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东西多的, 让人感觉眼睛都吵。
政崽只是往后退了几步,就好像已经踩到了什么东西,还不止一个。
简直如同一个乱堆的仓库, 仓库里面的好多东西还会自己动弹。
别的就先不说了, 混天绫拉着乾坤圈,金红的光辉一闪一闪,气势汹汹地逼近玲珑宝塔,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说不定已经打过了。
虽然没有说话,但感觉已经骂得很脏了。
太阿则对无支祁虎视眈眈,寒光四射, 锋利无匹, 离剑光老远似乎都会被它所伤。
嬴政终于进来了这个他一直想进的空间,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等会要怎么出去。
但现在小朋友的好奇心空前强烈, 他略过较劲的混天绫那三个, 兴高采烈地向太阿招了招手。
他的剑,快过来!
这可是他攻击性最强的武器, 看到太阿就感觉好有安全感。
太阿剑看到他也极其兴奋, 犹如乳燕投林,非常欢快地投进……投哪儿?
太阿往那一竖, 比哪吒都高, 更不用说跟现在的政崽比了。
彼此距离一拉近, 政崽要把头仰得高高的, 才能看清剑柄上的铭文。
“你站这么高做什么?下来。”政崽叉腰, 很不满意。
太阿委屈巴巴地往地面上落, 剑尖已经快杵到地上了, 但它又不能真的落到地上, 把自己弄脏了,主人会嫌他脏的。
还是很高。
这把剑有政崽两个半高。
当然啦,并不是在说宝宝很矮的意思。
政崽伸出手,无论举得有多高,都够不着太阿的剑柄。
“你就不能横过来吗?”幼崽气得跺脚。
太阿马上把自己放平,半秒钟都不敢耽搁。
好了,这时候孩子能握住它的剑柄了,但是……
除非他就这样平平地把剑削出去,不然其他的动作都非常吃力,一不小心剑就被拖在了地上。
圆乎乎的崽崽在前面,手里拖着长长的剑,怎么看怎么滑稽。
无支祁捧腹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政崽很不喜欢他老是变成自己的亲人模样,这无异于挑衅。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拿住太阿剑使用,可恶的太阿真的太长了,他一眼好像都望不到头。
要这么长的剑干什么呀?真讨厌。
政崽赌气地丢开太阿,命令道:“去,砍他。”
“你现在有灵力吗?就砍我。”无支祁似笑非笑,等着看孩子的笑话,“小毛孩儿,连自己的剑都用不了多久。”
“能砍几剑砍几剑。”政崽面无表情,板着漂亮的小脸。
他也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显得又乖又懂事,活泼还爱笑的。
太阿飞蹿出去,化为一道冰色的光辉,凛凛霜寒,如昆仑山巅经年不化的冰雪,又像月光凝成的剑痕。
这道剑光直直地刺进了无支祁的心口,刺穿了他拙劣的伪装。
白毛的猿猴大笑,一把攥住了太阿剑,完全不管自己的手是不是在流血,欣喜若狂地勾起嘴角。
“怎么不继续了?砍一剑就停了,可不是你的风格。是灵力不够了吧?”
政崽气鼓鼓地抿着唇,攥紧了拳头。
太阿真的真的太费灵力了。
无支祁愉悦地俯视他,越发张狂:“我还是更喜欢你上辈子,能一口气砍我十八剑,不像现在,玩两下就没力气了。”
政崽的牙都快咬碎了,左顾右盼,一时没找到更趁手的东西,哒哒哒跑到乾坤圈那里,一把抄起来,再哒哒跑到无支祁面前,抓紧乾坤圈用力砸向他的脑袋。
乾坤圈居然被他拿起来了。
“哐当”,好清脆明亮的一声响。
乾坤圈砸中目标,犹犹豫豫地转回来,不知道该落到哪里。
哪吒不在,没人指挥它。
“如果哪吒在这里,肯定会帮我打无支祁的,所以你们也应该帮我打无支祁,对吧?”政崽与法宝们讲道理。
混天绫丝滑地飘过来,认可了这个道理。
哪吒的法宝里似乎存了一部分他自己的法力,自主性和灵活性很强。
丝绸一般顺滑的混天绫,眨眼间就捆住了无支祁的手脚,压迫得他不能动弹。
乾坤圈也悬停到幼崽面前,意思意思地借他用用。
不愧是哪吒的法宝,也随主人。
政崽灵力见底了,也操控不了哪吒的法宝。但乾坤圈除了是法宝之外,也可以单纯只是一个很硬的圈。
“我不喜欢仰视别人。”幼崽冷漠地表示。
他这次没有友好地飞起来,把自己的高度往上提,而是拎起乾坤圈邦邦一顿砸。
“哐当哐当”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脑壳。
被混天绫缠得像蒸螃蟹似的猿猴,又被乾坤圈一顿暴揍,胸口还插着一把太阿剑,哗哗流血。
那血很快凝固,又很快生出新的来,色泽渐渐与太阿交相辉映。
仿佛太阿的血槽吸收了无支祁的血,又仿佛无支祁流出的血变成了淮河的水。
无支祁狼狈地躺在地上,不笑了,也不动了。
政崽这才舒了口气,放松了攥得发麻的手。
乾坤圈也是很有分量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好累。
他瞥了一眼也在角落自闭的蜚,谨慎地挪动脚步,去查看无支祁的死活。
他挪得很慢很慢,试探性地踢了一脚躺着的生物。
无支祁忽然动了,手臂诡异地扭曲神长,犹如有形又不可捉摸的水流,乍开乍合,爪子勾住了政崽的脚踝。
“你现在,像只牙尖嘴利的小狸牲(猫)。”
政崽大惊,但他受惊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由愤怒而暴走,激动地抡起乾坤圈一顿乱砸。
“梆梆梆梆”“哐哐哐”“啪啪啪”
怎么有这么多不同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幼崽气疯了,不仅用了乾坤圈,还用了拳头和脚,甚至还加了尾巴。
尾巴似乎是头一次真正意义上派上用处,临时充当鞭子,专抽无支祁的脸。
一顿操作猛如虎,把他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
无支祁不得已放了手,鼻青脸肿地抱怨:“开个玩笑嘛,这就生气啦?你这辈子脾气更差了。”
政崽不语,只一味动手。
谁跟你开玩笑?他愿意配合的那才叫玩笑,他不愿意,那叫找死。
管你什么神不神妖不妖的,盘古都能死,谁不能死?
直到孩子的手累得抬不起来了,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才放开了手里的乾坤圈。
金色圈圈转了转,抖抖血迹和水迹。
那些奇怪的血色,挥洒在地面,颜色越来越淡,像水蒸气似的,逐渐也消失了。
政崽盯着那血迹,不悦地眯了眯眼。
“你说你,至于吗?”良久,无支祁有气无力地嘟嘟囔囔,“咱俩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深仇大恨?”幼崽怒极反笑,“邯郸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不也没死吗?就为这点事,上辈子你已经打过我一次了,这辈子还来?也太记仇了吧?”
不好意思,嬴政就是这么记仇。
要不是崽崽实在没力气,打不动了,高低要踩爆无支祁脑袋。
政崽冷笑,愤愤地踩了一脚无支祁的毛手腕。
不能一直被无支祁激怒,幼崽暴怒之余,拍了拍自己气得生疼的胸口。
气急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
无支祁就是想看他生气的样子,不能让他得意。
得想办法,得反过来,学学禹和杨戬,攻心为上。
政崽开动脑筋,挑起话头。
“你也是猴子,人家孙悟空也是猴子,你怎么不跟孙悟空学学?看看人家,长得多好看,多有礼貌。你怎么这么丑?”
“我哪里丑?!”无支祁激烈反驳,“我的化形这么高大英武,壮硕如山,孙悟空那个小矮子拿什么跟我比?我当水神的时候,他还在石头里没蹦出来呢,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你见过孙悟空?”政崽狐疑,“你不是被封印八百年了吗?”
“我见过孙悟空有什么奇怪,孙悟空还见过你呢。”
“?”政崽不信,“你胡诌。”
“我怎么可能胡诌?你下次问问孙悟空,看他是不是见过你?”
无支祁言之凿凿,一副完全不怕被拆穿的样子。
这倒真的出乎政崽的想象。
原来孙悟空也活了那么久吗?也对,他光被压在山下就压了六百年了,之前又上天做过半年官,按人间来算,又是一百多年。
如果再算上修行的日子,在花果山玩耍的日子,杂七杂八加在一起,往前推一推,还真有那么几十年是和嬴政重合的。
突然感觉好奇妙。
政崽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无支祁,充满嫌弃:“你为什么要化成这样?人不人,猴不猴的,还这么丑。”
无支祁和孙悟空,瞧着不是一种猴。
孙悟空灵性十足,虽然好动了一些,但那种赤子之心的顽皮狡黠之感,非常外显。
无支祁野性太过,毛发太茂盛,像山石长了密密的白毛,又像鬼味十足的霉豆腐。
要是在深山老林里,从雾气中突然冒出来,能把人吓得半死。
爪子尖锐得如同有剧毒,五官更不能细看。
已经不是丑不丑的问题了,太像人又不是人,近看是一种对眼睛和身心的摧残。
政崽多看无支祁一眼,都有点受不了,他整张小脸全皱在一起,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时候,幼崽真的很想看看李世民或长孙无忧洗洗眼睛。
跟无支祁一比,孙悟空真不愧是“美猴王”啊,实至名归。
“上古时代大家都长这样!”无支祁被他赤裸裸的目光伤到了,很不服气,“是人族太奇怪了!自从人族现世,女娲跟疯了一样把那群没毛没尾巴的东西当宝贝,谁动人族她杀谁。
“共工不过是撞了座山,放了点水,她就把共工杀了。
“简直可笑,南瞻部洲本来遍地妖怪,她非要造一群没用的人出来。现在好了,人族成了天道宠儿,妖怪没处待了,化形都得化为人形,照着你们人族喜欢的样子变。凭什么?”
审美和三观还停留在上古时代的妖神,有很多跟不上时代的抱怨。
政崽不耐烦地坐一块香香的木桩上,鼓起腮帮子,吹了吹自己生疼的手。
要不是看在无支祁很老、与自己前世有交集、可能听到有用情报的份上,他才不听这种喋喋不休的废话。
“你不服?”政崽很冷漠,“那你找女娲娘娘打一架。”
无支祁噎住,幽幽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化形也是往人族喜爱的方向靠拢的?为了博得父母欢心,你甚至一出生就接近人族。”
“不然呢?”政崽觉得可笑,“难不成我要长得像你?”
“你一个龙脉,偏要当人,有意思吗?”
“你说什么?”政崽一怔,“龙脉?”
无支祁立马来精神了,戏谑道:“你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后土下手够狠的。”
后土?后土娘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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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求始皇陛下保佑
嬴政对无支祁说的每一句话都抱有怀疑态度。
谁知道是不是这家伙在挑拨离间、栽赃陷害呢?
他心里直犯嘀咕, 面上也就表现了出来:“我失忆,不会是你干的吧?”
“关我屁事!”无支祁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 “你什么时候死的我都不知道, 那会儿我早就被锁龟山下面了,哪有机会干涉你转世?你也别什么脏水都往我怀里泼。后土掌轮回,所有转世的魂魄都要从她那过。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看他这反应,倒像真的与他无关。但转世投胎,本就是要清除记忆的,不能因为无支祁的一面之词, 就先入为主, 觉得后土娘娘有问题。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水猴子自己就不是好东西。
政崽一手托着下巴, 半信半疑, 有点糊涂:“后土娘娘……龙脉……”
他抬起自己空着的那只左手, 肉肉的,看不清手背手腕的经脉了。
“龙脉, 听起来, 和水里的龙不一样。”
“想知道?那先把我放开。”无支祁试图与孩子谈条件。
政崽的左手招了招,他确实是没力气了, 但希望乾坤圈还有力气。
不愧是哪吒的宝贝, 那叫一个迅猛, 突然起飞, 突然给了无支起一个重重的脑瓜崩。
“砰”
“爱说不说。你不说, 有的是人会告诉我。”政崽才不接受这种蹬鼻子上脸的。
无支祁现在肿得像猪头, 还是注水的死猪头。
“……”
政崽没多少耐心, 起身准备走了。
无支祁这时却主动开口了。
“山有山脉, 水有水脉,地有地脉,这些全部合在一起,灵气汇集,气运贯通,就成了龙脉。——也就成了你。”
无支祁深深地看着政崽,调笑道,“这样一说,其实我也是你的一部分呢。干嘛要对我这么凶呢?”
“头发和指甲也是我的一部分,该剪的时候我也是会剪的。”政崽有自己的逻辑,不轻易动摇。
“你知道,泾水的掌控权,已经有一半落到我手里了吗?”
难怪夺取泾水那么容易。
无支祁面色一变,勉强笑道:“那是因为泾水的龙太弱了,我可没那么弱。不周山倒之后,你受了重创,没这么容易压制我。”
“你是没那么弱,你很经打。那你就在这待着吧。”
政崽甩甩麻痹发热的小手,随意扫了一圈。
不知名的木桩子,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建木若木?这两种木头有啥区别?
建木好像是用来当香烧的,沟通神仙;若木可以拿来做木偶,给鬼魂当躯壳,或者做点令牌,就不怕太阳了。
政崽若有所思,盯着这厚厚的木桩子看了一眼,仔细回想。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呢,就觉一阵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眼皮不住地往下坠。
他的灵识从这方空间消失了。
“啪叽”,睡得迷迷糊糊的幼崽从床边掉了下去。
好在床边铺了地毯,还特地加高了一点。
李世民立时就醒了,一伸手,把迷茫的崽崽捞上来。
“阿耶?”政崽在嘴里咕哝咕哝,不明所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嗯,没事儿,接着睡吧。”李世民抱着孩子,摸摸宝宝的头,半梦半醒地往里边靠靠,拉了拉被子,给小孩包裹好。
政崽便觉安心,侧着脑袋,枕着熟悉稳妥的心跳,抓着李世民的衣服,无知无觉地陷入酣睡。
隐隐约约,能嗅到一点清幽的梅花香。淡淡的,很催眠。
雨过天晴,地上的草色星星点点,风里的寒气一日比一日弱,迎面吹在脸上已经不再刺骨。
每每这样的路上,政崽都会包得像个蚕茧,无聊到睡个回笼觉。
半日后,他们回到了长春宫,一起吃了饭。
“阿耶,我可以去找哪吒吗?”
“挖树苗?”李世民记着呢,“离得有多远?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我会早点回来的。”政崽积极承诺。
“那带上素女吧,她的壳多少能装些东西。”
素女没有拒绝,显然装些果树之类的,还是可以做到的。
政崽正要联系哪吒,李世民忙道:“等等。”
等什么?等他把孩子重新收拾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朋友吹了吹刘海,不得不承认,头发长了确实有点碍事。
李世民叼着幼崽的发带一角,努力把小孩半长不短的头发都束到头顶或者脑后。
虽然最后只扎成了一个小揪揪,不是很服帖,但没关系,政崽不嫌弃。
“手给我看看。”
政崽乖乖伸出双手,眨巴眨巴眼睛。
“不错,不红了。”李世民检查得很细致,跟上战场之前检查自己的弓箭一样。
顺手揉两把孩子的小胖手,简直跟摸不到骨头一样,软得不可思议。
亲亲小手,再亲亲小脸。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就是要用来亲的,吸一大口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含住。
每次都很想真咬一口,但每次都没舍得,最后只是抱着崽崽撒娇。
“早点回来哦,政儿,我会想你的。”
“哦。”政崽比李世民冷静多了,情绪稳定地等他亲完,淡定地用手帕擦擦脸,挎着小包包,准备出发。
李世民顺手又给孩子包里塞了一盒吃的,叮嘱政崽:“饿了就吃点。”
“我在外面,从来没有挨饿哦。”
“有备无患。”李世民怕他光顾着玩,忙活忘了。
“好。”政崽这才敲敲灵契。
他现在只要静下心来,把灵力聚集在眉心处,就能心平气和地感觉到好多根不同的丝线。
这线是无形的,但真实存在,并且仿佛有颜色,有温度,有感觉。
哪吒那根是火红火红的,最显眼,最热烈,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到。
禹和女娇的缠绕在了一起,呈现出泥土一般的黄褐色,又新又旧的。
杨戬的丝线是冷色调,好似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看久了,仿佛又泛着点金光。
除此之外,还有几根细细的玄金色,政崽拨弄了一下,便看到了虔诚跪拜的香火。
庙宇,人群,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纷杂不休。
“求始皇陛下保佑,我儿出海平平安安。”
怎么出海也要他保佑?这个庙是在海边吗?海边不应该去拜龙王吗?
“祈求今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不如去求禹。
“昨日好端端的起了大风浪,船差点翻了,还是来拜一拜吧,求个心安。”
啊,好像是风雨雷电干的,为了驱逐那些水上的渔民商贾客船,把他们赶到安全地方去,好腾出地盘跟无支祁打架。
“家父病重,药石无医,唯愿陛下护佑,让老父……让他多活几月……”
这个救不了,医者救不了,他肯定也救不了。人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好拜的呢?
“你长得好高哦,我也希望我长大以后像你一样高。”
政崽瞅了一眼那矮墩墩的小姑娘,不置可否。
“求您保佑我那当兵的汉子,能活着回来……哪年回来都成,我可以等。 ”
看命吧。
“始皇陛下在上,保佑我们一家老小都别生病。”
他真的不是医者。
“始皇陛下保佑我早点发财。”
那不应该去拜财神吗?拜他有什么用?
“别无所求,唯求太平。”
这个可以有,但要等几年,慢慢来,急也没用。
……
数不清的声音疯狂刷屏,一开始政崽还有心思思考,后来就完全陷入了漫天信息的洪流里。
宛如掉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被裹挟着,转啊转,转啊转,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头好晕。
政崽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糟糟的声音都晃走。
难怪哪吒不听信徒祈求,这听了也没用啊。生老病死这种事,怎么管得了呢?
下次再也不手欠,拨弄这些东西了。
政崽赶紧把灵识抽离,往旁边的线上看看。
蓝汪汪的那一条,像是泾水,半透明,弯弯曲曲。
扶苏蒙毅和王翦呢?政崽被这些五颜六色的线条搞得眼花缭乱,找来找去,最后在哪吒那条线的旁边看到了。
哪吒太亮,把玄色的几条大秦故人都遮住了。
“政儿?哪里不舒服吗?”李世民看着崽崽忽然晃晃脑袋,不禁产生疑问。
“没有啦。”政崽回过神来,赶紧去敲哪吒的那根线。
“哪……”
“我已经到了,别喊了。上来,我就在长春宫上面。”
“哪吒,你来的好快哦。”
“我不像你,喝碗粥都得喝半天,扎个头发又得扎半天,磨磨唧唧的,像只乌龟。”
“乌龟很慢吗?”
“赶紧的,我师兄也等着你呢。”
李世民最后交代了句:“食盒里有胶牙饧,并几样点心,可以分给你的朋友吃。”
“哦。”政崽像要去春游的幼儿园小宝宝,乖乖应下,小声道,“但哪吒和杨戬都不怎么吃东西……”
“那就自己吃吧。”
政崽招来他的云朵,蹦跶上去,匆匆向父亲挥手,和小伙伴们见面去了。
哪吒百无聊赖地在空气中勾勒着什么,左一道右一道的,像在画路线图。
“哪吒,我来了。”
“我看得见。”
“你在干什么呀?”
“呵。”
“他在给李靖添堵。”杨戬示意他靠近,拉着他的手坐稳,将法力扩大笼罩范围,急速向花果山的方向冲刺。
“怎么添?”政崽好奇。
“把飞刀变成火尖枪,攮他。”
“攮?”
哪吒抬脚准备踢小孩屁股,被杨戬轻描淡写地按下来。
“师兄你有没有搞错?我才是你师弟诶。你居然护着他?”
“是你护着他,我不过爱屋及乌。”
哪吒心情大好,也盘腿坐下来,随意道:“就是给他几下。”
幼崽想了想,恍然:“你觉得飞刀太小了?”
“仅仅只是飞刀,怎么够呢?这个法宝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会变换不同的样子,造成不同的伤害。”哪吒勾起唇角,“高兴了我就给他一刀,不高兴了就捅他两下。”
循环往复是吧?
“哪吒的师父好厉害。”政崽发自内心地赞叹,继而深深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哪吒的手顿住了,不再理会李靖的死活,把注意力拉回来。
“我没有好用的剑。”
太阿心碎一地。
“你们家还缺剑?”
“太长了。”幼崽忍不住抱怨,“我够不着。”
杨戬和哪吒纷纷低头,看似在沉思,其实在忍笑。
“你这个样子,拿什么都很长吧?”哪吒把自己的法宝都想了一遍,拿出绣球,问,“不然这个送你?”
“不要,好花,比花还要花。”
“你还敢嫌弃?”哪吒伸出手。
政崽连忙捂住自己的脸,嘀咕着:“我看见你的混天绫和乾坤圈了,下次我试试把它们拿出来。”
“不急。”
“不急?”
“塔不也没了?都没了才对。”
政崽一点就透,马上就明白哪吒的意思了。二换一,用哪吒的法宝换李靖的塔,大家都没了法宝,其他神仙最多八卦八卦,倒也不能指责哪吒什么。
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事肯定跟哪吒有关系。但只要不是哪吒亲自动的手,他母亲和兄长们那边就能敷衍过去,彼此心照不宣,就算了。
互相留个余地嘛。
不过提到混天绫,哪吒就想起了东海。
“你缺法宝是吗?”哪吒微微一笑,“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宝贝很多,孙悟空的金箍棒都是在那拿的。”
“好呀,是哪里?”
“东海龙宫。”
不到半个时辰,东海龙王听到了轰轰烈烈的惊呼惨叫声。
“不好了!哪吒三太子又打进来了!”
敖广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政崽:我的剑太长了。[咬手绢]
哪吒:我有个主意。[坏笑]
杨戬:我就看看。[让我康康]
东海龙王:[加载ing][害怕][吐血][躺平]
哈哈,新出的表情包也好可爱,还有吐血躺下。
第73章 这是来打劫吗?
东海龙王敖广觉得自己的死期要到了。
天上地下加人间所有的神仙里, 敖广最怕最怕的就是哪吒三太子。
四海龙王都是兄弟,彼此同气连枝,龙子龙孙一大堆, 比起什么河龙王, 潭龙王,再怎么说也应该算高一级。
走到哪儿,其他的神仙们大多也都客客气气的,都是职场老油条,礼貌还是懂的。
哪吒除外。
敖广这一千多年里,每次听到哪吒的名字, 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算跟他完全无关的事, 他也要多问几句前因后果, 就怕最后跟东海扯上关系。
他甚至怕哪吒一不高兴, 拿东海撒火。
其他几个兄弟们都没他这么害怕, 还安慰过:“三太子好歹也成仙了, 如今跟托塔李天王都相安无事,你怕什么呢?如果要报仇的话, 李天王也逃不过。”
“你们当然不怕了, 你们的儿子又没有被抽筋。哪吒那个杀神,也没有天天在你们地盘上飞来飞去!”
“呃……”西南北都讪讪一笑。
东海这个地理位置太好了, 好到临近陈塘关, 又临近花果山, 海岸线非常长, 海边有许多人族的城池, 海里又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岛屿。
嬴政在这附近有庙, 大禹在这附近有庙, 哪吒在这附近也有庙。
几百年前孙悟空来打过一回秋风, 敖广二话不说,送了他一身顶配的披挂,华丽丽的,加一根如意金箍棒,与孙悟空结了个善缘。
他就是怕哪吒的事情重演,这么多年都非常小心,非常低调。
然而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突然,就很突然,他跟几个兄弟们正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哪吒就来了。
霎时间,整个东海龙宫风云变色,虾兵蟹将们连滚带爬,瑟瑟发抖。
东海龙王吓得杯子都掉了,六神无主:“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快去请,快去请……不,我去,我去……”
西海龙王敖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着急道:“要不咱们先跑吧?”
“哎呀,跑哪去呀?东海还能不要了吗?”敖广唉声叹气,不敢怠慢哪怕一秒钟,急急忙忙往外走。
“三太子!三太子莫动手,有话好好说——”
东西南北全都出迎,点头哈腰,纷纷拱手。
“哟,真是难得。你也知道有话要好好说了?”哪吒阴阳怪气道。
怀里抱着一只崽,影响他做出睥睨的动作了,随即把崽一扔,放杨戬怀里。
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以下巴看人。
要多高傲有多高傲。
敖广笑得几乎谄媚,腰弯得像被丢进油锅的皮皮虾,简直让人怀疑,弯成这种程度居然还没断,弹性挺好嘛。
政崽看得稀奇,他目前已经看到好几种形态的龙了。
几、~、∫、?……都好有趣。
敖广的姿态越发谦卑:“不知三太子与二郎真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呀?”
“咦?听起来你们两个像一家的。”政崽脆声道。
一个二一个三的,排行都挨着。
杨戬失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哪吒折腾。
“让客人站门口说话,这就是你们东海的待客之道吗?”哪吒挑衅。
“是老龙失礼了,失礼失礼,三太子与真君,快请进,请坐。”敖广的冷汗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我们是只有两个人吗?”哪吒继续挑剔。
只要想挑,鸡蛋里都能挑出霸王龙来。
“这位……”敖广的腰刚直了一半,对这个他根本不知道是谁,且每次不是在哪吒怀里,就是在禹和杨戬怀里的孩子表示疑惑。
瞧着像龙,有水脉的气息,但到底是哪家的呀?他都问遍朋友圈了,没一个知道的。
“这位小龙君也请。”难为敖广还能临时编出个称呼来,还一点都不敢含糊。
“这还差不多。”哪吒头一昂,如入无人之境,迈着非常嚣张的步伐,莅临东海龙宫指导。
龙宫自有避水防水的法宝,一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座宫殿。
四海龙王像四个小虾米一样,态度恭谦,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答一下哪吒的话。
“这是什么东西?”
“回三太子,这是万年的火玉珊瑚。”
“你喜欢吗?”哪吒转头问崽。
“跟哪吒的混天绫是一个颜色。”政崽伸出手摸了一下,红艳艳的珊瑚枝轻微地动了动。“它是树吗?”
“不,它是虫子。”
“虫子?”政崽立刻收回手,吃惊道,“这么大的虫子吗?”
“要不要?”
“这个东西,要来干嘛呢?”政崽犹豫不决,“它能打架吗?”
“不能。”
敖广非常上道,即刻道:“虽不能用来作战,但可以摆放欣赏。三太子,真君,小龙君且看,这火玉珊瑚鲜艳夺目,姿态优美,放于厅堂角落,四季如花盛开……”
哪吒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他:“没问你,哪来这么多话?”
“是是是,老龙多嘴了。”
政崽慢吞吞地东张西望,参观这东海的水晶宫。
“好大的螺壳。”比他脑袋都大多了。
“那是砗磲。”杨戬抱着他走近。
“什么车?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佛门七宝之一。”
“有啥用?”
“好看,静心,磨粉画画。”
“哦。”
“快把砗磲包起来。小龙君既喜欢,便送与龙君。”
看看人家敖广,多上道啊。
然而政崽却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吗?”
“这是自然,只要龙君开口。”敖广许诺。
“整个龙宫,我都挺喜欢的。”幼崽笑得天真无邪,看着敖广,“你要全都送给我吗?”
敖广的脸绿了,绿得跟他后面龟丞相身上的龟壳似的。
他就挣扎了这么两秒钟,还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哪吒就轻飘飘地上压力:“怎么?看这意思,是不想送了?”
杨戬微微含笑,不紧不慢:“毕竟是龙王的处所,舍不得也很正常。”
“是吗?”哪吒环顾四周,用一种“我看看从哪开始砸起”的土木老哥的眼神,上下逡巡。
龙王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应道:“送,送送,不就是水晶宫吗?我送。”
上一次敖广和哪吒见面的时候,钱塘君闯进泾水的龙宫,吃了泾水龙王的儿子,把泾水龙王打个半死,还把整个龙宫拆成废墟。
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前车之鉴才过多久,敖广是真的一点也惹不起。
唉,悔不当初,悔之晚矣。
四海龙王,没有一条龙敢说一句反对的话,生怕引火烧身。
“龙王稍安勿躁,哪吒不过是与诸位开个玩笑而已。”杨戬笑吟吟地圆场,温文尔雅地措辞道,“其实我们来此,是想为小友求一个趁手的法宝。”
“法宝?”敖广反而不太敢信了,张口结舌,“你们二位还缺法宝?”
哪吒每次一出门都被他师父装扮得跟圣诞树似的,挂满了法宝。
很多神仙甚至怀疑哪吒束发的丝带,身上穿的衣裳,手里随便拿的什么东西,只要在哪吒手里的都是法宝。
杨戬其实也是啊,他只是没有哪吒那么张扬,要仔细数起来,他手里的法宝至少也是两位数。
阐教弟子还能缺法宝?说什么笑话呢?
“没有适合他的。”哪吒干脆道。
敖广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松,还不敢懈怠,忙道:“老龙与兄弟们活了这么些年,也算攒下了一些家底,还请三位稍等,我马上让从属全部抬上来。”
西南北也不敢吱声,紧急派下属回去取法宝,生怕慢了一慢,哪吒就开口说,去他们宫里也逛逛。
唇亡齿寒呐。
敖广忙不迭地招呼他们坐下,重上酒菜,各种现有的宝贝先拉出来给他们看看,随便挑挑。
“这是东海最好的佳酿……”
哪吒:“我不喝酒。”
“那真君……”
杨戬:“我不缺酒。”
政崽:“我……唔……”
“小孩不许饮酒,会变傻。”哪吒捂住他的嘴巴。
“我是想说杯子很好看。”幼崽扒拉着哪吒的手,嘀咕一句。
“琉璃杯而已,你家没有?”哪吒随手一指,“那就装一百个回去摔着玩,没事就听个响。”
“摔它干嘛?”政崽话音未落,敖广就迫不及待道,“快,装一百琉璃杯,不可有瑕疵。”
酒全撤下,换成香茶。
政崽嗅嗅清澈幽然的茶香,对在水里能喝茶这件事很有新鲜感。
“闻起来很香。”
“这是蓬莱岛上的灵茶,用玉髓甘露冷浸,龙君若喜欢,便都赠予龙君。”
“可以带回家吗?”政崽问。
“不能。”哪吒直言不讳,“别给你父母乱吃东西,尤其是你父亲。——除非你想让他提前归位。”
最后一句,哪吒是单独传音的。
政崽很遗憾,但随即想到了孙悟空,这遗憾便少了几分。
一盒一盒的珍珠美玉、金银玛瑙、水晶香料等,很快摆满了桌子。
“就这些?”政崽一点都不心动。
他现在再也不是没有见识的小龙了。
“不要白不要,收着,这可是龙王的一番心意。”哪吒替崽崽做主。
“哦,好。”政崽乖巧应下。
等法宝们上了,哪吒和杨戬才稍稍认真了一点。
“又是珠子?”政崽抓起一颗来。
“避水珠。”哪吒没看上,“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是在水里能自由活动而已。”
他们三个都用不上。
“拿去送人也是不错的。”敖广跟搞推销似的。
“杨戬也用不着吗?”政崽对低调的杨戬不无好奇。
敖广内心呐喊:不是,这什么来头啊?他怎么直呼真君全名?
“师兄有八|九玄功。”哪吒丢下避水珠,随手拿起一个鼓。
“我有鼓了。”
“这是潮音鼓,可传讯东海,号令虾兵蟹将。”敖广不可谓不尽心,连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
政崽恍然:“那不就是虎符吗?”
杨戬便摇头道:“此物龙王还是自己收吧,万一哪天东海出了什么事,我们与玉帝也不好交代。”
敖广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有些讪讪,但心里属实又舒了口气。
“还是珠子?”政崽一边看一边嫌弃。
“夜明珠。”哪吒答得飞快。
“我有了。这个螺壳我也有。”
“传音螺。”
“我有灵契,本来就可以传音的。”
“这个呢,鲛纱。”
“这个我也有,我有好多。”政崽强调。
“披挂?”哪吒拎起那金光闪闪的一身行头,深刻怀疑这是孙悟空同款。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
不知道这是复刻版还是山寨版,总之都是四海的家底,掏空了凑一起的。
“没有金箍棒吗?”政崽四处看看。
敖广连忙解释:“那是太上老君所炼宝物,后大禹治水时用来做测量水位的定子,足有一万三千五百斤,一般人也用不得,所以才赠予了那大圣。”[1]
政崽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东海真的什么都有呢。”
好失望。
四海龙王尴尬地搓搓手,像一群背书没背出来,被班主任罚站的小学生。
“算了,我让我师父给你炼一件吧。这东海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哪吒既没吃也没喝,但指挥东海龙王打包了一座小山。
“神仙也会存这么多金银财宝吗?”政崽有点疑问。
“你以为的神仙应该是什么样呢?”哪吒笑他。
政崽细细回想:“吸风饮露,不食五谷,清心寡欲,不问世事。”
“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诶?”政崽睁大眼睛。
“我是怎么死的?我师兄的母亲是怎么被压在山下的?孙悟空是怎么闹的天宫?封神之战是因何开战?”哪吒笑道,“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够明白吗?”
“最后一个我不知道。”
“这个以后再说。”哪吒不方便提,就先含糊了过去,“随便再给你举两个例子,天庭的天蓬元帅,因为酒后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间,投了猪胎;而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也被贬到凡间为妖了。别说神仙与人,神仙与妖的区别都不是很大。”
杨戬不大赞成,怕给幼小的孩子造成误导,便补充道:“区别还是很大的。修正道的是仙,为民造福的是神,吃人的肯定是妖。”
这个分类方法有意思,政崽灵光乍现,琢磨了很久。
往龙宫走一趟,拿来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管有用没用,全都塞素女的壳里。
临近花果山了,政崽突然想到:“啊,我忘记向孙悟空要信物了。要是那些猴子们不相信我怎么办呢?”
“现在才想起来?”哪吒哼笑,“我去要过了。”
“哪吒你好聪明!”政崽使劲鼓掌。
“孙悟空就是为了想让我去见他,才没有提给你信物。这猴子,当真狡猾。”
他们降云下来,杨戬拨开外层的迷雾,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一山的花海。
“我没有在舆图上找到花果山。”
“孙悟空被抓之后,我就用了点法术,半隐藏了这座山。”杨戬抱他下去。
“哇!好多花。”政崽落在地上,转了一圈,铺天盖地的花海将他包围。
如烟如雾,如云如霞,如梦如幻。
深深浅浅的粉白色花瓣落满山溪,连水帘洞激荡下来的瀑布,都带着甜蜜的花香。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翠色欲流,落英缤纷。
微风乍起,铺在地面的花瓣地毯便随着这风漫天飞舞,热情地给他们三个洗了个花瓣澡。
哪吒呸了一口不慎入嘴的梨花瓣,杨戬拂袖为孩子挡了挡。
“长春宫的花都还没有开呢。”
“花果山毕竟不是一般的山。孙悟空不在时,我有用法力稍做维护。”杨戬牵着他的手,走下一块大石头。
政崽小心翼翼地蹦跶下来,被这些相似又不同的花树迷晕了眼睛。
“猴子们呢?”
哪吒拿出一根孙悟空的毫毛,吹一口气。
“不会起火吧?”政崽紧张道。
哪吒之前就老是吹气点火。
三太子很无语:“我有这么傻吗?在这个时候放火。”
自然,那根毫毛并没有起火,而是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变成了一只在翻跟斗的猴子。
“嘿嘿,猴儿们何在?你们大王回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
山洞和树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由远及近,从窃窃私语变成了热热闹闹。
叽叽喳喳,争先恐后。
“大王大王,是大王的声音!”
“太好了,大王回来了,大王终于回来了!”
“大圣爷爷来家了!”
“大王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别走了,别走了,大王,干嘛非要去天庭当什么官呢?花果山不也挺好的吗?”
“就是就是,天庭不是东西,老是欺负我们大王。”
“大王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山差点都被烧了。”
“大王你看我,我会翻一百个跟头了。”
“你们怎么还叫大王,大王不是都说过了,要叫大圣吗?齐天大圣,就四个字都记不住!”
“我酿了好多猴儿酒,这就去给大王拿来。”
“那我去拿果子!”
“我去我去,我比你快。”
“我好想你啊,大王!”
……
大大小小的猴子们奔跑上前,簇拥着那毫毛化成的孙悟空,拱手作揖叩首,亲亲热热地簇拥着。
政崽怔怔地看着,忽然想到了那群笨蛋小蘑菇。
不聪明的小妖怪原来有这么多。
他们没什么本事,一把火都能被烧死,连化形也不会,法术就更别提了,除了会说话,有点灵性,也看不出什么妖的样子。
难怪孙悟空心心念念要惦记这帮猴子猴孙了。
哪个铲屎官出远门的时候,不惦记家里的笨猫笨狗呢?
况且他这一走就是六百年。
好笨啊这群猴子,他们一点也没发现,这只是个短暂的幻影。
而仅仅是这个幻影,都需要孙悟空拔下毫毛,哪吒施法复现,杨戬保下花果山,三者合力才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西游记》
第74章 奉的是谁的命呢?
孙悟空的幻影没有停留很久, 毕竟,那只是个幻影。
不过是摸了几只凑近的小猴的脑袋,毛茸茸的猴手也会觉得小猴子毛茸茸吗?
“不慌不慌, 我其实还在千里之外呢, 不过是惦记你们,抽空过来看上一眼。”
是千里吗?是万里吧。
“那大王还走吗?”“别走了吧?”
“嗐,尽说小儿话。”孙悟空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忙不过来似的,嘴上还不忘念叨, “俺老孙还有正事要办呢。”
便有几只猴子泪眼汪汪, 呜呜咽咽, 引得孙悟空急促眨眼, 硬憋着酸涩之意, 故作不在意的样子, 轻松地笑出声来。
“客人都看着呢,休要惹人笑话。”大圣拍拍这个, 拍拍那个, 抓紧时间说清楚,“看到哪吒小太子和旁边那个小仙童了吗?他们帮过你们大王, 今过来讨几棵苗, 只要别把咱花果山搬空了, 就由着他们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都听大王的。”“我们也要帮忙吗?山上的树很多的。”
猴子们很听孙悟空的话, 估计孙悟空说太阳是方的, 它们也会努力表示对对对。
但是——
政崽疑惑地看看身边的杨戬, 明明二郎真君就在这里, 咫尺之遥, 但孙悟空一个字也没提。
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猜测着,莫非孙悟空看不见杨戬在这里吗?
不是本体的话,实力有差距很正常。
这俩之间有误会,但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既然杨戬不想说,那嬴政也就当不知道。
小猴子们还没哭完,眼泪鼻涕一大把,孙悟空无奈,叫了两只老猴,交代几句。
大圣的目光留恋地望了一圈,落在那些开花的树上、流淌的瀑布与源源不断赶来的猴子们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用眼睛把故乡与猴都看遍,就化为金红的飞光,如尘烟般消散了。
小猴子哇哇大哭,满地打滚。
最稳重的那只老猴,擦擦眼睛,双手缩在胸前,挂着树叶藤蔓编织的衣裳,小跑过来,向哪吒与政崽作揖。
“小猴们不懂事,吵闹了些,三太子与仙童都需要哪些苗?列一列,我们帮忙挖,也快些。”
哪吒纯粹是陪孩子玩的,随口道:“你要什么?”
政崽不大了解花果山都有什么,也不知道哪些适合弄到长安附近种,就问道:“都有什么呢?”
“那可太多了。”老猴不无骄傲道,“凡你叫得出名字的果,我们山上多半都有。”
“种到外面能活吗?”
“那就不知道了。”
哪吒催促道:“管它能不能活,先种再说。”
“哦。”政崽礼貌道,“那帮我准备一些小苗,玄龄说苗比种子好种。”
这是自然,苗已经生根发芽,长出地面几寸乃至几尺了,当然成活率高得多。
老猴应得爽快,向着猴群呼啸几声,交代了一批又一批,才把这帮猴子们驱散,督促它们去干活。
“苗多吗?”
“甚多。”老猴指给政崽看,“像这种大树下面,常有长不大的苗,年年生,遍地都是。”
小朋友哒哒哒跑过去,蹲下来去瞅。
果然,青青草叶里,散落着几棵树的小苗,只有他小腿高,长了六七片叶子,嫩绿嫩绿的,绿得可爱。
“这是什么树?”
“杏树吧。”哪吒也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拨弄了一下杏树苗的叶子,“虽然我没种过树,但这种苗要是不弄走,放这大树底下,本来也长不大。”
“是的,三太子所言甚是。”老猴笑笑,“倒是二位帮了我们大忙。”
“山上最好吃的是桃子吗?”
“我们山上什么果子都好吃。”
猴子们灵巧,没成妖的普通猴子都知道使用工具,更别提花果山的这帮了。
不过聊两句话的功夫,就有那脚程快的,从树下飞蹿下来,尾巴挂树上晃悠,两手抓着竹筒,一迭声道:“是不是这样装?”
政崽站起来,向那毛猴伸出手。
长尾巴就把竹筒垂孩子手里,殷勤地打开塞子,显摆给他看。
“看,小桃树。”
桃叶和杏叶很像,在这种小苗上面就更像了,外行政崽看不出区别来,糊里糊涂点点头,只看根断没断,上面有没有泥土。
见白色的根须丝丝缕缕都挺好,还沾着新鲜泥土,安安稳稳竖在竹筒里,就对长尾巴笑道:“就这样,你好厉害。”
长尾巴喜形于色,眉飞色舞,飞快地荡起来,一甩一飘地荡走了。
“我就知道,我是最聪明的猴。——大王除外。”
“你才不是最聪明的,是我先想到的!”
“谁叫你慢?”
另一只尾巴略短的猴子气呼呼地从树下落下来,放了竹筒就走,追着长尾巴,与他争吵摔跤。
年轻猴子们惯喜欢追逐打闹,老猴懒得管,权当没看见,专心把竹筒一个个摆放好,一一检查。
猴子们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就地取材。
有用厚苔藓裹紧,捏成圆坨的;有芭蕉叶缠起来,外绕着藤条的;有手巧编了小筐全放小筐里的……
当然猴多了,自然也有贪玩捣乱的。
两只猴抬着一棵树,呼呼嘿嘿地就摇摆过来了,把树往地上一放,还没炫耀自己的树最大,就被其他猴们一顿嘲笑。
“要小树,小树!”
“这不小吗?”
“滚一边去,尽捣乱。”
猴子们有背有夹,有顶头顶,也有挂胸口,甚至有粘胸毛上的,稀奇古怪,但没一个空手的。
“我有包瓜籽,瓜籽要不?”
“那我还有葫芦籽呢。”
“葫芦又不好吃。”
“葫芦可以装酒!”
正吵吵嚷嚷,还真有猴送来了几个葫芦装的酒,嘻嘻哈哈:“这是我们花果山最好的酒,大王最喜欢这个了。”
政崽抱过来,手被葫芦的重量拉扯得直往下坠。哪吒顺手托了一把,拉开酒塞,赞道:“这个味道才对嘛。”
果香四溢,经久不散。
“那送给你。”政崽毫不犹豫。
“你倒大方,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哪吒看一眼水帘洞旁观水的杨戬,收下了这葫芦猴儿酒。
几万只猴子的行动力有多恐怖呢,要不是素女小声说了几遍已经够多了,猴子们能把山上表层的青苔都铲掉一层。
到后来已经不限于果树苗了,什么折花的、抓鱼的、装泉水的、编冠的、放石头的……
政崽一转身,发现自己尾巴上被挂了个花环。
他努力把尾巴绕到手边,“咻”,杏花环上叠了樱花环,都是粉粉的,花瓣单薄,但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秀气中就叠出华美来。
“不要往我尾巴上扔啦。”幼崽笨拙地伸手,好不容易取下一个花环,“咻咻咻”,树上的猴子们好像在比赛套圈,而动作不灵敏的胖乎乎小朋友,就是唯一的奖品。
政崽鼓着脸,一弯腰的功夫,脑袋一沉,香气引着蜜蜂与蝴蝶都上下翻飞。
他头一仰,甩了甩,没甩掉。
哪吒抬手,不动声色地赶走蜜蜂,护了护:“别乱动,蜂子受惊会蛰你。猴子都这样,天生爱玩,连孙悟空都不能免俗,何况这些没成仙的。”
政崽身上开满了花了,他拿下来的速度,远比不上猴子们往他身上扔的速度。
“他们怎么都不化形?”
“满山都是猴,化什么形?”哪吒随手打飞一圈丢过来的花冠柳冠,精准地让那些花叶砸中猴儿们的头。
“嘭”花环们纷纷打中,爆了许许多多粉色花瓣。
春天果树的花,粉色占了一半多。
猴子们夸张地惊呼着,四面八方都是噪杂的声音,若是从树上掉落,便会从一只趴地猴,变成一堆叠叠乐的猴山。
怪叫与怪笑声,此起彼伏。
“下辈子做只猴子似乎也不错。”哪吒禁不住感叹,“也太快活了。除了吃,就是玩,什么也不管。”
“哪吒你有下辈子?”政崽诧异,费劲地拔下脑袋上的林檎花冠,嗅了嗅。
这花有很淡的香气,花色柔美,清甜和润。
“谁知道呢?”哪吒耸耸肩。
“你不是已经成仙了吗?”
“谁跟你说,神仙就不会死了?封神死的还不够多吗?”哪吒在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开花的崽崽,“神仙,不过是活的久些罢了。”
“封神,不是过去很久了吗?”政崽隐约有了点模糊认知,关于人间与神妖逐渐剥离这件事。
女娲刚造人的时候,人族无疑非常弱势,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塌地陷,女娲需要亲自出手补天,斩杀许多妖兽,才能使洪水退去。
尧舜禹的时代,妖兽满地跑,仍然有不少不把人族当回事的。尧帝断钱塘君的脊背,禹的儿子死在无支祁手里,而又被女娇牺牲尾巴才得以复活,他们都很辛苦地与横行霸道的水神做斗争,最后取得胜利。
商周的封神之战,声势浩大到押送粮草的运粮官,都得是杨戬这种身份和实力,哪吒也就只能干个小前锋。
最大的转折似乎也就在这里。封神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堆神仙们干涉人间王朝更迭的事来。
而到嬴政的时代,神仙们的足迹已经不多,无支祁只能伪装成方士猎龙者之类的货色,并不能阻拦天下大势。
嬴政统一天下之后,能携人皇之权威,伐山破庙,而尧帝舜帝,始终没给出一句反对或者不满来,任由娥皇女英气哭。
禹也是这样,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是他自己做主神的庙,嬴政是后来的,在嬴政已死的情况下,难不成他不能拒绝百姓们把神像送入他庙里吗?
禹当然可以,但他没有。
他就这么看着,等着,自愿把高规格的庙宇与祭祀,分了后来的嬴政一半,连香火也如期而至,一直存在那些神像里。
政崽年岁很小,但他却能感觉到,禹和女娇,乃至尧舜,他们与他,是天然的同盟。
而到如今李世民的时代,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
他能很明显地觉察到,秦王李世民几乎是完完全全作为普通人族长大和存在的。
所有妖魔鬼怪的一切,最多能在李世民面前闪现一下,既不能重伤他,也不会被他重伤。
帝喾能造鼗鼓引雷霆,而那鼓如今只能作为乐器奏响,李世民身为下一任人皇,却竟连利用这个鼓引雷都做不到。
这不是李世民的问题,而是某种规则限制的问题。
蜚那一次,虽有瘟疫,但城内甚至有女娲庙。
现在想来,哪吒当时来得也太快太及时了。
“老看我干什么?我也开花了?”哪吒瞅他。
“哪吒当时出现在泾水,真的好巧哦。”
“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的。”
“如果我那会没有破壳,我阿耶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你是瞧不起我,瞧不起麒麟,还是瞧不起女娲娘娘?”哪吒不假思索,没有一点隐瞒的意思。
看吧,他就知道!
“你那时候说’奉命‘,奉的是谁的命呢?”政崽想问这个很久了,真的很久很久了。
“当然是女娲娘娘的命啊。”哪吒脱口而出,“你不会以为,我奉的是天庭的命吧?”
果然!
第75章 蒙恬在做什么?
政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琢磨已久的问题,顿时解开了部分,便趁热打铁, 追问道:“女娲娘娘, 早就知道蜚会出现吗?”
“虽然娘娘没有跟我说,但大抵是这样。”
“怎么知道的呢?”
“那法子太多了。”哪吒与幼崽一一列数,“譬如观星,你父亲是紫微星,那星星但凡暗淡一点点,落在女娲娘娘这样的存在眼里, 就非常明显了。”
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当然现在是白天, 金乌当道, 也就看不到什么星辰的亮光了。
然而, 无论白天夜晚, 其实星星永远都在。
“还有卜筮,天机感应, 地脉感应之类。”哪吒继续解释道, “你想蜚那种东西,它一出来, 走到哪里, 哪里的草木死亡河流枯竭瘟疫蔓延, 女娲娘娘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就离她那么近。”
这个确实, 蜚跟无支祁不一样, 蜚的伤害性明显更大, 牵连更广, 女娲是预测也好, 观测也罢,能及时发现太正常了。
等素女的壳里实在装不下了,政崽也就准备走了。
小猴子们扒拉着他的云,连声地问道:“我们大王什么时候再回来呢?他现在在哪儿呢?”
哪吒无法回答,便臭着脸不做声。
政崽看着一张张眼巴巴的猴脸,不确定道:“我想,大概过几年他就回来了。”
“几年是几年呢?”“为什么现在不回来?”
“跟他们啰嗦什么,他们就是看你年纪小,想套你的话。”哪吒丢下一句,居高临下,“你们别惹事儿,孙悟空还能回来得快一点。”
大猴子七手八脚地把小猴子们拽下来,老猴恭谨道:“多谢二位带来大王的消息,二位贵客慢走,我们一定还像从前那样,静静等候大王回来。”
小猴嘤嘤的哭泣声被云朵甩在了后面,政崽倒坐着,垂首凝望了花果山许久。
花果山,骊山。
老猴子,蒙毅。
其实都是一样的。山在等,鬼在等,猴也在等。
天庭与佛门,又何尝不是在等?
“为什么要取经呢?”
“什么为什么?”哪吒不明所以。
“为了佛法东传。”杨戬给出了官方的标准答案。
“不是已经有很多佛寺了吗?”政崽皱眉,对这种外来的神大肆宣传喧宾夺主的行径,不是很喜欢。
“他们觉得还不够呗。”哪吒嗤笑。
“怎么才算够呢?皇帝也剃光头发当和尚?”政崽反问。
“你问我我问谁?”哪吒反问回去。
幼崽嘟嘟囔囔一阵子,有点饿了,从包包里拿出食盒,挨个发糖。
“什么东西?”哪吒没有立即去接。
“好吃的。”
哪吒瞥了一眼:“我又不是你,小孩才爱吃糖。”
哪吒不是小孩吗?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着哪吒的脸和身高。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某三太子要炸毛了。
杨戬微微而笑,接过了一颗胶牙饧,送入口中。
这还是政崽头一次看见他吃东西,惊讶道:“原来你也会吃东西的?”
“石头尚且贪吃,何况于我呢?”杨戬笑意渐浓,“人间的糖,也是越发好吃了。”
政崽也这么觉得。
人间,人族,一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一团白色的雪,但几百年的光景,就已经变化很大了。
别的不提,仅仅是从吃食上,就看得出来。
见杨戬都吃了,哪吒才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品味了一下:“不就是糖吗?好像谁没吃过似的。”
政崽歪了歪头:“孙悟空吃过没有?”
“这谁知道?”
“我们去看看他吧。”幼崽拉了拉哪吒袖子上的飘带。
哪吒的衣服,总是有长长短短的各种丝带,宛如火红的莲花。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哪吒没好气地抽回袖子,“上次跟土地掰扯了半天,嘴巴都说干了。”
“那我自己去喽?”政崽仰脸看他。
“别撒娇。”哪吒别过脸去。
“没有撒娇。”幼崽认真反驳。
“我也不能天天跑五行山去吧?无缘无故的,像什么话?土地往上一汇报,也太显眼了。”
哪吒拒绝当这个显眼包。
“那我自己去。”政崽改为肯定的语气。
“……土地要是不许你靠近呢?”
“他很厉害吗?”
“你准备跟他打一架?”
“我只是去给孙悟空送吃的,凭什么不让我送?”
“算了。”哪吒无奈扶额,喃喃自语,“还好我没收你当徒弟,你真是我的报应。”
杨戬忍俊不禁,引来哪吒哀怨的控诉。
“师兄你就知道看笑话。”
“我才不是报应,我很乖的。”
“呸。”
“怎么又呸我?哪吒你不礼貌。”
“闭嘴吧,看见你就头疼,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事?”
杨戬实在忍不住,低笑道:“有没有可能,太乙师伯也是这么想的?”
……
这一日孙悟空吃到了糖,喝到了花果山的猴儿酒,还被投喂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点心。
“好好好,这个也味好,捏得很是精细,挺稀罕的。”
“你吃肉吗?”政崽拿起肉脯。
“不吃不吃,老孙是猴,就爱吃些素的。你吃你吃,你还要长身体呢,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孙悟空笑嘻嘻,愉快地叼着寒具。长长的馓子一截一截断在他口中,发出脆脆的声响,不需要用手,就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乐趣。
左手一块金乳糕,右手一团红绫饼,再咬个水晶杯,跟表演杂技似的,尝一口猴儿酒,又咂摸一口玉露茶,快活得很。
“这茶怎么跟东海老龙王家的一个味儿?”
“隔这么久了,也喝得出来?”
“嗐,这有啥喝不出来的?俺老孙记性好得很呢。”
政崽慢吞吞咬着点心,眉眼弯下来,一脸无辜地问:“是吗?那你从前真的见过我了?”
孙悟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啧啧地喝完了茶和酒,挠挠头,又挠挠自己的爪子。
“这个嘛,嘿嘿……”
“不能说嘛?”
“也不是不能说,说了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孙悟空望着幼崽明亮的眼睛,吃人嘴短,便有点心虚,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招呼孩子靠近。
政崽好奇地贴过去,出一只耳朵,听这顽皮的猴子嘻嘻哈哈:“就是,嗯,你以前到东海边祭祀大禹的时候,我吃了你一点祭品。”
“一点?”嬴政质疑。
要真是一点,孙悟空能这么心虚?
猴子目光飘忽,讪讪地挥挥毛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那你还装不认识我?”
“这不一开始没想起来吗?老孙眼睛不好,真的,你别这么看我,老孙这眼睛真不好,被老官那炉子熏的呀,怕风,也动不了什么法力,没及时认出你来……你现在又这么一丁点,是吧?”
不知道是实话实说,还是胡搅蛮缠。总之齐天大圣,试图萌混过关。
嬴政也不跟他一般计较。就孙悟空眼下这境况,就算是仇人看到,也该消消气了。
况且,也收了那么多果树呢,就一笔勾销了吧。
孙悟空多灵光,一看政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介意了,霎时间笑得更爽朗,一个劲拍小朋友的肩膀,夸赞道:“莫怪小哪吒爱跟你玩,真是好性子。——小哪吒呢?”
“和土地说话去了。”
“难为他费神,等老孙出去了,定报答他。”
政崽摸摸猴子的头,小大人似的,动作又轻又缓,很克制。
“花果山的猴子们都说想你。”
“……”
孙悟空真不是爱哭的猴儿,但这小孩实在太扎心了,回回都惹得大圣绷不住。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香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招人?”悟空吸吸鼻子,极力控制住。
政崽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浑然不觉得自己很催泪。
快乐大打折扣的猴子,闷头吃了几口,叹气道:“还是承你的情,与小哪吒费心,才让我能回去看一眼。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以后有事叫我就行。”
“我并不是在施恩于你。”政崽摇摇头。
“老孙知道。”孙悟空突然笑了,“你是看我大闹天宫,欣赏得不得了,才定要来看我的,对不对?”
幼崽皱起脸,没有反驳,只嘀咕道:“才没有欣赏得不得了。”
“哈哈,那就是小哪吒,他打心底里佩服我,只是嘴上不说。嘿,这么一看,难怪你俩能玩到一起去。”
刚刚还觉得心酸呢,这会笑得这么嘚瑟。
政崽没有待很久,再待一会哪吒要从藕气成辣椒了。
照例留了一堆吃食给可怜的猴子,政崽爬上云,与他彼此挥手,挥了许久。
哪吒总算没有再次把崽崽的脸颊拉扯成螃蟹,飞速地送孩子回去。
“下次我再找你玩。”
“别了,每次带你我都感觉心好累,提前进入衰老期了。”
“你也会老?”
“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哪吒带娃带到心力憔悴,看着胖墩墩的小孩下了云,跟素女走掉,才深深吐了口气,往后一倒。
正好呈“大”字型,砸在杨戬的云上。倒完了,一动不动地放空大脑。
“走吗?”杨戬笑问。
“再等一会,万一他又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可不想给他善后。”
但是,特意在上空等着,不就是在善后吗?
杨戬也不戳破傲娇的自圆其说,漫不经心地把天眼处的小龙印记转悠到手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玩。
“紫微附近的将星亮了几颗,你留意了么?”
“这有什么好留意的?都紫微了,就算周围亮满了星,不也寻常吗?不亮才奇怪吧。”
哪吒懒得去思考这些弯弯绕绕,随随便便地回答。
“自然,是越亮越好。”杨戬很认可。
好在政崽这次没有遗忘什么东西。
“阿耶,我回来了,带了好多苗苗。长春宫可以种吗?”
“可以种几棵。”
“那秦王府呢?”
“也可以。”
秦王府小公子的种树大业,就和秦王劝农的政策一起开始了。
李世民还专门划了一片地出来,给孩子当果园。
成千上万的小树苗和数不清的植物种子,陆陆续续地被运送和埋进土地里。
房玄龄递交文书时,幼崽撅着屁股在看农人挖坑。
不是小孩自己想撅屁股,而是因为衣服圆鼓鼓,腿短头大,蹲下来时不太稳当,时不时就有点摇摆。
“好慢哦。”小公子幽幽叹息。
“坑要挖深些,树才能成活。”房玄龄解释着。
“这么慢,要挖多久呢?”
“十天半月吧。”房玄龄回答。
为了不耽误春耕,而又有足够的劳动力来迅速把树苗种下去,秦王府这边通知到乡里,以免费出借牛马的使用权,来换取人工劳力。
秦王府急需人力,而百姓们缺牛马耕田运输,这样一转圜,就实现了双赢。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通知到位,登记在册,收揽民心,赶在春耕正式开始之前,就动员好了人力,分配好了资源。
李世民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环顾这片挖得坑坑洼洼的地,对孩子笑道:“不要急,总不能今天种下去,明天就开花结果吧?”
“可是还有好多包种子。”
“长安那边已经送了一车了。要不留着明年再种?”
可以是可以,但政崽想了想,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蒙毅的哥哥。
蒙恬现在在干什么呢?他那里有没有花、葫芦和果树?
没有想起蒙恬时,蒙恬在政崽的生活里几乎像是不存在,可是一想起他,这等同于陌生的名字,就一点也不陌生了。
蒙恬,他和蒙毅的名字是不是起反了?明明蒙恬是武将,而蒙毅基本在当文官来着。
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政崽等了又等,等小小的桃树苗在长春宫种下去,等一双燕子飞进屋檐下筑巢。
他仰头看着那对飞进飞出的燕子,低头看看地上斑驳的痕迹,抱怨道:“好脏。”
李世民笑吟吟地问:“那怎么办呢?把它们赶走吗?”
“可以赶吗?”
“人都说燕子是吉鸟,比起巢于林木,还是让它们巢于屋檐吧。你若是不喜欢,就给它们换个地方。”
幼崽撇撇嘴,不情不愿似的,但却道:“那还是留下吧。”
常出入长春宫的文官武将,都时而能看见小公子,在他们视线范围活动。
房玄龄会陪公子看一会小树苗,给它浇点水。长孙无忌路过时,紧急避开燕窝掉下来的鸟蛋,却见那小小的蛋正巧落进孩子摊开的手里。
小孩动作并不快,是那鸟蛋滞空一秒,慢了下来。
长孙无忌便笑了:“政儿嘴上说不喜欢燕子,但却救了它们的孩子呢。”
“摔到地上,也很脏的。”政崽为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而辩驳。
行行行,你可爱,你说的都对。
那颗滑出来的鸟蛋被素女送了回去,燕子们啁啁啾啾,忙了一天,加固了那个窝。
政崽每天醒来,便有了固定任务。洗漱饮食,然后拿着书卷,去念给他的桃树听。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念得很慢,因为幼儿气息短,几个字就得停一停,不免有点奶声奶气。
秦琼每次遇见,就会驻足听一会;程咬金本不会,他不爱听这个。
但秦琼不走,程咬金只好也停下来,待公子念完一篇,才出声纳闷道:“我只听说过对牛弹琴,怎么现在还有对树念诗的?”
政崽听见了,一本正经地表示:“阿耶说,多和树说话,它会长得更快。”
“?”
公子你确定你不是被你父亲忽悠了吗?
政崽不管有没有用,每天依然对着他的小树苗念诗。燕子有时会飞过来,给他衔一朵两朵小花。
雨水降落在雨水时节的时候,嬴政念到了那句“山有扶苏。”
蒙恬与扶苏一同传来了新的消息。
蒙恬与扶苏。
第76章 都是好消息
只要等得够久, 总会有好消息的。
长得再慢的小桃树也会长,不会辜负嬴政的期待。
“政儿,你的小树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寸, 你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了?”李世民发现了不对。
孩子每天过来瞅瞅他的小树, 李世民也会跟着过来,连苗上几片叶子,发了几个芽孢,每根枝条什么长度,都拿手丈量过,再清楚不过了。
“它喝饱了水, 当然就长高了。”政崽雀跃地站在小树旁边, 正着比一比, 再侧着背着, 举起手放在额头位置, “是不是和我一样高了?”
“那还是你比较高。”李世民诚实道, “这个位置不够空旷,略受遮挡。——你在干什么?”
小朋友二话不说, 掏出葫芦, 给小树苗浇水,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肯定是它喝的水不够多。”
“公子。”房玄龄在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政崽不解。
“浇水太多, 可能会淹死。”
“什么?树还会淹死?”幼崽大惊, 连忙收起葫芦。
“哈哈……”李世民大笑, “我说怎么长这么快呢, 你用花果山的泉水揠苗助长。那也没有我的葡萄长得快。”
“桃树以后会长得很高, 结很多果子的!”政崽不服。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世民坏心眼地欺负小朋友, 怜悯道, “桃三杏四, 桃树三年才结果的。”
政崽睁大眼睛,圆溜溜的,全是不可置信:“那葡萄呢?”
“我是从你带回来的老根里截断扦插的,不是今年开花,就是明年结果,你输定了,政儿。”
幼崽呆滞地立在原地,和他矮矮的小树苗一起湿漉漉的,颇为沮丧。
事实上,这个比赛到底啥时候开始的,都没人知道。小孩就是这么好忽悠,随便一句话就当回事了。
吃饭的时候说一句“我们来比赛谁先吃完吧”,也会马上得到孩子响应,并积极加快进餐速度。
长孙无忌也从室内绕出来,摇头道:“又欺负小孩呢?政儿,我们不跟他玩了,舅舅带你去钓鱼吧?”
幼崽疯狂心动,然后直接把葫芦塞素女手里,跑到李世民面前,扑进他怀里,仰着脸问:“今天有空嘛?”
长孙无忌很无语,和房玄龄吐槽道:“你看这……二郎成天欺负他,他还成天黏着,我哄了这么久,都不肯跟我出去玩。”
房玄龄笑道:“就算这样,你不还是整天围着他们父子俩转?”
“谁说不是呢?”长孙无忌摊手,“你不也是?”
李世民弯下腰,看着孩子充满期盼的眼睛,玩笑道:“不给你的桃树念诗了吗?”
“今天已经念过二十首了。”政崽张开两只小手。
“这不是十吗?”李世民故意找茬。
政崽一点也不恼,握拳,再度开花,认真论述:“现在是二十了。”
“这么厉害?都会数到二十了。”
“所以可以去钓鱼吗?”
“可以,今日休沐。”
政崽欢快地跑进殿内,转过一道道门、隔扇、屏风与幄帐,到最里面的卧室去了。
有一整面方方正正的置物架,放着他的东西。
今天用哪根鱼竿呢?上次没钓到鱼,肯定是那根鱼竿不好,太短了,够不着,这次要换长一点的……
政崽凝神思考,严阵以待。
扶苏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政崽感知到了,瞬息之间就用灵力触动那根扶苏的丝线,传音过去:“扶苏?”
扶苏那边像是没想到他这边反应这么快,反而无措地卡了一下,紧接着怕耽误他时间,忙道::“是我。我们……我和白起将军找到殷娘子,并且已经把她带出来了。”
“是吗?”政崽眼睛大亮。
他本是十分喜悦的下意识反问,结果扶苏以为自己言语不到位,马上补充道:“我们带着殷娘子夜里走水路,白起将军派鬼卒引开了追兵,目前没有危险。”
“那什么时候入唐?”
“这个得等等,殷娘子恳求我们,她想去寻她的儿子。找不到,她不肯走。”
好麻烦。嬴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而又觉得,殷温娇思念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她丈夫被贼人所杀,自己沦陷贼营十年,好不容易被救出来,心心念念的都是失散的孩子,实在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一开始李世民与李靖都觉得救援有难度的原因之一吧。
她不肯单独逃生,那停留在江州被发现的几率,就会日益增长。
好在,有白起。
不管是多难的事,交给白起,便觉由衷的安心。政崽甚至不需要去思考白起要干什么,只要等对方的好消息就行。
“白起怎么说?”
“白起将军让我传讯给你,耐心等等,他会找到殷娘子的孩儿,将他们母子平安带给你。”
“那你也告诉他,我现在在长春宫,不在长安,别找错了。”
“好。”
正事说完,便出现了几秒的空档。扶苏在等嬴政,嬴政在等扶苏,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一时便沉默了。
政崽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插架里的竹钓竿,在光滑细腻的外壳上摩挲。
“你有受伤吗?”
扶苏答得很快:“没有,白起将军带着鬼卒,做什么都很快,我只是跟在旁边看着,都没出什么力。”
“哦。江州危险吗?”
“有不少小鬼巫术傀儡,但都被白起将军收拾了。”
班门弄斧呢这是。
又沉默了。政崽等了等,没等到下一句,就准备拿钓竿走了。
却听扶苏那边低声道:“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就是我种的树不好,长得那么慢,今年吃不到果子了。”
“是什么树呢?”扶苏松了口气似的,立即接着这句话问。
“是桃树。每天都在长,就是不开花,真讨厌。”幼崽踮起脚尖,费劲地抽出那根钓竿,拖在地上,沙沙沙沙。
“再过几年,总是会开的。”扶苏安慰道。
“我想让它早点开,我又不会一直在长春宫。”
“你走的时候,把它带走吧。它就能开花给你看了。”
“它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愿意。”
“呸。”幼崽跟哪吒学坏了,呸完才惊觉,赶忙捂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见李世民不在,才抱怨道,“不许说这种话。”
“是我的错。”扶苏笑笑,顿了顿,察觉小孩心情不错,便抓紧机会,又问,“你是要出去玩吗?”
“嗯嗯,钓鱼去!”
扶苏不忍心打击他,委婉道:“那祝你竿不走空,每竿都钓上一条大鱼。”
“那肯定!”政崽自信满满。
隐隐约约的,那边似乎传来白起毫不客气的声音:“连气息都不会遮掩,能有鱼上钩才有鬼了。”
“哼。”政崽就当没听见,飞快挂断。
拒绝听所有不好听的声音!
他哒哒的脚步刚走到杏色的幄帐那里,蒙毅那边微微地波动了一下。
带着些恭谨与试探,问:“陛下有空吗?”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政崽停下来,“你也有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陛下若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算,你说。”
比起出去玩的时候不尽兴,还得惦记蒙毅要说什么,不如现在问清楚。
任何事都不许耽误他玩耍,所以要提前解决。
何况以蒙毅的性子,不会轻易打扰他。
“兄长问了我几次,送了好几封信来,我犹豫很久,不好意思叨扰陛下,但实在为难……”
蒙毅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是被蒙恬催得没脾气了,他也不会突然联系嬴政的。
蒙恬不敢打扰他们陛下,就可劲骚扰弟弟蒙毅,自从得知陛下转世,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天天送信天天问。
“蒙恬送信过来了?都写了什么?”
“我现在寄给陛下?”
“你念吧,我这边好多人。”
嬴政继续拖着他的钓竿,在沙沙的轻响里,放慢脚步,听蒙毅读了一封蒙恬的信。
蒙恬的信很短,短到政崽去看看小树苗,又去看看李世民扦插的葡萄,戴好出门的小包包,蒙毅就读完了。
“暌违日久,隔世犹念,遥寄此书,问陛下安否?
“听闻陛下转世,臣心甚喜,时时记挂,唯愿陛下岁岁无忧,日日安乐。
“臣守上郡如故,外域妖魔偶有窥伺,皆却之。陛下不必为此忧心,臣在,长城就在。——蒙恬顿首”
好简单,像这几百年里边境的风,不管怎么吹,蒙恬都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生在,死也在。
政崽被抱上马车,心下一定,乖乖坐下来,耳边格灵格灵,呼吸间,已经能嗅到新鲜的草叶气息。
大地在惊蛰之后苏醒,他朦胧中有点感觉,夜晚睡梦里,也会听见泾水汩汩的流淌声。
窸窸窣窣的,还有竹笋钻出土地,虫鸟啁啁,嫩芽舒展,春雨淅淅,春风拂过万物的温柔轻响。
遥远而细微,几乎要让嬴政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梦境与想象一般的感知。
这样生机勃勃的季节,阳光那么暖,暖得让人骨头发痒,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怎么也得出去走走,骚扰骚扰大自然。
静极思动,政崽也乐意出来玩。
特勒骠一看没人坐它,溜溜达达就跟到马车边上。它那次遇险之后,得到了李世民的无限爱怜,加餐加餐顿顿加,一个月起码胖了十斤。
远看大胖马,近看大马胖。大马真是胖,真是大胖马。
“好可怜,都吓瘦了。”来自某人的离谱滤镜,一般伴随着各种饲料牧草红枣鸡蛋等等,摸头梳毛喂食,给大胖马的体重又上一个峰值。
李世民撩开车窗的帷幕,特勒骠就亲亲热热地想把头伸进来。
“好胖哦,它是不是又胖了?”政崽爬起来,从父亲怀里改为坐他后边,坚决不要被舔得满脸口水。
“怎么会?”滤镜厚到不可理喻的秦王殿下,努力为他的大胖马辩驳,“这叫健壮,特勒骠的名字就是非常健壮的意思。”
“阿耶,你的’健壮‘卡住了。”政崽从李世民背后探出头,淡定地指出。
“什么?”李世民连忙让停车,拯救他卡住车窗的胖马。
政崽乐了,美滋滋地畅想起他钓的鱼儿太多,桶里都装不下的景象。
到时候要换大一点的桶!
给蒙恬回信的时候也可以告诉他,今天钓了好多好多的鱼!
作者有话说:
政崽:啦啦啦钓鱼去![星星眼]
第77章 谁拦得住他?
因为大胖马脑袋太大, 从而卡住车窗的惨剧,耽误了秦王府一刻钟的时间。
“实在不行,把车窗这边锯掉一截吧。”这个过于爱马的自然是我们秦王。
“殿下莫急, 我看尚有转圜的余地。”房玄龄出言安抚。
“现在动手吗?”许洛仁卷起袖子。
“那再等等吧。”
“嘶……呼……”特勒骠的脸都快扭曲了, 脑袋卡在那里进不去出不来。
政崽没眼看,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十分淡定:“阿耶,你让一让。”
“啊?我吗?”李世民惊诧地往旁边让让。
政崽伸出双手用力一推,那滑稽的马头猛然向后,居然就这么顺着力道被推出去了。
“诶?”全场目视。
“我怎么推了好几次都没有用?”李世民不解。
“你根本没舍得用力啊!”政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才动手的。
李世民那叫推吗?那叫摸, 生怕用一点点力让大胖马疼着。
这能推出去才有鬼了。
幼崽用一种“你就溺爱吧, 你看这马都胖成什么样了”的眼神, 瞅瞅李世民。
长孙无忌乐道:“二郎素来如此, 从会走路就跟马一起玩儿, 爱得不得了,哪里舍得?”
政崽严肃地拍拍特勒骠的脑袋, 警告它:“不可以再把脑袋伸进来, 下次再卡住了,我可不帮你。”
大胖马嘶鸣两声, 用头蹭蹭小孩的手。
“政儿好厉害!”李世民夸夸。
“哼。”政崽收回手, 矜持地收敛着骄傲与得意。
他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像在接收春天寄来的明信片一样, 从车窗的格子里向外看, 每一格都框着清新秀美的花草树木与来来往往的人。
人总显得小, 而树总显得大。
柳叶儿最细最嫩, 枝条柔软得像丝绸,只要有一点点风,便会舞出千姿百态的曼妙来。
政崽总忍不住伸出手去,等那春风吹来柔柳,拂过他的手指与掌心,酥酥痒痒的。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嗖嗖地爬到柳树上,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撸着柳叶,往篮子里放。
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转脸,另一棵榆钱树上也挂了两个小童,地面的沟垄里刷新出几个妇人,弯腰采着野菜。
“ 采薇采薇?”政崽看了很久,分辨不出她们在采的是什么野菜。
“好像不是。”李世民陪他看了一会,“是蕨菜吧?”
“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多半来源于书,看到这些遍地绿油油的野菜,首先想起来的反而是这些句子。
“都不是。”房玄龄没有嘲笑这父子俩不懂野菜,而是笑眯眯道,“应是荠菜。”
“荠菜?”政崽念叨着,“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
李世民忍俊不禁,揉揉小孩圆圆的脑袋,亲他一口:“再这样念下去就念成书呆子了。”
“我才不会呆。”政崽拒绝kfc,“阿耶小时候不是这样天天读书吗?”
“怎么可能?”长孙无忌毫不客气地戳穿,“除了吃饭睡觉,他一天能有一个时辰待在家里就不错了。”
“都在外面吗?”
“别提了,你能在任何地方看见他,除了室内。他出现在树上、水里、房梁、屋顶的可能,都比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读书的可能大得多。”
长孙无忌有无数的例子可以举,鉴于他们兄妹和李世民认识的太早,长辈们又比较熟,某人年少时到哪都会鸡飞狗跳,所以有讲不完的黑历史。
“就这种树,看到没?我转个头说句话的功夫,他就爬到树顶了。”
长孙无忌随便指着一棵榆钱树,滔滔不绝,“等我再喊他下来,他已经摘榆钱送嘴里吃了。”
“那咋了?”秦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大喇喇道,“我现在也能。”
房玄龄与许洛仁纷纷侧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树挺高哦。”政崽很务实,并不怀疑李世民那些光辉过往,只是针对这棵树的高度,客观提醒。
“那是因为政儿你矮,所以看什么都高。”李世民才不把树的高度放在眼里。
政崽很不服气,因为他会飞。只要他飞起来,再高的树也会变矮的。
但现在人多,他也不好反驳,脸颊鼓得像河豚。
李世民望着榆钱树,蠢蠢欲动。
房玄龄不得不出声道:“这么多人看着,还是不要了吧?”
他总是能立刻明白秦王想干什么,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很难阻止秦王。
房玄龄不行,杜如晦也不行,他俩总是习惯性地顺着李世民,甚至有一种“他想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的纵容心理。
长孙无忌那还用说?最多也就吐槽两句,骂又舍不得骂,拉又拉不动。
李世民已经从蠢蠢欲动,变成摩拳擦掌了。
他抄起无辜的崽崽,大步下了马车,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兴高采烈道:“政儿,我们去摘榆钱吧。”
房玄龄: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然而秦王府现在并没有一个能拿下秦王的谏臣,所以李世民卷起袖子就准备上树了。
政崽还在看摘榆钱的小童们,好奇道:“这个是要用来吃的吗?”
“对呀。”
“好吃吗?”
“蒸煮拌面都不错。”
“那……”政崽心动。
“殿下……”房玄龄劝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呢,父子俩已经脱离地面了。
许洛仁连忙凑近,长孙无忌无力吐槽,房玄龄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政崽感觉很稀奇,风中招摇的小手很快就摸到了一片榆钱。
这一串串长在榆树枝上的嫩绿色小薄片,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微微鼓起,形状像极小的铜钱,虽是果实,却长得像叶子。
“因为长得像钱,所以叫榆钱吗?”政崽恍然大悟。
“对。”李世民半倚半靠,脚下支着树杈,让孩子坐在臂弯,空出右手来,从锦囊拈出几枚铜钱,笑道,“看,是不是很像?”
政崽接过来,一枚一枚地看着。
“咦?怎么不一样大?也不一样重。”
政崽试了又试,把铜钱叠在一起,确定道,“真的不一样,差好多。”
“哦,这是叔宝给我的,在洛阳那边带回来的,很不值钱的钱。”
政崽沉思默想,许久才道:“所以洛阳的粮食那么贵?”
“有这个原因在。遍地都是私铸的**,以次充好,乱七八糟。”李世民摘了一把榆钱,揪下一片,哄孩子吃,“尝尝看,很甜的。”
政崽犹豫不决:“真的可以生吃吗?”
“可以的,你看那小姑娘,都吃了好几串了。”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看向隔壁树的小女娃,把正在嚼嚼嚼的小女孩看得不好意思了,从大口变成了小口。
政崽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咬了一口。
好神奇,这种树上的果实居然是可以直接吃的。
它长得就不像能吃的样子,竟然带点清甜味。幼崽皱着眉头,慢慢吞吞地嚼了几下,怪模怪样地把这片榆钱吃了。
“好吃吗?”李世民往后一靠,这树枝随之摇晃,把许洛仁心脏病都快晃出来了。
“怪怪的。”政崽评价。
“不好吃?”
“唔……也不是不好吃……”政崽纠结着,“我好像变成了吃草的兔子。”
“那很好吃了,我喜欢烤兔子。”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政崽在他怀里转过身,对这个高度毫无感觉,也不怕掉下去。
虽然不算很好吃,但摘榆钱很好玩,一串串地揪下来,往地上的篮子里丢,颇有采集的成就感。
“柳叶好吃么?”
“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眉开眼笑,抱着崽崽直接往地上跳,稍作停留,就往柳树那边去。
房玄龄顺手拽了枝全是嫩叶的柳条,递过去:“这就不必上树了吧?”
“多谢玄龄。”李世民揪最嫩的叶子下来,分给小朋友,“如何?”
“好苦。”苦得脸都皱成麻花了。
“也没有啦,就是叶子味。”
“这也能吃?”
“穷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话题聊到这里,就有点沉重了。李世民并不想,给幼小的孩子带来太多压力,那是他们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玩耍就好了。
——就像他自己小时候那样。
他便转移话题:“斜坡会有茅根草,那个最甜最好吃。”
“斜坡?”
“水边也有,我小时候拔这个掉到……”
“滚进河里过。”长孙无忌在旁补充,“为此生了几天病,夜里发热,一直哭,哭得陛下与穆皇后没办法,又是烧香拜神,又是贴符纸,符上写着什么’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1]”
“这你也知道?”李世民微讶,“咒语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舅舅同我们说的,大抵是陛下早年告诉他的。”
“你们?还有谁?”
“当然还有我妹妹。”长孙无忌理所当然道。
政崽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说的妹妹,是他的阿娘。
亲戚关系就是这样,长辈们无比熟稔自然,但小孩稀里糊涂,可能好几岁了都搞不清谁是谁。
不过,按理说,李世民其实只是单纯的落水发烧吧?毕竟,应该没有什么鬼祟能接近那时的他。
片刻后,篮子里装了些柳叶榆钱槐叶和蒲公英的小黄花。
李世民在斜坡那里向上面的幼崽伸出手,把他抱下来。
“花花的鸭子。”政崽的目光被水面的野鸭子吸引。
“想吃吗?”李世民诱惑道。
“吃?”政崽眨巴眼睛,不明白他怎么转到吃上去的。
“个头小的那个叫䴙䴘,最笨最好抓,跟麻雀一样,除了小没什么缺点,往油锅里一炸,味道香浓酥脆,堪比鹌鹑;花花绿绿的好像是凫,水边会有它们的蛋,做汤不错,烤着也行……”
茅根草这种小玩意现在已经不香了,水里会游会动的小动物,只要味道不错的,被李世民盯上,这辈子算到头了。
“怎么抓呢?用弓箭?”
“要什么弓箭?”李世民随手捡起两颗小石子。
“咻”“咻”“嘎”
野鸭子和小水鸟都走得很安详。
政崽叼着父亲剥好的茅根草,不紧不慢地学他卷袖子。
但是袖子不听话,刚卷好就散了。
他抬起手臂,示意给李世民看:“掉了。”
“看我。”李世民把一把茅根草全放篮子里,拍拍手上的尘土,低头将小孩的袖子往上翻卷,卷起一层,再一层,露出白白嫩嫩的小手和手腕。
孩子的衣裳比较宽松,怕太紧了不舒服,尤其是外衣,其实略大了点。
里层和外层一起卷,就会比较牢固,不会过于丝滑地顺着重力坠落回原来模样。
政崽看着看着,也拍拍小手,每个动作都学,把左边的袖子卷起来。
“哈哈……你太可爱了。”李世民乐不可支,随手一个石子飞出去,打了九个水漂。
“哇——”很难不惊呼。
政崽骤然兴奋,举起双手:“我要学这个!”
谁能拒绝在水边打几个水漂呢?还是这种一连串的高级水漂?
没有人!
房玄龄在岸边铺的席子上跪坐下来,幽幽道:“我记得小公子端方好静,日日手不释卷,看书能看一整天。”
“跟二郎在一起,谁都得多说一百句话,多走一千步。”长孙无忌眺望水边,“往好处想,马上我们就有烤肉吃了。”
房玄龄只是一低头拿卷书的功夫,再抬起头,那父子俩就不见踪影了。
“殿下和公子呢?”他惊得直起身。
“看到那片芦苇丛了吗?钻进去了。”长孙无忌给他指了个方向。
“去那干嘛?”房玄龄张望了一会,只能看见芦苇晃晃悠悠的,影影绰绰。
“谁知道?”长孙无忌耸耸肩。
“殿下会水吗?”房玄龄抱有疑问。
“我只能说比他小时候有进步。”
“你也不拦着他?”
“笑话,我拦得住吗?”长孙无忌道,“谁拦得住他?”
竟然无法反驳。
“……”房玄龄忍不住闭眼,喃喃自语,“我们秦王府,真的很需要一个谏臣,真的。”
“你有认识的?”长孙无忌随口道,“有就拉过来,二郎最喜欢人才了。”
“我还真认识一个,他叫魏征。”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民俗谚语。
第78章 这次钓到鱼了吗?
“魏征?我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长孙无忌思量无果。
“他去年随李密降唐, 但没有得到重用,已经自请去安抚山东,招抚李密的旧部了。”房玄龄解释道。
“那现在在何处呢?”
“可能快到黎阳了。”房玄龄推测。
“那暂时没办法了, 且待以后吧。”
缘分没到, 不能强求。
春日的水边,到处都是吃的和玩的。
政崽在树下蹦跶蹦跶,把松果给枝头的松鼠抛回去,看它一跳一跳的,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也觉十分有趣。
“它尾巴好大, 像扫帚一样。”
“那你的尾巴像不像扫帚?”李世民低笑。
“我的尾巴没有这么多毛, 不能用来扫地。”政崽一本正经地解释。
小朋友在树下抬头望, 松鼠在树上低头看,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着, 同时歪歪头。
政崽像与它达成了什么默契似的, 锲而不舍地弯腰,摇摇摆摆地捡起松果, 调整了一下位置, 使劲往上抛。
这个抛物线的公式似乎不对,就算松鼠很配合地探头探脑, 爪爪往下伸, 大半个身体都歪出去了, 也没有接到它的松果。
这个时候松鼠想不想要松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朋友一定要把这个松果还给他!
尤其是大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投向这里的时候。
政崽的胜负心顿时起来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认真地板起小脸, 一手撑着树, 另一只手把落地的松果捡起来,往后退几步。
小松鼠翘着大尾巴在枝头向他张望。
李世民就在两步之外,兴致勃勃地问:“要帮忙吗,政儿?”
“我可以的。”倔强的小朋友拒绝帮助。
他往后退退又退退,踩到了滑滑的蘑菇,差点摔倒。
这个季节怎么又有蘑菇?
政崽转头一看,一丛丛细细的白玉菇就趴在松树底下看热闹。
“你好呀,小人。”“这棵树没有我们的树大。”“松果也没有我们的松果香。”“用这个榨油的话,油都不香了。”“就是就是。”
这帮家伙又哪冒出来的?
政崽无视了这帮小东西,往左边走两步,感觉有点斜了,又往右边走两步,然后仰起头,把手臂举得高高的,用力一甩。
这一次那个松果不负众望,被抛得很高很高。
然后慌慌张张的小松鼠没接到。
李世民笑个不停:“实在不行我爬树给他送回去吧?”
“殿下不可。”房玄龄紧急劝道,“不如用枝条递上去,更妥当些。”
这倒是。
李世民就拿起从芦苇丛折的芦苇杆,递给气鼓鼓的小朋友。
“试试?”
政崽把松果缠绕在芦苇竿头细细的茎叶上,弯弯的细丝带着他的期盼,歪歪斜斜地送到枝头。
松鼠唧唧两声,两只小爪子扯走了他的松果,飞快地蹿进了一个高处的树洞里。
不大一会儿又唧唧地冒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下面丢松果。
“诶?”政崽傻眼,“它这是要砸我吗?”
“怎么会,它是往空地上扔的。他是在感谢政儿呢。”
“给我了,它吃什么?”
“礼尚往来。”
“哦。”政崽便跑到素女那里,嘀嘀咕咕,“它吃榆钱吗?”
“兴许。”房玄龄回答。
“那柳叶和野鸭子呢?”
“松鼠应该不吃肉。”房玄龄轻声。
长孙无忌笑道:“你一一喂呗,总有松鼠吃的。”
政崽就在松树底下摆开了食物阵,榆钱、胡桃、枣子、栗子、小米、水鸟蛋和水鸟自己,一样一样地摆开,底下垫着叶子和松针,煞有介事的。
松鼠是颇为机警的小动物,它在树上观望了很久。
政崽很有耐心,乖乖地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翘尾巴的小松鼠从树干上滑溜地下来,一边睁着圆眼睛看他,一边唧唧地叫了两声。
“它的尾巴真的好大!”政崽不禁感叹,“下雨天可以当伞用吗?”
“可以吧?”李世民蹲下,饶有兴致地捏碎胡桃,放掌心引诱松鼠来吃。
同样都是鼠,但是松鼠看上去就是顺眼很多,显得聪明驯良,身上的毛发都干干净净、油光水滑的,好像每天都有梳理。
尾巴竖在后面,像个超级毛绒绒的天线一样。
李世民早就觉得,自家崽崽的大尾巴,就跟松鼠一样,摸起来柔软又舒服,软得让人想变得很小,直接倒在这个尾巴里,枕着尾巴睡觉。
那该有多惬意呀!做的梦肯定都是甜滋滋的美梦。
当然啦,虽然崽崽不介意让李世民枕,但他整个人用来当枕头,好像都有点小,尾巴就更不够大了。
好生遗憾。
松鼠捧着胡桃仁,飞快地吃吃吃,张嘴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吃完两颗胡桃仁,又跑去啃了两片榆钱,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李世民趁机拉着小孩的手去摸松鼠的尾巴,心痒痒,手也痒痒,不由自主地多摸了好几把。
松鼠干饭的时候还让摸,吃完东西马上甩尾巴走人,躲进洞里不出来了。
政崽就跑去钓鱼,认真又虔诚地守着他的鱼竿。
任谁看到他端坐在水边的小模样,都会觉得这肯定是个天才的钓鱼高手。
小朋友的长相和气质太能糊弄人了。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天才的空军。
李世民在旁边打水漂,水花四溅,政崽却不再被水漂吸引了,反而道:“阿耶,你到那边去玩,不要打扰我钓鱼。”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换了个地方。
少顷,树林里传来一声凄惨的鸟叫。
政崽吓了一跳,生气地扭头:“阿耶!”
李世民随手捡起花尾巴的野鸡,把弓箭和鸡都藏到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小孩。
“春天打什么猎嘛。”政崽含怒。
明明刚才打中野鸭子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啊,现在光顾着钓鱼了,野鸡叫一声都不许叫了。
李世民蹑手蹑脚地放下野鸡,拔几根毛下来做毽子,再挑一根金色的羽毛绑到芦苇杆上,一屁股坐空军崽崽边上,安安静静地晃啊晃。
一只黄色的蝴蝶被羽毛吸引,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它的同类,随着李世民摇动的节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飞舞得煞是好看,蹁跹多姿。
但政崽目不斜视,依然一心一意地盯着水面上的浮线看。
长孙无忌悠然地与房玄龄敲着棋子,调侃道:“实在不行还是下网吧,至少网不会是空的。”
房玄龄微微而笑,向政崽那边看了看。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几乎五五分,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揪揪,暗金的发带垂下一对兔耳朵,正襟危坐,俨然一道绝妙风景。
“我看这水颇清,鱼也颇多,然一直无鱼上钩,莫非没有放鱼饵?”
“有鱼饵的。”政崽听见他俩蛐蛐自己了,马上提起鱼竿,让鱼饵露出水面给他们看,愤愤道,“是不是有?”
“是是是,有。”长孙无忌忙应道,“不是鱼饵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
政崽环顾四周,四周无人敢动,连树上的乌鸦都闭麦了,生怕他把空军的责任迁怒到自己头上。
路过的狗,这时候都要被踹一脚。
一条棕黄带斑点的鱼静静地游到水边,一动不动,跟傻了一样,仿佛是全体水族推上来的祭品。
“阿耶!看!有鱼!”政崽小声兴奋道。
“抄网吗?”李世民也小声。
“不,我要把它钓上来。”
到底在坚持什么呀?空军钓鱼佬。
嬴政坚持,钓上来的跟抓上来的就是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幼崽屏息凝神,缓缓地控制着钓竿,让那条带着鱼饵的细线慢悠悠落入水中,再慢吞吞靠近那条不动的大鱼。
大鱼还是不动。
政崽攥紧了鱼竿,等啊等,等得素女都想下水帮他挂鱼了,那条鱼终于不耐烦,张嘴咬住了钩。
小朋友刹那间激动起来,连拖带拽,连蹦带跳,李世民火速帮忙抄网,就怕这鱼不长眼,悬空的时候重新掉落到水里去。
那小孩就要哭了。
说实话,他还没见过自家小孩哭呢。
算了算了,能不哭还是不哭吧,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正如月牙一般,难得笑得这么灿烂,纯粹无邪,硬生生拎着快有自己高的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四处炫耀。
“阿耶,看我的鱼!”
“哇,政儿好厉害,钓到这么大的鱼,还是鳜鱼呢。这个做滚鱼片粥肯定好吃,用来涮暖锅也不错,做鱼头汤也蛮鲜。你太会钓了!”
李世民疯狂夸赞,给予无限肯定。
政崽心花怒放,乐得到处跑。
水里的河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朵浪花。
做神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情世故。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我要给阿娘写信,把这条鱼画下来!”
“舅舅,看我钓的鱼!”
“玄龄看!”
“素女!”
……
得亏这不是在回家路上,不然的话肯定要迷路,找不到家门口了。
一里的路程都得走上两个时辰。
把所有能炫耀的人都炫耀了个遍,政崽的喜悦无以复加,乐淘淘地坐下来,开始写信画画。
“阿娘,我今天钓到了好大好大一条鱼,我画给你看!”
一上岸就活蹦乱跳的鳜鱼被挂到树下,引发了小蘑菇们的围观。
“这是什么?”“小人说是鱼。”“鱼是什么?”“是水里的鸟。”
政崽瞅瞅小蘑菇,多写了一封信。
“我钓到了大鱼,看!”
纸有多大,鱼就画得多大,如果不是还需要写一点字的话,这张纸都盛不下这条鱼。
幼崽心情极好,拿几片芦苇叶卷卷他只有一句话的信,掏几包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种子,全塞蘑菇丛里。
“去送给蒙毅,再让他送给蒙恬。”政崽拍拍伞盖,顺便悄悄印下一个灵契,传音给它们。
小蘑菇们团在一起,窃窃私语:“蒙毅是哪个?”“不晓得。”“蒙恬又是哪个?”“我们为什么要帮他送?”“不晓得。”
“快去。”政崽揪起一朵菌盖,凶巴巴地威胁道,“不然把你们都炖鱼汤。”
“松蕈炖鱼汤好吃吗?”“不晓得,我没吃过呀。”蘑菇们叽叽喳喳。
政崽要收回之前的感慨,花果山的猴子们还是比蘑菇要聪明太多了。
“去不去?”政崽又揪起两朵小蘑菇。
小蘑菇们凑过来抢救同伴,七手八脚,乱糟糟道:“送就送嘛,这么凶。”“就是就是,小人好凶。”
它们蜂拥而上,簇拥着包裹们,像一群送快递的小蚂蚁似的,在泥土和苔藓之间蜿蜒,一溜烟全跑掉了。
跑得还挺快,明明连腿都没有。
菌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如白色的波浪似的,飞快消失。
难为蒙毅居然能把它们派过来,但确实很隐蔽。
自己钓的大鱼,确实很好吃,为了配合孩子的口味,削成了薄薄的片,刺都挑得干干净净,下了汤锅就变色。
鱼头鱼骨煎出奶白的浓汤,骨头全都捞出来放到盘子里,沥清锅里的渣滓,放上泡好的米。
煮开的汤锅滚沸几糟,鱼片薄如蝉翼,下锅几个呼吸间就熟了,软嫩爽口,鲜美开胃。粥里尽是香气,吸饱了汤汁,粥米软烂得一抿就化。
政崽怕烫,捞起来的鱼片要等上一等,吹呀吹,才敢小心咬上一口。
另一锅野鸭煲里下了新鲜的笋与野菜,热腾腾的溢满了春日的味道。
刚掐尖的香椿拌豆腐,荠菜包的肉馄饨,炸得骨头都酥了的䴙䴘……
每一样都好好吃!
政崽喜欢春天!
吃得肚子鼓鼓的走不动了也没关系,往李世民腿上一躺,抱着小毯子睡上一觉。
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钓鱼就钓鱼,别提多快乐了。
空气里全都是花与叶子的清香气,耳边模模糊糊落下轻微的棋子声。
桃花轻飘飘地落在孩子脸上,粉润润的色泽,竟分不清是孩子隽秀的脸,还是嫩嫩的唇瓣。
春风十里,连落花也温柔。
只可惜春光太短。
长春宫在这短暂的安宁里,稳稳当当地进行了春耕与夏收,安定人心,增加了粮食储备。
几个月倏忽而过,政崽种的桃树已经比他高多了,李世民扦插的葡萄果然爬满了架子,开了不少的花。
北方与长安却接连传来糟糕的消息。
太原失守,李元吉弃城而逃。
作者有话说:
钓到鱼的政崽:[星星眼][撒花][哈哈大笑][墨镜]
隔壁空军钓鱼佬政哥:[小丑]
第79章 好丢脸啊
坏消息远不止一个。
长春宫入春时, 北方的刘武周开始南下。
长春宫入秋时,大唐已经快输得一败涂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过来,如一片又一片的乌云笼罩着长春宫。
政崽对所有的军报都无比好奇和敏感, 每次只要看到军情急报, 不管本来在看什么书,玩什么东西,就算是在跟哪吒他们聊天,也会马上放下手边所有的事,跑过去。
因为这孩子独一无二,所以李世民也从来不瞒他。
不仅不瞒, 还会把所有的抱怨与吐槽都说给孩子听。
“父亲让裴寂领兵去对抗刘武周了。”李世民顺手把几份军报放桌上, 让矮矮的小朋友能够看得见。
“裴寂, 那个老头?”政崽想了想, 想起裴寂是谁了。
就是那个总是坐得离李渊很近, 与他一起嘻嘻哈哈喝酒的老头。那天晚上公主打李元吉的时候, 裴寂也在呢。
“他看起来不像个武将。”政崽对武将有自己的刻板印象,以李世民王翦白起为参照物, 和他们三个都不像的, 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本来也不是。”
“他会打仗吗?”
“他怎么可能会打仗?”李世民气得来回踱步,“父皇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派裴寂去做晋州道的行军总管呢?他这个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 他压根也没打过什么胜仗……”
政崽瞅瞅快气晕的父亲, 先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完那几份奏报。
他这几个月非常勤奋, 每天都抱着他的书, 把常用的字都认识了遍, 也基本都会写了。
不得不说, 这时代流行的字体比大篆小篆都要简单多了, 看起来容易, 写起来也更容易。
省了很多时间。
“晋州道……”政崽知道晋州道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行军总管是什么意思,这些李世民都同他讲过。
他记性很好,如今翻开地图,附近的这些地点也都认识得差不多了。
“跟李元吉离得不远吧?祖父是指望他们两个互相照应吗?”政崽有点想笑。
“互相照应个屁!”李世民怒气冲冲。
“阿耶,不可以说脏话。”政崽一本正经地提醒。
年轻的秦王大步过来,抱着孩子一顿揉搓,跟撸猫一样疯狂地撸,发泄着自己苦闷的怨气。
道理李世民都懂,他甚至知道李渊为什么会这么安排,无非是任人唯亲收拢兵权,但是他还是很生气。
一点气都不生,那他还是李世民吗?
“裴寂根本不懂军事,他靠不住的!派他去打刘武周,那不是拿肉骨头去打狗吗?”
“嗯嗯,有道理。”政崽点头,“大狗啊呜一口就把骨头吃了。”
冷静的小朋友应和着此时暴躁的父亲。
“李元吉更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他居然能强令车骑将军张达率百名步兵迎战刘武周。[1]
“他是怎么想的?拿步兵对战骑兵,而且只带百人,这是给敌人送菜吗?送菜都没有这么送的。他还一点支援都不给,这跟让人送死有什么区别?刘武周骑兵一个冲锋,张达全军覆没了!全军覆没!”
李世民的脑瓜子气得嗡嗡的,他对军事战况的想象力过于优秀,看到这个军报的时候,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就已经是对战的场景了。
张达处于一个怎样危险的情况,手下的百人是怎么死光的,刘武周何等猖狂,李元吉那个傻缺多么愚蠢残忍,他全都能想得出来。
也因此,他看到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血淋淋的。
政崽没他这么愤怒,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小手一卷一卷地往下翻,翻到了有张达的那一卷。
“张达死了吗?”
“没有。”李世民幽幽道,“ 他很怨恨,于是投降刘武周,引敌人袭击榆次,榆次陷落了。”
政崽偏过头去看他的面色,父亲看起来不像是冷静下来了,而更像麻木了。
“没事的。”政崽安慰地用小手拍拍他的手背,“丢掉的城池是能收回来的。”
“但丢掉的人心是很难收回来的。”李世民头疼。
说句难听的话,张达还不如死了呢。李元吉竟然能蠢到在大战在前的时候,这样欺辱自己手下的将军,活生生、明晃晃地逼他去死。
落在敌人眼里简直是笑话。
落在自己人眼里,又何尝不唇亡齿寒呢?
这一次是张达,下一次是谁?
是不是只要跟李元吉有过节,只要李元吉看不顺眼,都可以在如此重要的战事里,随意地逼那人去死?
李世民碎碎念,将这些都告诉孩子听。
“哦。”政崽若有所思,“阿耶这么生气,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吗?”
如果仅仅是丢一个榆次,李世民不会这么怒的。
军报从前线送到长安,再从长安送到长春宫,是有一个时间过程的。
当收到这份军报的时候,前线说不定已经打到下一阶段了。
李世民的推算当然要比军报更快一步,甚至几步。
这就跟下棋是一样的,落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下面几步可能的发展了。
“刘武周新收了一个猛将叫宋金刚,多半已经直入太原腹地了,一旦父皇派去的援兵晚一步,李元吉就可能放弃太原。”
政崽一点也不怀疑李世民的推断,有时对方忙于处理公务或练兵时,他还会私聊王翦。
这个乱世本来与王翦无关,但小小的主君问了,王翦就会多加关注,时刻准备为嬴政解惑。
“阿耶说李元吉会丢掉太原。”
“那多半会。”王翦很欣赏秦王的武略。
“那怎么办呢?那可是阿耶的老家。”政崽有点忧愁。
王翦并没有办法,通过灵契这样的传音来窥见小主君在干什么,但却仿佛能够看到,政崽托着腮,兀自发愁的样子。
嬴政总是想的很多,从小就这样。
“那也无妨,只要关中还在,秦王还在,丢多少地方都收得回来。”王翦的笃定或多或少也安慰到了政崽。
没过多久,长春宫就收到了一堆战报。
李元吉扛不住压力,连夜带着他的妻妾弃城逃跑,直接跑回了长安。[2]
什么太原易守难攻,有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不好意思,他不守了。
他不仅跑了,他跑之前还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他是出城迎战的,让刘德威好好守城。[3]
不知道刘德威知道他跑了是什么心情?
李元吉前脚刚跑,晋阳后脚就陷落了。
晋阳是整个并州的治所,也是太原的核心区域,本来既有强兵又有足够的军粮,防守几个月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但架不住李元吉跑了呀!底下人不傻,直接开城献降了。
晋阳这一丢,整个太原几乎全部落入敌手。
太原公子李世民:“……”
太原都没了,还什么太原公子啊?
丢脸这件事情,一个赛一个,李元吉丢完裴寂丢。
裴寂丢人现眼丢得跟国足似的,打一仗输一仗,输一仗就撒丫子跑,打仗没赢过,跑路没输过。
在跑路这个赛道上,可以跟古往今来的所有跑路高手比一比了。
裴寂跑了一天一夜,并州没了,晋州又丢了。
裴寂接着一路跑,又跑到了绛州,宋金刚在后面一路追,跟猎豹捉羚羊似的。
裴寂不敢打,也打不过,下了一个非常糊涂的命令,逼附近两州的百姓全都焚烧粮草,坚壁清野,不给宋金刚留下任何粮食。
战况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打都还没打呢,就先祸祸自家地盘上的百姓。
这下不仅士气低迷,民心也丧尽。
整个河东,短短一两个月,什么都快丢光了。
长春宫的军事会议常从白天开到晚上,灯烛也时常半宿半宿地亮。
政崽一直陪着,但精力实在不够,中午吃得饱饱的,午后很快就犯困。
“你睡吧。”李世民回头看看他,抬手准备把孩子抱进卧室床榻。
政崽摇了摇头,发出了否定的哼唧声,捂住嘴巴打哈欠,眼睫毛不住地往下坠,困得稀里糊涂,但执意道:“我在这里陪你。”
“会吵到你的。”
“不会。”
“好吧。”李世民纵着他,任由小朋友在自己怀里打盹,脸颊往里侧侧,睡得很香。
房玄龄他们一开始还觉得很震惊,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还会自觉控制音量。
为此,李世民自己都不得不更加沉着,不然一惊一乍的,会惊扰到睡着的小孩。
一个多时辰后,半梦半醒的政崽听到房玄龄在说:“太子这般失误,于我们而言也并非坏事。”
太子?
怎么还有太子的事?
政崽动了动,人还没醒,耳朵就醒了。
“不睡了吗?”李世民低低地问。他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只是政崽头下多了个软枕,肚子上盖了件单衣。
小孩睡觉的时候体温是会升高的,靠着大人睡,两人都会觉得热。
“太子怎么了?”政崽与残留的困意作斗争,挣扎着想爬起来。
“是凉州那边。”
“凉州不是已经降了吗?”
在场的几人已经没有谁会对小公子如此顺口的接话,感到惊疑了。
长孙无忌探身看了看政崽,见他脸颊热乎乎得发红,拿走了小孩肚子上盖的衣服,温和地答道:“是降了,陛下派太子去接收凉州的降兵。”
“这个我好像听阿耶说过。”政崽揉揉眼睛,嘀咕着,“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李世民叹气。
“凉州叛乱了?”政崽首先想到这个,并且觉得如果凉州真的叛乱,但能把李建成留在那里的话,倒也不是件坏事。
“没有叛乱。安兴贵杀了贼帅李轨,率众来降,他是真心归降的,只不过……”李世民顿了顿。
长孙无忌接道:“只是太子往原州一去,本是去接应的,但待了没两个月,投降的士卒就逃亡过半了。”
凉州太远,远到河西走廊那边了,大唐自然不能让太子去那么远,是以折中了一下,两边往中间靠靠,缩短路途。
这是夏天发生的事了,现在才传到长春宫。
“啊?”政崽傻眼,“为啥呀?”
李世民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已经懒得说了,从满桌奏报里翻出一卷来,非常无语地递给小孩。
政崽翻身爬起来坐好,两只手扒拉着奏报的边角,展开来看,越看越傻眼。
“原州酷热,太子驰猎无度,士卒不堪其苦?[3]”政崽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这个转折。
“确定说的是太子,而不是李元吉吗?”
政崽惊诧莫名,左顾右盼。
房玄龄微微叹息,长孙无忌则道:“若是齐王,只怕还不止呢。”
好离谱啊。
嬴政一直都知道李元吉不是个东西,但他之前确实没想到,李建成居然也能犯这么大的错。
“太子的名声不是一向很好吗?”
都已经是太子了,只要别干太缺德太离谱的事情,一向都是有很多人为其打造良好形象的。
小问题都不是问题,不大不小的问题也能遮掩,也有人替罪。
但问题太大了,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是太子的错,这就没办法了。
素女安静地给众人上了梅子汤,政崽沉默地舀了一口。
“阿耶。”
“嗯?”
“一个好消息也没有吗?”
“还是有的。”李世民勉强提起了一点心情,“你阿娘生了,母子平安。”
作者有话说:
[1][2][3]出自《旧唐书》,《新唐书》等,都有记载,互相印证。
第80章 李渊,废物!
嬴政并不在乎这孩子是男是女, 私心里他巴不得自己是独生子才好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父母太年轻,感情又太好, 只要能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在一起, 总不能隔开他们,不让他们亲近吧。
算了,管他是弟弟还是妹妹,母亲没事就行。
“阿娘还好吗?”幼崽只关心这个。
“说是很顺利。”这个消息多少安抚到了李世民,在一堆糟糕透顶的军报里,譬如天降甘霖。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温声细语, “我托孙神医多去照看, 你阿娘说你的护身符也非常管用, 临盆的时候一直在亮, 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他的声音愈发小, 与关切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是个男孩, 六斤四两,比你出生的时候要大很多呢。”
“那当然啦。”他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李世民怜爱地搂着政崽, 贴贴他的小脸, 很满意脸颊这个肉嘟嘟的触感, 感叹道:“还好现在长到这么大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忧心, 这孩子会不会长不大?
现在聪明伶俐, 活蹦乱跳的, 烦躁的时候看这孩子几眼, 想想自己还有这么漂亮优秀的孩子, 心情都没那么糟了。
“阿娘有寄信过来吗?”
“现在还没有,她得休息几日。孙神医传信过来了。”
政崽就从满桌情报里,找孙思邈的那一封,与秦王府送来报喜的讯互相印证。
长春宫离长安还算近,信传得也快一点。
只是许久未见她,难免想念。
之前政崽也想过,反正他会飞,干嘛不在晚上偷偷飞回去看看她呢?
他这么想了,当时也就这么做了。那会儿还是春天,趁着夜色掩盖,假装睡着,努力忍着困意,撑到半夜,悄咪咪溜出去,折了枝桃花,坐在他的云朵上,兴冲冲往秦王府跑。
长安城门上的椒图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秦王府门上的椒图睡眼朦胧地抱怨:“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你跟城门上的椒图是一只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那我进去喽?”
“你母亲都睡下了,你去惊扰她干啥?”
政崽愣了愣,想想是这个道理。但小孩子想念母亲,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
想见她,所以就来了,没有考虑那么多。
“我会很小心的。”
“去吧去吧,懒得说你。”椒图重新闭上眼睛。
政崽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轻手轻脚地穿墙而过,很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把那枝桃花放到了长孙无忧的枕边。
可她竟然醒了。
“政儿?”
随侯珠调亮了一点晕黄的暖光,政崽手足无措,有点害羞,又有点欣喜,垂着尾巴,咕哝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阿娘睡觉的。”
“我只庆幸我看到了你。”长孙无忧动作很慢地靠坐起来,有些迟缓笨拙。
政崽发现她不方便,更歉疚了,着急忙慌地给她扶枕头。
长孙无忧温柔浅笑,眷恋地抚摸着孩子,上下逡巡:“你与二郎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很好。阿娘你呢?”
“我也很好。政儿最近在做什么?”
“在种树,种好多好多树,树苗是从花果山带回来的,那里的花好漂亮,到处都香香的……”
其实他就是想说这些的,信的空间太小了,写起来很累,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攒在一起就更多了。
等到心里实在攒不住了,就偷偷摸摸跑回来,叽叽咕咕全都告诉她。
他说一句,长孙无忧就应一句,引着他接着往下说。
她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情绪价值拉满。
“这桃花就是政儿你种的吗?难怪这么香这么隽丽。”
“嗯嗯,我种的。虽然只开了三枝花,长得也不够高,不过明年一定会开很多花的。”
如果李世民在这里,一定会戳穿小孩是拿花果山的泉水作弊的。
“明年长安的花树也会开的。政儿送来的那些种子,我都让人种下了。”
“那太好了。”
政崽絮絮叨叨的,从孙悟空哪吒说到野鸭子松鼠,尤其必须要提一嘴他钓的大鱼。
长孙无忧眉眼弯弯,给孩子顺了顺睡得炸毛的头发,满心欢喜地听他说话。
那天晚上到底说了多少的话,政崽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困倦得不行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长孙无忧便催他快快回家。
可是秦王府才是他的家。
然而李世民在长春宫,一时半会回不去。
“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长孙无忧这样告诉他。
政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天晚上一样,如此期待战争快点结束。
那晚回长春宫的时候,他还被李世民抓包了。
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李世民却已经醒了很久了,把回来的幼崽揉得像个包子。
得知他是偷偷回的秦王府,还非常哀怨道:“怎么不带我一起?”
没办法带你一起啊,你也太大只了,而且好显眼。
肯定是麒麟告的状,虽然他并没有看到麒麟在哪里。
哼,不管,总之记麒麟一笔。
政崽在开会的时候魂游天外,注意力发散出去很久,又被正经事勾回来。
“安兴贵辗转托人送信,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问殿下你要吗?”长孙无忌问。
“嗯?”政崽有点懵,“送儿子做什么?阿耶不缺儿子。”
众人都有点忍俊不禁,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不是来当儿子的,是送儿子过来秦王府任职。”
“安兴贵……是凉州的将军吗?”政崽好像明白了。
“安家是凉州的大族,如果他是诚心诚意投唐的,那么河西五郡,也就不用担心了。”
政崽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河西五郡,有点惊讶:“好远哦。那么远,他为什么要投靠大唐呢?怎么不自己称王?”
“不是所有人都有称王的野心和能力,背靠大树好乘凉,越早过来,得到的好处就越大。”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原始股的含金量当然是最大的。
安兴贵既然不想自己当老大,那肯定要找一个靠谱的老大,早点递交投名状。
幸运又不幸的是,李建成没有接稳这个投名状。
政崽懂了,总结道:“安兴贵觉得太子不行,所以想转投我阿耶?”
“是这个意思。”长孙无忌赞同。
李世民却问道:“他儿子多大了?”
“嫡子安元寿,今年十三。”
回答的还是长孙无忌。政崽发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有分工的,在人际关系的对外联络方面,几乎都是由长孙无忌来干,而处理各种文书的内政,则是交给房玄龄。
“十三岁,是不是有点小了?”李世民犹豫不决。
长孙无忌道:“那,同安兴贵说一声,过两年再送过来?”
“先等等。”李世民低头看崽。
政崽:“?”还有他的事吗?
这事儿暂且搁下,不算什么紧急的事。
晚间星河灿烂,政崽特地等了星星为主场的夜晚,在院子里摆一桌瓜果酥山。
仗还没开始打之前,日子总还得过,整日紧张兮兮严阵以待,反而会给属下带来无穷的压力。
李世民现摘了两串葡萄,放盘子里凑热闹。
“又在喂星星?”他笑眯眯,“今晚准备弹什么曲子呀?”
政崽端庄地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为孩子特制的、等比例缩小的七弦琴。
李世民一看他弹琴老想笑,就那圆乎乎的小手,拂弦也好,勾弦也罢,怎么看怎么可爱。
政崽总觉得自己本来就会弹琴,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曲子该怎么弹,奈何人太小手太短不够灵巧,跟不上曲子本来的节奏。
便只能选简单缓慢的古曲,慢慢吞吞地练习。
“真的不学琵琶吗?”李世民横抱着琵琶,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节,好生遗憾。
政崽看了看那琵琶,摇摇头:“以后会学的。”
“凤凰真的会来吗?”李世民故意叫错,逗孩子玩。
“是朱雀啦。”政崽纠正。
“好吧,朱雀。”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揪葡萄喂他吃。
“阿耶,我在弹琴。”不要捣乱好不好?
政崽一张嘴,那葡萄就塞进来了,手本来就慢,这下好了,琴音更是断断续续的。
有点想生气,但葡萄闻起来酸酸甜甜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好好吃,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种的葡萄,好不好吃?”
“好吃!”
琴音断了断,酥山清凉一夏的香气却没断,在璀璨的繁星下飘散。
除了原味的乳白色,还有石榴红、桑葚紫、蜂蜜黄,用果汁调的颜色,点缀了冰镇的果粒,俨然一桌水果冰激凌开会。
“为什么阿耶种的葡萄,今年就结了这么多果子呢?”
“因为你带回来的泉水,我也浇了。”李世民诚实道。
“什么?”可恶,同样都是揠苗助长的,怎么可以说他?
政崽瘪瘪嘴,用眼神控诉李世民。
心虚气短的父亲大人,连忙剥葡萄给孩子吃,熟练地顺毛:“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种的桃子都没有结果。”很不甘心。
“桃树本来就要慢一些的,但春日里花开得很美,这就是葡萄比不了的了。”
“嗯。”
“江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殷温娇失踪了,是政儿你的鬼带走了她吗?”
江州是敌人的地盘,消息传得很慢。
“嗯嗯,是的。”政崽肯定地点点头,“她很安全的。”
“那就好。”李世民舒了一口气。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长春宫呢?”政崽问起这个。
“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政崽不明白,“大唐的地盘都快输没了,还不让阿耶你上吗?”
玩弄权术也不是这么玩儿的呀。
李渊不重用李靖,因为李靖告发过他谋反,记仇,可以理解。
李渊今年压着李世民,让裴寂和李元吉去对付刘武周宋金刚,自以为是在让自己的心腹立功,以为自己能把控全局,顺便还进行了府兵制改革,就是为了牢牢把兵权抓在自己手里。
结果呢?输成什么样了?连晋阳老家都丢了。
丢人丢到这份上了,还不反思吗?
大唐就是缺了李世民不行,谁不信这个道理,谁就自己去打。
战线是打出来的,不是靠玩弄权术玩出来的。
政崽心底很瞧不起李渊这样拖后腿的行为,要是今年一开始就让李世民上的话,刘武周和宋金刚早就打完了。
李渊,废物!
李建成,没用!
李元吉,畜生!
政崽气鼓鼓的,越想越气。
李世民神色复杂,叹息道:“等吧,等父皇无人可用,退无可退,别无选择的时候,他就想起我了。”
“他好坏。”
“皇帝嘛。”
“坏皇帝。”
“唉。”
这个话题聊的,让人心拔凉拔凉,比满桌冰激凌都凉。
李世民意兴阑珊:“不说了,吃酥山吧。”
政崽胡乱忙乎,已经快忘了本来是要干嘛的了,嘀嘀咕咕道:“朱雀朱雀,你还来吗?不来的话,这个酥山就要化掉了,化掉就成糖水了。”
“糖水也挺好吃的。”甜食爱好者在旁边补充。
政崽不赞同地摇头:“冰冰凉凉的才好吃。”
幼崽很有仪式感地奏了一曲慢节奏的《鹿鸣》,以为朱雀不来了,就小声道:“朱雀你真的不来了吗?那我们吃了?”
“谁说我不来了?”一把优美空灵的声音在幼崽耳边响起,但是只闻其声,“你每次都带你父亲干什么?我怎么好意思过去?万一他以后追究我渎职怎么办呢?”
“不会。”政崽果断传音回复。
“你怎知不会?”
“我阿耶是我阿耶,他以后不归位,不就不会追究你了?”
“啊?”朱雀呆滞许久,“这也行?”
政崽淡定自若:“吃不?”
“等我一会。”
少顷,热热闹闹的声音自天际降下。
“真的假的?你请我们吃东西。”
“有烤肉吗?”
“现在是夏天。”
“夏天就不能吃烤肉啦?”
“都八月了,还夏天呢。”
“在家吃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出门?”
“朱雀请客,不去白不去。”
“我不想去。”
“走走走,少你一个多奇怪。”
四象们高高兴兴地化形,高高兴兴地降临人间,高高兴兴地看到满桌美食,高高——等等。
他们看见了李世民。
青龙白虎玄武:“……”
作者有话说:
四象:上班摸鱼的时候,遇到了顶头上司(的转世)怎么办?[躺平]
政崽:很简单,让他不会成为你的上司就好了。[墨镜]
紫微帝君:[咦~][加载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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