
“那来点温水?”
“嗯。”
刚睡醒的时候,政崽往往会觉得有点渴。即便是不渴,也会想喝一两口水。
李世民为此随身带了乌梅枣干,放锦囊里,随时方便取出来,给孩子泡着喝。
小茶炉上换了一盏温汤,皱巴巴的乌梅与红枣投入热水,很快在咕噜噜的声音里,漾开酸甜的味道。
袁天罡看得啧啧称奇:“未曾想,殿下带孩子,竟如此细致。”
“嗯?”李世民不解,“不都这么带吗?”
带孩子就是这么麻烦呀,小孩子可能会饿了渴了冷了不舒服了,那就得提前做好一切预防。
随身带吃的,带衣服,时不时问上一句,绕着孩子打转,彼此有商有量。
他们家小孩已经算是非常乖巧聪明好带的了。
李世民自己小时候才难带呢,一秒钟看不见,就不知道蹿哪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袁天罡感叹道。
“听说陛下曾召道长入宫?”李世民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不知是因为何事,能否相告呢?”
咦?还有这事?难怪李世民要找袁天罡。
政崽竖起耳朵,吹了吹乌梅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这……”袁天罡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色。
“若是不能说便罢了。”李世民立刻道,并不强求。
袁天罡反而没有隐瞒,看了政崽一眼,压低声音道:“是为那撕了敕令的玄龙之事。”
“哦?”李世民不动声色。
政崽淡定地继续喝水,说玄龙就玄龙,看他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袁天罡的话略微停顿,而后道:“陛下陆续请了长安不少法师,祭祀一番过后,留他们在太极宫做法。齐王和太子那边,也顺势延请了几个。”
“有什么结果吗?”
“都说宫里没有什么邪祟,风水很好。”
“都说?”李世民不太信。
“人多的时候反而不能说假话了。一说假话会被拆穿的。”袁天罡很了解这个,“比如一群医者和孙思邈一起给陛下看病,谁敢撒谎乱说呢?技艺不精的跟着附和就是了。”
这倒是,滥竽充数总是不难。
“陛下怎么说?”
“陛下问起那玄龙的来历与目的,意欲何为,众人便沉默了。”
“道长没有言明吗?”李世民笑问。
“我哪敢掺合这事?”袁天罡苦笑,“陛下如此惊怒,我若是说了,陛下与秦王殿下起冲突,帝星飘摇,山河崩乱,我哪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有法师都没说?”
“其他人多半都没看出来。”袁天罡没有把话说死,“公子的身份,应该还是个秘密。但这个秘密还能维持多久,就不好说了。”
原本,家里的孩子是龙,这件事值得广而告之,宣布给天下看:多么大的祥瑞!
但政崽当时把敕令撕得到处都是,气得李渊血压飙升,至今耿耿于怀。
“无论如何,多谢道长。”李世民举杯,政崽也跟着举杯。
他一只手拿杯子不大稳当,便用两只小手合起来捧着,不说话的时候,乖得像个小玩偶,一举一动都很萌。
“不敢,举手之劳而已。”袁天罡连忙举杯,与之共饮。
“难得遇到道长,道长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天机难测,袁某才疏学浅,也瞧不出太多。”袁天罡摇头,继而拱手一笑,“只愿殿下一路凯旋,公子平安康健,早日得见盛世,袁某也能享受几年太平日子。——这乱世的茶可都不好喝了。”
“借道长吉言。对了,最近有雨吗?”
“一连几日都无,适合踏青出游。”
“多谢。”
回去的路上,政崽抱怨:“袁天罡老是看我。”
“可能是因为你好看。”
“才不是。”
“我要是在路上看到了你这么好看的小孩,我也会忍不住一直看的。”
“那你干嘛不看你自己呢?”
“我看不见我自己呀。”
“也对哦。”
李世民老觉得这孩子嘟嘟囔囔的可爱极了,还这么爱撒娇,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于是一顿揉脸,大亲特亲。
既然袁天罡牌天气预报说近来都是晴天,政崽的床铺便都换了,铺了更薄更透气的藤簟纱褥,枕头放了两个,兰菊轻绒的软枕,和青釉的瓷枕,任孩子喜欢哪个用哪个。
“它会碎吗?”政崽摸了摸光滑的瓷枕。
“不摔到地上的话,不会。”李世民瞄了一眼铺着凉簟的地面,不大放心,“也别贪凉,睡觉的时候别踢被子,光着脚别下地。”
“我有踢过嘛?”政崽不知道。
“你怕热,夏天的时候就不爱盖被子了。”
“夏天谁还盖被子?”
“现在还没到夏天呢。”
“可是最后一棵桃花都掉光了,石榴花都开了。”
那棵来自花果山的桃树,坚持了那么久,也还是开不到夏天的,毕竟结桃子更重要。
毛绒绒的小桃子全都冒出来,绿得喜人,引得政崽每天都去看,看它长大了没有。
杜如晦路过时,往往会停下来,笑眯眯地揣着手与他说话。
“小公子,又在数桃子吗?”
“我已经不是小公子了。”政崽在凳子上转头看他,认真分说。
“哦?”
“我有弟弟了。”
“那该怎么称呼呢?”
“我是大公子了。”
“那大公子是在数桃子吗?”杜如晦从善如流,“今日的桃子有没有变多?”
“桃子怎么会变多呢?”政崽诧异,“桃子只会变少。”
“那为何会变少呢?”
“被风吃掉,被雨吃掉,被虫子吃掉……都会变少的。”
“变少了吗?”
“少了一个。”
“那好可惜。我本来还等着果子成熟,向大公子讨要一个呢,看样子是没有我的份了。”
政崽仔细想了想,数了数,算了算:“阿娘一个,阿耶一个,我一个……青雀……”
他顿了顿,犹犹豫豫地念叨完青雀,想着给扶苏留一个,那剩下的还够分吗?
如果按李世民所说,大部分果子都留不住,只有十几个能吃的话,那秦王府这配置,很危险啊。
李道玄偏偏还要来捣乱,听到这话,哀怨地扒拉着政崽,假装很难过的样子:“没有我的份吗?”
“诶?”政崽傻眼。
“有我的吗?”长孙无忌路过。
房玄龄也路过,不大好意思开口,只温和地笑笑。
政崽仰着头一脸懵逼:“你们怎么都在?”
几人向李道玄行礼,少年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二哥叫我们过来的。”李道玄向孩子伸出手,长孙无忌手慢一步,娃落他怀。
“哦,打王世充嘛?”
“嘿,你还真什么都知道。”李道玄从下而上,蹭了一下政崽的脸。
软嘟嘟的脸颊肉被挤得变形,不疼,但是太近了。幼崽凤眼微眯,抗议道:“不要老是蹭我的脸。”
“二哥不是天天蹭?”
“那怎么一样?阿耶是阿耶。”政崽理所当然地说完,小大人似的严肃道,“你的兵法学的怎么样了?”
“昨天你不是也在吗?”
“就是因为在才问你呀,你的札子写完没?”
札子就是公文,李世民给李道玄上课,是会布置作业的,往往是根据这节课学了什么,写一篇心得体会。
天天上课,天天都得写。
“一大早的,不要问这么让人痛苦的问题好不好?”李道玄抓狂,“昨天我熬了半宿都没写完。”
“你好慢。”政崽嫌弃他。
“我授课的时候你在睡觉,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几岁?”政崽瞅瞅熬夜写不出作业的家伙。
李道玄不情不愿地回答:“你三岁。”
“哼。”政崽扭过脸去,撇撇嘴。
“你等着,再过几年你也会像我一样的!”
“才不一样。”政崽对自己很有自信,“我会写。”
李道玄破防,马上道:“那我问你,以‘将之五危’为题,写一篇兵议,怎么写?”
政崽毫不犹豫,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开口:“ 盖闻用兵之道,不在一夫之敢,而在三军之制;不在一战之勇,而在万众之心。
“故《孙子》有云:将有五危,上下同欲者胜。
“所谓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五危不除,则身蹈死地;同心不立,则士不效命。”[1]
李道玄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谁有纸笔,借我一用?”
这几人还真都有,长孙无忌就递了纸笔过去,李道玄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赶紧记录。
“不错不错,这个开头很好。然后呢?怎么除五危?”
政崽眨眨眼睛,无辜反问:“你问我?”
“不然我问谁?”李道玄环顾四周,“二哥交代别人,都不许帮忙的。”
房玄龄与杜如晦都笑起来,没有反驳。
政崽爱莫能助:“阿耶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睡着了。”
“你怎么能睡着呢?”李道玄痛心疾首。
政崽哼了一声,觉得他不可理喻。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人走过石阶与长廊,在光影变幻中,进入议事堂。
大大的地图铺在中央,众人脱履迈步,向秦王叉手恭身,纷纷低头:“殿下。”
“都坐,今天主要议论一下攻打王世充的事情。”李世民从长孙无忌那里,把孩子接过去,亲一口,放地上。
“我还没有脱履。”政崽嘀嘀咕咕,刚要走开,李世民就招了侍女来。
“在这脱呗。”
政崽比较爱干净,能在外面玩半天,吃饭喝水,还能保持身上手上脸上都干干净净的。
李世民一直觉得这是个很神奇的能力,因为他这么大的时候,经常浑身上下脏兮兮,姐姐走路都会绕着他走,生怕把她衣服弄脏。
而且就算天气热了,这孩子也很清爽,摸起来如玉微凉,和一般小孩不一样。
李世民就老爱骚扰他,一会儿捏个小手,一会儿摸个小脸蛋。
政崽习惯性地坐在李世民旁边,习惯性地被他玩,并熟稔地帮他整理略有些凌乱的卷书。
趁大家还没开始,政崽先问道:“药师那边怎么样了?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一提到李靖,李世民就笑了,把最新的军报递过去,欣喜道:“他才厉害呢,不声不响的,连番大捷。我们打刘武周的时候,他一连拿下开州通州陕州,趁刘洪被(殷温娇)杀,夜袭江州,又趁日食火攻袭营,大败萧铣,前后两仗都胜得极快,别提打得多漂亮了。”
“啊?”政崽既惊且喜,“日食不就两刻钟吗?”
“当年刘秀打王莽的那次流星坠营,其实也没有持续多久,而且没有砸死人,但人心惶惶,将士们都很害怕。”李世民解释道,“这个时候遇敌袭,会士气崩溃的,根本无心作战。”
政崽恍然,李靖是抓住了这个绝妙的机会,在稳定己方士气的同时,率精兵奇袭,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来不及组织反抗,光顾着溃逃了。
厉害啊,这是真厉害,堪称用兵如神。
这时代,也就李世民能跟李靖比一比了,这一南一北的,遥相呼应,彼此虽未见面,却仿佛联手对周边的其他势力造成了恐怖的压力。
“江流儿呢?他准备怎么走?”政崽看完捷报,神清气爽。
“这个嘛……”李世民指向地图,“江流儿说西天就是天竺,大雷音寺,你看看,从长安到天竺,能怎么走?”
政崽凝神看图,边思考边道:“突厥那边不能走是吧?”
“不能,会被扣下来放羊,像当年的张骞苏武那样。”
“那就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北……”政崽的手虚虚地顺着地图往北移动。
一路向北,是哪里呢?
是上郡,秦时的上郡,现在改名叫鄜州了。
蒙恬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孙子兵法》
第104章 军营也有热闹
江流儿往西天取经的路, 可能会经过蒙恬那里。
这个发现让嬴政突然雀跃起来。
“会经过鄜州是不是?”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轻快的笑意,转头去问李世民。
“对, 还会经过凉州。”李世民笑眯眯, “路上得小心一点,避开兵乱。”
“嗯。”
“到了境外,只怕就不那么顺遂了。”
“外面的舆图,就得江流儿自己走出来了。”政崽道。
“那等他回来,也可以封个侯了。”李世民低笑。
“和尚可以封侯吗?”
“如果他能跟张骞一样,联络诸国, 带来足够多的邦情与物产的话。”
李世民并不在意江流儿是佛是道, 是什么身份, 他更在意江流儿这一趟, 除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真经之外, 还能给大唐带来什么。
从大唐往西走, 一路上都有哪些国家,这些国家的风土人情都是何样, 能交易吗?好战吗?会成为大唐的助力还是敌人?
长孙无忌无奈开口:“眼下还是先拿下王世充与窦建德吧, 这可是一场硬战。”
李世民洒然一笑:“开国以来,哪一场又不是硬战呢?”
这倒也是, 众人都微微笑起来。
政崽便收起浮想联翩, 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房玄龄率先道:“臣以为首战可以选在慈涧, 只要在这个地方先出其不意给王世充一击, 他就不得不退守洛阳。而后兵分四路, 包围洛阳城……”
秦王府的灯烛不分白天黑夜地亮起来, 让政崽想起骊山的人鱼灯。
只是他的身份还没有告诉李世民, 也就不能把人鱼灯带过来给父亲用。
蜡烛燃烧时会滴下点点半透明的水, 像泪珠滚落下来,在滑落的途中渐渐凝结,最后在托盘上凝成一朵莲花。
等这朵莲花也烧起来的时候,就该换新的蜡烛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长安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出征,江流儿也收拾好行囊,在殷温娇的嘱托与送行里,往鄜州的方向去。
这一路都在大唐掌控范围,李世民与殷开山也派了护卫,所以虽然江流儿劝殷温娇早日回去,不必送了,她还是执意一路送过去。
为此,虽然走得慢了一些,但还算温情。
政崽每日都敲敲哪吒他们,在群里问江流儿到哪儿了。
【反正还没出大唐。】哪吒漫不经心。
【到黄河了,我看到他们了,女娇说这两天请他们吃饭。放心,这附近没有什么大妖,有我们俩看着呢。】
【嘿嘿,要是有妖怪,俺老孙给他一棍。】
一般只要孙悟空先开口说话,杨戬就不吱声了。
长安落了几场雨,政崽的桃子又被打掉一些。
他撑着小伞,在滴星似的雨水里数桃子,忧郁得像朵蘑菇。
“又在数啊?”李道玄不解,“又不是只有这一棵果树,长春宫不是种了好多吗?”
“你不懂。”政崽严肃脸。
“行吧。我不懂,你懂。你这么懂,你看我这札子……”
“阿耶说不可以帮你写。”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帮我写了,你帮我看看,我这篇写得怎么样?”
政崽连人带伞,被李道玄抱到走廊里,手里马上多了一份卷起来的文章。
“我的桃子还没有数完……”
“别数了,反正你又吃不到。桃子熟之前,我们就得离开长安了。”
“我们?”政崽警觉地睁大眼睛。
“你不会以为你藏得很好吧?”李道玄嗤笑,“二哥的营帐我天天进,你觉得他是那种出征在外还会往身上熏香的人吗?”
“什么熏香?”政崽措手不及。
“香味啊!”李道玄抓起幼崽的手,嗅嗅,“你没发现你身上有香味吗?”
“诶?”政崽是真没想到,会因为这个暴露。
“在柏壁的时候,你天天跟二哥在一起吧?他都被你熏入味了,我老早就想说了,想装不知道真的很难……”李道玄啰哩巴嗦一会儿,瞅着懵逼的幼崽,问,“这次你还跟是吧?”
“……”政崽一阵茫然,还没回过神来,抬起手闻了闻自己,将信将疑,“你是不是在诈我?我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鼻子不好。”
“你鼻子才不好!我五感很灵敏的!”政崽不服气。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1]——那就是这个意思喽。”
还好没提到后半句,后半句里有“鲍鱼”。
政崽闷闷不乐,收起小伞。
“怎么不高兴啦?”李道玄摸不着头脑。
政崽把伞丢在廊下,跑进李世民在的议事堂,一进去就停下来闻闻。
到处都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有时光的松烟味,他慢慢往里走,靠近李世民的桌案。
香炉青烟袅袅,麒麟安详地踏着祥云。
“怎么了?”李世民从忙碌中抽空看他一眼,张开手臂。
政崽扑进他怀里,绝望地闻到了兰香。
“我身上有味道吗?”孩子小小声地问。
“你身上?”李世民自然而然道,“天生就有香味啊,所以我们把家里熏香都换了,就是为了和你保持一致。”
“被发现了……”政崽把李道玄的话一说,李世民就笑了。
“这小子确实在诈你。即便我真的在军营熏香,又怎么样呢?谁还能说我不成?我就是有这种特别的癖好不行吗?”
李世民振振有词,顺手揉搓孩子的脸。
“不用在意,他是在跟你闹着玩。”
“这次出征,他也去么?”
“去。”李世民肯定道,“此次是大战,父皇交付我八万兵马,务必拿下王世充,攻下洛阳城。”
“窦建德会坐视吗?”
“当然不会。”
“那你要一次面对两个敌人了。”
“一次拿下两个,不就后顾无忧了吗?”
“阿耶说的对。”
嬴政当然很相信李世民的军事水平,不过私底下,他还是会去问问王翦。
【陛下不必担心,臣以为胜算有八成。即便不幸败了,有关中做后盾,也能重整旗鼓,反败为胜。】
依王翦之谨慎老辣,他说是八成,其实就已经过九成了。
六月,秦王率军出关中,突袭慈涧。
桃子还是绿色的,个头不够大,尖尖也没有变粉色。
政崽临行前摘了一个尝尝,有点儿涩,甜甜的汁水还在酝酿,遗憾地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
青雀一看别人吃东西他就急,咿咿呀呀地叫着,努力爬过去伸手。
政崽把桃子给他,胖鸟不嫌弃,哼哧哼哧地啃完了。
胃口真好,果然没有一斤肉是白长的。
七八月,唐军分兵作战,打掉了王世充在外的所有据点,宛如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剪掉了章鱼的所有触角。
只是在这个剪触角的过程中,李世民又只带几个人轻骑侦察,又遇上敌方大军,又险之又险地逃出包围圈,又笑眯眯地假装无事发生,衣角微脏。
嬴政无话可说,真的。
“我建议,你下一次想往哪个方向侦查,就顺便把大军也带上。正好打一场,也算没白来。”政崽挖苦他。
“吓到你啦?”李世民若无其事。
“那把槊离你的脖颈就差几寸了!”政崽气势汹汹。
李世民把炸毛的小龙团拢在手心,顺顺毛,哄了又哄:“不要生气啦,不是没事嘛。”
“那是尉迟救得快!”
“我知道他厉害,才敢犯这个险的嘛。”李世民讨好地笑笑,摸了摸小尾巴。
幼崽噌地变成人形,扭过脸去,大声地哼了一声,收起尾巴,不给摸了。
李世民连忙把他抱住,防止变大的崽崽从怀里滑落下去。
“想不想看热闹?”
“军营还有热闹?”政崽不解。
“有李元吉在,哪都有热闹。”
是的,李元吉也在。
李渊这次砸了血本,将八万兵马及一堆将领都交给李世民统率,殷殷切切,就指望他家二郎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胜利。
唯一的问题就是,李渊又把李元吉打包塞进去混军功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让李元吉当主帅,而是嘱咐他一切听李世民的。
这也不用李渊强调,到了前线,李元吉也只能听李世民的。
嬴政看这种混子很不顺眼,巴不得李元吉死在战场上。
“走,我打赌很快就有热闹看了。”李世民笃定。
尉迟敬德虽是被抓的降将,但大唐这边又不缺降将,这几个月和李道玄许洛仁他们混熟了,跟秦琼程咬金惺惺相惜,逐渐就融入进来了。
他性子粗豪,大大咧咧,心直口快,正与程咬金分享,他是怎么千钧一发之际,用槊把敌将单雄信打落马下,从而救李世民于危险之中的。
“那是你赶巧了,要是我在的话,我也能救。”程咬金嘴硬,酸溜溜地表示。
“确实是赶巧了。我用槊,姓单的也用槊,他怎么比得过我?”尉迟敬德叉腰挺胸,“殿下可感谢我了!”
李世民的嘴,那不是一般的甜,尤其对武将特攻。
就在这同一天,上午的时候还因为寻相叛逃,导致曾经跟他一起在宋金刚麾下共事的尉迟恭受牵连,被李元吉怀疑,绑了起来。
李世民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李元吉训了一顿,给尉迟恭松绑,把他带到自己卧室,又是送金子又是安抚,三言两语就把尉迟恭哄住了,不但一点都不生气了,还美滋滋的。
“我相信敬德的为人,要是想走的话,早就可以走了,何必留在这里被人怀疑呢?我这有一箱金子,你带着走吧,就当我们相识一场。”[2]
“殿下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不走了。天下间除了殿下你,谁又值得我尉迟恭投奔呢?”
最后金子没要,尉迟恭人也没走,下午就把这救命之恩给还了,立刻扬眉吐气。
李世民把那箱金子当作赏赐,再次赠予尉迟恭。
这次尉迟恭大大方方地收了,不仅收了,还要炫耀给所有将领听。
政崽叹为观止。
像李世民这样的人,就是很适合为帅为王,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为之效死的魅力,而且就算真的为他死了,都不会觉得后悔。
反观李元吉,这人简直像阴沟里的老鼠,就知道在旁边搞事。
“你的马槊真有这么厉害吗?”
他来了他来了,他又来了。哪天不作死,他心里是不舒坦吗?
李元吉阴阳怪气道:“不如咱俩比一比?”
他俩今天才结过怨,尉迟敬德并不想跟他比,万一把李元吉弄伤了,皇帝那里可就麻烦了。
“我可不敢跟齐王殿下比。”尉迟敬德扫了李元吉一眼。
“我看你是不敢比。”李元吉冷笑。
“若是不小心伤了齐王,我可不好交代。”
正僵持不下间,李世民笑吟吟地过来了,轻轻松松道:“是要比槊吗?比就比,有我看着呢,出不了事。”
【就是这个热闹?】政崽嘀咕。
【是不是很热闹?】
政崽悄悄冒头,围观这硝烟味很浓的火拼现场。
尉迟恭一看秦王在场,也就放开了,自信满满地说:“那我把槊尖去掉就行,大王你就不用摘了。”
李世民点点头,饶有兴趣地与诸将围观。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斗。李元吉总觉得自己很厉害,但他不知道自己平常跟人比斗的时候,旁人都因为他的身份而手下留情,既害怕伤了他,又不敢战胜他。
因为伤了他的自尊心,这个小气鬼会很记仇。
一旦被李元吉记恨上,他可能会想方设法坑你一脸血。
但尉迟敬德可不让他,不仅不让,因为李世民在旁观,尉迟还想表现一下,给李世民看看。
于是两人开打之后,李元吉拼尽全力猛刺,愣是一下都没碰到尉迟恭,连衣角都没挨着。
旁边李世民还要拱火,随口问道:“敬德,你觉得躲开槊难,还是把对方槊抢下来难?”
“当然是夺槊更难。”
“哦。”李世民轻轻巧巧一句话,这场面就升级了。
俩人再比,尉迟恭连着三次,直接把李元吉手里的槊给夺了过来。[3]
李元吉的脸都丢光了。
这要是在战场上,连丢三次武器,早就命都没了。
【好玩吧?】
【还行。】政崽矜持地忍着笑。
八月末,唐军打断洛阳的水上粮道,围困洛阳城,城内粮价飙到新高,有价无市。
王世充麾下陆续有将领出逃投降。王世充加大了连坐的力度,军心民心全都不稳。
政崽日常问:【江流儿到哪里了?】
这次回答的是蒙毅:【到上郡了。】
【蒙恬的上郡吗?】
【是的。】
【那我去看看。】
这次政崽没有偷跑,而是告诉李世民:“我去看一下江流儿。”
“今晚吗?”
“今晚。”政崽有点迫不及待了,但不大放心,忙问,“你今晚没有什么事情吧?”
李世民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这围城至少得围两个月。”
“真的没事?”
“真没事。”
“你不会跑去当斥候吧?”
“洛阳就在这,我能跑哪儿去?”李世民无可奈何,许诺许诺再许诺,才让多思多虑的孩子相信,他今晚真的不出门,真的没有事,真的哪也不去。
政崽这才相信,入夜后,兴冲冲地驾云往上郡去。
很奇怪,这两年嬴政一直都知道蒙恬在哪里,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找蒙恬,连信也只寄过一次。
可是现在在去找蒙恬的路上,他心里却又觉得无比欢喜雀跃。连迎面而来的凉飕飕的北风,都觉得温柔惬意。
想不明白,但很高兴。
他看见了黄河,看见了长城,然后顺着这古老的驰道与城墙,一路低低飞行。
“到了。”一直沉默的扶苏,忽然开口。
嬴政停了下来,把云降低。
一排排整齐的果树出现在他面前,大大小小的红果子挂满了枝头。
柿子最红最艳,林檎饱满可爱,山楂挨挨挤挤,枣子半红半青,秋梨因为颜色不对,被挤到了角落,黄澄澄的。
居然还有没摘完的葡萄和画风不对的葫芦,爬满了藤架。
上郡这种地方,居然能种成这么多果子吗?
政崽心中一动,东张西望,看到了一棵挂果最多的枣树。
那树下站着蒙恬、蒙毅和王翦。
小小的嬴政张开双臂,从云上跳了下去,蒙恬接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孔子家语》
[2[3]出自《旧唐书》
第105章 妖怪们的末日
从天而降的幼崽被很稳很轻地接住了。
蒙恬抱着他, 像抱着一团棉花,小心翼翼地卸力,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的铠甲太硬, 手太粗糙了。
其实应该交给蒙毅来抱才对, 但蒙恬又舍不得放开。
银色的月光朦胧如水,笼罩在孩子隔世的容颜上,自然是陌生的,但又很熟悉。
蒙恬听蒙毅描述过很多次,也想象过很多次,但当他真的看到转世的嬴政时, 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一颤。
原来是真的。
原来是长这个模样。
“劳烦陛下拨冗相见, 是臣的过错。”
“什么?”政崽眨巴了一下眼睛, 完全不觉得蒙恬有什么错, 而是忍不住漾开笑意, 明亮的大眼睛上下扫视了一下蒙恬, 评价道,“你没有蒙毅长得好看。”
蒙毅努力忍着笑, 听他哥略带郁闷无奈地应声:“是。”
“但你比蒙毅高。”
这次笑的是蒙恬了:“是, 臣是兄长。”
“兄长便要比弟弟高一些吗?”政崽不懂。
“我们家是这样。”
嬴政满心欢喜,转头看向蒙毅与王翦, 弯起眼睛:“你们都在?”
“我等猜想陛下会过来, 便提前等着了。”王翦温和含笑。
“那你们怎么知道, 我会往果树这边来呢?”
“长得这么好的果子, 陛下总该愿意来看看的。”蒙毅回答。
扶苏轻飘飘地现身出来, 很想从蒙恬那里接手, 把孩子抱过来, 但又不好意思跟蒙恬抢, 便眼巴巴地看着。
说到底,谁不想跟小只的嬴政好好亲近呢?
多么难得的机会!
“上郡这种地方居然能长这么多果子?”政崽觉得很稀奇。
蒙恬自然是费了很多心思的,但他不邀功,只是道:“陛下可要尝尝?也许没有中原的果子甜,但也别有风味。”
“好。”政崽一口答应。
地上已然铺了毯子,置了桌案,各种果子摆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嬴政过来了。
“我若是不过来,这不是白准备了吗?”
“先种下梧桐,才能引来凤凰呀。”蒙毅笑道,“总不能等陛下来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准备的好。”
这倒也是。
蒙恬把怀里软绵绵的幼崽放下来,颇有点留恋和遗憾。
政崽第一个拿起来的,果然是枣子,水灵灵的青红色,一口咬下去,是带着秋意的清甜脆爽。
邯郸有枣树,咸阳有枣树,长安有枣树,女娲庙也有枣树,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竟仿佛哪里都有,生命力很是旺盛。
“北方妖怪很多是吗?”嬴政好奇地问。
蒙恬沉声道:“陛下当初下令,将大秦土地上作乱的方士巫鬼与妖怪全部驱逐,拦在长城以北。他们的怨气不曾熄灭,时常聚众,试图破开防御阵,扫荡中原。”
“很多吗?”
“阴山一带,约有五六万。”
“你会法术?”政崽歪头看蒙恬。
“臣不会。”
“那你怎么对抗妖怪呢?”
“秦有利器。”蒙恬从容不迫,“有陛下的诏令在,妖怪越不过长城,而在长城之上,有墨家的机关和弩箭。——陛下想去看看吗?”
“嗯。”
蒙恬便伸出手,抢在所有人之前,把孩子抱了起来。
这一群没有一个是人,便迅速地飘到了城墙之上。
长城如铁铸的龙脊,横压在阴山以南。
墙身青石冷硬,女墙如齿,每隔十步,便嵌着一具墨家的器械。
甲士们肃然守卫在侧,犹如一座座冰冷的雕像。
“这是……”嬴政依稀有了点印象,想了想,“墨家的转射机?”
“是。”蒙恬抱着他走近。
月光之下,可以看见铜齿咬合,绞盘绕弦,机身庞大,如蛰伏的凶兽。
“可以试吗?”
“当然。”蒙恬不假思索,一声令下。
那转射机便在甲士们的合力操作下,扳机一动,连珠齐射。
机口可三百六十度旋转,箭雨嗖嗖,一匣十六支破甲重箭,顷刻间激射而出,箭风凛冽,摧枯拉朽。
“哇!”嬴政陡然兴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箭雨破开长夜,铮然暴鸣。
他一抬头,瞥见墙顶悬着机关连弩车,铁臂张开,巍然不动。
视线再往上,空中还飘着几十只墨家机关飞鸟,黑压压的一片。木骨铁叶,翅展丈余,不靠风力,仅凭机簧振翅,巡弋在长城上空。
墨家之巧,秦军之勇,北疆之寒,阴山之凶,尽数呈现在嬴政面前。
八百年前如此,八百年后依然如此。
好神奇,又好熟悉,和逐鹿中原的战争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森然鬼气,古老蛮荒,却又巧夺天工。
“只守不攻吗?”
“也攻过几次,只是相持不下。楚巫们善于御鬼,妖窟骷髅成岭,白骨铺路,我们杀不死那些妖怪。”
以鬼对妖,是占不到什么优势的,不相克。
政崽“哦”了一声,开始摇人。
【哪吒!杨戬!孙悟空!有没有空,来打妖怪啦!】
【你不要命了,一次性喊我们三个?】
【凭什么杨小圣在我前面?我可是齐天大圣,我应该排他前面!】
杨戬默了默,只是问:【你灵力够吗?】
政崽这才想起来,他灵力可能不够支撑这三个同时出现。
【嘿嘿,你在哪呢,俺老孙翻个跟头就到了。】
【我在上郡。】
【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你认识长城吗?顺着长城一路往北走,到长城的尽头。】
【唔,你等会,老孙先找找。】
哪吒急性子,不耐烦道:【我可懒得找,我过去了。】
【那正好,小哪吒你显眼,你往那一杵,老孙找你就行了嘿。】
话音刚落,嬴政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金红衣饰的哪吒,顶着标志性的发型,衣袂翻飞,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踩着风火轮悬停在夜空中。
机关飞鸟几乎同时产生了反应,发出警报般的嗡鸣。
哪吒视若不见。
蒙恬一扬手,那些如临大敌的铁鸟停止嗡鸣,四散而去。
嬴政仰头看着,眼睛眨都不眨,充满兴味。
“反应还挺快。”哪吒不无赞赏,瞬息之间就在空中转悠一圈,凑近一只机关鸟,盯着研究了一会。
他像一座信号塔似的,在深夜里无比显眼,仅仅片刻,杨戬和孙悟空跟比赛谁快一样,犹如两道流星,划到哪吒身边。
孙悟空咂了咂嘴,对自己没有快过杨戬,略表遗憾。
“哪吒!”政崽呼唤小伙伴下来。
哪吒瞥他一眼,不为所动:“干什么?我还赶着去打架呢,没空陪你玩。”
孙悟空登时乐了,一个敏捷地翻转腾空,也不知怎么转的,灵巧地就跃到了孩子跟前,哄道:“他没空,我有空。吃桃吗?我们水帘洞旁边的桃,最大最甜,别提多好吃了。”
猴子的毛爪这么一捏,也不知道从哪变出个桃来,比政崽的脸都大,粉粉润润,像刚从树上摘的一样,桃子屁股那里的梗都还新鲜着呢。
这还是嬴政第一次看见孙悟空光鲜亮丽的模样,毛发金灿灿的,披挂齐全,长长的翎翅甩在头顶,打扮得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你好干净。”
“那是,老孙本来就很干净。”孙悟空嘿嘿直笑,意气风发,把桃塞孩子手里,欢欢喜喜道,“吃桃吃桃,老孙洗过的。”
嬴政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咬着玩。
哪吒不耐烦地啧声,催促道:“快点,妖怪在哪儿呢?早点打完我早点回去。”
“哪吒有事嘛?”嬴政问。
“早点回去睡觉,不行吗?”
“哦。”政崽转头看蒙恬。
蒙恬马上给他们指路:“西北方百余里处,有狼妖鹰妖警戒,骨妖夜巡,再往西,有一妖窟,外有风沙迷阵,血腥气极重,山腹有几处祭坛……”
话还没说完,哪吒和孙悟空已经不见了踪影。
杨戬本想听听还有没有下文,孙悟空的声音已经传来:“二郎小圣,咱们来比一比,谁打死的妖怪多,怎么样?”
杨戬无奈,向政崽伸手:“你可要去观战?”
“好呀。”政崽愉快答应,换了个怀抱。
“那臣等……”蒙恬想帮忙。
“不必费事,有我们就够了。”杨戬淡然道,“或许,你们可以去打扫战场,处理妖怪的尸首。”
就是这么自信。
蒙恬便点兵驾车,紧随其后。蒙毅与扶苏慢了一步,搭王翦的术法,也往同一方向跟过去。
“总感觉没派上什么用场。”扶苏喃喃自语。
“陛下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不就是你的用场吗?”蒙毅低声安慰。
扶苏愣了愣,听蒙毅继续道:“也许陛下不需要你做什么,可他需要你在。”
“你是说……”
“他也会觉得寂寞,希望身边有故人陪伴。”蒙毅很确信,“所以我们没有转世。”
王翦也赞同道:“正是如此。”
他们赶到的时候,所谓妖窟,已经沦为废墟了。
哪吒的风火轮满地乱滚,滚到哪,三昧真火烧到哪。火海连成一片,狼虫蛇蛊四处窜逃,稍微慢一慢,就化为火海里扭曲惨叫的焦裂皮肉。
真火一路席卷,白骨与石壁悉数熔成岩浆,与那些有形的妖怪一起,炼为腥臭的黑烟。
幼崽在云上皱起脸,嘀嘀咕咕:“好臭。”
“那你就离远一点,谁叫你凑这么近的?”哪吒飞过来,把幼崽的云推远,“小心猴子的棍扫到你。”
“小哪吒尽说胡话,老孙的金箍棒可是长了眼睛的。”
孙悟空只将金箍棒往半空一横,喝几声:“长!再长!好,乖宝贝!妖怪们,你孙爷爷来了。吃俺老孙一棒!”
棒身金光暴涨,化作千钧巨棍。他旋身一抡,一棍横扫而出,罡风卷着金光如海啸奔涌,管你是什么妖怪,只要被这棍风碾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尽数化为飞灰。
“杨小圣,你再不动手,可就要输了!”孙悟空得意洋洋。
杨戬不语,放出了逆天鹰和哮天犬,三尖两刃枪随心而动,横扫空中的妖怪。
这三位打妖怪,简直像在玩打地鼠游戏一般轻松,甚至还能秀秀走位与操作,较量一下斩杀的数量。
一路平推,毫无悬念。
政崽的眼睛快忙不过来了,看完哪吒看孙悟空,看完孙悟空看杨戬,又忍不住被杨戬的宠物吸引,见神鹰翱翔的姿态威猛迅捷,不由心中一动。
“那是鹰吗?”
杨戬悠然地抽空回答:“是我的鹰。”
“它的翅膀是金色的。”
“你也喜欢?”
“我阿耶肯定喜欢。”政崽念叨着,“他早就想养只鹰啊隼啊什么的,一直没时间。”
“回头我送你一只聪明伶俐的,还能送信。”
“那多谢你。”政崽笑开。
不到一个时辰,妖物的哀嚎声渐渐弱了下去,有几只外围的小妖怪一个劲地逃窜,哪吒懒洋洋地用真火追着,不紧不慢。
杨戬施施然开口:“留不留活口?”
“以前都留不留呢?”政崽犹豫。
哪吒:“看我心情。”
杨戬:“看有没有吃过人。”
孙悟空:“这洞中头骨如山,血泉人牲,只怕没一个干净的,不如全都打死了事。”
“那就都打死吧。”政崽轻描淡写。
又过两刻钟,方圆几十里,便听不见任何妖怪的动静了。
杨戬收起三尖两刃枪,闪身到打哈欠的幼崽身边,低声道:“妖窟最底下有一个血祭的阵法,似乎与你有关。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要!”政崽二话不说,就一口答应。
“有什么好看的?这种玩意儿殷商时多的是。”哪吒不情不愿,金砖一层层轰开门柱石墙,收敛真火,以防把小孩给烫着。
“过来。”话虽如此,哪吒还是把小孩拎到怀里,“你好像长高了?”
“当然啦,我长得很快的。”政崽骄傲。
哪吒轻哼,懒得搭理这个话茬。
孙悟空左顾右盼,也好奇地跳来跳去,避开同样在跳的哮天犬,落进妖窟的最底层。
数不清的白骨搭成了一条蜿蜒的巨龙,黑漆漆的血水凝固如沼泽,浸透那白骨巨龙,如跗骨之蛆。
殷红的钉子自头到尾,锲满了骨龙的身躯,将它钉死在诡异的血池里。
腐烂的腥臭味直冲天灵盖,政崽捂着口鼻,几乎觉得难以喘息。
好恶心的味道!
“什么东西?”政崽浑身难受,仿佛有蚂蚁在啃食他的骨头,钻心的痒。
“看不出来吗?”哪吒皱眉,“这是你。”
“什么?这不可能!”政崽大惊。
“鬼叫什么?巫蛊没见过吗?搞个假娃娃,写个八字,钉上钉子,扔什么酒坛子血水里……不就这样?”哪吒随口道,真火蠢蠢欲动。
“……”政崽更不舒服了,“怎么看出这是指我的?就不能是别的龙吗?”
第106章 昆仑的青鸟
“凭感觉呗, 这一看就是你啊。”哪吒不假思索。
政崽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已经有一点信了。
于是眼前这个血水浓稠的画面便越看越恶心。
哪吒发现了,用手挡住孩子的眼耳口鼻, 催得真火烧得更快些。
金红的火焰烧得噼里啪啦, 带着一点鬼魅的幽蓝色,仿佛在这粘稠肮脏的水里还灼烧着什么血肉虫子之类的。
“嚯,什么味儿。”孙悟空抓耳挠腮。
“里面还有东西?”政崽扒拉着哪吒的手。
哪吒把孩子的眼睛捂得更严实了一点,试图糊弄过去。
“别看了,都是些很恶心的虫子。看了你要睡不着觉了。”
王翦乘着机关鸟飞下来,面不改色地观察了一阵子, 沉吟许久, 才道:“确实像针对陛下的巫蛊邪阵。”
“诶?怎么看出来的?”这下政崽不得不信了, 王翦总不至于骗他。
“看这龙形摆放的姿态走向, 从西北到东南, 仿佛是从昆仑山脉到百越, 过秦岭指东海,确乎有相似之处。且……”王翦停顿了下来。
政崽掰开哪吒的手指, 悄咪咪探出一只眼睛, 去核对王翦说的对不对。
“且什么?”政崽催促。
“且,逆鳞该在的位置, 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什么?”政崽忍着异样的不适感, 仔细去看那黑黢黢血水里隐约浮现的字。
那字的形状也怪模怪样的, 不像嬴政所了解的任何一种字体。
杨戬看了看, 问:“你的生辰是正月初一吗?如果是的话, 那这指向确实很明显。”
政崽抿着嘴巴, 很郁闷,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杨戬挥袖, 金蓝的光辉阻断这腐烂气味,掩盖虫子翻涌的恶心画面,劝道:“走吧,左不过是血肉诅咒罢了。”
“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殷商时很多,那会儿最流行拿人来祭祀了。”哪吒嫌恶地加大火焰。
刹那之间,整个妖窟都在燃烧,浓烈又刺鼻的气味飘出去很远很远。
这个妖窟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劲,嬴政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因为这三人小队出手太快了。
哪吒带着政崽飞身而起,避开这气味与烈火的熏人范围,其他人也纷纷飞走。
蒙恬带着甲士,以弓弩扫荡着漏网之鱼。
“这次没分出个胜负,杨小圣,咱们下次再比。”孙悟空笑嘻嘻。
“怎么没分出个胜负?这次我烧的最多。”哪吒扬声。
“有这回事?”
“当然了。”
杨戬摸摸凑过来的狗头,又熟练地撸了把停在手臂上的鹰,并不在意到底谁赢了。
“下次有事再唤我,我回去给你找个小鹰,鹰隼要从小养,才护主听话。你对品种外表有什么要求吗?”
政崽没啥要求,但他想了想,说道:“阿耶喜欢聪明又好看的。”
“我也喜欢。”杨戬忍不住笑了,“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啦?”孙悟空追着杨戬飞走,“你等会儿,老孙有事跟你说……”
哪吒把孩子往王翦怀里一塞,忙道:“你们是要去灌江口还是花果山?我也去!”
几句话的功夫,这三个就没影了。
好在真火还在烧,颇有一种不把这附近的妖怪烧完,它不会灭的执拗感。
很好,这很哪吒。
“陛下当初突然驾崩,是不是跟这巫蛊有关系?”
政崽猛然转头,看着开口说话的扶苏。
扶苏勉强向着他笑了笑,但表情依然隐痛。
众人皆沉默下来,焚尽妖窟的喜悦都跟着淡了。
“也许……不止……”政崽咕哝咕哝,像小金鱼在吐泡泡。
无支祁也好,楚巫方士妖怪也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反对势力的残党。他们不肯接受嬴政的统治,竭尽全力想要杀了他。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要向前发展的,抱残守缺的旧东西,最后唯死而已。
等妖窟烧得连灰都不剩了,困倦的孩子才回李世民身边补觉。
秦王还没有睡,点着一盏灯熬夜看战报,等政崽蔫了吧唧地扑进怀里,才放下手里的公务,笑了笑,轻拍孩子的后背,熄灯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唐军还在稳定围城,政崽的注意力就往江流儿那边偏移了。
孙悟空最是心软好性,几乎每日都抽空去看看江流儿那边的情况,帮忙打死几个小妖或者山贼。
【你打死山贼的时候,不要让江流儿看见。】
【这是何故?俺老孙可是在帮他!】
【和尚嘛,总是这样的。到时候又要说些什么慈悲为怀,手下留情之类的话了。】
【这不是胡闹吗?这些山匪手里还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命呢,老孙不杀他们,他们不就去祸害人了吗?】
【我也这么想。】
孙悟空不以为意,一棒子打死了事。
江流儿果然被吓了一跳,白着脸,直念阿弥陀佛,结结巴巴道:“你……你怎可随意害人性命?虽说是强徒,也该报官处置才对……”
“你这小和尚,你倒说说,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报官?”孙悟空不满地与他呛声。
多亏这时候殷温娇还在,圆了这个场,神色自若地向孙悟空道谢,叹道:“若当年我与你父亲能遇到这样的援手,你父亲就不会死,我与你也不会骨肉分离了。”
江流儿便无话可说了。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刀只有戳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的。
但殷温娇也只能送江流儿到这里了,翻山越岭,冰天雪地的,她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一连病了很多天,江流儿劝了又劝,陪她耗住了。
“嗐,这是纠缠个什么劲,我把你娘送回去不就得了?”孙悟空好心出手,帮他们母子分离。
“别伤心,等江流儿取经回来不就能再见了吗?总共也没几年。”
“多谢神猴护佑。”殷温娇诚恳拜谢。
“不必多礼,顺手的事。”孙悟空把她送到长安,折返回去,前前后后地看顾江流儿。
洛阳城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李世民收到急报,说窦建德率十万大军,正在赶来支援王世充。
李世民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洛阳,另一路随他奔赴虎牢关,扼住窦建德南下的路线。
在一场又一场硬战里组建磨练出来的玄甲军,犹如一把举世无双的尖刀,即将插入窦建德的脖颈。
政崽不大放心,忧心忡忡道:“窦建德的兵马比我们多很多。”
因为洛阳是重中之重,眼看王世充就要崩溃了,李世民绝不可能在紧要关头前功尽弃,所以他调走的兵马连三成都不到。
“不必担心,打仗打的可不是人数。窦建德刚赢了孟海公,正是骄傲的时候,他麾下的军队看似得到了扩充,足有十万之众,但也同时说明水分很大,滥竽充数的不少,将帅与士卒磨合得不够。我只要稍加引诱试探……”
政崽瞬间警惕:“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去探探营。”
“你等等!”政崽快要尖叫了,但又看多了,麻了,所以语气还算平静地问,“你又亲自探营?”
“当然。”
“这次带几个人?”
“随便带几个骑兵就行。”
政崽眼前一黑,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你是觉得突然跑到敌军大营挑衅,然后在被敌军追杀的时候继续放箭挑衅这件事,很有趣吗?”
李世民乐了,饶有兴趣道:“真的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政崽气鼓鼓,“没见过你这种主帅!从来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气哼哼的幼崽刷地扭过头,不给摸了。
“不会有事的,我带着敬德呢。”
李世民的弓马当世一绝,能支撑他在任何有距离的情况下随意浪,而尉迟敬德的近战几乎无敌,正好与李世民形成了绝妙的配合。
秦王甚至很嚣张地表示,他拿弓,尉迟敬德执槊,两人合起来,不管来多少敌人他都不怕。
这话实在过于猖狂,政崽觉得很离谱。
怎么会有为王的主帅,就带着几个骑兵,大大方方直接跑到敌军大本营外面,一箭射死敌军将领,同时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呢?
“我乃秦王!”
政崽眼睛一闭,仿佛这样就看不到他家父亲大人浪得飞起,像放风筝一样,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后射箭,敌军迟疑不追的时候,他还要特意停下来,补几箭。
敌军大怒,实在受不了这个贴脸侮辱,一路狂追,然后就进了唐军提前设好的埋伏圈。
就这么轻轻巧巧,夏军被包了饺子,一日之内葬送了几千人。窦建德收到战报的时候一脸懵逼,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政崽把这战况实时转播给王翦听的时候,语气平得宛如一潭死水。
不平静不行,急也没用,生气更犯不着。
李世民就这样,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拦不住,根本拦不住。一秒钟看不住,就已经蹿没影了。
王翦充当了幼崽疯狂吐槽的树洞,沉稳地安抚道:【只要战况顺利就好,秦王殿下心里应当是有数的。他没有受伤就行。】
【太险了。】对孩子的心脏很不友好,一想起来总觉得心有余悸,【尉迟竟然也陪他胡闹。】
王翦默了默,却道:【臣虽不赞成这样的打法,但可以理解秦王身边的将领为何如此纵着他。】
【为什么?】政崽不解。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奉陪了。】
年轻的秦王早就在一场接一场的大胜里,奠定了他在唐军里无可比拟的威信。
他早就可以力排众议,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洛阳久攻不下,将领们直犯嘀咕的时候,李世民说王世充坚持不了多久,不能半途而废,大家就不吱声了,不管多辛苦也继续苦战。
窦建德来势汹汹,眼看要腹背受敌,唐军将领们刚有些骚动,李世民说要分兵,那就分兵。他让谁留下谁就留下,带谁走谁就走。
连李元吉都不敢在这时候放一句屁。
三千五百玄甲军,昼夜疾驰,抢占虎牢关,卡住最紧要的关口,明明人这么少,竟然能像猫捉老鼠一样,尽情而随意地耍着窦建德玩。
因为李世民实在太浪,导致政崽很久都没心思去关注江流儿了。
只有勤劳的孙悟空会在群里唠唠叨叨,带来新的动向。
【总算到了个不错的地界,可以好好歇歇脚了。天天吃雪,马都累瘦了。】
【到哪里了?】政崽问。
【我看看,这有个石头,写着什么‘皇帝’‘五大夫’‘昆仑’……好像到昆仑了,路没走错吧?老孙记得这是西王母的地盘,咋还有皇帝的事呢?】
哪吒嗤笑一声:【这不是正常吗?区区昆仑,哪挡得住我们皇帝陛下的脚步?】
【嗯?】政崽懵了一下,本能地觉得哪吒在笑他。
骊山门上九张脸的开明兽,就是来自昆仑,据说是嬴政从昆仑捡的。
虽然开明很聒噪,罗里吧嗦的全是废话,但它守门守得还是蛮不错的,也算有些用处。
幼崽心里马上有点意动,很想去看看昆仑还有没有什么好玩东西可以捡。
但他努力按捺住了这种躁动,仔仔细细搞清楚李世民的想法和动向,确定父亲刚搞了夏军一波,进入坚守疲敌的下一阶段,才放下心,抽空离开一阵子,溜去昆仑逛逛。
虎牢关明明已经进入夜晚,但昆仑的天却还大亮。四季的美景竟同时存在于峰谷之中,仙气缥缈,不染尘俗。
白雪皑皑,云蒸霞蔚。琼枝玉树,瑶草芳菲。霞光焕彩,清泉流辉。
几只仙鹤悠然地在泉水边展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般,吸引了政崽的注意。
他盯着捉鱼跳舞的仙鹤看了一会,把云降下来,悄咪咪凑近欣赏。
一只青鸟站在花树上梳理羽毛,不经意间一个抬眼,就与玄衣的幼崽对上了眼神。
好鲜艳的鸟。幼崽眨巴着眼睛,多看了青鸟两眼。
青鸟浑身一僵,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一边落荒而逃,一边用好听的声音大声喊道:“王母娘娘不好啦!始皇陛下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昆仑石刻的内容:皇帝/使五/大夫臣*/将方*/采樂*/陯翳以/卅七年三月/己卯车到/此翳*/前*可/*百五十/里
翻译:
秦始皇派五大夫翳率方技家去昆仑采药,翳于三十七年三月己卯乘车到此,核算路程约二百五十里
(差不多是这样。五大夫是秦朝的爵位名。)
第107章 霸道政哥的操作
青鸟被嬴政吓了一跳, 嬴政又被青鸟这么大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这只鸟在鬼喊鬼叫什么,一脸茫然地留在了原地。
但显然除了他,整个昆仑都知道。近在咫尺的仙鹤们纷纷飞走, 嬉戏溜达的神兽们也转眼就跑没了影子。
这场面简直像是狼来了, 把一群羊给吓跑了一样,好生荒谬。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孙悟空和江流儿,反而等来了一位雍容典雅的女子。
她匆匆而来,一开口就是无奈而纵容:“你又看上昆仑的什么了?”
“什么?”政崽懵懵懂懂,无辜地抬眼望她, “你是谁?”
“西王母。”
“哦。”
西王母凭借身高的优势, 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孩子, 明知这是个硬茬, 也在他手里吃过亏, 但眼下这小孩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 让人看着不由自主地就会心软。
遂更加无奈,放柔了声音:“饿不饿?你这么小,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不饿, 我吃过饭了。”
“你父亲还在打仗吧?”
“你知道?”政崽略有点警惕。
“二郎和我说的。”
“你也有二郎?”政崽稀里糊涂地问。
“我说的是杨戬。”西王母被他逗得有点想笑,逐渐放松下来, 不再如临大敌, 解释道, “他是我抚养长大的。”
“啊?”政崽一愣。
“想来军中饭食疏陋……”西王母犹犹豫豫, 在一种“引狼入室”和“孩子还小呢”的矛盾挣扎里, 叹了口气, 向政崽伸手, “跟我来吃点东西吧, 免得别人说我昆仑招待不周,怠慢贵客。”
青鸟在空中欲言又止,用翅膀抱着脑袋,小声地叽叽喳喳:“上次就是这样,结果天禄辟邪开明都被抢走了……娘娘你居然还敢请他进去!”
西王母再次叹气:“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这石刻都刻到我家门口了。”
“太过分了,他怎么不刻到天庭去?”
“你以为他不想吗?你可别提醒他。”
西王母和青鸟就这么当着嬴政的面蛐蛐他,但诡异的,并没有给他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古怪地产生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吗”的骄傲感。
政崽凭借直觉,没有感觉到危险,就迈开小短腿,跟着西王母走。
“把手给我,你走得有点慢。”
幼崽慢吞吞地递上自己的手,西王母牵着他,转瞬就坐到了一只仙鹤的背上。
这仙鹤本来都跑掉了,看到西王母来,又回来了。
雪白的鹤鸟排云而上,奇花异树都在孩子眼前掠过,辉煌的宫殿很快出现在他眼前。
白玉为基,琉璃明瓦,瑶台玉案,流光溢彩。廊间悬着珠玉风铃,风过处清音泠泠。殿内四处嵌满明月珠与夜光璧,昼夜通明,仙气氤氲。
政崽却还在盯着仙鹤看,小手微微抬起来,有点想摸。
“除了脑袋顶的红色,其他地方都可以摸。”西王母宽和道。
“那我摸喽?”
政崽的动作很慢,顺着鹤鸟滑溜溜的羽翼,像坐滑梯似的,丝滑地顺下来,兴致勃勃地摸来摸去。
青鸟窃窃私语:“他不会又想要吧?”
政崽刷地扭头,眼睛锃亮:“可以要吗?”
西王母:“……要几只?”
“还可以多要几只?”
“当我没说。”
“可你已经说了。”
“现在给你,你有地方养吗?”
“我可以养在秦王府。”
“这样吧,等春天的时候我选两只鹤鸟,让它们飞过去找你。”
“好!”政崽一口答应。
青鸟掩面:“又赔出去两只。”
“孙悟空到这里了吗?”政崽问。
“到了,正在请他们过来。江流儿的护卫们另有筵席,这边的东西他们不能吃。”
想得还挺周到,政崽对西王母更多了几分好感。
少顷,三大反骨仔和小和尚齐聚一堂,竟有了点热闹的感觉。
“哪吒!”政崽跟最早认识的哪吒最亲,凡有哪吒在的场合,不自觉地就会叫他。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想叫一叫。
哪吒被他唤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习惯性地从腋下一掐,像抱一只小猫一样,双手举高,就把孩子从西王母旁边,抱到自己身侧。
江流儿有点局促地与王母寒暄致谢,杨戬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毛绒绒,送到政崽面前。
“给,答应你的小鹰。”
“哇!这么小?”政崽惊异地摊开手,让那黄毛肥啾跳到手心,“小鸟不是春天生蛋吗?”
“灌江口的春天来得要早一点,我的居所附近更温暖。”杨戬微微含笑,十分谦虚。
他的居所附近,指不定四季如春吧。
“它是小妖怪,还是普通的小鸟?”考虑到是杨戬送的,政崽还多问了一句。
“是我能找到的、最普通的鹰了。”
政崽微微放心,小心地抬手摸了下小鹰。这不知几个月大的小东西倒是乖觉,任由孩子抚摸,活动地点就在他的手心,也不乱跑。
孙悟空这么一小会已经在瑶台蹦跶来蹦跶去,毛爪一搭额头,凭栏远望,探头探脑,对这地方的景色很是满意。
“早知有昆仑仙境这么个好去处,老孙当年还苦哈哈跑天庭干什么呢,白受那些个委屈,嗐。”
西王母只是笑道:“你再看看,那边是什么?”
政崽和孙悟空都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另一座云遮雾罩的雪峰上笼罩着银白的保护罩,灵气斐然,仙气渺渺,隐约可以看见巍峨的宫殿。
“那又是何地?瞧着也是仙家洞府。”孙悟空灵活地眨着眼睛。
“那是阐教的玉虚宫。”哪吒捏起一块碎玉似的果子,塞政崽嘴里。“谁不知道昆仑是个好地方?没有超绝的天赋和运气,连门都进不来。”
“嗯?”政崽猝不及防,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脆脆的全是汁水,甜而不腻,顿时眼睛一亮,“这个可以种吗?”
青鸟落在栏杆上,偏过脸去蛐蛐:“他又来了,看见什么都想要。”
西王母习以为常,嘱咐道:“青鸟,去取琅玹果的种子来。”
“这果子到人间是种不活的……”青鸟嘀嘀咕咕地飞走了。
种不种得活是嬴政的事,反正先种了再说。
江流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几个月风吹日晒的,居然还是细皮嫩肉,他不像孙悟空那样东张西望,也不问东问西,存在感不是很强。
政崽掏出折叠的小本本,按取经的路线图添上昆仑这一站,小笔这么一画,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凑过来看。
“这画的是什么,土堆吗?”哪吒嘲笑。
“这是昆仑。”政崽很认真。
虽然他的画技比书法差远了,目前勉勉强强处于幼儿园简笔画阶段,但他会做标记,“昆仑”两个小篆这么一写,几笔画出的山就真多出几分韵味来。
西王母这么大一神仙,愣是有点忐忑了,忍不住也把目光投过去,看看他在画什么。
“旁边这个石头是?”哪吒戳戳纸张。
“玉虚宫。”政崽干脆道。
“……那这几团毛?”
“这是仙鹤,不明显吗?”
“不明显。”
哪吒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孙悟空笑个不停,杨戬倒是看得很仔细,辨认道:“这只长尾巴的是青鸟吧?”
“你好厉害!是青鸟!”政崽振声,仿佛找到了知音。
“那这位裙裳飘带的,肯定是王母娘娘了。”杨戬看出来了,孩子绘画技巧很欠缺,不会描绘细节,就抓住大致的轮廓和标志性特点。
别说,虽然不算好看,但其实很好认。
比如这张图上,个子最高眉心特意画了竖纹的,那无疑是杨戬;个子矮小还踩着两火轮子的,不用猜了;拿着棍子的毛猴和唯一一个没头发的,多好认哪。
“怎么不画你自己?”哪吒受不了自己被画成那副火柴人样,马上把笔抢过去,“让我来画你。”
“老孙也想画,瞧着多有意思。”
猴子和哪吒跳来跳去地争抢那小本本,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宴席这头纵到那头,挂在栏杆外面,又绕到里面,倒挂在玉柱上。
一个比一个快,都快出了残影。
“不要给我弄坏了,我画了很久的。”政崽叮嘱。
“放心放心,坏了就吹口气,没有修不好的。”孙悟空趁哪吒不注意,一拍他左肩,然后飞快地从右边闪现,抢了画本过去,毛毛爪子奇形怪状地握住毛笔,瞅着吃东西的幼崽,看一眼画一笔,嘻嘻哈哈。
“这是个馒头还是个瓜?”哪吒吐槽。
“哈哈哈……”孙悟空乐不可支,笑得浑身都在抖,哪吒趁机抢过画笔,在这原有基础上添添改改,最后展示给孩子看。
“看到没有?这才叫画。你画的都是什么东西?”
别说,哪吒画的是真可爱,简约而不简单,寥寥几笔,就把政崽那种圆乎乎但漂漂亮亮的感觉勾勒出来了。
眼尾上挑,眼睛大而有神,甚至可以看得出是凤眼,表情灵动,一点都不死板。
“哇……”这次幼崽发出了长久的惊叹,真心实意地褒奖,“哪吒你太厉害了。”
哪吒头一扬,下巴一抬:“要不要我给你都改掉?”
“好呀。”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政崽把新得来的小鹰放桌上,拿果子喂它。
金毛肥啾嘴巴很尖,看起来胖得像球,啄食果子的速度却很快,一口下去就刺穿果子的外皮,撕扯着果肉吞咽下去。
虽然幼小,已经可以看出将来会是只猛禽了,政崽对此很满意。
“有没有我阿耶能吃的?”
西王母想了想,让刚回来的青鸟去准备。
“有糖吗?”政崽的要求升级了,“我带的糖都吃完了。”
杨戬默默地从袖中掏出几包来:“我从巴蜀带的,腊肉饴糖胡桃饼之类,快要元日了,卖吃食的很多。”
“多谢你,你想的好周到。”政崽笑开了花。
这两年的年他们都没过成,年年都在打仗,年关的时候,只能多宰些羊,让将士们歇息加餐,就这还得注意盯梢,防止敌人有异动。
现在想起来,那年堆雪人和守岁跳舞,竟然是唯一一年好好过的岁庆。
于是连当初赶鸭子上架、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的羞窘,竟也带上了欢乐的滤镜,值得回味和留念了。
杨戬却笑笑:“若不是巴蜀无战事,又哪来的精神与粮食做这些吃食呢?巴蜀该谢秦王才是。”
“那也该谢你们建造的都江堰。”政崽客气道。
孙悟空觉得牙酸,掏掏耳朵,挥手打断:“别互相捧了,好生市侩。”
江流儿不知不觉也笑起来,这几个月旅程走下来,他显得成熟了很多,虽风尘仆仆,但也褪去了几分小孩样。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他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多谢娘娘款待。”江流儿双手合十,眉目平和。
“不必客气。”西王母含笑道,“只是出了昆仑的范围,再往西,妖怪可就多起来了。有些地方,妖怪比人还多,有的城池都被妖怪占领吃空了。”
政崽早就想问了:“外域的妖怪,比九州多得多,是吗?”
“当然。”西王母肯定道,“因为你的缘故,杀了一批,又驱逐了一批,还在封禅的时候下了诏令,所以九州的妖怪少了至少九成。”
幼崽矜持地挑眉:“我这么厉害?”
“何止是厉害?”西王母笑叹,“你的诏令,连神仙都得听。”
“这么厉害,我怎么死的?”他冷不丁问。
“就是因为太厉害,你才死得早。”
“诶?”政崽发出不解的疑问。
“过刚易折。你不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帝,妄图以人皇之身,号令天地,役使鬼神。
“夺天之权,执地之柄,掌控风雨,重定四时。乾坤秩序,由你重写;阴阳顺逆,由你重定。你若是不同意,风不许乱,雨不许狂,雷不许惊,霜不许虐……”
“那咋了?”三岁幼崽理直气壮,学哪吒的动作,双手环胸——他现在的胳膊能环得起来了。“皇帝不就该这样吗?”
西王母哽住,头疼且无可奈何:“所以你死了。”
“到底是怎么死的?”嬴政追问。
第108章 小小的崽哄二凤
西王母无意隐瞒, 只是说起来仿佛要斟酌言辞,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轻声道:“是病死的。”
“真的?”这太过寻常的死因, 反倒令嬴政狐疑。
“唔……”西王母略微迟疑, “但你若是不做那些越界的事,本不会死得那么早,所以也可以说是‘天谴。’”
“什么?哪里越界了?”幼崽不服,且不满。
“你为皇帝之后,试图强控风雨雷电和江河湖海,连天灾都不允许发生, 这本就是不合天道的。”西王母看着他。
幼崽一生气就抿紧唇瓣, 气鼓鼓的, 如同被惹怒的河豚。
“天地本不全, 你又怎能强求呢?”
政崽还是鼓着脸不说话。
“算了, 你一向如此, 我也懒得劝。”最后妥协的反而是西王母,看来她很清楚嬴政是怎样一个犟种。
政崽的神色反而缓和下来, 他不喜欢被人劈头盖脸的说教, 哪怕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对方放弃说教了,留出余地来, 他反倒会自己思考。
“可你还是愿意帮我?”
这辈子刚出生的时候, 青鸟就托袁天罡给李世民送信, 帮助还在蛋壳里的幼崽度过了第一个难关。
这怎么看也是一种好意吧?
西王母更想叹气了:“我不帮你帮谁呢?以你和昆仑的渊源,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死后沉睡在地脉里, 我也看了你八百年。不管你干什么, 就算你像孙悟空一样把天掀了, 我也得保你不死。”
“可我死了。”
“不是那个‘死’。”西王母与执拗的孩子分说, “你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
政崽怔了怔,试图搞清楚西王母是怎么想的。
好像在她看来,嬴政只是睡了一觉,现在又醒了,曾经的死亡根本不算一回事。
她站得太高,看得也太远了。
幼崽闷闷地不说话,垂着眼睛。西王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冒出来的角,安慰道:“好了,上辈子没做完的事,你这辈子接着做吧,我与女娲多少还是会帮衬你的。”
“女娲娘娘?”
“你是人皇嘛,优秀的人皇,女娲总是会偏爱的。何况你还是龙脉,整个人族的气运都与你有关,她关注你,也许比我都久。”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娲娘娘。”政崽有疑问。
“娘娘不能现身的。”哪吒插了一句,继续给小孩投喂吃的,“当年封神之战有约定,他们都该退出三界。”
“这样啊。”政崽又想到无支祁说过的话,便顺口问,“那后土娘娘呢?我转世是不是同她有关系?”
“当然,凡转世的都要从后土那里过。”西王母笑道。
“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都转世了,当然不记得了,得喝孟婆汤呀。”西王母理所当然地说。
看三大反骨仔没有一个反驳的样子,看来是正常流程。
“可我又记得一点点。”
“后土给你走的后门吧。”西王母很干脆,一点也不谜语人,“可能是想让你这辈子活得久一点,不要重蹈覆辙了。”
“她为什么也要帮我呢?”面对这样无来由的帮助,嬴政的疑惑多过欢喜。
“这个嘛……”西王母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虽然我们嘴上说你这样是妄自尊大,是僭越,是违逆天道,但是,谁不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政崽很是迷惑,搞不清这是什么想法。
“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谁不想看看他究竟能不能闹成呢?”西王母面色古怪,瞥了一眼假装若无其事从而变得很忙的猴子,又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哪吒和杨戬。
“四御都在看热闹?”政崽也跟着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显然。”
“紫微也在看?”
“没有比紫微更爱看热闹的了。听说可以转世给你当父亲,他二话不说就下界了。”
“……”
怎么说呢,这种热衷于给人当父亲的感觉,真的好“李世民”啊。
一想到紫微帝君居然也是这种性格,就有一种越发奇怪的感觉了。
青鸟衔了一篮果子过来,放在政崽面前。“这个是昆仑山脚下的玉门枣,凡人也能吃。”
“多谢你们。”政崽抱起圆滚滚的肥啾,急着回家,“我得走了,阿耶还在等我。”
西王母也不强留,起身看向杨戬:“慢走。二郎,送送贵客。”
杨戬把孩子抱过去,向西王母道别。哪吒马上缀着他走人,孙悟空看上去很想一起,余光瞅瞅江流儿,还是贴心地留了下来。
谁让猴子最心软呢?
一出昆仑天就黑了,星辰罗织,闪闪烁烁。
政崽把肥啾塞怀里,就像李世民把他塞怀里那样。鼓鼓囊囊,软绵绵,热乎乎的一团,惹得幼崽时不时低头,扯开一点衣襟去看,怕小鸟憋闷。
阿耶也是这么想的吗?明明分量并不重,但因为就揣在怀里,总忍不住常常去看。
有一点小动静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啾啾两声,还会不由自主地猜测这小鸟是在说什么。
但这小鸟不是小妖怪,语言似乎是不通的,政崽不太明白它在啾什么。
就像他也不明白万娘娘的两只猫为什么老是吧唧一下倒在他脚前,不让他走路。
“你不要啾了,我听不懂。”幼崽歪歪头,与他的肥啾讲道理,“安静一点,夜晚军中是不可以吵闹的。”
小鹰闭上了嘴巴,用脑袋蹭蹭孩子的胸口。
小伙伴们送孩子到帅帐,看着他下去,好一阵子才离开。
“阿耶。”政崽小声呼唤,压着气音,兴冲冲地把小鹰掏出来,有点不知轻重地捏住小鹰的脖子和翅膀,怼到李世民脸前,“看,你喜欢的鹰。”
李世民连忙把小鹰接过去,顺了一下乱糟糟的毛,惊喜道:“哪里来的?”
“杨戬帮我找的。你喜欢吗?”幼崽亮亮的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他。
“我很喜欢。”李世民把他抱过去,脱掉鞋子,搂在怀里,亲亲热热地蹭脸,带着笑意问,“怎么突然惦记给我送东西?”
“你的生辰要到了呀。”
李世民突然怔住,感动与心酸油然而生,用披风把孩子裹起来,揽得更紧了些。
“对不住政儿……”
“嗯?”政崽很迷惑,大半个身体都被包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哪里对不住?”
“你这两年,一直跟着我吃苦……没有好好过过一次生辰,现在连岁庆都……”
李世民自己完全不在乎,但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他东奔西跑,长久地保持沉默,每日跟着他吃些干巴巴的饼子和粟米粥,眼里看见的不是风就是血,长年累月,脸上的肉都少了。
真的好可怜。
还这么乖巧懂事,晚上出去都记得给他带礼物,反观他自己,却什么都给不了孩子。
“你怎么又要哭了?”政崽大惊失色,匪夷所思,“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李元吉?”
苍天哪!李元吉这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趁他不在欺负他阿耶?
“李元吉还在洛阳呢。”李世民忍着哽咽,心中歉疚无法言说,低低念叨,“倘若你不是为了我,这时候该在长安,穿新衣,燃爆竹,挂桃符,吃馄饨,赏花听乐蹈舞……”
“蹈舞就算了。”政崽严肃道,“我还是喜欢看别人跳。”
“啾”夹在父子俩之间的小鹰发出被挤压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努力挤出来。
“都说了不可以吵闹的。”政崽指指点点。
小鹰缩成一团,唯唯诺诺。
见李世民情绪还是低落,不大会安慰人的政崽绞尽脑汁,亲了一口父亲的脸,很努力地哄道:“不要哭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枣子。”
他尽力伸长小短手,扒拉到了一个枣子。那玉门枣在他手里显得出奇的大,大得可爱。
“应该很好吃的。”
“你没吃吗?”
“我吃了记不住名字的果子,甜甜的,也很好吃。”政崽眉目舒展,像一汪盛满星光的杯盏。
那杯盏想必如玉剔透,里面的液体芬芳甜蜜。
“那陪我一起吃吧。”
“好呀。我还带了糖。”
小鹰蹦到李世民肩头,看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脆枣,偷偷摸摸扑棱到床边,也抓住一个枣,跟着啄食起来。
“等打完窦建德,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是不是?”
“还得再去洛阳。”
“哦,那春天能打完吗?”
“差不多。开春的时候,我就可以放马到黄河北岸,让窦建德以为我们粮草不够了,到时候他必会派兵偷袭……”
“那就可以埋伏了。”政崽马上就能明白李世民的策略。
“对。”李世民微微笑起来,“不过还得拿一小股骑兵试探一下,虽然我觉得夏军躁动,颇有些散乱,但还是得验证过后,再冲击敌军的弱点……”
大军的人数太多,也未必是好事,窦建德的治军能力显然比李世民差了不止一个量级,夏军的纪律性不行,破绽不少。
而李世民最擅长的就是在前期侦查阶段试探敌方深浅,而后打防守反击,一眼看破敌军弱点,接着把握住机会,以己方之精锐猛攻敌人弱点。
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
政崽看得多了,也看出些门道来,有时候甚至能猜到李世民想干什么。
这个年草草地过去了。
转眼到了二月,满地的草芽绿油油的,夏军被卡了太久,人心浮动,几次想攻击,都因为虎牢关地势太凶险,唐军坚如磐石,被迫无功而返。
李世民却优哉游哉,气定神闲,甚至有心情在两军对阵时,笑吟吟评价敌方将领的马很好。
“好神骏的马!”
“殿下喜欢?”尉迟敬德反应最快,大声道,“我为殿下把马夺过来!”
“不必如此!”李世民忙道,“马再好,也不值得你来犯险。哪有为了马而折损大将的?”
“殿下不必担心,某去去就回!”尉迟敬德豪爽一笑,带着两个骑兵,直接冲入夏军阵中,犹如猛虎下山,横冲直撞,一槊击飞那倒霉将领,连人带马,给李世民压了回来。
夏军眼睁睁看着,竟然无人能挡。[1]
这倒霉家伙是王世充的侄子,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当众被俘的原因是坐骑太好,被李世民看上,称赞了一句。
当然可能也怪他自己,没事出阵炫耀什么。咋地,就你能耐?就你铠甲鲜亮骏马英武?
李世民对尉迟敬德大为赞赏,上手摸摸这战利品骏马,赞道:“不愧是隋炀帝御赐的神驹,确实俊朗。”
【你的大胖马和青青紫紫听到了,要不高兴了。】
【那是青骓和飒露紫。】
【对呀,青和紫。】
这一番阵前戏弄,更证实了李世民的判断,夏军确实反应迟钝,上下指挥不及时,遇到突袭时来不及反应,仿佛一只笨重的熊,看起来体型庞大,但不够灵敏。
针对这个问题,李世民释放诱饵,静等敌人上钩。
不到一个月,唐军每日放马到黄河北岸的行径,总算诱住了窦建德。夏军倾巢而出,沿汜水列阵,南北绵延二十里。
【他好笨啊。】政崽忍不住吐槽。
【哪里笨呀?】李世民按兵不动,还有心情回复孩子。
【哪有这样列阵的?傻乎乎的。】
【谁说没有?裴寂也是这么列阵的,他还不如窦建德呢,窦建德临水列阵,裴寂跑山上扎营,最后因为没水喝被断了水源,一战即溃。】
政崽很无语:【窦建德应该不愿意,你拿裴寂那个笨蛋跟他比。】
【哈哈……那倒也是。】
跟李世民打仗,是不能犯任何错误的,因为在错误出现的时候,玄甲军就杀到了。
李世民先静候半日,等夏军疲惫焦躁,进退两难的时候,直接派宇文士及率三百骑兵,冲过去扰乱敌阵。
夏军果然骚动,宛如一颗苹果落进猴群里,群体为之一乱。
李世民亲率玄甲军冲锋,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全都在侧,势如破竹,杀穿整个夏军。
十万又如何?三千五百玄甲军照样能从阵前,杀到阵后,硬生生劈开夏军二十里。
李世民的箭囊射空了,换为双刀,霜刃凛凛,纵马疾驰,血盈于袖,洒之复战。
青骓的屁股中了四箭,但它的脚步并没有为此停止。
政崽的灵力泼洒出去,也不管自己到底能不能干涉战场,总之全洒出去。
血色淅淅沥沥,犹如一场漫长的雨,淋漓地染红玄甲军的盔甲。
正午的金乌,变成傍晚的残阳时,唐军的大旗在夏军大后方展开,战旗昭昭,犹如烈火。
硕大的“秦”字肆意招展,昭示着夏军全线崩溃的开始。
玄甲军就这么张扬着战旗,在混乱的夏军内部来回穿插,如同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在血肉中拧动切割。
更多的鲜血汇成河流,窦建德的指挥部甚至联系不上自己的兵卒,就被全部抄了,一锅端。
屈突通的大军同时压上,在正面稳稳地淹没夏军,所向披靡,扩大战果。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如此教科书般的漂亮胜仗,窦建德输得不冤。
当李世民的刀架到窦建德脖子上的时候,这场大战,也就落幕了一半。
还有一半,在几日后李世民把窦建德压到洛阳城下时,得到补充。
弹尽粮绝的王世充,绝望投降。
秦王的战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们两个,也会死吗?】
【谁?】
【窦建德和王世充。】政崽思量道,【他们会像李密一样死掉吗?】
李渊每次都会杀掉敌方的首领,不管是自愿投降的还是被俘的,也不管一开始李渊装得多和蔼可亲,反正没过多久,他们都会因为各种原因,直接或间接地死在李渊手里。
【窦建德在河北的名声很好,他跟王世充不一样,我没打算要他死。】
【哦,如果祖父要他死呢?】
李渊对李世民最大的友好,就是支持李世民打仗了,战争一结束,什么问题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
第109章魏征来了
【我会尽力保全他的。】这是李世民的心意, 但政崽对他能不能做到,其实是带有一点疑问的。
无他,李渊太会扯后腿了。
好在在李渊的诏令到达前线之前, 洛阳一切由李世民说了算。
李世民封锁了洛阳宫的财物与文书, 让百姓可以自由进出,开仓放粮,维持秩序,接手了洛阳的城防。
这一切他做得很熟练,有条不紊,还有空跟窦建德王世充聊聊天。
“我打王世充, 有你什么事儿?”
“我要是不来, 不得劳烦您远取吗?”窦建德幽默道。[1]
王世充率群臣请降的时候, 李世民还笑眯眯地问:“你以前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说我是唐童, 现在怎么这么恭敬?败在唐童手里, 感想如何?”
王世充无奈,唯有磕头谢罪。[2]
唐军走进洛阳宫殿的时候, 其金碧辉煌, 雕梁画栋,让见者无不赞叹。
好闪啊, 和政崽的审美是两个极端, 光是用眼睛这么看上一圈, 就觉得很累了。
【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嗯?为什么要烧?】
【太奢靡了, 留着它会让人贪图享乐。】
【会让谁贪图享乐?】政崽尖锐地指出, 【祖父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没接话。
【现在烧了, 以后会不会想重建呢?】政崽是实用主义者, 【洛阳水运发达,运粮比长安方便得多,以后我们是不是会到洛阳这边来?】
【肯定有过来的时候。】
洛阳在隋炀帝杨广手里做了很多年的代都城,一度差点迁都,这边宫殿与朝廷的配置不比长安逊色,论交通发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优秀的地方,李世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好好经营一下,就是一个非常繁华的经贸中心。
【以后要用,现在却要毁,那不是白折腾吗?你是嫌木头多,还是嫌金子多?】政崽直白地反问。
【但是……】李世民迟疑地环顾四周,抬手就摸到了高柱上精致的雕刻与装饰的珠玉,一转身,象牙凭几,黄金烛台,白玉杯盏,云罗纱幕,珍器满目,极尽豪侈。
他闭了闭眼,诚实道:“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我就不记得百姓都受过什么苦了。我会忘记路边的白骨与士卒的风霜,忘记自己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
“但木头、金子与玉是没有错的,它们是死的东西。”政崽平平淡淡地从他怀里冒出来,转传音为开口,“烧掉的话太可惜了。”
当年的咸阳宫也被烧掉了。嬴政就算想找个地方凭吊,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真烧的话我也舍不得,可能会拆掉一部分吧,东西肯定会都留着的。别的不说,这么好的楠木也很难找,光把这木头运过来,就得费万工。”
又高又大的木头,纹理精细,不腐不蛀,温润中仿佛还带着金丝,手指触摸上去润滑如丝绸,映得满殿流光。
“舍不得的话就先封锁吧,以后用来招待外国使臣,也是不错的地方。”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李世民击中了。
对啊,招待外国使臣,那不是越豪华越好吗?西域那么多国家,以后来大唐的使臣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这地方是得留着,以后做款待外宾的隆重场所。
李世民愉快地说服了自己,把这个过于华丽的宫殿给封存了,然后和房玄龄他们去接收人口赋税田亩的文书资料。
这些文书起到的作用,其实比洛阳仓库里的财宝要大得多,所以他可以大方地将财宝分给手下诸将,文书却要派重兵把守,以防有所损毁。
金子跟不要钱似的,散给有功的将领,李元吉看得都眼红,酸溜溜道:“这些都该上报给父皇决定,省得到时候对不上账。”
“对不对得上,那是我的事。”李世民不以为意,“父皇若有斥责,那也是我的事。”
李道玄在旁边很奇怪地接了一句:“四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吧?二哥要是不散这些金银财宝,诸将们可就忍不住想劫掠洛阳了。难不成四哥你是想看洛阳被劫?”
李元吉一时语塞。
李道玄追着杀:“洛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跟我们晋阳一样。大家围了好几个月,也实在憋了一股气,要不是二哥尽全力在约束,破城的那天,洛阳早就被抢光了。为了避免乱象,当然得用金银来安抚将领。
“二哥自己是头号功臣,他不要这些,其他将领们就能分得更多,四哥是觉得这样不妥吗?”
政崽听得神清气爽,悄悄乐道:【这个弟弟好,你给他上的那些课没有白上。】
“跟我们晋阳一样”,就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李元吉抬不起头了。
更别提李道玄还很大声,生怕周围的将领们听不见。
晋阳是易守难攻,但架不住有的人根本没守,他偷偷跑了呀!
李世民似笑非笑,也不出面调解,似乎没看见李元吉涨红了脸,讪讪而去。
李道玄还要扬声道:“四哥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把这些金银给我,我不嫌弃!”
李元吉走得更快了。
尉迟敬德在后面发出爆笑,一点也不客气。
处理完赏赐和文书的事,李世民就去看他可怜的马了。
李世民的战术太费马了,为了追求最快的机动性,他的马是不能披甲的,一旦披甲,那就是重骑兵了,像座坦克一样跑不快。
而马没有披甲却要横穿敌人大军的结果,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的敌人,箭矢如雨,很容易受伤。
李世民的明光铠,能帮他抵御大部分伤害,马却难免中箭,受伤流血。
所以玄甲军人手至少两匹马,都有备用的,随时可以更换。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马耗得更多,要不是政崽在努力治疗,就这一场仗恐怕就得死两匹。
秦王到马厩的时候,兽医正在给马驹们依次检查,根据情况来重新上药包扎。
青骓伤得最重,趴在那里有点起不来,一个劲地用头拱李世民的手。
李世民半蹲下来,安抚性地摸着青骓的脑袋。特勒骠伤得要轻些,嘴巴试图去叼他的衣襟,眼睛一直往衣服里看,很想把躲在里面的幼崽扒拉出来舔舔。
李世民觉得好玩,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崽崽拎出来一点,像拔萝卜似的,薅出半个脑袋。
青骓与特勒骠齐齐懵住,与小龙大眼对小眼,理解不了这是什么神奇生物,但又本能地亲近对方,脑袋越凑越近,舌头一伸,幼崽就发出暴鸣。
【不要舔我!好脏的!】
小龙崩溃地抱着脑袋,难为他那么短的爪爪,居然能抱到,好稀奇。
他手忙脚乱地躲避,蛄蛹蛄蛹,掩住李世民的衣襟,愤愤地控诉:【臭臭的口水味,不许让它们舔我,不然我下次再也不救了。】
【好好好。】李世民忍着笑,和心爱的马儿贴贴,关心地碎碎念。
肥啾飞得还不太稳当,扑棱棱地落到马背上,悠闲自在地散着步。
若不是很忙,李世民其实能和它们玩一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殿下。”许洛仁前来汇报,“俘虏的文官里,有个叫‘魏征’的求见。”
“魏征?”李世民起身,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嬴政也陷入沉思,跟着回想,勉强从记忆里拉出春游钓到大鱼的那天,捕捉到零星的词汇。
【玄龄和舅舅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魏征。】
【有吗?】
【你当时在摸水鸭子的蛋。】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
即便李世民的记性很好,想起这个也费了番功夫。
“魏征……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
李世民洗洗手,没犹豫很久,带走小鹰:“那见见吧,兴许是个人才。”
他总是愿意给人才自荐的机会的,不管原本是谁的麾下,先见了再说。
于是就近转到能待客的室内,无缝切换Boss直聘模式,带着温和笑意,观察这个陌生人。
“鄙人魏征,拜见秦王殿下。”
“请坐。”
政崽悄悄地跟着观察,魏征大约四十岁,身姿挺拔,清瘦疏朗,一眼看上去很有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
和房玄龄的谦和中正不同,魏征的目光偏肃然,有点像萧瑀。
“魏征,我听说过你。”李世民含笑。
“那是鄙人的荣幸。却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呢?”魏征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不像李世民在面试他,反倒像他在面试李世民。
“李密归唐的时候,你与其一同入唐,但并没有得到重用。”说到这里,李世民故意停顿下来,看魏征的反应。
魏征神色不变,淡然道:“大唐的能臣很多,像臣这样的微末,一时泯然,也很寻常。”
李世民颇为赞赏,面上不显,继续道:“后来你自请招抚山东,劝降李世勣,本是大功一件,不巧被窦建德所俘,才耽搁至今。你在窦建德麾下也待了快两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面试难题来了,完全不熟且身居高位的主考官问你,你被抓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是实话实说,还是曲意迎合呢?
魏征选择据实相告,坦诚道:“窦建德是难得的好人。”
“哦?”李世民刁钻道,“那我就是坏人了?”
“不,殿下也是难得的好人。”
李世民挑眉,不自觉地专注起来:“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魏征直言不讳,“窦建德虽败,但依然是个好人。其人出身农家,生活极检,从不奢靡,凡缴获的财物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一无所取。光这一点,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做到?”
李世民好胜心上来了:“若我说我能做到,你要反驳吗?”
“不,鄙人不反驳,殿下确实也做到了,魏征有眼睛,看得见。但殿下是什么出身,窦建德又是什么出身,他能做到,是不是比殿下能做到,要更难得?”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是这个道理。
秦王确实不在乎缴获的财宝,因为他不缺,但窦建德是农民出身,居然能一路干到“夏王”的位置,活脱脱一个“隋末小刘邦”,这都能克制自己,不贪图一点富贵,这种品质,举世罕见。
“除此之外,窦建德爱护百姓,不屠不掠,在河北一带深得人心。”
李世民刚张了张口,魏征马上抢先道:“我知道,秦王殿下在陕东道也很得人心,百姓们看到秦王的教令,自带粮草投奔,十分相信殿下的为人。”
秦王矜持地笑笑,其实被夸得很高兴。
政崽暗暗惊奇,这家伙比萧瑀会说话,看似在夸奖窦建德,但同时把李世民夸了又夸,顺毛顺得李世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有点厉害。
“还有呢?”秦王接着问。
魏征滔滔不绝:“窦建德礼遇贤才,重诺践义,凡是他俘虏的文武,都授以官职,不辱不杀。”
【他是不是在谴责祖父?】政崽敏锐地指出。
【呃……】
“就拿李世勣来说,李世勣将军与其父亲一共被俘,后来李将军逃出去了,投奔大唐,窦建德并没有因此动怒,杀害李将军的父亲。在那种情况下都能不迁怒,一如既往厚待降臣,这是堂堂君子的品行啊。”
李世民点点头,认可这个逻辑。
“若不是遇到秦王殿下,窦建德兴许是有机会王天下的。”魏征总结。
“这个你错了,他没有机会。”李世民直到现在才反驳。
魏征认认真真道:“愿闻其详。”
“你夸窦建德是好人,仁义宽容,我也承认,但他是没有机会坐天下的。”李世民吐槽,“他根本不会打仗,十万大军在他手里跟散沙一样,指挥得乱七八糟。人越多,他越指挥不过来,勉强做个夏王,已经到头了。”
魏征沉默,在军事这个领域,显然这个时代谁也没资格与李世民辩驳。
李靖也许可以,但他多半会表示赞同。
天才就是这样的啦,二十几岁就已经光芒耀眼到所有对手不得不仰视,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反正都是手下败将。
“你来找我,不是仅仅为了夸窦建德吧?”李世民好奇魏征的目的。
“鄙人虽才疏学浅,但窦公不嫌弃,让我做起居舍人,这两年我一事无成,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眼下正好有机会,就想为窦建德,向殿下求情。”
“向我求情?”李世民有一点点失望,他还以为这是人才主动来投奔呢。
但失望之余,他对魏征的兴趣却越发浓郁了。
魏征伏拜下去,不为自己的前程,而为旧主的性命。
“祈求秦王仁慈宽恕,能否保窦建德一命?”
李世民是真心觉得棘手了。
“若是为了这个,你其实不必来这一趟。李世勣已经私下同我说过了。”魏征坦诚,李世民也就坦诚,“他记着窦建德放过了他父亲,投桃报李,便向我求情。”
“那殿下是如何回复的呢?”魏征直起身。
“我只能说,我会向父皇求情,尽力而为罢了。”李世民没有把话说死。
有刘文静的前车之鉴,他委实也有点无可奈何。刘文静他都没保住,窦建德这种敌方首领,还这么得人心,李渊能放过吗?
李渊这人,真没这么大度。
甚至于,李世民会担心,他若是求情太恳切,会不会起反作用?李渊会不会觉得,李世民和窦建德居然还有联系?这一个不好,又是僭越。
魏征对这个回答不算很满意,因为他的眉毛皱起来了。
“若陛下不答应呢?”
“陛下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头疼,“难道我还能抗诏劫法场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出,双方忽然静了一静。
不是尴尬的静,也不是恼怒的静,而是一种非常古怪的“这也可以?”“好像也不是不行”“抗诏咋了又不是没抗过”“殿下你是认真的吗”“秦王劫法场是怎么个劫法”等综合在一起的氛围。
很怪,特别怪。
以李世民日常的思维方式来说,在没有正经大事的时候,他会有点散漫跳脱,在这话脱口而出的同时,他就会控制不住地真的开始思考。
抗诏怎么抗?在哪抗?朝会上上奏还是辩论?吵急眼了会不会哭?
劫法场怎么劫?李渊会怎么处决窦建德?在牢狱里吗?会是哪座牢狱呢?谁来看管?李世民认识这人吗?獬豸会不会出现?
如果是在长安市斩首,这一路上有方便动手的地方吗?派谁去合适呢?劫完法场往长安哪个方向的门逃跑?能跑掉吗?
正当秦王浮想联翩,脑子里甚至开始组织谋划的时候,魏征小心地开口了:“鄙人还有一件密事,想单独告知殿下,不知可否屏退左右?”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挥挥手,对魏征的武力值毫不在意。
笑话,就这种身手的文臣,李世民秒杀魏征的时候都得注意手下留情。
等室内只余他们二人,魏征施施然道:“请公子现身一叙,魏某有话要说。”
“嗯??”李世民惊诧,“你说什么?”
“找我的?”政崽冒出头来。
作者有话说:
[1][2]出自《资治通鉴》
第110章 我不喜欢他
这个对话急转直下, 猛然转折的方向,差点像漂移一样把李世民的思路撞飞掉。
不是,这, 这对吗?
魏征一个刚俘虏的、似敌似友的文臣, 他怎么知道李世民是带着政崽的?
秦王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护着怀里冒头的崽,冷冷淡淡地问:“你如何得知我带着孩子?”
“殿下不必惊怒,魏某和崔珏是同僚。”魏征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的意味。
“啊?”父子俩双双愣住。
突然之间,感觉画风好像不太对了。
“你和崔珏?”李世民迟疑地松开手。
小龙崽从父亲手里往上冒冒, 完全钻出来, 像一颗弹射的豌豆, 落地化为人形, 尾巴都忘了收起来, 大喇喇地暴露着。
政崽歪头, 很是好奇:“你也是地府的判官?”
“不是,魏某是人曹官。”
“那是干什么的?”
“代天执法, 执行天庭的判决。”
“哦, 监斩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找我,有事吗?”
魏征深深叹息, 比李世民还头疼:“公子你近来越来越过分了。”
“什么?”政崽睁大眼睛, 绝不肯接受无端指控, 果断反驳, “我做什么了?哪里过分?”
“生死簿因为公子你, 已经连番变动……”
政崽大声地哼一声, 就算没道理也显得理直气壮:“崔珏都不管, 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退出对话, 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像看两只大熊猫在打架,没有掺和的余地,围观就好。
“崔珏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了……”魏征很无奈,像有一肚子社畜的槽要吐,但政崽不管,直接打断。
“管不了就别说话。”政崽叉腰,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宣告自己的行为逻辑,“天命本来就是一直在变动的,不动的算什么天命,那是死掉了。”
“???”
魏征头上冒出的问号多到可以把自己淹了,他迟疑不定地想了想:“是……是这样吗?”
“本来就是。”政崽振振有词,非常能自圆其说,“有人让你管了吗?”
“……暂且还没有。”
“那你多管什么闲事?”政崽不屑一顾,“后土娘娘都没说话,就你有嘴巴。”
魏征真是难得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选择看向与他有来有往、你一句我一句的李世民。
跟公子一比,秦王是多么讲道理啊!
李世民清清嗓子,忽然就忙起来,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这茶都有点温了,但这不重要。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把嚣张可爱的崽崽从背后一搂,无辜反问:“政儿哪里不妥吗?生死簿是跟生死有关?”
他不大懂这些,魏征就整顿神色,与李世民解释了一下。
“生死簿是地府的文书,专门用来记载三界众生的生死,乃是天地混沌初开时就有的灵宝……”
“什么馄饨?”政崽眨巴眼睛,“天地初开就有馄饨了?”
魏征卡壳了一下,对公子的年岁蓦然有了更实际的认知。
“是混沌,阴阳未分的时候。”
“哦,生死簿是人写的吗?”
“不,是天定的。”
政崽听完,更自信了:“天定的东西,要你们管?”
“判官就是管这个的。”
“哼。”
魏征看了一眼对面这父子俩,坚持把话说完:“生死簿上的名字近来每日都在变动,公子你以非凡的能力,干涉和改变了太多人的生死,这实在不合适。”
“听不懂。”
“就拿秦王殿下的马来说……”
“救两匹马你也要管?”
“公子你只救了两匹马吗?夏县与浅水原……”
“你觉得我不该救夏县?”政崽大怒,“你是人吗?”
“……”
“你一边恳求我阿耶保全窦建德,一边又怪我救人救太多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政崽气得跺脚,愤愤不平,“哪有你这样自相矛盾的?你到底希不希望窦建德被救?生死簿上他到底死没死?”
李世民随着这话,探究着魏征的表情。
这在乱世浮沉同时又在天庭任职的文人,因为诡异地处在了两个不同的位置,秉承着不同的职责,导致他自己也很矛盾。
他在窦建德麾下做事,感佩对方的人品,希望对方能活下来,安抚河北人心,不再掀起新的动乱。
但崔珏却又找到他,告诉他,生死簿上窦建德的死期将至,河北会有新的战乱,死伤惨重,让他不要插手。
魏征怎么能不插手呢?这有违他为人处事的原则。
但他又能怎么插手呢?
魏征心里挣扎很久了,这时候被几岁的公子点破,倒没有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默然很久,才道:“其实我……我很高兴公子与秦王救了夏县……”
“你看你!”政崽马上来劲了,“那你还说我!”
李世民替魏征圆了一句:“他也是没办法,职责所在。”
确实如此,职责所在,魏征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政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挥洒灵力,一次又一次。
“多管闲事。”政崽嘟嘟囔囔,“那么多干坏事的你不管,我们做好事你还要管。这次我们就要救窦建德,你有什么话要说?”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公子与秦王。”魏征为人的道德压过了他兼职的职责。
“这还差不多。你这个人,还是有点人性的。”政崽缓和下来,看向李世民,目光里透露出些许“看我吵赢了”的小小得意。
“然……”魏征话音一转。
“然什么?不许然。”政崽凶巴巴打断他的前摇。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温柔地给孩子顺毛,轻轻拉着他的尾巴,引他往后退到自己怀里。
“先生请说。”
“不敢。”魏征平静交代,“如果可以,还请公子不要动用非凡的力量,来掺合此事。”
“说的轻巧,那你怎么不救?”
魏征叹了一口气,跟李世民对了一百句话,都没有跟这小公子对两句话心累。
他在心里抹了一把脸,跳过公子,去看更好说话的秦王。
政崽发现了,在父亲开口许诺之前就怼道:“像你这样的读书人,是不是都读过孔子?”
“自然。”
“孔子是不是说过一句,无求备于一人?”
“说过。”
“我读书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魏征眼看着政崽挖坑,还是得跳:“意思是,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要求对方十全十美。”
“我虽然不算喜欢孔子,但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孔子都知道不要苛求一个人,你不知道么?”
政崽直率道,“你不要把阿耶当圣人一样苛求。希望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希望他以一己之力说服君父,按你们的意愿救世。这世间,没有这样既要又要的好事。”
李世民终是忍不住笑了,忽然觉得自家孩子口齿非一般的伶俐,就这样不受任何束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好极了。
“公子。”魏征麻了,索性也就道,“也许公子觉得我啰嗦……”
“你是挺啰嗦的。”
“但长此以往,公子你会受损的。”
“我不在乎。”
魏征并不意外,所以还是对李世民道:“公子不在乎,殿下你也不在乎吗?倘若公子因此早夭……”
“呸!”政崽提高声音,强行打断,一看李世民脸色变了,立刻急道,“阿耶你别听他胡说!我才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就早夭!——你再乱说话,我就要赶你出去了!”
魏征八风不动,置若罔闻:“鄙人言尽于此,还请殿下斟酌。”
好讨厌的家伙!
政崽恨恨地磨牙,被李世民揽紧,抓住小手。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李世民郑重其事。
魏征不是很放心,提醒道:“我就是河北出身,所以很清楚,河北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容易生乱,人心不定。战国时代,河北乃燕赵之地,刺客豪侠遍地……”
“燕赵刺客?”政崽警觉,脱口而出,“荆轲?”
魏征笑了笑:“是。像荆轲这样的人,河北有很多。我不怀疑殿下有平天下的能力,只是没必要横生枝节,多造牺牲。
“如果杀了窦建德,致使河北降而复叛,再造杀戮,那至少会多死上万兵卒。我不忍见,想必殿下也不忍。为此强求殿下,是因为殿下心系百姓,爱护士卒,有仁慈悲悯之心。”
他向李世民和嬴政拜下去,诚心诚意,“如若殿下不嫌弃,魏征愿效犬马之劳,无论此事成败。”
政崽撇撇嘴,依然不是很喜欢这种进谏方式。
但他多多少少已经觉得,魏征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燕赵那种地方,就是那种风气。
一腔热血,悍不畏死,说干就干,说死就死。
李世民原本就打算保窦建德的,魏征的话,只是让他的信念更坚定了而已,当时就表态,顺势收了个新的人才。
魏征舒了口气,坦然退下。
嬴政犹在气,嘟嘟囔囔:“我不喜欢他。”
李世民摸摸孩子的手,五味杂陈:“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在夏县的时候,也不喜欢萧瑀,但后来回了长安,却发现,刘文静和夏县的事,只有萧瑀敢于直言。像萧瑀和魏征这样的人,朝堂上必不可缺,因为有些事,只有他们敢发声。”
顺着皇帝说话,谁不会?谁不想明哲保身,官运亨通?
但皇帝要是做错了呢?
“玄龄与我说过,秦王府的武将已经够多了,天下将平,也是时候增添些博学多才的文官了。”
李世民细细地与孩子解释,半是哄孩子,半是哄自己。
然而小朋友嘴一撅,固执道:“我不是在讨厌这个。魏征凭什么不让我插手窦建德的事?我做事很快的。”
李世民失笑,把气鼓鼓的孩子拨弄过来,正面对着自己,捧着他的脸,柔声安抚:“我也不能每次都指望你。我也会怕你因此受损。”
“我不会有事的。”政崽抬眼望他。
“我想,我很快回长安,这一次我可以试着说服父皇,也许他会改变主意,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李世民很乐观,但嬴政一点也不。
幼崽甚至有点怜悯地看着李世民,语气淡如青烟:“你对祖父,竟然还抱有幻想?”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艰难地动了动唇舌:“他从前也是待我很好,很信任我,很乐意听我建议的……”
“我没见到过。”政崽天真而残忍地表达。
他四岁了,他所见到的李渊,和李世民还心存幻想的李渊,已然不像一个人了。
“你出生时,我已经弱冠,常年在外征战,很少有机会回长安,可能一年半载都和父皇说不上一句话。”李世民复杂地感叹,“我也知道,我们渐渐疏远了。可是,我没有办法。”
“三人成虎的故事,也是这样说的。”政崽冷静道,“庞葱离开魏国前,怕自己走后会被谣言诋毁,他就跟魏王讲这个故事。但是没用,庞葱一走,果然谗言不断,魏王也果然就疏远他了。”[1]
“政儿的书,读了好多了。”
“都是一样的,现在的事,都能在书里找到。”
“先试试吧,也许我这次运气好,能说服父皇。”
“当你说到‘运气’的时候,你就已经觉得,其实祖父听你的可能很小了。是不是?”嬴政戳破李世民的美好想象。
他早就发现,李世民其实在避免和李渊爆发冲突,哪怕冲突在所难免,但政见不合的时候,李世民还是会努力以言语规劝。
兴许是因为,虽然他们父子的矛盾愈演愈烈,但目前为止,还没有摆到明面上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冤死的刘文静,是冷淡避嫌的长春宫,是被保全的夏县……
这些,还不足以让李世民彻底崩溃,从而与李渊翻脸。
只要战事还没平,李渊就必须依靠李世民,那他的态度总还是不错的。
可是,这次回长安,就不一样了。
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大的战事已经没有了,李靖拿下了南方,李世民拿下了北方,武将的辉煌即将落幕,李渊不会再听李世民的了。
权力之争,马上浮出水面,且来势汹汹。
那么,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才能让李世民下定决心,直接走向那个位置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战国策》,《韩非子》也有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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