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们僵硬得像在电梯遇见班主任的小学生,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李世民喜出望外,好奇地一个个看过去。
青龙,长得跟自家崽崽有点像,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他们是两种生物。
白虎!好大好威风,好漂亮的老虎,皮毛像缎子一样,油光水滑的,好蓬松的毛茸茸,比一般的老虎显得都要干净, 可能是白色衬托的。
好想摸几把, 肯定很柔软。
朱雀金红金红的, 这颜色也太好看了吧, 长长的羽毛金光熠熠, 华丽辉煌, 宛如火焰与星河都在她的羽毛上流淌。
玄武……跳过。
“不知几位贵客同时来临,舍下简陋, 招待不周……”
秦王笑眯眯地开始社交。
“不敢不敢。”“不陋不陋。”“不周不周。”
三象们对失言的白虎怒目而视, 离得近的纷纷给了他一爪子或者一尾巴,不约而同地指责道:“别乱说话。”
超大的老虎委屈巴巴地飞机耳, 怂眉耷眼地低下头, 用爪爪捂住嘴巴, 耳朵都快低成向后的一条线了。
好可爱!李世民疯狂心动, 恨不得把眼睛长在白虎身上, 一迭声道:“诸位请坐, 我让人再上些佳肴来。”
“不用不用。”“你坐你坐。”“我们马上就走, 我们不吃。”“我想吃樱桃毕罗。”
白虎小声地哼哼, 被一顿围攻。
“什么樱桃毕罗?”“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一只老虎吃什么樱桃?”
“老虎就不能喜欢吃樱桃吗?那你怎么想吃酥山?”白虎飞机耳,但是不服。
“樱桃的时节已经过了……”李世民略微迟疑。
政崽拉了拉他的手:“素女那里有存。”
行走的冰箱素女默默地点点头:“我这就做。”
于是白虎老实了,任玄武怎么嘀咕,他也赖在院子里不走了。
朱雀当然也不想走,不然何必把他们都忽悠过来呢?
要死一起死,要挨骂就一起挨骂,法不责众。
她很自觉地缩小体型,并保持一个闪亮亮的美丽状态,时刻吸引着李世民的目光。
她一缩小,同伴们也都跟着缩小,不然这个院子就显得太挤了。
“诸位请坐。”
“您请您请。”
馋嘴家伙们唯唯诺诺地坐成一排,假模假样地装不好意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要扭捏作态。
李世民失笑,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再不吃真的要化了,你们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挑。”
“那我吃喽?”青龙马上化为人形,左顾右盼。
白虎也想变成人形,但被朱雀按住了。
她偷偷摸摸提醒道:“你要是变成人形,他会很失望的。”
“那我怎么吃?”
“努力。”
努力什么呀?老虎的爪爪怎么拿勺子?捞都捞不起来,只能用舌头舔了。
嘿,还别说,确实挺好吃的。人族怎么这么会搞吃的呢?一年四季的果子,白虎也见多了,什么果子他都吃过,但为什么被人一搞,味道就不一样了呢?
冰凉清甜,入口即化,绵密润泽,冰镇的果子在嘴巴里爆开,汁水四溢,融合了细腻纯正的奶香与甘甜,像是在最热的时候一个猛子扎进清泉里,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觉得惬意。
舔舔舔,使劲舔,嘿嘿嘿,真好吃。
素女做事不可谓不麻利,分分钟备好了烧烤的炉子,从螺壳里拿出各种早就准备好的食盒。
一份份新鲜的肉片与菜蔬,定格在最好的状态,往涮油的平底锅里一放,滋滋作响,煎出的肉香味恒久热烈。
“不是在火上烤吗?”青龙挠头。
“都一样。”朱雀以人形坐下,优雅地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味着石榴味的酥山,还很爱美地将本体最靓丽的羽毛保留下来,作为衣裳的装饰品。
“不一样,火烤的才最好吃。”
朱雀给了他一筷子,刚烤好的肉片蘸上搭配的酱料,直接戳青龙嘴里。
青龙忙着嚼嚼嚼,不嫌烫,也不反驳了。
但素女听到了,飞快地准备好了烧烤架与肉串,炭火烤肉也开始了,绝不让顾客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李世民手痒痒,还不忘抱起崽崽给自己压阵,狐假虎威(?)地走近四象。
青龙眼巴巴地看着在炭火上滴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可以吃了吗?”
“才半熟。”李世民笑道,“你吃生食吗?”
青龙连忙摇头,往旁边让让,给李世民腾出地方来,乖巧道:“那我再等等。”
白虎眼睁睁看着左右把他给卖了,还不能龇牙,因为某人的手已经摸到他脑袋了。
他是虎不是猫!
摸耳朵也就算了,不可以摸尾巴!
摸尾巴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摸肚子?
“哇!”哇什么哇?
“真的好干净好软和,比药师家的老虎还要漂亮,毛居然一点都不硬……”
那是因为他把毛毛调整到最软最适合撸的样子了!不是天生就这么软绵绵的!
白虎在心里抓狂,趴在地上不敢乱动,耳朵都快塌没了,尾巴被李世民盘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政崽对这个场面很满意,任由父亲抱着自己倒进白虎的绒毛里,发出幸福的喟叹。
白虎卡车变成了白虎沙发,茫然地看着身上滚来滚去的一大一小。
有没有人管管他的死活?
白虎的目光扫到谁,谁就移开视线,最后只剩玄武良心发现,吱了一声:“我倒是可以替你,但是……”
但是大乌龟不是毛绒绒,实在吸引不了李世民,硬邦邦的龟壳能把头撞破。
综合来说,猫科动物的建模真的是一级棒,不管大猫小猫,抱着一顿猛吸,软乎乎的,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暂时抛开,发自内心地得到了治愈。
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李世民躺在白虎腹部,枕着白虎的尾巴,举起政崽亲亲亲,快乐得晕了头,像做梦一样。
“谢谢政儿。”
“嗯?”政崽快被他亲迷糊了。
“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养只大老虎,但是父亲母亲都不让。”
“哦。”换了谁都不会同意吧?
“后来我看药师家有只老虎,又想养,你阿娘又不让。”李世民碎碎念。
政崽瞅了异想天开的父亲一眼,心里举双手双脚赞成母亲。
“药师都可以养,我怎么不行?”秦王不甘心。
“家里人好多,老虎会吓人的。”政崽认真道。
别瞎折腾了,玩玩现成的猫,过把猫瘾得了。
“多亏有政儿,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人前多少有点偶像包袱的秦王殿下,当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化身蠕动的猫猫虫,咬一口崽崽的小脸,在白虎身上爬上爬下,滚过来滚过去。
幸好白虎够大,地上铺了席子,可以由着他玩。
青龙幽幽地吸了口气,目瞪口呆,偷偷戳戳同伴传话:“确定这是我们帝君吗?没搞错吧?”
“你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放锅里炸成丸子。”朱雀不客气道,“这谁会认错?”
白虎悄咪咪磨牙,舔舔乳白的酥山,传音抱怨:“你当我是什么了?不是谁都可以把我当垫子的好不好?”
“其实挺像的。”玄武的发言太温吞,被七嘴八舌的刷屏给盖过去了。
“……好神奇。”李世民摊开身体,双手围拢着政崽,与他一起看向夜空。
“神奇?”政崽不解地重复。
“我很小的时候,喜欢爬屋顶上看星星。我一转圈,就感觉整个天空所有的星星都在围着我转,它们都离我很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
政崽左看右看,乐道:“现在真的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了。”
满天的星辰倒映在他们眼里,轻轻眨一下眼睛,这生生不息的银河似乎也跟着眨眼,闪闪烁烁。
政崽本不饿,但是李世民陪几位神奇的客人吃夜宵,他也就跟着吃了小份的酥山。
长春宫的存酒不多,之前抽空请了秦琼他们一次,这回就挑最好的拿出来,邀请四象享用。
四象受宠若惊,连忙推辞,竟然没有一个忍不住的。
“其实我们正当值,偷偷吃点东西也就罢了,若是再喝醉了,可麻烦得很。”青龙馋得很,勉强忍着。
顶头上司(的转世)在你上班摸鱼的时候邀你喝酒,你喝不喝?
不喝,绝对不能喝!
以后全是黑历史和证据啊。
“星象也会醉吗?”李世民觉得好稀奇。
四象们看他更稀奇,就像听说有种花叫“炸糊的花生米戴黄帽”一样,古怪的心情难以言说。
但管他呢,反正大家是一起的,来都来了,吃吃吃。
烟火袅袅的烤肉香持续到了后半夜,桌上的酥山与瓜果也被清空了,白虎甚至把面前的盘子都舔干净了。
“吃饱了。”
“我还想喝葡萄酒。”
“我看你像葡萄酒。”
“我才不像,我又不是紫的。”
“走吗?”
“嘘……”朱雀示意他们噤声。
四象的目光刷刷地投过去,靠在白虎身上的父子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态安宁。
大的抱着小的,互相向对方的方向侧着身子,挨挨挤挤。
那孩子被衬托得更小了,圆乎乎的一团。
重重的心事都被掩盖在心底,李世民表露出来的自然还是言笑晏晏,从容不迫。只是一放松下来,就被困意笼罩了。
白虎宛如暖洋洋的电热毯,在夜色里散发着催眠的温度,还会把尾巴搭在李世民和政崽身上,呈现出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把自己累成这样又何必呢?在天上待着多好,干嘛要转世到人间来?”青龙摸摸肚子,觉得自己还能吃,又拿了两根烤串。
“那你还吃?”白虎鄙视他。
“吃归吃,转世归转世,难道我要为了贪吃,转世到人间走一趟吗?”
“那是帝君的选择。”朱雀不参与这个讨论,感慨道,“酥山确实味美,可惜季节一过,就吃不到了。”
“若无四季流转,人间岂不是和地府一样无趣?”玄武慢吞吞接了一句。
“也是。”他们默契地坐着,难得以仰视的角度看其他星星,感觉颇为奇妙。
素女的烧烤架还没停,小声问了句:“你们还想吃什么?”
“煮田螺!”白虎咧嘴,被朱雀一拳压趴了脑袋。
“饕餮都知道不吃厨子,你连饕餮那个没脑子的都不如了?”
“开个玩笑嘛。”白虎憨憨地抱头,“我还真能把她吃了?那帝君不把我皮扒了?”
“她胆子小,你吓她干什么?”朱雀护着大厨。
素女为表感谢,专门为她做了一份双口味的酥山。
白虎嘟嘟囔囔,始终没有什么大动作,怕把睡他身上的两人惊醒。
玄武等他们都安静了,才道:“奎木狼的事,你们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撒花]
祝大家都健健康康,财富自由,天天开心![亲亲]
第82章 父子离心
“奎木狼怎么了?”
“他又不安分了?”
“如果是说他和披香殿玉女的事情的话, 我知道一点。”白虎应声。
“你知道?”大家纷纷惊诧。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奎宿是西方七宿之首,归我统领,我要是连他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乱了套?”白虎振振有词。
这家伙居然不傻!
玄武便放心地趴下来:“既然你心中有数, 那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虎一脸懵逼。
“你不打算管吗?”
“他跟玉女勾勾搭搭,同我有什么关系?”
白虎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反而把其他人给震住了。
“你想假装不知道?”青龙瞥他,“万一惹出事来怎么办?”
“惹事的又不是我。”白虎直接道,“咋的,我还能把奎木狼腿打断, 用铁链子栓起来, 不许他去谈情说爱?”
朱雀的眉头微微一皱, 很快又松开:“正好遇上取经的事, 奎木狼要是跑了, 也是一劫, 让孙悟空打他一顿,倒也不是坏事。”
“是吧?朱雀也这么说。”白虎得意洋洋, “这是在给天庭立功呢。”
玄武看了看那边睡着的父子俩, 低低道:“取经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四象,在帝君归位之前, 我们只要守住天之四极就好了。天总不会再塌下来吧?”白虎很乐观。
“问题是……”朱雀看向李世民和他怀里的政崽, 欲言又止。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帝君不会真的归不了位吧?
如果是真的, 那算好事还算坏事呢?
青龙看看天色与星辰的位置, 嘴巴一抹, 恋恋不舍:“不早了, 得走了。”
“那我咋办?”白虎急了, “你们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
玄武默不作声地靠近,在李世民和政崽之间稍作犹豫,凝了块冰出来,落在李世民手里。
秦王蓦然惊醒,下意识抖抖手,丢掉那块冷冰冰的东西,然后摸了摸怀里软软的崽。
玄武向他致歉道别,礼貌俯首,两只前足|交叠,客客气气道:“承蒙……殿下款待,我等即将回去,愿殿下前程似锦,早日得证紫微。”
紫微这个词,在这种句式里,仿佛就是指代了帝王之位,李世民很自然地按照自己的认知去理解了,以为这跟袁天罡说的差不多,也是一个祝福的预言。
他单手抱起孩子,拍拍小孩的肩背,让受了惊扰的崽崽接着睡,笑道:“借贵客吉言,有此奇遇,我亦十分欢喜。”
他已经能非常坦然地接受旁人告诉他“你将来会当皇帝”这件事,并且跳过了所有心理挣扎,先稳扎稳打地增强己方的实力再说。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四象们纷纷颔首作揖,白虎终于可以跳起来活动活动了。
他们化为金色流光,倏忽之间,就回到天际去了。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神奇。李世民这样想着,抱着政崽回室内睡回笼觉。
武德二年最后安宁的日子似乎就这么到头了。
紧张的气氛一日比一日|逼近,连程咬金都感觉到了。
“是要打仗了吗?都开始检验铠甲武器了。”
“还没有。”秦琼沉稳地回答他。
“是不是快了?听说宋金刚打的很猛,裴寂支撑不住了。要我说,这老小子就不是个打仗的料。陛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不可乱说。”秦琼连忙打断他。
“本来就是嘛,人人都知道,还不许说了?”
程咬金撇撇嘴,显然心里并不服。
秦琼明白,裴寂一输再输,多少搞得长春宫这边也人心躁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李渊手里想打的牌全打完了都没用的时候,他就只能打李世民这张底牌。
然而问题就在于,李渊到底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不得不拉下这个脸。
政崽的耐心都快耗尽了,大概人小,心小,耐心也要少一点。
“他怎么还不发诏书呢?”
“是敕令,不是诏书。重大国策,才是诏书。”李世民纠正。
“全军覆没了,连援军也覆没了,还不够危急?”政崽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李渊到底在搞什么啊?这皇帝到底能不能当?不能当赶紧拿根白绫吊死,让位给秦王好不好?
政崽一肚子火气。
九月,长安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刘文静失宠的小妾让其兄状告刘文静谋反,阴图不轨,李渊知道后二话没说就把刘文静下了狱,让裴寂和萧瑀主审,欲定刘文静死罪。
证据没有,证人就是刘文静的小妾,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呢?一是刘文静与弟刘文起饮酒,醉后拔刀砍柱,怒喊道:“必当斩裴寂!”
二是刘文静府上据说闹妖怪,所以请人到府上来做法驱邪。[1]
“谁谋反?”政崽不可置信。
“……”李世民一时失语,手里的卷报如落叶飘零。
“他是冲着我来的。”
“这是冲着阿耶你来的。”
一两秒的愣神过后,父子俩几乎同时喃喃,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对方听。
李世民颓然地跌坐下来,面色惨淡:“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我明明避嫌避了大半年……”
政崽凑过来,拉了拉父亲颤抖的手,握住了两根手指。
“不是阿耶的错。”幼崽郑重其事地安慰。
他不擅长安慰人,但李世民对他来说太重要,便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词汇,干巴巴但又很直白地表示,“你太优秀了,但你没有错。”
刘文静到底有没有说谋反的话根本不重要,他跟李世民走得太近了,才是他将死的最大原因。
“我不能坐视不理!”李世民不假思索,“倘若我能眼睁睁看着刘文静被杀,那以后谁又敢跟着我打仗呢?”
“嗯!阿耶说的对!”
比起悲伤沮丧,政崽还是更愿意看李世民很有干劲的样子。
“我帮阿耶磨墨。”乖乖的小朋友马上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挪砚台。
“小心袖子。”李世民习惯性地提醒,帮孩子卷起袖口,以免垂落沾染墨汁。
政崽偷偷看了他一眼,舒了口气:“我还以为阿耶会哭呢。”
李世民的泪点,他至今琢磨不透。
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李世民真的有点想哭了,既委屈又愤怒,写出来的字都像是一团团火在烧。
“陛下在上,臣有一言:刘文静绝无谋反之心。
“想当初晋阳起兵,是刘文静首建大策,先定入关中取天下之计。若无他一力主张,我父子未必有今日。
“后来突厥压境,又是文静亲赴虏庭,言辞折冲,结好突厥,使我大军南下无后顾之忧,此乃定鼎第一功。
“自克京师、开国建唐,律令典章,多出其手。
“今日不过是酒后怨望,乃因与裴寂有隙,何至于谋逆?
“他于国有大功,于陛下无反心。若因小忿便加诛戮,臣恐自此功臣寒心,人人自危。
“望陛下念其首义之功,宽赦一死……”[2]
挥挥洒洒,一蹴而就。好几个字的最后两笔,仿佛墨水都用尽了,飞出去枯枝般的雪色,意蕴连绵,力透纸背。
飞白,原来如此,这就是飞白。
政崽忽然看得更懂了。
写信的时候一气呵成,写完了就直接让人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殿下……”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过来的时候,与信使擦肩而过。
“是刘文静的事吗?”长孙无忌直言不讳,目送着信使离开。
“是,你们也听说了?”李世民勉强平静些许。
政崽却看见他握紧拳头,用力掐住他自己的掌心。
暴脾气的人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暴脾气,不把愤怒撒到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身上,总是很难的。
李世民有意识地在克制自己。
政崽轻轻摸了摸他紧握着的手,没怎么用力,那血脉偾张的拳头便立刻松弛下来,极力控制住力道,摩挲摩挲孩子嫩嫩的手心。
深呼吸,再深呼吸。
“坐,闲话我就不多说了,陛下想杀刘文静。”
房玄龄马上问:“到哪一步了?”
“裴寂和萧瑀在审。”
长孙无忌随即摇头:“让裴寂去审这个案子,陛下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刘文静我们是救不了了。”
李世民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他就是因为明白,才那么沮丧。
刘文静犯的错很大吗?是,浅水原那一次他是擅自主张,害唐军败下阵来,但这种错误革职就行了。
谁还没打过败仗呢?搁置一段时间,还会照常起用的。
殷开山和柴绍他们不都好好的吗?
别的不说,李元吉把太原丢了这么大的罪,落在李渊嘴里也变成了:“元吉还小,不懂事,所以我才专门派人辅佐他,都是他身边的人没用,把他带坏了。”[3]
结果你猜怎么着?李元吉竟然一点处罚都没有!
李渊反而怪罪李元吉身边的辅佐官宇文歆和窦诞,要把宇文歆给杀了。
这事儿荒谬到太子建成的老师李纲都看不下去了,连番劝谏,才拦了下来。
还有裴寂,整个河东都丢光了,拍拍屁股跑回长安继续当高官去了。
他还有脸审刘文静?怎么好意思的?
李世民屏退左右,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落座,对视一眼。
长孙无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怒色,沉吟道:“家中弄巫,本就是说不清的事。谁知道那些披头散发、拿刀点火的巫者是在针对谁呢?有汉一朝,几次巫蛊,哪一次不是牵连甚广冤魂无数?”
“你明知道,刘文静是不可能谋反的!他只是抱怨了几句,因为裴寂比他得宠,比他官职高。他觉得裴寂德不配位。”李世民气急。
“光我知道有什么用?陛下知道吗?陛下相信吗?他想相信吗?”长孙无忌接连反问。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刘文静去死吗?他现在的官职是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是我这个行台尚书令的副手,难不成我能一句话不说?那我成什么人了?”
李世民快气哭了。
作者有话说:
[1][3]出自《旧唐书》
[2]整合了一下史书里二凤的话及刘文静的功劳。
如《旧唐书·刘文静传》原文:
太宗曰:“文静首建大谋,弼成大业,官爵未称,志亦怏怏,非敢反也。”
《资治通鉴》:
秦王世民为之固请曰:“文静在义旗初起,先定非常之谋,始告寂知;及克京城,任遇悬隔,以故觖望,非敢谋反。”
这几件事和正史的时间有微小的月份出入,不影响观看,当成蝴蝶效应就行了。因为浅水原之战唐军的实力保存得更多,加上政崽的影响,后续都会有变化。
第83章 山穷水尽
“你别着急, 听我说完。”长孙无忌觑着李世民的脸色,加快语速,“陛下这次无凭无据, 就要杀太原起义的功臣, 于刘文静而言,当然是桩祸事,但于我们秦王府而言,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呢?”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点诛心了,冷静理智到近乎刻薄残忍。
嬴政瞬息之间就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意思。
刘文静不该死,他罪不至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李渊偏偏要他死, 就因为他跟李世民走得近, 他与裴寂一样是当初太原起兵的首功。
这一点, 但凡朝中了解政治的都看得出来。
陛下在打压秦王。
为了打压秦王, 不惜杀死刘文静。
又或者, 倘若与秦王无关,那大唐的皇帝就是一个在天下未定的时候就开始随意诛戮功臣的货色。
诛杀功臣当然不罕见, 但也得看形势。
大敌当前, 刘武周宋金刚来势汹汹,李渊不思进取, 却忙着杀功臣, 这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李世民下意识攥了攥手, 但握住了孩子软若无骨的小手, 赶紧松开, 怕失控把小孩捏疼了。
但政崽体谅他, 没有抱怨一声。
李世民只是摇头, 情绪混乱, 思绪却不乱:“可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李渊要杀刘文静是李渊的事,身为李世民,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殿下刚刚送出去的信,是否写得有些激烈?”长孙无忌委婉道。
其实他是想问,李世民在信里面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这个关键时候,万一火上浇油了,那可麻烦了。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刘文静本来就有大功,此时杀他,本来就会让功臣寒心,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李世民愤愤不平。
“正因为你说的对,你总是对的,所以刘文静才会死。”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嬴政皱起了眉头,不喜欢这个说法。
“怎么可以将过错,归咎到阿耶头上?”
他觉得荒谬,“丢下太原逃跑的是李元吉,丢掉整个河东的是裴寂,私自出兵喝醉酒拿刀乱砍乱说话的是刘文静,包庇李元吉裴寂、却要杀刘文静的是李渊。我阿耶做错了什么?他不该年纪轻轻就立这么多战功吗?”
好长好流利好有道理的一段话。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都为之侧目,心中惊叹。
他们两个都比李世民平静很多,一半由于身份,另一半由于性格,他们能接受皇帝诛杀功臣,但李世民却不愿意接受他的父亲要杀刘文静。
他对李渊真的还是很有感情的,实在是没想到,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李世民动了动唇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气愤过头了,现在有点有气无力。
房玄龄替他补上,温温和和地小声提醒:“公子,不可以直呼陛下名讳的。”
你们的重点在哪里呀?!
政崽也跟着生气了,气鼓鼓地瞪着他俩。
“殿下的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陛下让裴寂主审,裴寂是不会放过刘文静的,他俩有嫌隙。”长孙无忌分析道。
“什么嫌隙?”嬴政问。
“还是那句话,刘文静以为他的功劳比裴寂高,但裴寂的官职,却始终压他一头,甚至不止一头。”
房玄龄点点头,认可长孙无忌的话。
裴寂的官职是尚书省右仆射,除开李世民这个特殊的身份,裴寂就等于是三省长官之首,大唐的宰相。宠幸之至,得冠朝堂。
行走坐卧无不亲密,时不时加以赏赐,是李渊心腹中的心腹,爱臣中的爱臣。
而刘文静呢?在浅水原一战之前,他官居纳言(门下长官),比裴寂矮一头,浅水原二战虽勉强将功补过,但后来降到民(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
从中央降到地方,远离长安中枢,等于是被外放了,所以刘文静才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长孙无忌细细地讲给孩子听,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年纪的孩子能不能听懂。
政崽听得懂,不仅听得懂,他还有自己的看法。
“其实刘文静迟早会出事的。”幼崽冒出这么一句。
没有人反驳。
居功自傲,对皇帝有怨言,确实是取死之道。
“但李渊不该以谋反这个理由诛杀刘文静。”政崽中间断了一下,把剩下想说的话说完。
是这样。在场的三人还是没有反驳。
赏罚不分,诛杀功臣,是会让很多人唇亡齿寒的。刘文静是太原起义时就跟着李渊打天下的老臣了,怎么说也算功劳赫赫,就因为一句怨言就要把他杀了,明摆着是在打压秦王。
但做的这么明显,反而会逼迫一些本来想中立的功臣,彻底倒向李世民。
“这件事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吗?”李世民还在问,恳切到竟带着一点哀求。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长孙无忌低声道:“如果是冲着你来的,那么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你越是为刘文静求情,陛下越会想杀他。”
因为这又涉及到很多皇帝都很在意的“结党”的问题了。
嬴政仔仔细细地梳理整件事的经过,最后也只能道:“那个主审萧瑀,有用嘛?”
房玄龄遗憾摇头:“萧瑀虽然刚正不阿,敢于直言,但只要陛下下定决心了,直言也是没用的。”
臣子的进谏不管多么正确,多么有道理,也得遇到愿意听的君主才行。
君主不听,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用。
“如果我们联系万娘娘……”政崽的脑瓜子转得飞快,但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
万贵妃这张牌不能打得这么早,因为李智云的死与李建成李元吉有关。一旦李渊猜忌到万贵妃头上,那结党的罪名就已经定死了。
李世民含着泪,沉默许久。
长孙无忌便拉着房玄龄退下了:“你……你得接受这个现实……”
他们留出了可以让李世民发泄情绪的私人空间。
长孙无忌关上门,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房玄龄有些不忍,频频回头,长孙无忌也跟着回头,踌躇许久,终究无可奈何。
李世民抱着政崽大哭,头埋在孩子怀里,哽咽失声。
政崽站在那里,由着他抱,还掏掏小包包,拿出手帕来给他擦眼泪。
“如果今天是七月十五就好了。”政崽嘀咕,“那就可以让祖母托梦给祖父,祖母说的话,祖父也许会听吧?”
想起窦夫人,李世民愈发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今年的七月十五,李世民也有在长春宫祭祀,没有兴师动众,只是带着孩子拜了拜,摆上了一些母亲爱吃的菜,点燃了香,烧了祭文,对着桌案虔诚叩首。
窦夫人来得很快,李玄霸也笑嘻嘻地给政崽带了只带轮子的小鸟车,偷偷摸摸揉小孩的脸。
政崽认真向他道谢,推着小鸟车玩了一会。
说起李智云转世成了一只猫,李玄霸还挺羡慕。
“我也想当一只狸奴,整天躺在花间睡觉,没事就爬个树,磨个爪子,吃了睡,睡了吃,天天黏着人玩儿。”
听起来实在是很多人的理想生活,别提有多美了。
但窦夫人轻飘飘道:“黏着谁呢?”
李玄霸苦恼地想了想,发现家里人全都很忙,谁也没有大把时间陪猫玩,像李世民和平阳公主,连长安都不在,就更不行了。
“唉,仗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完呢?”李玄霸蹲下来,长长地叹气。
鬼不是不用呼吸吗?政崽好奇地盯着他,也许就跟吃东西一样,每只鬼都不太一样。
也可能他虽然死了,却还是保留了生前的习惯。
窦夫人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政崽,听二郎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开口道:“你阿姊那边也在唤我,我若是一直不过去,她也会很难过的。”
姐姐离长安更远,还怀着孕呢。不知道是不是快生了,消息传的实在有点慢。
窦夫人自然不放心,想过去看看。她一走,李玄霸当然也就跟着走了。
“……那母亲慢走。”李世民虽然不舍,但也惦念姐姐,抱着孩子送到门口,又送下阶梯。
“祖母慢走,叔父也慢走。”政崽跟着学。
李玄霸趁机捏捏孩子的手,笑道:“等什么时候不打仗了,我也转世成一只狸奴陪你玩好不好?”
“狸奴会掉毛。”政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很当真地去思考了。
“那我转世成一棵树吧,做一棵树也不错,晒晒太阳,喝喝水。”
“树一直不能动,不会难受吗?如果有风筝落到脑袋上,都不能自己拿下来。要是有雷电,也是会被劈的。而且还有虫子,虫子会咬树。”政崽考虑了很多。
李玄霸忍不住笑了:“也对。那我得再想想,到底转世成什么了。”
“这是可以选的吗?”政崽疑惑。
李玄霸鬼鬼祟祟,挤眉弄眼道:“这不是有二哥还有你的关系吗?智云都能转世成万娘娘的猫了,对吧?”
哦,地府也是一个看关系的地方。
“那做一只鹰如何?”李世民忍着泪,“我会好好养你的。”
“我要好好想想,明年我再回答二哥。”李玄霸挥挥手。
嘴上说着送别,但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话。
期间李世民提起了李元吉的荒唐事,窦夫人只冷漠道:“你素来心软,但也不必对他心软。当断则断,不必顾及我。”
“孩儿明白。”
窦夫人都飘下阶梯有一段路了,生生又折返回来,不放心地看着他们。
她似乎有很多话还想说,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句:“你与政儿多保重。”
“母亲……”
李世民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
现下政崽手忙脚乱地给李世民拭泪,心里直发愁。
宁愿他说点什么,总好过什么也不说。
“阿耶……”幼崽的手摸到李世民的脸,湿漉漉的,全是泪水。
“他这一次想杀的是刘文静……下一次会是谁?”李世民混乱低语,“是玄龄,如晦,无忌,还是……”
“阿耶。”政崽没有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安慰,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没什么可安慰的了。
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的亲情固然曾经是很浓厚的,但是,时移世易,渐渐疏远,渐渐淡薄,渐渐地就走到了对立面。
政崽想到这里一阵茫然,心里不大舒服,好像自己也经历过一遍似的。
但隔得太久远了,他记忆不全,再怎么激烈的爱恨情仇,现在也只剩一点余烬了。
所以嬴政可以平静地安慰:“为了大唐,你也得当上皇帝。”
权力斗争都是这样的啦,没什么新意。
李渊占不了多久上风的,因为这个天下终究是要打出来的。
九月,刘文静死。
十月,窦建德攻破黎阳,魏征与李神通、李世勣一同被俘。[1]
还是十月,刘武周兵至黄河。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李渊无奈下敕:“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2]
李世民上表奏请:“ 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冀平殄武周,克复汾、晋。 ”[3]
李渊大喜过望,亲自到长春宫来,交付兵权,送李世民出征。
局势,从此逆转。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徐世勣已经被李渊赐姓“李”了,叫李世勣。魏征就是这个时候被窦建德俘虏的。
[2][3]出自《资治通鉴》
民部尚书,就是后来的户部,因为避讳二凤的名字改的。
第84章 像小袋鼠一样
嬴政觉得李渊的脸皮是真厚呀。
九月的时候, 他刚刚无视李世民的求情,非要斩了刘文静。
现在才过多久,就腆着个大脸, 笑得一脸褶子, 跟一朵迎风招展的黄色菊花似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拉着李世民的手,殷殷切切。
“二郎啊,为父这次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你了。”
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当李世民是钟离春(无艳)吗?
怎么好意思的?
“为父分忧是儿子的本分。”李世民只能这样公式化的回答。
“刘文静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跟你没有关系, 他这个人虽然有才能, 但脾气太大, 心有怨怼, 若不除了他,放出去也是个祸害。你说对吧, 二郎?”
李渊言笑晏晏, 眼底却带着点探究。
政崽低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脚底在地上碾了碾, 把那片碎叶子当成李渊, 碾来碾去。
“这是自然。”李世民顺着这个口风, 微微叹气, “我只是可惜, 他是个功臣。”
“嗐, 大唐的功臣多的是, 也不差他一个。”李渊颇为满意, 鼓励地拍拍李世民的肩膀,“这次我把关中所有的精锐都给你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
那是你想给的吗?
那是不得不给好不好?
敌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再拖下去,大家都得死。
“请陛下放心,只要臣还在,必为君克敌制胜。”
“何必这般生分?”李渊笑道,“我素来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几个孩子之中,我最爱的就是你。若非完全信任于你,我又怎么会将关中精兵全都交给你统领呢?”
哇,他真的好会说话。
政崽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没有李元吉和裴寂轮番送菜在前面,也没有冷落李世民大半年不理会他,幼崽也许真的会信。
李渊的嘴,骗人的鬼,谁信谁倒霉。
“父亲!”李世民便改口道,“孩儿绝不辜负父亲所托!”
“好,好孩子!”李渊激动道,“我就知道,关键时刻只有你最靠得住!”
说实话,李渊真的是这么想的。至少这句话一点水分都没有。
秦王的兵马休整几日,制定好作战计划,准备开拨。
李渊却问道:“那这孩子,我把他带回长安吗?”
政崽猛然抬头,在心里责怪李渊多管闲事,毫不犹豫地躲到了李世民背后,拉着父亲的手不说话。
他现在高过李世民小腿了,但还没有到父亲大腿。
“不用。”李世民拒绝了。
“不用?”李渊诧异,“长安有这孩子的母亲,不比长春宫冷冷清清的更适合他吗?你马上要到阵前去,总不能也带着他吧?”
“无忌留守这里,父亲不用担心。”李世民用一句话打发了他。
实际上,李世民出征,真的还带着小孩。只是孩子现在不是一颗蛋的大小了,没有办法再塞进怀里,所以只能化为一条小龙,缩在李世民铠甲里面衣服的内袋里。
李世民从来没想过丢下他,政崽也从来没想过不跟他去。
倒是知道内情的长孙无忌,为此吃了一惊:“这么危险也要跟?”
政崽回答:“就是因为危险才要跟。”
什么紫微不紫微,天命不天命的,李世民打仗最喜欢冲锋在前,以身犯险,什么样的险境都能遇到。
他是会流血,会受伤,会生病,会大哭的。
政崽才不放心呢。
“我要保护阿耶。”这是孩子郑重其事的承诺,绝对不是说着玩儿的。
长孙无忌犹犹豫豫:“那你们多加小心,长春宫这边,我会替你们遮掩。”
“这里就交给无忌了,我带玄龄走。”
李世民到哪里,他的团队就带到哪里,待的时间越久,对那个地方的掌控力就越强。
长春宫上下,现在当然完完全全归秦王管,不会走漏什么风声。
武德二年十一月,秦王从龙门踏冰渡过黄河,急行军,陈兵柏壁。
“今年的冰结得这么早吗?”政崽悄悄出声。
“是件好事。”李世民回答。
刚到柏壁,秦王就得马不停蹄地原地征粮。
河东被裴寂霍霍了,又被刘武周打烂,粮道被断,长春宫那边的粮食一时半会运不过来,只能先想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之后再运粮食过来,或者夺回粮道。
一般的军队在这个时候肯定是征不到粮的,但李世民不一样。
他没有强征,而是先发教令,安抚百姓,告诉躲在城堡里的百姓们,秦王来了。
秦王不扰民,不劫掠,到河东是来平贼的,如果有愿意归附的,秦王会保护大家的安全。
李世民这几年打造的所有好名声,这个时候都用上了。
第二天,就有离得近的胆大的汉子,扛着半包粮食,牵着一只羊过来了。
远远地张望了很久,斥候发现了,没有惊动他,等那个汉子自己靠近,瞪大眼睛一直瞅秦王的军旗。
那是一个硕大的“秦”字。
当然了,秦王的军旗写的当然是秦字,要是写“李”的话,谁知道是哪个李,李唐的将军那么多,一只手都数不完。
而李世民现在的身份又不是天子,不好越制,用一个大大的“唐”字,那是李渊才能用的。
政崽喜欢这个“秦”字,它迎风招展的时候,虽然字体不同,但还是给了他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这个背粮食的汉子显然也喜欢这个“秦”字,喜上眉梢,和守卫说了几句话,确定是秦王在此,就留下东西回去了。
没过两日,百姓们扶老携幼,箪食壶浆,纷纷来投。
瓦岗寨出身的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还能这样?”
秦琼为之叹服:“这就是我欣赏秦王的原因了,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我现在太明白了,还得是你呀,叔宝,你眼光太好了。没粮食都能这样变出粮食来,这仗还能打不赢吗?”
程咬金也服了,心服口服。
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随便莽上去,绝不是李世民的作风,初来乍到,当然要以稳为主。
遂下令全军坚守不出,先耗敌人士气。
这一次他麾下的是屈突通、殷开山、刘弘基等将军,都是老熟人了,没有人作妖,李世民说守就守,听命就是。
抽空和殷开山私聊的时候,李世民还告诉他:“令爱似乎有消息了。”
殷开山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什么消息?殿下你直说吧,什么消息我都受得了。”
“先别急,应该是好消息。”李世民根据自家崽崽的言语,推测殷温娇已经脱险了。
就小孩那个嚣张的朋友圈,除非殷女郎的寿命就到此为止了,板上钉钉,完全不能更改了,不然的话应该都没事。
“等我们打完胜仗回去了,你与殷娘子也许就能在长安团聚了。”
“那就借殿下吉言!”殷开山精神一振。
他离开之后,政崽从李世民怀里冒出头来,像小袋鼠从口袋钻出脑袋,哎呀一声。
“怎么啦?”李世民低头看他。
圆团团的小龙软得像棉花娃娃,大脑袋,丫丫角,没脖子,眼睛亮得如星星灯。
“我跟他们说好了,去长春宫找我的。”
“他们?”
“帮我找殷娘子和殷娘子的儿子的人,不,鬼。”
“没事,你舅舅在那里,如果有人找上门的话,他会把人留下的。”李世民安抚道。
长孙无忌处事圆滑,长袖善舞,这种小事倒是不用担心。
“哦。”政崽的心刚放下来,就看见李世民配着刀,拿着弓箭要出门。
“不是坚守不战吗?天都快黑了,阿耶你要干嘛去?”
“去觇敌。”
“听不懂。”
“当斥候。”
“等一会!”政崽听懂了,他震惊地睁大眼睛,举起短短的爪爪,“去干什么?”
“不是告诉你了吗?去当斥候。”李世民笑眯眯地回答。
幼崽大惊小怪:“为什么你要去当斥候?唐军有这么多人,三万!三万呢。”
“斥候嘛,谁都可以去当。探查一下敌军情报,了解附近的地形,打起仗来当然熟谙于心。做将帅的,总不能靠舆图打仗吧。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政崽被忽悠得点了点头,继而觉得不对,马上反驳,“可上次在高墌城的时候,你并没有自己去呀。”
“上一次城内军心不稳,又出了意外,还有疫病,我不能离开。”李世民解释道。
“上一次不行,这一次就可以了?”政崽仰着脸瞅他。
“这次的军心比上次稳多了。”李世民很确定。
因为他的军功和威信打出来了。
“可是外面很危险的。”政崽努力阻拦,“你们自己说的,河东失守了,全都是刘武周的人。你一出去,万一遇到他们怎么办呢?”
“我运气没那么差。”某秦王自信满满,“就是去勘察一下地形和敌情,怎么可能那么巧就遇到敌军呢?你说是吧?”
“是……吗?”政崽对此抱有深深的疑问。
“放心,没事的。”
“不可以!”政崽不同意,头摇来摇去,“不安全!”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政崽还是摇头,一直摇。
李世民看看天色,被小孩磨得没办法了,妥协道:“我带上叔宝行了吧?”
“他一个人够吗?”
“够了够了,绝对够了。谁家觇敌还带上大将啊? ”
“谁家的主帅自己跑去觇敌?”政崽瞥他。
李世民把崽崽往怀里一塞,临走时跟秦琼说了一声,结果程咬金听见了,眼巴巴道:“不带我一起吗?”
“……我只是去觇敌的。”秦王有点无语。
“真的不带我吗?我也能觇敌。”程咬金十分积极。
政崽用尾巴拍李世民的胸口,拍拍拍,一个劲地拍。
李世民摸了把脸,无奈道:“带。”
他们离营的时候被屈突通看见了,老将很是纳闷,匆忙上前:“这是要去夜袭吗?没人通知我呀。”
“就是去觇敌。”李世民麻了。
屈突通瞅瞅秦琼,又瞅瞅程咬金,欣慰道:“难为你总算知道注意自己的安全了。要不你留下,让别人去……”
“屈突将军留步,我们很快便回来。”李世民不听老将啰嗦,赶紧跑路。
三匹马风一般地刮走,留给屈突通忐忑的尘烟。
这个时候他完全想不到这一夜会发生什么。
李世民想不到,秦琼和程咬金想不到,此时还在刘武周麾下的尉迟敬德,更想不到。
很难说,这个晚上,到底谁更倒霉。
他们相遇了。
作者有话说:
政崽:讨厌李渊。[白眼]
第85章 尉迟恭报到
这个晚上有点邪门。
前半夜还好好的, 没什么问题。李世民放了十几个斥候出去,兵分四路。
一路往自己的西边,也就是唐军的来处龙门方向, 查看有没有敌军的动静, 以防自己后路被断。
第二路往正北方,也就是宋金刚的主力介休方向,嘱咐他们五里十里地小心侦查,若有危险及时撤退,不要惊动敌人。
第三路往南边的夏县去,夏县的吕崇茂正在和唐军交战, 局势不太稳定, 所以李世民让斥候远远观察就好。
第四路就是李世民自己, 他选择了往夏县到介休的必经地点美良川方向走。
秦琼二话不说就跟着李世民去, 程咬金一边跟上一边问:“这个美良川离咱们很近吧?我看地图上只有三四十里。”
李世民赞道:“你都会看地图了?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呀。”
“那是!”程咬金刚要骄傲, 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着恼道, “殿下你这是什么话?我是那么没文化的人吗?我本来就会看舆图。我现在都改名叫程知节了, 一听就知识很渊博。”
程知节,字义贞, 听起来文绉绉的, 多么有文化, 但实在是让人没办法跟程咬金这个人联系上。
所以这个名字虽然改了, 但周围的人还老是叫错。
三十里是个很微妙的距离, 因为李世民放斥候出去, 一般也就放三十里。
于是他们走着走着就靠近了美良川。
秦琼及时拦道:“不能再往前去了, 美良川有宋金刚麾下的将领尉迟恭和寻相, 我们只有三个人,还是莫要靠近的好。”
“嗯,叔宝说的有道理。”李世民满脸赞同,“我们是出来探查的,当然不能靠太近。但现在还有十里,再走出去一半也没关系吧?”
“殿下!”秦琼有点急,“柏壁离美良川本来就够近了,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发现的。”
“发现了也没关系,有叔宝和知节在,我们不至于跑不掉。区区尉迟恭和寻相,难道你们会怕他们?”李世民微微一笑。
“就是就是,我们还能怕他们?”程咬金喜欢李世民叫他的新名字,也喜欢自己得到百分百的信任,胜负心马上就被挑起来了,雄赳赳气昂昂,“殿下不用怕,有我呢!”
秦琼无奈地看李世民一眼:明知道程咬金是什么性格,你就不要老逗他好不好?他真的会当真的。
李世民一脸无辜,放慢马速,悄咪咪地缩短与美良川的距离。
政崽睡了一觉,醒来时感觉自己还在马上,熟悉的晃动感颇有节奏,声音却很小。
马蹄照旧裹着布,走走停停,爬到小山坡上,借高处眺望四方,凭借卓越的眼力,在如水月光下,观察敌情。
政崽整日跟着李世民,没有错过任何重要的会议,所以他很清楚,李世民想干什么。
先以最快的速度踏冰渡过黄河,将唐军如尖刀一般插在柏壁这个地方,断开宋金刚主力与夏县及粮道的连接。
现在,北方的宋金刚与李世民相隔七八十里,东北的美良川与李世民相隔三十里,而李世民与南方的夏县又相隔了八九十里。
也就是说李世民卡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宋金刚(介休)
———美良川(尉迟敬德)
李世民(柏壁)
夏县(吕崇茂叛军)
蒲坂(王行本)
这个位置太刁钻。除了李世民之外,南北几乎全是敌人。进可攻,退可守,不管是宋金刚还是尉迟敬德,亦或者是南边的夏县,都得随时提防唐军偷袭。
而李世民究竟会先往哪一面出兵,谁也不知道。
偏偏他这个时候按兵不动。他越是不动,敌人越焦躁。
虽然但是,嬴政知道李世民心里有数,但离敌人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政崽都忍不住拍李世民的胸口了。
【赶紧走啦,你是要当孙策吗?】
【诶?】
李世民突然顿住了,神情微动。
秦琼现在警惕得像放哨的土拨鼠,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很敏锐,立刻低声问:“怎么了?”
“累了吧?我们休息会儿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找了个借口。
“在这休息?”秦琼不敢相信。
“居高而临下,有敌袭也看得见,不用那么紧张。”李世民笑了笑,拉着秦琼坐下来。
程咬金倒是干脆,乐呵呵地一屁股坐实:“别说,今晚的月亮是怪好的,跟白天似的。”
秦琼半蹲在石头后面,环顾四周,并不放松:“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世民沉下心来,听见政崽嘟嘟囔囔的抱怨:【怎么还不回去?】
【政儿?】
【我在这里啊。】政崽的尾巴轻轻扫过李世民胸口,落在心脏的位置,带来一点令人安心的分量感。
很轻,但又很实在。
真的是自家小孩的声音,音色很特别,奶乎乎慢节奏的,李世民倒不至于听不出来。
【但我并没有开口说话。】
【我在传音啊,现在这么安静,不可以让别人听到的。】
政崽很有逻辑哒。
【我可不会传音。】李世民疑惑。
【阿耶又没有防着我,所以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到的。】
【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行,我只能听到你的。】
就像两人开了个秘密的私聊,但是单向的。
好在父子俩感情很好,都觉得很方便,可以不出声就能说很多话。
尤其方便了李世民。
【政儿,你怎么不睡觉?】
【我都睡醒了。】
小龙崽在有限的空间里翻了个身,动静小小的,捂着角角,慢慢吞吞、隐隐约约探出一双眼睛。
嗯?他不会以为自己捂着角,别人就看不到他了吧?
李世民连忙用手遮掩。先别说这角根本没捂住,就算捂住了,看不到角,还能看到爪爪呀。
掩耳盗铃具象化了。
幸好这孩子的眼睛不是像猫那样在夜里反光的,而是很聪明地收敛光辉,融进了月色里。
“靠在这儿还挺舒服的。”程咬金心大,往石头上一靠,“要不咱睡一觉?”
秦琼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他,但李世民悠然道:“也不是不行。”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他俩一拍即合,准备小憩一下。
秦琼:……
李世民本来没想真睡的,这天气,又是在野外,四周还可能有敌人出没,心得多大才能睡着啊。
他原本是想,营造一个安静又不动的环境,让怀里醒过来的崽崽接着睡。
但很奇怪,这眼睛一闭上,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的,却竟短暂地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不久,“叽”一道灰色的小影子跳到了程咬金手上,惊醒了他们。
什么东西?
蛇追着老鼠,在月光下呲溜蹿过去,老鼠慌不择路,根本不管是不是有人,四处逃窜。
有没有搞错?大冬天的哪来的蛇?
政崽刚睡着,迷迷糊糊地又被惊醒,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气吼吼地放出灵力。
【滚啊!】
无形的波浪层层荡开,犹如深渊的回响,吓退了脑容量太小的蛇和老鼠。
它们眨眼间就消失在枯黄的草丛里。
这么冷的天蛇不睡觉,到处跑什么呀!好可恶!吓了他一跳。
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还好没有咬到人。
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政崽真想把这个蛇挂在树上,打个死结。
一个死结不够,要打两个,不,三个!
几乎是在同时,三人全都向山坡下望去,有马蹄与脚步声逼近这里。
走!李世民打了个手势,翻身上马,秦琼与程咬金迅速跟上。
这种意外情况,李世民也不是没有预想过。但他敢这么贴脸,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
骏马如风疾驰,转眼冲下山坡,趁敌人还没来得及包围,径直闯开缚网,突破危险地带。
甚至还有余力回头,如捕猎的鹞鹰一般,用目光锁定了一个显眼的敌将。
那人虎背熊腰,也持马槊。这猛将标配的长柄双刃兵器,足有三四米长,使起来虎虎生风,扫射范围极广,配合马匹冲刺的惯性,杀伤性很强。
然而李世民并不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那武将恶狠狠地追了他们很久,实在追不上,只能罢休。
李世民很遗憾:“可惜没跟上来。”
政崽:你在可惜什么呀?
回了唐军大营,李世民还在惦记,心心念念道:“那个持长槊的武将是谁?”
秦琼思量道:“虽未曾见过,但想来,应该是尉迟恭。”
“他就是尉迟恭啊。”李世民更惦记了。
不仅惦记,还有点眼馋。
“殿下喜欢?”秦琼发现了。
“喜欢。”李世民坦坦荡荡。
“那末将便为殿下擒他过来。”秦琼果断道。
李世民洒然一笑,谢过秦琼,顺便提前谢谢程咬金。
“都是用槊的,知节可不能败在尉迟恭手下。”
程咬金斗志昂扬,摩拳擦掌:“殿下您瞧好吧,我可不会输给他。”
嬴政略有点无语,但又挺期待。
“美良川可是个好地方。”李世民清晨还对着地图,喃喃自语。
政崽冒出头来,也盯着地图看:“要在这里打吗?打那个用槊的。”
“对。”李世民点点美良川附近的河谷,“看这里,很适合设伏。”
“但美良川不是我们的地盘,阿耶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从那过呢?”
“这个容易,夏县战事焦灼,宋金刚一定会让尉迟敬德和寻相去支援夏县,无论他们是输是赢,都得走这条路回去。”
“哦,埋伏。”
没有做过李世民敌人的人,是很难体会到,年轻的秦王指挥艺术有多强,料敌在先的本事有多厉害的。
而做过他敌人的呢,往往又没有机会大肆宣传。这就导致每一次遇到新的敌人,新的敌人总是会低估他。
自裴寂和李元吉近半年来丢的所有的脸,从李世民扎根柏壁之后,很快就找了回来。
尉迟恭首当其冲。
这个月底,尉迟敬德、寻相奉宋金刚命令,救援夏县,大破唐将李孝基,带着大批俘虏、辎重、战利品,准备返回大营,半路被秦琼和屈突通埋伏,击于半渡。[1]
秦琼冲锋在前,打得尉迟恭首尾不能相顾,彻底溃散。
尉迟恭狼狈退走。
这还不算完,尉迟恭不甘心,收拢残兵,秘密连夜驰援蒲坂的王行本,企图再次翻盘。
这一次他遇见的是李世民。
秦王带着三千精锐,走山间小路,隐蔽穿插,昼夜行军,直插安邑,半道上将尉迟恭合围。[2]
尉迟恭全军覆没,前有秦琼程咬金,后有李世民,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阿耶好厉害!】政崽由衷赞叹。
【还有更厉害的。】李世民下马,向被秦琼制住的尉迟恭走去。
“殿下。”程咬金瓮声瓮气地奉上缴获的马槊。
李世民打量着这把长槊,抬眼去看那槊犟驴似的主人,灿然一笑。
“如何?尉迟敬德,你服吗?”
作者有话说:
[1][2]出自《旧唐书》
第86章 雀鼠谷昼夜追击
尉迟恭其实有些服, 但是他又不想表露出来,便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一样,昂着头, 臭着脸不说话。
“殿下跟你说话呢, 没听到啊?”程咬金大嗓门,吵吵道。
“听到了!我耳朵又不聋!”尉迟恭鼻孔出气,看起来十分不服的样子。
李世民便笑道:“你不服?”
“我……”尉迟恭充满怀疑地看着他过于年轻的脸,其实到现在都没有琢磨透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你为啥每次都能埋伏到我?”
真邪门!
“这个不难。我只要把我自己当成宋金刚,当成吕崇茂,王行本, 还有当成你, 我就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既然我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 那我就提前拦在你必经之路上, 那不是一打一个准?”
李世民说得轻轻巧巧, 好像他只是爬到树上摘一个果子, 触手可得一般。
但嬴政知道他背后付出了多少。
“你不要以为俘虏了我,这场仗你就打赢了。没那么容易!”尉迟恭梗着脖子。
“放心, 你很快就能看到了。”李世民轻松写意道, “你身手这么好,给我做亲卫如何?”
秦琼神色微微一变, 忙道:“殿下不可!万一尉迟恭心怀不轨……”
尉迟恭本来不想答应的, 一看秦琼强烈反对, 立刻改变了主意。
“此话当真?”
“殿下!”
“当真。”
“那我就给你当亲卫了!”尉迟恭故意哼得很大声, “丑话说在前头, 哪天你要是被我刺杀了, 可不能说我是降而复叛!我可没降!”
“殿下!!”秦琼和程咬金都急了。
他们越急, 尉迟恭越坚定, 秉持着一种自己看不顺眼的敌将越是反对,他越要坚持的信念,硬憋着一口闷气,答应了给李世民做亲卫。
嬴政看得一愣一愣的,回去想了半天,总结道:“你们合起伙来骗那个鱼池?”
“尉迟。”
“哦,尉迟。”
“没有。”李世民坐下来,歇了歇,真正意义上地松了口气,“不需要合伙。”
“那……”
“殿下。”房玄龄溜达过来了,皱着眉头,很不赞成,“我在帅帐门口看到了陌生的武将,这就是尉迟敬德了?”
“正要介绍给你认识呢,是他。瞧着是不是很英武?”李世民笑眯眯地用湿布巾擦了几把脸,总算去掉了那种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感觉。
鉴于房玄龄不是外人,政崽就直接钻出来,也有意见:“那晚上觉都睡不好了。”
“不至于。”李世民笑道,“这是唐军大营,尉迟恭加寻相,一共两人,还能让他们翻上天?”
房玄龄略带谴责,但他的谴责太温和委婉,不痛不痒的,最后也只是默默叹气:“那得让几位将军多留意一下尉迟恭,以免他伤了殿下。”
“就这样?”嬴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房玄龄,“你怎么不多说几句?”
房玄龄语塞,很难不把目光落在神奇生物小龙崽身上,一时卡了壳,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他认得出这是秦王府的小公子,当然了,形态变了,声音并没有变。
且这种和秦王黏黏糊糊,寸步不离,言语直白得很的风格,确凿是小公子没错。
至于矮墩墩的漂亮公子,是怎么变成手镯大小的细长条的,房玄龄不问,就当这是天经地义的。
房玄龄看了又看,见小龙气鼓鼓的,压低声音道:“不然公子劝劝殿下?那么大一个敌将,昨夜刚俘虏的,今天就放门口,是不是不够妥当?”
“嗯嗯,不妥当!”政崽跳到李世民手上,用尾巴拍他的手,严肃道,“不能这样,不安全。”
李世民擦完手放下布巾,两手一合,把送上门的崽崽揉来揉去,从头摸到尾巴。
“阿耶!跟你说正事呢。”
“没事儿,信我。”
房玄龄点到为止,爱莫能助,默默地退去。
然后李世民的帅帐,就成了大营的热门打卡景点。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尉迟恭边上都会时刻刷新出不止一两个甲士。
除了像许洛仁这样本职亲卫的,还包括但不限于秦琼程咬金殷开山屈突通刘弘基……
尉迟恭硬是在几天之内,把所有在大营的唐军武将见了个遍,每天都不带重样的。
一开始尉迟恭还发脾气:“看我干嘛?是你们秦王让我做亲卫的。不服咱俩打一架?”
这个时候能不能打起来,就要取决于对面的反应了。
像程咬金,一激就中:“打就打,我还怕你?”
两人说打就打,彼此都持马槊,但不骑马,如两座小山冲锋碰撞,金戈之声响亮到地面不停震动,尘土飞扬。
四五招过后,尉迟恭就夺了程咬金的马槊,哈哈大笑。
“怎么样?还傲吗?”
唐军这边纷纷躁动,尉迟恭扫视一圈,大声道:“还有谁要跟我比比的?我尉迟恭随时奉陪!”
他目光灼灼,一个个盯过去,挨个挑衅道:“你来不来?”
许洛仁一动不动:“我是殿下的亲卫统领,与你私斗若有损伤,那是对殿下不负责任。”
“我看你是怕输吧?”尉迟恭骄傲得像以为自己把太阳叫出来的大公鸡。
许洛仁好脾气地笑笑,完全不接这个话茬。
殷开山屈突通这种老将更不接,好勇斗狠不是他们的风格。秦琼稳重,也不搭理。
李世民拍了下许洛仁的肩膀,从他身后走出来,上前把倒地的程咬金拉起来,问道:“还好吗?”
程咬金涨红了脸:“对不住,我给殿下丢脸了。”
“这算什么丢脸?尉迟恭越厉害,越显得你们能俘虏他这件事神勇不凡,不是吗?”
李世民挑眉而笑,“若论个人勇武,当年的项羽如何?吕布如何?最后他们的结局又如何?”
程咬金振奋起来,抱拳道:“殿下说得对,一个人厉害又什么用?能打胜仗,才是好将军!”
“哼。”尉迟恭无法反驳,想起自己连败两场,一场比一场惨,现在麾下都输得一无所有了,又觉讪讪,灰溜溜地拍拍屁股上的灰,扭头站帅帐附近不高兴去了。
李世民对尉迟恭很感兴趣,就这样淡定地把俘虏放附近待着,有空就看一眼,骚扰一下。
“敬德今年多大年岁了?”
“问这干啥?”尉迟恭不想理他。
“娶妻了没?”
“咋的,你要嫁给我?”尉迟恭斜眼恶心他。
“尉迟恭!”秦琼不悦喝止,“休要胡言乱语。”
李世民依然笑眯眯,不以为意。
政崽对此憋了一肚子槽,偷偷和王翦抱怨。
“你看阿耶他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也太莽撞了。”
王翦顺毛安抚:“确实不够稳妥。”
“是吧?我感觉他打仗也这样,老是冲在前面。这样一点也不好!”
“然身先士卒,确实能鼓舞士气。”
“不许向着他说话,我要生气了。”
“好。”王翦马上改口,“身为主帅,当坐镇中军,岂能随意犯险?”
“就是就是。”政崽撅嘴,很是不满。
但过了一会,小孩又犹犹豫豫地问:“这一仗,如果是你,会怎么打呢?阿耶打仗,好像跟你不一样。”
“是不一样。”王翦慢悠悠分析给他听,“臣素来求稳且胜。亲自去做斥候,只率三千精锐夜袭,这样有风险的事,臣一般不会去做。”
“我就是想说这个。”政崽见王翦说到关键,便直接道,“太危险了。”
“除此之外,却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王翦的赞赏之意,远远地传过来,政崽感觉到了。
“比如?”孩子很好奇。
“前期坚守不出,耗敌军士气,埋伏偷袭,断敌人臂膀,使其各部不能联合……”
十二月底,因尉迟恭部连番惨败,南边的孤城蒲坂坚持不下去了,王行本向大唐投降了。
“然后呢?”
“然后断粮道。”
王翦这么想,李世民也这么想。
翻过年一月,李世民派刘弘基率轻骑北上,绕到宋金刚侧后西河(汾阳),反复截杀运粮队、烧粮草、杀押运兵,把宋金刚的粮道打瘫痪。
同时分兵拿下介休东北的张难堡,卡死宋金刚东侧的主粮道。
浩州唐军配合反攻,彻底封死宋金刚北退加运粮的通道。[1]
“哇,真的断粮道了诶。”政崽好惊奇,“接下来反攻吗?”
“如果是我的话,不反攻,坐等敌军粮草不足,军心涣散。”
王翦打仗,老谋深算,沉稳至极,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就是稳扎稳打,稳步推进,一步步扩大己方优势,耗死对方。
“阿耶会这样吗?”这话说出来,嬴政自己都不信。
“恐怕不会。”王翦果然道,“秦王作战,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臣看最多三个月,秦王就要决战了。”
没有三个月,宋金刚粮尽兵饥,逃兵日增,士气彻底崩了,不得已向北撤退。
宋金刚一动,唐军的大部队也就准备动了。
政崽发现这一点,是因为李世民劝他多吃点饭。
他体型变小了,食量好像也跟着变小了,李世民吃啥他就吃啥,再难吃也不吱声。一顿也吃不了几口,只占了半个小碗。
“多吃点。”
“可我已经吃饱了。”政崽歪了歪头,“又要奔袭了吗?”
李世民温柔地摸摸他:“不止。”
“尉迟呢?”
“留在柏壁,决战无法带他。”
政崽想了想,问:“那晚上还有东西吃吗?”
“会带点干粮。”
“明天呢?”
“如果明天有时间吃饭的话。”
“那后天呢?”
“不好说。”
“……”政崽抿了抿嘴,小声道,“你的身体真的吃得消吗?”
“打仗嘛,生总好过死,胜总好过败。我饿点不算什么,只是委屈你了。”
政崽用圆润的小脸蹭了蹭他的手,尾巴乖乖盘起来,疑惑道:“可是我并没有受什么委屈。”
虽然活动的空间小了点,但父亲看地图他就跟着看地图,父亲开会他就旁听,父亲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偷偷飞出来,变回孩子样,趴父亲腿上看书、帮忙整理军报……
柏壁的冬天长了点,风也苍凉,有铁锈味,但因为有李世民在,每日同进同出,同吃同睡,政崽并没有觉得日子难捱。
只是他现在不仅想念长安,甚至开始想念长春宫了。
政崽开始嘱咐:“那阿耶要小心一点。”
“嗯。”
“多带些箭和吃的。”
“好。”
“能休息的话,还是该休息一下的。”
“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政崽想叹气,忍住了,郑重地看着他:“阿耶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跟着李世民出征的。
李世民莞尔一笑,应道:“那就多谢政儿了。”
而后嬴政就见证了,李世民的极限在哪里。
宋金刚前脚刚撤退,李世民后脚就率精锐狂追,昼夜追击二百多里,战数十次。
一路追至雀鼠谷,一日八战,战无不胜。
宋金刚也真是个硬茬,在这种情况下,一天还能结阵八次,虽然每次都输了,但如果对手不是李世民,他绝不会止步于此。
就这样一路狂追,李世民两天不吃饭,三天不卸甲,后勤实在跟不上,他们带的粮食也差不多吃光了。
追到雀鼠谷西边的时候,全军只剩下一只羊,李世民和将士们分着把这只羊吃了。[2]
“来口汤?”他还有心情对孩子微笑。
政崽的心情难以描述,吊着那么一口气,光是跟着看,就要筋疲力尽了。
一只羊当然不够吃,但李世民同将士们一样饿着,全军上下就没有怨言。
主帅对士气的鼓舞与带头作用,在李世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政崽陪李世民喝了两口汤,也不嫌这汤腥不腥,有味没味了。
“还追吗?”孩子问。
“追。”李世民果断道。
政崽没说话,也没劝,打仗的事,他只要相信李世民就好了。
但是刘弘基拉着李世民的缰绳说:“殿下已经大破敌军,功劳足够了,再追下去,恐怕有危险,身体也会受不了的。不如停下来休息休息,整军扎营,等粮草跟上来吧。”
李世民却执意要追:“这样的战机错过就不会再有了。现在不消灭宋金刚,等他喘过气来,后患无穷。我只顾着为国尽忠而已,还在乎什么身体?”[3]
遂飞身上马,率领精锐接着追击。
刘弘基服没服,嬴政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服了,真的。
估计跟着李世民打这一仗的将士,没有不服的,因为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即便又饿又累,也全都硬撑着,继续作战。
秦王是什么身份?他都带头冲锋,永远战在第一线,那其他人哪有不跟着拼命的呢?
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飙到极点了。
追击的尚且到了极限,何况被追的呢?
宋金刚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后终于打不动了,也逃不动了,被唐军追上活捉。
“我们到哪儿了?”尘埃落定之后,政崽小声问。
“张难堡。”
“那你可以休息吃饭了吗?”
“我们都可以吃饭休息了,但等我先叫开城门。”
“这是我们的地盘吧?”
“是,守将们坚守了很久。”
李世民在城下勒马,身上全是血和尘土,脏得像掉进大泥坑的萨摩耶,都看不出原样了。
守城的将军一时很紧张,匆忙问来者何人。
“我,秦王也!”李世民摘下头盔,露出脸来。
守将们认出他后,喜极而泣,奔走呼号。
“是秦王!”“秦王殿下!”“快开门!”
这苦守了好几个月的坚城,终于迎来了它最想迎的人。
作者有话说:
[1][2][3]出自《旧唐书》,史书比我写的热血。
第87章 倒反天罡
“哪吒!”
“又叫魂呢?你不是在跟你父亲在打仗吗?”
“已经打完了, 我可以给阿耶治疗吗?”
“别说你现在没干,我可不信。”哪吒嗤笑。
嬴政确实已经在干了,但不妨碍他同时找哪吒问问。
“所以可以嘛?”
“你等会。”哪吒纳闷地抬头, 聚精会神地去观察紫微星, 掐了掐半吊子的卜算,左看右看,没看出那帝星有什么问题,于是大喇喇道,“你父亲受了重伤吗?”
“没有。”
“没有你唧唧歪歪什么?”哪吒受不了,“喊得这么大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归位了呢。”
“就算是哪吒, 也不可以说这种话。”政崽不满地哼声。
“那你找我干什么?你找医官去呀。”
“医官不够用, 没有官的医, 也不够用。”
张难堡总共就那么几个医者, 现在都忙得跟陀螺似的。
“不对吧?要真受了伤, 还能不紧着主帅来?主帅可比三军都重要。”
嬴政不情不愿地嘀咕:“阿耶说他没受伤,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让他睡呗。”
“可是好多血, 他一动不动的, 我感觉好难受。”
这个感觉,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感觉, 因为嬴政握着李世民的手, 贴着他心口, 把灵力输入进去时, 全心全意地只想帮忙, 为此共享了一部分李世民的状态。
好像掉进了黑黢黢的冰窟窿里, 被冻得太久, 饿得太久, 冷得太久,已经失去知觉了。
受伤了吗?感觉不到。
在发热吗?也感觉不到。
连手脚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
政崽很着急,灵力泼洒出去,但只有一点点能进入李世民的心口,给疲惫沉睡的心脉送去些许安慰。
丝丝缕缕的灵力,慢慢吞吞地流进经脉与五脏六腑,如清澈的溪水缓缓滋润干涸透支的土壤。
政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骨头缝里好像都沁着凉意,四肢无力迟钝,想拉被子给李世民盖一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
好沉,像身上被绑了好多铁块,重得动不了了。
这样共享到的负面状态,让嬴政没有办法安心等待。
哪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慌张,虽然觉得小孩小题大做,但还是没有斥他矫情。
毕竟孩子太小了。
“我过去不合适,你父亲没什么事,也没有妖魔鬼怪……”哪吒顿了顿,又道,“你找人看看。能找到吗?”
言下之意,有些含蓄,实在没人帮忙的话,哪吒也不是不能悄悄过去一趟。
但政崽心慌意乱的,没有领悟到这个暗示,“哦”了一声,马上联系王翦去了。
哪吒:“……”可恶的小毛孩!
“王翦!”
王翦秒回:“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能过来一趟吗?”
“陛下稍待。”
话音刚落,便有金色的光点由少到多,凝聚成一道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渐渐有了实感。
王翦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俯下身来:“秦王殿下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政崽很沮丧,“我没有看见明显的伤口,但是……”
但是李世民甲胄在身,血迹斑斑,从外表看不出太多。
“现在可以脱铠甲吗?”政崽眼巴巴地看着王翦。
“秦王的亲卫呢?”
“都很辛苦,在轮换整休。”政崽补充,“阿耶吃了些东西,说他只是睡一会,不用请医官,让我不必担心。”
“那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太累了而已。”王翦端详了片刻,心里就有数了。
但嬴政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都是担忧。
王翦便缓声问:“秦王入室内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政崽不是很确定。
他转头看了看角落的碳火盆,对这东西不是带麒麟纹的暖炉很遗憾。
王翦也跟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稳重道:“那可以先松甲了。”
“还不能脱吗?好重。”
“通常来说,若确定休战了,一两刻钟松甲,至少一个时辰再卸甲,且注意避风、饮水、生火……”
戎马一生的王翦将军,经验多得可以出本书了,不紧不慢地解释。
“阿耶饮过水了。”
“那很好。”王翦颔首,从容地松开李世民的铠甲。
他动作又快又利索,虽然明光铠的结构与秦时常见的铠甲有区别,但王翦一直有关注现世,一通则百通,松个铠甲没有难度。
嬴政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翦的手,仔细观察和记忆。
李世民像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孩子连忙抓紧了他的手指。
“然后呢?”政崽迫不及待地问。
“这室内温暖,不冷不热的刚刚好。陛下不必忧心,等秦王自己转醒即可。”
“要是一个时辰都没醒呢?”
“秦王的亲卫自会进来……”
“笃笃”敲门声蓦然响起,王翦眉目舒展,并不意外。
他隐身在侧,看小小的嬴政哒哒哒跑过去开门,似乎很想跑快点,但很滞涩,跑不动的样子。
门外是许洛仁,低声行礼:“公子,我来看看殿下,给他松甲。”
“已经好了。”政崽仰着脸,与他对话。
“那,属下看一眼就走。”
“好。”政崽让开,带许洛仁进来。
亲卫统领尽职尽责地查看详情,还把炭盆放得更远了点。
政崽的目光便跟着许洛仁走,忍不住问:“不用管阿耶吗?”
“殿下还好,没有异常,等会要是醒了,会唤我们的。”许洛仁习以为常,低头看看小公子,关切道,“公子你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政崽摇头。
“有事就唤人,门口都有守卫的。”
“好。”
许洛仁离开后,王翦才悠悠出声:“陛下放心了吗?”
幼崽依然犯愁:“可是感觉好难受,怎么办?”
“不急,且等一等,吃饱睡足用药,慢慢就好起来了。没有大伤,就已是万幸。”王翦云淡风轻。
“好辛苦啊。”
“征战沙场,大都如此。因秦王这样迅猛的追击战法,昼夜不休,比之一般将领,要更伤身。还好年轻,扛得住。”王翦半是提醒,半是安慰。
“以后会生病吗?我听说很多将军,年纪大了,就容易生病,年轻时受的伤,也会发作。”政崽关心这个。
唐军将领多,老将军也不少,闲聊时就会聊到这些。
什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当年如何勇猛现在又如何迟暮”“下雨天腰疼腿疼头疼”“十年前的旧伤现在还反复”之类的。
政崽每次都竖着耳朵听,莫名其妙就提前开始忧心忡忡,惦记着李世民年纪大了怎么办。
——虽然现在秦王才二十出头。
“这就得看秦王自己的身体状况了。”王翦回答,“大唐外敌很多,秦王又想求速胜,想一战定生死,那自然就得付出代价。”
政崽闷闷不乐:“我知道了。”
“陛下面色不大好,也休息会吧,这里有臣看着。”
嬴政也不跟他客气,主要是现在一阵冷一阵热,关节全都火辣辣的,明明还站着,意识却已半飘在半空,身体沉重得拖不动。
他到底太幼,这辈子没受过这种苦,一时有点吃不消,又硬撑着,不肯屏蔽这种感官共享。
好像这样一分担,李世民那边就能好受些似的。
“那多谢你。”
“能为陛下效力,臣很荣幸。”
王翦神色缓和,注视着那团孩子趴李世民手边,困得睁不开眼,累极了似的睡过去。
不大一会,孩子的角和尾巴就自己冒出来了,大尾巴搭在李世民手上,尾巴尖虚虚地环绕着他的手腕。
血的气息还没散,但闻起来不是正在流淌的新血,那就无妨。
王翦沉静地等待着,仿佛时隔多年,又嗅到了曾经熟悉到刻骨的战场的气息。
若秦王与他活在一个时代,而又是敌人的话,秦国统一天下的路恐怕没那么顺畅。
好在,是友非敌。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王翦微微讶异地看见,亲卫再进来时,李世民意识模糊地爬起来了。
居然还能配合亲卫,卸掉繁重的铠甲,而后开口说话:“可有异常?”
“没有。”许洛仁回道,“我们的人正在往张难堡赶,暂时也没有任何问题,斥候在外巡逻,没有新的敌军。城内也一切正常。”
“嗯。你也休息吧。”
“殿下放心,属下很快轮换。”
“去吧。”
少顷,室内恢复平静。李世民无意识地向王翦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茫茫然地眨了眨眼,倒头接着睡。
手在身侧胡乱摸了摸,摸到政崽柔软的小手,本能地把孩子往怀里一带。
这次多半要睡上很久了。
左右王翦并无他事,就立在门窗边,看看外面的风景。
战事推迟了春天的来临,但来得再晚,春光也是会来的。三月的树梢尽是新绿,翠色欲流,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宛如幼儿的皮肤。
王翦又去看他家小小的陛下,不由一笑。
确实嫩得很,只是肯定不让掐,不然要气炸了。
有鹤鸟翩跹而至,是蒙毅憋不住了,传信过来问及详情。
“陛下无妨,就是瘦了点。秦王亦还好,此战大胜。”
鹤鸟携信而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秦王……王翦很自然地想起他所知道的历代老秦王,和眼前这位,乍一看,那真是毫无相同之处。
太灿烂明亮了,亮得耀眼,把这位秦王往那堆玄色系的老秦王里一放,那画风都不对了。
但好奇妙,这对父子俩居然相处得挺融洽,关系挺亲密。
王翦很是微妙,却也颇觉欣慰。
七八个时辰后,秦王再次醒了,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抱着刚洗完的崽崽,亲个没完。
“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不懂。”
“政儿好香,再亲一口!”
“要去看医官。”政崽严肃地用小手挡住,认真数着,“要吃药,还要上药。”
“不着急。”李世民悠哉悠哉。
“着急。”政崽强调,“我看到了,好多伤。”
重伤虽然没有,但是轻伤一堆。各种磕磕碰碰、瘀血擦伤、割伤划痕、肌肉拉伤……有没有伤及内腑筋骨,唯有医者才能知道。
王翦无声地提醒:“务必催秦王尽快诊治,不能拖。”
政崽本来就心急,这下绝不肯放过李世民,必须看着他接受治疗。
“我感觉还好。”
“你感觉不算。”政崽气势汹汹,“你不唤医者,我可就唤了。”
这孩子跟在李世民身边,还是个秘密,张难堡这么前线的地方,房玄龄他们都还在紧赶慢赶没赶过来,更别提其他人了。
李世民没办法,只好道:“行吧……”
然后医官赶来了,一通望闻问切,李世民就被迫包扎得像个蚕茧,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让人怀疑是药用不完,还是布太多了。
“不至于吧?”秦王小小地抗议。
抗议无效。
“喝药。”政崽紧迫盯人。
“政儿,我是你阿耶。”
“有人不知道吗?”幼崽歪头,表示不解。
“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凶?”
政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心翼翼地捧起药碗,哄道:“那我喂你?”
倒反天罡!
有没有搞错?到底谁是父亲谁是儿子?
作者有话说:
政崽:得听我的。[白眼]
二凤:[加载ing]这对吗?
第88章 秦王破阵乐
这孩子才两岁, 居然就已经倒过来管着他了。
天呐!更可爱了!
怎么能这么聪明懂事?
李世民忍俊不禁,乐开了花,嘴上还要甜滋滋地抱怨抱怨:“你这孩子, 管得也太多了, 我还需要你喂?来给我,别烫着手。”
他连忙把药碗接过来,还顺便摊开孩子的小手看看有没有红,没有的话就揉搓揉搓,亲上两口。
而后一口气把药干了。
酸甜苦辣四种味道能同时出现在一碗药里,看着像沼泽的淤泥, 难喝得让人想吐。
李世民忍着没吱声, 政崽从包包里掏出糖来, 高高地举起手, 递给他。
“吃这个, 就不苦了。”
“居然还没吃完吗?”李世民奇道。
“忘记要吃了。”政崽没他那么嗜甜, 直接从蜂巢里取出来的纯蜂蜜,李世民都能直接吃, 且真心实意觉得很好吃。
政崽光看一眼, 就要甜晕了。
所以他虽然随身带着糖和能保存很久的甜点,其实自己很少吃, 偶尔含一块乳糖或者马蹄酥之类, 能在嘴里化上很久。
李世民嘎嘣一声咬碎乳糖, 心情甚好, 笑眯眯问:“你想吃什么?”
“阿耶想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
“那我也吃什么都行。”
“那不行。”李世民笑道, “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政崽很无语:“这话由阿耶你说出来, 毫无说服力。”
“走, 看看有什么吃的, 有粥喝粥,有饼吃饼。”
“为什么还要走?”
“顺便去看看受伤的将士,与守了张难堡大半年的张德政他们说两句话。”
政崽已经很了解他了,脱口而出:“两句?”
“三句也是两句,十句呢,也还是两句。”李世民大乐。
社牛的两句,到底有多少句,取决于李世民有多少时间,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可是……”政崽还是有些诧异不解,“你明明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诈他。
“因为我能感觉到呀。”
“哦?”李世民抱他起来,蹭蹭脸,好奇道,“都能感觉到什么?”
“浑身都难受。”
“没有那么夸张啦。”
“有的。”政崽软绵绵地抬起右手,“手疼。”
“还行。”李世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看小孩的。
孩子的手白白嫩嫩,又软又滑,划过掌心时触感仿佛丝绢,可以轻易地敛起五指,包住这小手。
“政儿你手好小哦,看上去很好吃。”
“那你吃吧。”政崽纵容他胡扯。
李世民忍不住轻轻啃了一下孩子的手,突然思维飘散,诡谲道:“你说哪吒好吃吗?”
“……”政崽瞅他,“要不我帮你问问哪吒?”
“那算了。”
他轻轻松松地抱着孩子准备出门,政崽丝滑地转悠成不起眼的小龙,等李世民撩开衣襟,熟练地钻进去。
其实何止手疼?但李世民闲不住,政崽也没有办法,唯有陪着他而已。
后勤粮草狂奔而来,紧赶慢赶,总算隔日到达了一部分,解了燃眉之急。
房玄龄还是太可靠了,但他还没到,去迎粮草的是李世勣。
李世勣这两年的经历,也挺传奇的。
他原名“徐世勣”,字懋功,从前是李密的属下,李密降唐时,徐世勣仍据黎阳,统辖李密旧地 。他不直接献地,而是将州县、军民户口造册交李密,由李密献唐,称“不借主败邀功” 。
李渊赞其“纯臣”,赐姓李,附宗正属籍,封曹国公,授右武侯大将军,仍让其守黎阳。
李密被杀后,李世勣上表奏请收葬李密,披麻戴孝,率旧部将李密葬于黎阳山南,服丧期满才离开,朝野都称赞其忠义。
去年冬天窦建德南下,攻下了黎阳,李世勣及其父亲(还有倒霉的魏征)被俘,但李世勣伺机突围回唐,居然让他赶上了和李世民一起收割宋金刚。[1]
真的很传奇,而且出奇的年轻,今年才二十六七岁。
“辛苦懋功了。”李世民与李世勣寒暄道,“路上可顺利?”
“一路几乎都是我们的人,所遇到的宋金刚的溃军都在逃跑,末将俘虏了一千余。听说刘武周放弃太原,往突厥跑了,我们可要追?”李世勣把运粮牒和仓簿呈给李世民。
“那就不用管了,突厥会解决刘武周的。玄龄呢?”
“房参军大约明日能到张难堡。”
文官嘛,实在跟不上他们这些个夺命狂飙的武将。
房玄龄在的时候,李世民老爱把文书给房玄龄处理,等房玄龄总结给他听。这会儿不在,李世民就只能自己仔细看了。
他低头审阅仓簿的时候,李世勣欲言又止,像有什么话想问,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懋功有话要说?”李世民头都不抬,随口道。
“是。殿下怎么知道,突厥会杀刘武周?”
“刘武周兵败,在突厥眼里,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可以随便处理掉;
“且始毕可汗一死,处罗可汗上台,他听信义城公主的话,张罗’复隋‘,迎萧皇后和杨政道入突厥,立杨政道为隋王,置百官、奉隋正朔 ……[2]这个时候突厥内部有点乱,一时半会顾不了与我们为敌。”
【什么公主?】政崽嘀咕。
【隋的公主,按突厥习俗,先后嫁启民、始毕、处罗三位可汗。 】
【她这么能活?】政崽吃惊。
【不,这两任都是壮年暴死,兄终弟及。义成公主干涉了废立,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也有问题。】
【哦,这个新的听她话。】
【是这样。】
李世勣也恍然,信服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只要李渊的敕令没有传到张难堡,前线就完全由李世民说了算。
嬴政觉得,没有李渊瞎折腾,李世民的效率高得很,干什么都又快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没过几天,他们甚至吃上了槐叶冷淘。
春日最嫩的槐叶尖,清水洗净,入沸水一焯,捞进井水里激透,再将槐叶捣汁,滤去渣滓,只留一汪碧色的汁水。
用这槐叶汁和面,揉到光滑柔韧,醒足时辰,再擀薄片,切成长长的细条。
沸水锅里一滚,面刚浮起就立刻捞出,不耽搁半分,直接浸入冷水里凉透。
有条件的就浇上咸香的豉汁肉酱,淋一小勺喷香的胡麻油,撒上青韭碎与细葱丝,再铺几缕撕好的熟羊肉丝。
一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冷面就上桌了,碧绿如玉、根根分明。
政崽一时间有点恍惚,差点以为现在在长春宫。
“好绿哦。”他盯着这凉面瞧。
“槐叶汁染色的冷面,没什么特别,就是颜色不一样。”李世民给小孩备了筷子,“能自己吃吗?”
“我可以的。”政崽试着摆弄成双的箸,一把抓住,努力夹起冷面。
这动作于他而言还挺有难度,勺子用惯了,箸不是很顺手。但这槐叶冷淘看上去很特别,颇有新奇感,孩子蛮想尝尝。
李世民津津有味地看着小孩捣鼓,把自己的面拌匀了,笑道:“不然还是我喂你吧?”
“不要。”政崽摇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用箸的。”
李世民噗嗤一笑,拿这孩子的可爱下饭,见那圆乎乎的小手好不容易控制筷子抓到差点逃跑的面条,卷巴卷巴,卷成一圈一圈的,用力一扯,结果太用力导致小孩自己后仰,差点倒过去。
“哈哈……”李世民连忙给孩子撑住后背,乐不可支。
“不可以嘲笑我。”政崽鼓起脸嘟囔。
“没有……咳咳……你好厉害,都会用箸了。”李世民忍着笑意,偏头注视他成功咬到面条。
面条筋道弹牙,咬着有劲儿,不软不烂,麦香混着槐叶的清甘甜香,并不寡淡,鲜得透亮,香得软韧。
面和拌面的调料是分开的,张难堡物资不丰富,也就只有酱油、豆酱和醋几种,加上这时令的野葱野韭芫荽和广受欢迎的羊肉丝。
孩子的口味淡,清汤面条吃起来也不嫌弃,反倒是这些调味品,他用起来很谨慎。
“好吃吗?”李世民问。
“嗯嗯。”
“要不要加点酱?”
“酱是什么味道呢?”政崽犹疑,怕加了调料之后面就不好吃了。
“来尝尝?”李世民拿起没用过的箸,沾一点点酱料,送到政崽唇边,鼓励地看着他。
政崽犹犹豫豫,探出舌尖舔了舔,蜻蜓点水一般,眨巴眨巴眼睛,评价道:“是咸的。”
“当然。”
“这个呢?”他指向醋碟,醋的酸味不用尝,鼻子就能嗅到了,很是浓烈。
“来一口?”李世民坏心地逗孩子玩。
政崽连忙拒绝:“不要,肯定很酸。”
“你不是能吃酸果子吗?醋酸说不定也会合口呢?”李世民诱哄他小小地舔了舔。
幼崽的脸都皱到了一起,但意外的,醋和面一起吃,却有种奇妙的滋味。
怪怪的,好像原本平淡寻常的面条都染了不同的味道。
酱汁有咸有酸,佐料有辛有香,可随意搭配。羊肉丝软嫩细腻,和冷面拌在一起,凉滑鲜香,开胃又舒服,一点也不觉得凉。
政崽吃得很开心,居然把大半碗冷面都吃完了,而且也不嫌弃羊肉了。
虽然慢慢吞吞,筷子用得费劲,但冷面不会坨,吃起来反而不着急,有很多时间。
吃饱了,洗手漱口时,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歌声。
政崽耳尖,马上道:“有人在唱歌。”
“是吗?”李世民带他出门,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去听听。”
百姓们有心情唱歌,是很好的事,不管唱的是什么,他都想去听听看。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1]
咦?
【唱的是阿耶吗?】
【应该是?】
李世民循着歌声走过去,见人群簇拥着几个汉子,用粗犷豪壮的调子高歌,旁边的乐器略有点混乱,还在磨合之中,热热闹闹的,像一群乐器在吵架。
大鼓旧旧的,但声音最重,轰隆轰隆,歌声要是不够大,根本压不住鼓声。
小鼓更灵活,咚咚咚咚,敲得人血液沸腾,耳膜都震动。
拍板最不值钱,随手可得,小孩子都能拿手里乱拍一通。
最嘹亮的永远是铙钹,两边一拍,响亮得直冲云霄,顺便击穿天灵盖,一百只公鸡同时打鸣可能才有这效果。
政崽已经捂住了耳朵,缩进了李世民衣服里,抱怨道:“好吵。”
李世民就没有再靠近,不远不近地看着人群熙熙攘攘,乐器们高高低低,咚咚嚓嚓,锵锵铮铮。
“奏的是破阵乐吗?”李世民听了好一会,才听出这调子。
房玄龄走过来,微微一笑,颔首应答:“是军中的破阵乐,填了新词。”
军中原就有类似的曲子,用来在战胜后庆祝胜利,曲风壮阔高昂,多用鼓来助兴。
如今这词一加,常见的军曲,一下子就多了很多非同寻常的含义。
“你作的词?”李世民挑眉低声。
“不。”房玄龄轻轻摇首,温和而笃定道,“是百姓们自发的。”
“百姓们会填词?”
“张难堡里,总有读过书的。”房玄龄悠然道,“我不过是帮忙改了一点调子,让这曲能合上。现在看来,还是太单调粗糙了,日后还是得交给乐师来编。”
“如此,也别有一番风味。”李世民赞道。
百姓们的热情、喜悦与激昂,是再完美的曲风也比不过的,带着原始淳朴的风情,哪怕是举着缺腿的板凳当龙来舞,点燃火把载歌载舞,歌者老是走音,琵琶弦都不全……
但大家还是爱听,爱唱,爱奏,爱舞。
晚间的火把也连成长龙,火光照耀着每一张红扑扑的脸,那鼓便更热烈了些,恨不得把天都砸破。
“轰咚咚——”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2]
政崽打了一串哈欠,小声道:“好像岁庆。”
“吵到你了?”李世民爱看热闹,甚至有点想下场参与。
“阿耶想去就去吧。”政崽发现了。
“那你就没法睡了。”
“没关系的。”政崽的大眼睛里散发着愉快的光,“难得的喜事。”
大家都很高兴,嬴政也很高兴。
过去几个月的戎马风霜,是需要这样的火把与歌舞来慰藉的。
一团团火焰组成弯弯曲曲的长龙,走到哪里,歌就唱到哪里。
鼓乐齐鸣,万人空巷。
乡老颤巍巍地捧上浊酒,向秦王拜了一拜,李世民赶紧扶住老人家,接过酒碗,敬四周所有的官吏与百姓。
政崽由衷地怀疑,李世民现在其实不该喝酒的,毕竟还在吃药呢,但这气氛太有感染力了,怎么也不能扫大家的兴。
“对不住秦王殿下,张难堡穷困,没什么酒肉招待,这黍酒还是五年前自家酿的……”老人惭愧不已。
“那我太幸运了,能喝上老人家的压瓮酒。”李世民笑眯眯,“不知道诸位嫌不嫌弃,我卖弄一下我学过几年的琵琶?”
“那才是我等的荣幸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忙去找相对好一点的乐器,最后浩州总管张德政搞来一把不缺弦走音的。
政崽又困又精神,扒拉着领口,听着李世民的琵琶入睡。
这有点难,但孩子太困了。
睡梦中依稀还能听见铿锵有力的琵琶音,穿透力极强,每个音都脆得很响亮,明明是拨弄的弦乐,却好像在弹剑。
战场的硝烟逐渐散尽,慨然的壮志与凌云的意气,都收束成这一曲欢腾的破阵乐。
自此,秦王破阵乐诞生了。
在张难堡停留十来天之后,李世民按计划打扫整个河东,巡查每个重要的地点。
临近夏县的时候,李世民收到了李渊最新的密敕。——没有经过门下(省)的那种。
李世民一拆开就察觉不对,惊讶道:“密敕?”
“回秦王,是密敕。”送信的使者是内史令萧瑀,他这样的官职亲自来送信,这信自然非同一般。
一打开,这密敕的字不多,但字字见血。
“秦王世民亲启,密。
“夏县顽逆,久拒王师,胁从同恶,终不为用。
“汝自取便,破城之日,一荡而尽,毋留孑遗。
“事讫速焚此敕,勿使人知,勿留文字。
“余事朕不问,汝便宜行事。”
李世民屏退左右,沉默地看着这密敕发呆。
政崽钻出来,定定地盯了这敕令很久,好像不认识字了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李渊想干嘛?”
李世民艰难地动了动唇舌:“他想逼我屠城。”
嬴政用尽所有忍耐,才没有对李渊破口大骂。
是人吗?老东西!
仗才刚打完,他就又搞幺蛾子!
李世民的名声这么好,既不杀普通的士卒俘虏,也不搞京观屠城,碍到李渊的眼了吗?
非得像李元吉那样搞出点糟心事,李渊就满意了是吗?
父子俩相顾无言,心情都跌到了谷底。
“阿耶打算怎么办?”
“我叫玄龄来问问,看看有什么对策。”李世民无可奈何,但显然不想照这个敕令干。
他嘱咐许洛仁去请房玄龄,注意避开萧瑀,悄悄地过来。
政崽看似乖乖地垂下眼睛,同时在灵契频道疯狂开麦。
【王翦!蒙毅!哪吒!禹——算了,叫多了。——我能不能弄死李渊?就今天!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音乐志》,据说是唐代《舞曲歌辞·凯乐歌辞·破阵乐》(《秦王破阵乐》歌词)。
[2]唐·佚名《舞曲歌辞·凯乐歌辞·贺圣欢》(亦收录于《秦王破阵乐》歌辞)
第89章 整个长安沸腾了
【什么意思?怎么到我就算了?】禹的声音第一个跳出来, 很不满意的样子。
【你有法子吗?】政崽略带一点质疑。
他已经知道禹是什么时代的人了,离现在也太遥远了。都这么遥远了,这么有年代感了, 找禹还有用吗?
【谁说我没有?】大禹反问。
【那你说。】政崽立刻改口。
【我还真没有。】
【?】政崽满头问号, 很想呸他。
【不仅我没有,谁都没有。】大禹逗完孩子,解释道,【李渊好歹也是皇帝,没那么容易死的。如果每个在位的皇帝都这么容易被法术杀,那岂不是乱了套?】
【什么办法也没有吗?】嬴政不甘心。
【有生死簿。】哪吒的声音悠悠响起, 【人的寿命都是有数的, 若改变天机, 生死簿里的记载就会跟着改。】
【那我要改天机!】
【你不是已经在改吗?急什么?】哪吒无语, 【李渊现在死了, 那就是太子继位, 不还是一样?你父亲又不在长安。】
【他们都死了呢?】
【那你去杀,看能不能一下子杀死俩。】哪吒嘲讽他。
嬴政哼了一声, 不承认自己想的不对。
蒙毅安抚道:【陛下莫急, 等过几年天下定了,皇位自然就到手了, 现在外敌太多, 还没打完呢。】
法术杀不了, 篡位还太早。版图不够大, 朝中大多是李渊的人, 而外敌更是虎视眈眈。
时机未到, 就算成功了, 牺牲也会很大, 李世民不会现在动手的。况且,秦王还没有被逼到不得不动手的绝境。
道理嬴政都懂,但他就是生气。
【李渊好坏!他逼阿耶屠城!】
【屠城……】其他人都默了默,等王翦开口。
灭国小能手王翦沉吟道:【夏县小城,人口不过上万,就算……】
【不可以!】政崽打断他。
王翦顿了顿,语气不变,不紧不慢地说完:【臣的意思是,夏县不过小城,本就没多少人,又是战时,户口折半实属正常。唐王如此密敕,并非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嬴政一边问,一边思考。
【为了给你父亲制造污点。】王翦对这个操作可太熟了。
只不过王翦是自己具有政治智慧,领兵几十万去打楚国之前,他知道这场仗旷日持久,没有两三年结束不了,整个大秦的后勤都得提供给他,为了君臣之间不起疑心,王翦特意要了很多上好的田宅,以示自己贪财。
也算是给他自己制造了一个可以被攻讦的污点。
不过嬴政对武将极好,从没打算杀功臣,所以王翦平安到老,没有被御史攻讦。
哪吒不大赞同:【说不准就是为了泄愤,唐王是不是在这小地方吃过亏?】
【吃过。夏县反叛,裴寂那个没用的来征讨,被吕崇茂打跑了。后来李孝基再来,又被尉迟敬德俘虏了。】
连番丢人,要是没有李世民,夏县这么老破小的城,就把唐军给难住了。
【看吧?李渊可能就是生气,想报复。】哪吒是这么认为的。
这符合哪吒的性格,但对一个皇帝而言,当然不止如此。
王翦耐心地等孩子气的哪吒与小只的陛下对话完,才接着原本的思路道:“秦王若是抗令,必会引起唐王的猜忌。”
政崽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是已经被猜忌了吗?不然怎么被冷落了大半年?】
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真的是李渊先把事情做绝的,把秦王往长春宫一扔,让十七岁的李元吉去守太原,令裴寂去打宋金刚,简直荒谬。
在此之前,李世民孝顺得不得了,秦王府主动避嫌,处处低调,绝不惹事,从不与李渊李建成别苗头。
已经让到这种地步了,李渊还非要杀刘文静,杀鸡儆猴。
还觉得不够?
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李渊又开始搞事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的,他当李世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吗?
不好意思,李世民不是,嬴政更不是。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反正我不许阿耶被迫做这种事。】
王翦等蒙毅先开口,只停了一两秒,蒙毅果然积极忧君所忧,思索着开口:【秦王若不忍心,让旁人动手就是。】
嬴政拧起了眉,半晌没说话。
与此同时,房玄龄匆匆而至,手刚举起来礼都还没行,就被着急的李世民迎住按下,都没时间客气了,直接把密敕展开,怼房玄龄眼前,眼巴巴地问:“怎么办?”
什么密敕不能给别人看?房玄龄那是别人吗?
房玄龄便知道事态严重,先扫一眼密敕的内容,震惊之余,仔仔细细从头看起,逐字逐句斟酌思量。
“为今之计,唯有两策。”
不仅李世民在听,仰着头的政崽在听,连群聊的几位也在听。
哪吒不关心这个,无聊得很,但却没有掐断灵契,而是百无聊赖地出了只耳朵,打发时间。
“一者交给属下去做,殿下上密奏请罪自己于心不忍,有违天子敕令。认个错也就作罢,陛下也不至于追究。”
【凭啥还要请罪?】政崽不服气。
但这个法子,跟蒙毅说的其实是一样的。
夏县得遭殃,只是不由李世民动手,李渊可能会不满意,但也勉强能糊弄过去。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变幻的神色,等秦王的反馈。
李世民心里挣扎许久,还是摇头:“仗都打完了,该俘虏招降的也都俘了,若有顽抗的,杀几个首领也就行了,屠城着实没必要,城里大多都是百姓,杀他们干什么呢?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送信的是谁?”房玄龄转而问。
“萧瑀。”
“那麻烦了,萧公不好糊弄。”
萧瑀的妻子是李渊的表妹,也就是独孤家的女儿。而萧瑀的姐姐是杨广的皇后,也就是说他同时是隋和唐的亲戚,关系还挺近。
李世民可以同时称呼萧瑀“叔父”和“姑父”。
萧瑀性情十分刚直,不怕得罪任何人,之前刘文静的案子,他也上书直言过。
“这是另一策?”李世民问。
“萧公慧眼,怕是已经看到夏县的情状了,若殿下想徇情,放夏县一马,只怕瞒不过去。”
李世民焦躁地踱步:“如果我直接抗令请罪呢?”
房玄龄叹气:“那陛下会如何反应,就不好说了。”
政崽戳戳王翦:【你方才是不是还有话要同我说?】
王翦这才道:【臣怕言语失当。】
【你说。不说我才要生气。】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翦说了句大家虽心知肚明,但确实很犀利的话,【秦王若真的撕破脸,难看的其实是他父亲。】
如果李世民真的不接这个密敕,会怎么样呢?
问题就在于,李世民会不会为了一个夏县,与李渊撕破脸。
这可能也是李渊选择小小的夏县,而不是其他更大更重要的城池的原因。
“阿耶。”政崽想了很久,伸手扯了扯李世民的袍角。
李世民与房玄龄都低头看他,秦王勉强笑了笑:“怎么啦?”
“如果,我把这个密敕宣扬得人尽皆知呢?”
“啊?”李世民愣住,“但这是密敕,你要怎么宣扬?”
“你只要告诉我,可不可以就行了。”
“呃……”李世民甚至有点茫然了。
房玄龄迅速道:“公子有法子?”
“我有。”
“那公子放手去做吧。若能撇清殿下与公子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一下,你想干嘛?”李世民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先告诉我,我才能答应你。”
政崽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李世民大喜,完全不觉得孩子异想天开,而是把密敕一合,干脆道:“去吧,政儿。”
政崽可不含糊,眨眼间叼住这密敕,化为一道玄金流光,冲开紧闭的门扉。
风声呼啸而过,玄色巨龙骄傲地从萧瑀面前飞过,还特意放慢速度,得意洋洋地欣赏萧瑀不可置信的表情。
“!!!”
萧瑀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李世民从室内追出来,惊慌失色,指着腾空回望的那条龙,不可思议地叫道:“苍天在上!这龙把密敕抢走了!”
萧瑀大脑宕机,也跟着看向那巨龙。
巨龙嘴里还叼着密敕呢,挑衅地投下一瞥,二话不说悬空飞走。
飞走……走……走了?!
萧瑀震惊脸,呆滞道:“刚刚是不是飞过去一条龙?”
李世民:“是飞过去一条龙。”
“它嘴里叼的是我送来的密敕?”
李世民:“是叔父你送来给我的密敕。”
“哪来的龙?”
“不知道啊。”
“怎么会有龙?”
“不知道啊。”李世民像个复读机一样,就会重复。
萧瑀还在懵逼,与李世民面面相觑,喃喃自语:“龙把密敕……拿走了?”
“是抢走了。”李世民急得跺脚,强调“抢”这个关键词,忧心忡忡地转圈圈,抓住萧瑀的手,巴巴地问,“怎么办啊叔父?那可是父皇陛下的密敕,弄丢了我怎么交代?”
他这个着急忙慌、六神无主的样子,简直像阿斗在问诸葛亮,别提多恳切了。
萧瑀一时被唬住了——主要是被嚣张霸气的玄龙给镇住的,那龙就是从他面前飞过去的,连神光内敛的鳞片,尾巴上绚丽的金色毛发和居高临下的竖瞳,都历历在目,令人屏息。
萧瑀的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扑通扑通的,激动得难以自控。
比起密敕,现在更重要的明显是龙啊!
萧瑀马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笔,毫不犹豫:“我要给陛下上奏!夏县出现了神龙!”
这个时候的萧瑀当然想不到,他其实不需要给李渊上奏,因为很快李渊就亲眼看见了这条龙。
政崽从夏县起飞,在云上四处张望,有点迷糊了。
【往哪走?】
哪吒好奇:【你想往哪?】
【长安。我要去吓死李渊。】
王翦与蒙毅便给他指路,充当高空地图的导航。
【陛下看到黄河了吗?先过黄河,而后往西……】
大禹也殷勤道:“飞低点,让人能看到你。”
【好。】政崽兴致勃勃,黄河他熟,先冲过去,铆足了劲向长安的方向飞。
如风如电,快成了一道残影,临近长安时放慢速度,力求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
“那是什么?是云吗?”
“是龙!”
“阿耶!阿娘!快出来看,有龙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和语无伦次的惊呼里,巨龙飞到最接近皇宫的那个坊,看见一群学子跑出来,也看见一帮半熟不熟的官员面孔。
好像是国子学[1]和太常寺?
那就这里了。
政崽抬起爪爪,先把这密敕撕成几瓣,稀里哗啦,多撕一些,扯碎扔下去。
爪爪开花,飘飘洒洒。
那洒了金箔的昂贵纸张就闪闪发光,悠然自得地飘落,被拥挤的人群捡起来,热热闹闹地传看朗读。
“敕?这是敕令?”
“不好,这是宫里用的纸!”
“这字瞧着眼熟,像是……”
“这不是陛下的字吗?”
“嘘!别瞎说!你不要命了!”
“敕令写了啥呀?我这里只有夏县两个字,夏县不是已经打下来了吗?”
“密?密!糟糕,这是密敕,不能外传的!快去国子学那边传话,让他们不要乱动,务必尽快把这些碎片找回来。——还不能偷看!”
太常寺的在职老油条们,兵荒马乱地往国子学赶,但已经晚了。
时人爱凑热闹的习惯源远流长,遇到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谁能忍住不凑过去八卦一下?
腿断了都得把脖子伸出二里地,疯狂催问身边人:“出什么事了?”
于是国子学的学子们纷纷化身拼图爱好者和小广播,欢呼雀跃地把这密敕的大半内容拼了起来,连估带猜,添油加醋,一传十十传百,连因为地面挤满了人而不得不爬树上看热闹的,都听到了几句“密敕”的内容。
“陛下命令秦王屠城!”
“真的假的?屠哪儿?”
“不知道,河东吧?秦王殿下不是在河东吗?”
“河东那么大,到底屠哪儿啊?我母家可就是河东的。”
“反正不可能是太原。”
“就你会说,我还说不可能是晋阳呢。”
……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这本就不全的敕令——有政治敏感度点满的官员偷偷藏起来一小部分,飞快地传开。
流言甚嚣尘上,虽然没长腿,但跑得比特勒骠还快。
传过话的都知道,一段话过了十个人的嘴巴,可能就变了样了,何况这还远不止十个百个人。
等流言传到李渊李建成他们耳朵的时候,已经离谱到了极点。
“听说了吗?皇帝陛下命令秦王屠晋阳,祖坟里冒出一条神龙来,那神龙气得撕了诏令,撒得整个长安都是!”
李渊:“!”
李建成:“!”
作者有话说:
[1]国子学,贞观元年改名叫“国子监”。
今天和小伙伴聊天,想到了一个欢乐的灵感,挂了个预收。
《则天老师别弹我粉笔头了》
咸鱼云昭穿越了,穿成了架空王朝的三岁储君。
独生女,父亲大权在握,天下已然一统,她最大的烦恼就是学业压力太大。
自带的系统除了签到随机送礼物,就只有一个鉴定术可以用。
上课的时候睡大觉,被老师一个粉笔头扔脑袋瓜子上。粉笔和黑板还是云昭抽到的礼物,她迷迷糊糊用了个鉴定术,发现老师头顶挂着“武则天”三个字。
数学老师爱观星,鉴定一下,哦,王贞仪。
书法老师眉心花钿好漂亮,原来是上官婉儿。
武术老师身高一米八,果然是秦良玉。
逃学遇到了文学老师李清照在喝酒赌博,果断跟着一起玩耍,偷喝一口,醉倒在船上。
回家被父亲批评一顿,又被两位女医检查一遍,睡醒之后作业已经有同桌帮忙写好了。
同桌人美心善林黛玉,就是身体不太好。
没关系,缇萦和谈允贤医术很高超的!
前桌的名字超棒,她叫郭女王。女王每天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女王赛高。
什么?你问我父皇是谁?他的剑有一米六!
(轻松日常的风格,和漂亮姐姐们贴贴,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
第90章 金乌大为惊恐
这个时候, 大唐的皇帝李渊在开常朝会。
这种朝会一般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除了裴寂这种基本天天都在还能有座位的,三省六部的核心官员及近臣, 只要不是不在长安的, 都在这个会上。
足足有四五十人。
而这四五十人,在今天会和他们的皇帝陛下一同见证天降神龙。
“陛下——”殿外刚传来惊呼的时候,李渊一开始还嫌闹心。
“何事如此慌张?难不成贼人打进长安了?”李渊阴阳怪气。
开会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陛下!外面……外面有龙!”
“有什么?”李渊不由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龙!真的是龙!绝不会错的!”
两仪殿内无声地哗然,臣子们互相交换眼神, 纷纷震惊。
李渊惊起, 匆匆忙忙往外走, 众臣自然跟随在后。
走出殿外一看, 那谒者居然没有胡说, 碧空之上, 云层聚集,玄色巨龙若隐若现, 投下森冷的一瞥, 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
庞然大物,看得人心慌意乱。
李渊心里一突, 莫名有点心虚, 但众目睽睽之下, 他又不能露怯, 便环顾左右, 等臣子们垫话。
就这么一耽搁, 那龙的目光变得更凶了, 好像恨不得把李渊给咬死。
事实上嬴政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他现在下得去的话。
可恶的太极宫, 居然是有屏障的,他根本落不下去。
太可恶了!
椒图被惊醒了,跳到屋脊上,与狻猊一起盯着政崽看,嘀嘀咕咕:“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我要把李渊吃掉!”政崽气势汹汹。
“???”椒图搞不明白,挠挠头。
狻猊窃窃私语:“啥意思这是?小的跟老的不是一家的吗?”
“你记性这么差吗?一家人杀来杀去不是很正常?”椒图鄙视道。
大隋满打满算37年国祚,在此之前,是汉末之后漫长的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的离乱,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屡见不鲜。
即便是汉和隋这样非乱世的王朝,刘荣刘据和杨勇又是怎么死的呢?
狻猊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就戳戳椒图:“那我们咋办?和这孩子打一架吗?”
“不用,他什么也干不了,天道不允许。”椒图懒洋洋地坐下来,对气鼓鼓的政崽道,“你想干嘛赶紧干,我还想睡回笼觉呢。”
政崽撞了好几下无形的屏障,每撞一次,都感觉头好疼,晕乎乎的,没什么力气。
他绕着太极宫转了几圈,换了好几个方位,都没有办法强行闯进去,还引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神兽。
鸱尾甩着鱼尾巴,好奇地凑过去问:“你在干什么?”
“我要去杀李渊。”
“难怪你进不去。”神兽们恍然大悟,聚在一起看热闹。
椒图看累了,趴下来打哈欠:“别白费功夫了,不如和你父亲商量一下,让他来动手,成功的可能还大些。”
“哼!”政崽不高兴,临走之前还凶了李渊,附带李建成和李元吉几眼。
瞪瞪瞪,瞪死他们。
一个比一个讨厌。
高士廉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捅咕了一下身边的窦抗,低声道:“这龙好像很生气啊。”
“可不能乱说。”窦抗虽然心里也这么想,但还是提醒道,“神龙现世,自然是大吉之兆,祥瑞之至,关乎大唐声名,怎么能说神龙很生气呢?”
高士廉点点头,保留自己的观点,和其他一样犯嘀咕的臣子,先定下吉祥的基调来,一个接一个地拍马屁,哄李渊开心。
裴寂笑呵呵,吹得天花乱坠:“陛下圣德感天,才有真龙现世,我大唐必定国运昌盛! ”
“裴监说话,总是这么好听。”李渊按下心里的忐忑,面容舒展,露出笑来。
裴寂一开团,众臣秒跟。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千古难遇的吉兆!”
“龙光照于宫阙,是天以真龙之瑞,明我大唐受命之符,示大唐基业永固,万代绵长。”
“鳞光耀彩,盘旋紫庭。此乃陛下圣德上达于天,故降灵瑞以彰天命。”
……
李建成顺应潮流,捧了两句,见李元吉还在看天,便诧异道:“龙都飞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大哥你注意那龙的眼睛没?”
“龙的眼睛?挺好看的金色。怎么了?”李建成有点心不在焉。
“二哥家那小孩的眼睛也是这个色。”李元吉道。
“这也没什么,母亲的眼睛在太阳下也是这个颜色,二郎像母亲,那孩子的眼睛也像。”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那小孩压根就不像个人,指不定是二哥从哪搞来的妖孽。”李元吉怀疑这个很久了,就是没找到证据。
李建成看了李元吉一眼:“你可别乱说,传到你二哥耳朵里,他可不会跟你客气。”
“他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李元吉有怨气,酸溜溜道,“这次打刘武周可让他出风头了,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呢。”
李建成幽幽叹息,无可奈何:“谁让你不会打仗呢?”
开国阶段,没军功就是底气不足,有什么办法?
李建成现在心里都发虚了,更别提李元吉了。
君臣刚回到自己的位置,先议论半天这突然出现的龙,好不容易等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准备搞点对外宣传,强调大唐的天命。
谒者又急忙来报:“陛下容禀,太常寺协律郎有急奏要面圣。”
协律郎八品,官职不够高,不足以上这个常朝会。
“太常寺?”李渊下意识看向在场的太常寺卿。
太常寺卿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是何缘故。
但刚刚神龙出现在众人面前,说不定与这个有关系,李渊就让谒者带着太常寺的官员进殿了。
协律郎祖孝孙拿着一叠稀碎稀碎的纸片,急急地呈于御前。
“陛下不好了!那玄龙撒了这些碎片下来,国子学流言纷纷,已然止不住了!”
“什么流言?”
“都说陛下密敕秦王,要屠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顿时一片骚乱。
“屠哪个城?”
“夏县吧?还能哪个?”
“秦王殿下能同意?”
“大惊小怪。屠个夏县而已,父皇有令,他凭什么不同意?”
“陛下真是……唉……”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这密敕?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李渊的脑子嗡嗡作响,如同被一棍子敲在后脑勺,天旋地转一般,看着那碎片,几乎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他伸出去的手都在颤抖,难以相信道:“你是说,那龙撒的?”
“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李渊快破音了。
“太常寺、国子学和务本坊很多官吏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能住皇宫附近的坊,当然也不是一般百姓,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做官的,而能在乱世进国子学的学子老师们,又有几个是寒门?
只要当时抬头的,谁都没错过那条玄龙撕纸的画面。
——终生难忘,真的。
人这一辈子能看到几次龙在天上飞着,大爪子把纸撕成碎片往下撒的场景呢?
太玄乎太离奇了。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整个长安都在做梦。
裴寂认得这密敕,这主意就是他出给李渊的,所以他反应也最快。
“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裴寂道,“夏县叛乱在先,杀一儆百有何不可?这龙也真是个烈性子,惹出这般风波来。但到底是祥瑞,陛下祭祀一番,以示安抚,也就是了。”
“裴监所言甚是。”李渊定了定神,令道,“太常寺卿呢?快准备准备,卜个吉日,朕斋戒沐浴,祭祀一番。”
协律郎祖孝孙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陛下,只怕流言……”
“流言什么?不就是一个夏县!”李渊庆幸自己写的是夏县,对长安来说,这地方小得不起眼。
“只怕没这么简单。”祖孝孙擦了擦额头的汗,壮着胆子,实话实说,“因为密敕被撕得太碎,好多人没看见’夏县‘,猜哪儿的都有。更有甚者……”
“更有甚者什么?”
“更有甚者,说陛下要屠的是太原,晋阳,河东……说那龙是陛下的老祖宗气得从祖陵跑出来了!”
“朕怎么可能做这种荒谬的事?”李渊差点没晕过去,“太原与河东那么大,晋阳还是龙兴之地,朕难道连司马衷那个傻子也不如吗?”
这个时候李渊的据理力争,听起来甚至有点无力和可笑,因为越是夸张劲爆的流言传播得越快越广。
都流言了,谁还在乎逻辑?
偏偏这龙的颜色与形态和当初浅水原降雨的那条差不多,李渊又不能控制舆论再将这龙打成妖怪,那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吗?
当初李唐这边拼命宣传的“神龙降世,天命在唐”,现在全都成了李渊必须要咽下去的苦果。
咽不下去也得咽,不然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若不承认这敕令真的是李渊下的,在座的有谁信呢?萧瑀和李世民那边又如何圆上?
李渊头都大了。
更棘手的是,这事居然还没完。
政崽一肚子气还没散,盘在云层上,戳戳大家:“我杀不了李渊,怎么办?”
“杀不了就杀不了,还能怎么办?”哪吒毫不客气。
大禹笑嘻嘻道:“想不想把事情闹大一点?”
“怎么闹大?”政崽好奇心起。
“看到你头顶那个金乌了吗?把他吃了。”
“诶?”政崽怔住,忘记要生气了,顺着这句话抬头看太阳。
他看着金乌,金乌也看着他。
蒙毅赞同道:“日食大凶,可以此来示诫,告知天下,君主德行有亏。”
“那我这就去。”政崽马上兴奋起来。
“等等!”哪吒与王翦同时开口。
“怎么啦?”政崽不明白。
“会不会有点过界了?”哪吒别别扭扭地关心,“你以龙的身份威逼皇帝,会不会……”
政崽依然向着金乌的方向飞,越飞越高,超越层层云朵,漫不经心:“那又怎样?”
王翦也想到了这里,谨慎道:“长孙王妃有随侯珠护体,应该无妨;秦王更无妨,只是不知……”
“既然阿娘和阿耶都不会受影响,那我怕什么?”政崽一个劲飞。
“但陛下还有个弟弟。”王翦轻声补充。
这是个普普通通的陈述句,考虑到嬴政处理过两次造反事件中的弟弟,送他们下黄泉,王翦的语气淡得不得了,若非怕孩子忘了,王翦都不想提。
“哦。”政崽意思意思表示知道了。飞飞飞,快快快。
这就没了?
哪吒摇头:“没听说过哥哥犯事降罪弟弟的,天道不是这么罚的。”
政崽满不在乎,逐渐加速,飞了不知多久,终于逼近了金乌。
那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烫得四周空间仿佛都扭曲了。
火球中央立着一只三足金乌,鸦羽流光,圆溜溜的黑眼睛溢满惊恐。
金乌张开翅膀,慌乱地扑棱扑棱,大声道:“你要干什么?”
政崽抬爪挡了挡滚烫的脸,不得不停下来,认真回答:“你不要怕,我是来吃你的。”
“你不要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李渊:[吐血]
金乌:[害怕][害怕]
看热闹的:[坏笑]
我们政崽:[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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